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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颜控冯霁雯”,眨眼间到明天就够足足一年了。 (8)
耳垂上一对儿红宝石水滴坠,含着笑意的唇涂了鲜红的唇脂,就连上挑的眼尾处也扫了一层淡淡的红,一眼望去,绯丽之极。 金简见了只觉得‘妖里妖气’,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了些许,抬手屏退了书房中的仆人。 “你今夜便要出城,还来此处作何。”他的语气中尽是疏冷与忍耐。 金溶月听罢一笑,缓声道:“父亲,我不走。” 不走? 金简重重冷笑一声。 “你自己惹下了多少麻烦,自己难道不清楚吗?现如今你做下的那些丑事皇上已经尽数知晓了,富察家也不肯要你,京中已无你容身之处,你能保住这条性命就该感恩戴德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极沉。 走是不走,由不得她。 “父亲将我送走之后,只怕不出数月,满京城就该传开我染病身故的消息了罢?”金溶月依然平静异常,看着他道:“而此后我连姓名都不可与人提起,一辈子只能呆在离京城千里之遥的穷乡僻壤,了却这一生了。如此活着,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金简听罢冷冷地道:“你若要自行了断,也无人拦你。” “可我现在若是死了,父亲怕也就活不了多久了。” 她所言极为不敬,神色却毫无波澜。 金简脸色沉沉地盯着她:“放肆——” “看来父亲并未察觉丢了什么东西,既如此,我便提醒您一句。”金溶月徐徐说道:“于大人写给父亲的密信,不慎被我捡了去。” 金简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你偷了我的书信?!” “父亲可知是哪一封?”金溶月看着他,笑着说道:“正是于大人初察觉到冯英廉暗查当年之事,秘传给父亲的那一封——里头似乎提及了一桩不得了的旧事。” 金简拍案而起。 “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休怪为父不念父女之情!” “您又何时念过这份父女之情?”金溶月笑出了声来,“若非是您,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末了不及金简开口,又忽然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您——当初冯英廉之所以平白无故地能查到景仁宫头上去,是我在暗中给了些提示。只是我也没想到,他不光查到了姑母那里,竟还顺藤摸瓜地牵出了一件旧事来,您说巧是不巧?” “你……” 金简惊怒交加,额角的青筋都在鼓动着。 他豁然抬袖扫向桌上之物,笔架等物俱被扫飞了出去,砚台碎在金溶月脚步,墨汁溅了她一身。 “原来这一切皆是你惹出来的祸事!……想我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留下了你这个祸害!”金简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厉声诘问道:“你这么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金溶月却垂眸拿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指上的一滴墨汁,丝毫不为所动。 “父亲这话问得倒不怎么聪明。” 她这么做,好处太多了。 如今冯英廉入狱,冯霁雯果然不知死活地插手进来了。 景仁宫焦头烂额,也是她乐见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些真相与内幕,是足够她自保的筹码。 “你倘若不立即将东西交出来,休想活过今晚——”金简紧紧地盯着她说道。 “这便是父亲口中的父女之情?”金溶月眼中俱是讽刺的笑意,她看着怒火滔天的父亲,道:“可如今书信并不在我手中。父亲若真想找到它,倒也简单,杀了我便是——只待我一死,这书信就会被人送到皇上手中,到时父亲再去讨要便是了。” “你还敢威胁我!” “女儿不敢。女儿只是舍不得父亲,舍不得离开金家罢了。 “如今我无力保你,你若还想留住一条性命,就趁早将东西交出来——除此之外,你没有第二条活路可走。” “不,眼下没有选择的人是父亲才对。因为我赌得起,父亲却赌不起。”金溶月依旧笑着。 金简攥紧了双拳。 “父亲不必担心,我与父亲到底是一家人,若能自保,自不会做出对父亲不利之事。”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金简极力忍耐压制着。 “我要进宫。” “进宫?”金简眼神一紧。 “入宫为妃。” “……你疯了不成!”金简大惊。 如此情形之下,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单凭你与十一阿哥之事,你留在京中已是妄想,更遑论是进宫了!”他若将此意图表明,皇上只怕要将他当成疯子来看待。 根本是荒诞之极。 “事在人为,父亲不如好好地与姑母商议商议,也好尽早想个万全的法子出来。”金溶月含笑说道:“时辰不早了,女儿就不打搅父亲了——” 金简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身影,咬着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书案之上,发出一声“哐”的巨响。 书房外,金溶月微微驻足,看向屋廊下半边身子隐在黄昏光影中的人。 金亦禹看着她,眼中浮动着的皆是不可置信与浓浓的沉痛之色。 他全听到了。 金溶月却只看了他一眼,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此处。 金亦禹高大的身形微微颤抖着,眼眶亦逐渐开始发红。 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究竟生活在一个怎样可怕的家中。 不,这根本不是家,而是一座面目全非的魔窟…… 他脚步虚浮着离去,眼前一片漆黑冰冷。 …… 475 什么是假成亲 今日冯霁雯来了英廉府。 这是英廉府出事之后,她头一次亲自过来。 先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如今她的立场已然十分明了,是也没了继续遮掩的必要。 她一面收拾着之前被大理寺搜找证据之时搅得一团乱、无人敢擅自整理的书房,一面暗自思忖着。 她之前让庆叔查的事情,竟丝毫线索都没有找到。 据庆叔查实,英廉府出事后被拘禁在府的下人一个也没少,而经过逐个排查,似乎并无可疑之人。 可那封伪造的书信,必然是被人提早便放进了这间书房中的—— 小醒小仙将散落在地的书卷文书捡起,由冯霁雯按着冯英廉往日的习惯重新归置在书架上。 冯霁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一紧。 继而,她转头向小醒吩咐道:“去将庆叔找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是。” 小醒退下照办去了。 “太太,已是收拾得差不多了,您坐着歇一歇。”小仙说道。 冯霁雯点点头,在椅上落座了下来,眼神却似有些涣散,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小仙捧了杯热茶送到她面前。 冯霁雯接过,握在手中。 “太太,听说缅甸求和了,皇上已同意撤兵,想来大爷也该回京了罢?” 听到小仙的说话声,冯霁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却是摇头道:“尚且不知他可会一同回来——” 和琳这些日子都不曾让人传信回来,想必是和珅仍未转醒。 当初程渊回京,对外宣称和珅立功负伤,外人只知和珅伤得不轻,正留在云南休养,却不知他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小仙轻轻叹了口气。 “倘若大爷能够早日醒来归京,太太也不必独自一人苦苦支撑着了。”她本不想说这些话,但自英廉府出事之后,自家太太所做的一切,她皆看在眼中,尤其是前晚太庙一事过后,眼下的局面正如太太之前所料想的一般——已是越发地举步维艰了。 “倒没什么苦不苦的。”冯霁雯道:“若能救得出祖父,自是万幸,即便是冒再大的险也值了。” 顿了片刻之后,又道:“若是救不得,英廉府满门上下这么些人,多我一个搭进来也不算什么——若真到了那一步,退无可退,便放手一搏同他们撞个鱼死网破,即使没赚着什么,也绝不能让他们好过了去。如此一想,也就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了。” 她固然怕死,可人活着,多得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小仙听得一愣,旋即忍不住红了眼睛。 “那大爷呢?” 听她又说起和珅,冯霁雯道:“此事与他无关,岂能将他也牵扯进来。” 她自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连累任何人,身边的秦嫫小仙等人也好,和珅也罢。 既是她自己的决定,不管后果如何,理应由她自己来担着。 “可大爷若是得知,必然不会忍心见太太如此冒险而置之不理的。”见冯霁雯如此态度,小仙隐隐有些着急起来——她有时当真不懂,太太为何总要与大爷划分得如此清楚,她分明看得出…… 冯霁雯摇了摇头。 别人待她如何、亦或是忍心与否,皆不能成为她绑架别人来替她的决定承担后果的借口。 更何况—— “我与他原本就是假成亲,彼此之事,理应是互不干涉。”说得直白些,她的意外出现已经破坏了他本该有的姻缘了,倘若再道德绑架他跟着蹚这么一趟浑水,那未免也太坑了。 这种玩命性质的坑法儿,换作谁也受不住。 况且……和珅如今昏迷不醒着,根本不知道她在京城的这般鸡飞狗跳,说不定待他醒来后,所有的事情早已盖棺论定,他即便有心帮忙,却也压根儿就赶不上趟儿啊。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是他醒了,回来了,瞧见这局面,八成也得懵上一阵子,最后一合计,这茬儿跟往前的小打小闹不同,风险实在太大,作为一个聪明人,明哲保身明显才是上策——所以她如今搁这儿想这么些,内心戏是不是太多了些? 总而言之,他帮是情分,她却不能仗着这情分连累他。而若不帮,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说的。 冯霁雯一股脑儿想罢了所有可能,不由自顾自地摇了头,阻止了小仙再继续说下去。 “暂不提这些了。” “为什么不提了?你都没说明白——假成亲是什么意思?” 冯霁雯听得眼睛一直,与小仙一同转头望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书房门外,不知何时竟多了个冯舒志。 冯舒志正一脸纠结地看着她,眼中有心虚、更有狐疑。 “你怎么来了?”冯霁雯问道。 英廉府各个院子如今皆有官兵守着,按理来说,纵是下人也是不能随意走动的,所以她跟小仙说起话来,才这般地旁若无人。 “韶九表哥打点过了,在府里头没人敢过分拘着我。” 冯霁雯嘴角一抽。 她怎么瞅着这孩子一天天过着被看押的日子,竟还过出一种谜之优越感来了? “什么是假成亲?”冯舒志边走进来边问,皱眉看着冯霁雯,俨然有种小大人的质问感。 “我还没问你怎么偷听大人讲话呢——” “我又不是有意偷听的,谁让你不关门的。” 冯霁雯拧了拧眉毛,训道:“我不关门也不是你偷听的理由,犯了错还狡辩,罚你回去将《论语》从头抄上一遍,明天我来检查。” 冯舒志听罢却一翻白眼,“你甭在这儿转移话题了,别想就这么轻易地把我唬过去。”末了又怕冯霁雯再说其他,一口堵死道:“你若不同我说明白,我便将此事说出去。” “……”冯霁雯气得干瞪眼。 小小年纪不学好,倒将威胁人的精髓摸得十分透彻了。 “你须得跟我保证,决不可与任何人提起此事——”本着以大局为重的想法,冯霁雯唯有妥协了。 冯舒志听罢满口应下。 …… 当日冯霁雯与庆叔单独说了些话,离开英廉府后,又一次来到了大理寺天牢。 今日陪同她前来的,除了刘全之外,还有那彦成。 476 牢房 “我昨日也来过,但祖父还是不愿见我。” 来至大理寺后堂前,眼见前方便是关押重犯的天牢,冯霁雯微有些皱眉说道。 “我阿玛此前也曾前来探望过英廉大人,英廉大人亦不肯见。”那彦成说道:“玛法在云南听说此事之后,多次传信回京,嘱咐阿玛多留意照看些。再有些时日,玛法便能回京了,届时想必多少能在皇上面前求一求情。” “阿桂大人也跟着费心了。”冯霁雯叹了口气。 “咱们两家本就是世交,哪里用得着这般客套。”那彦成看着她,眼中满含愧疚之色:“反倒是我,也没能真正地帮得上你什么忙……这些时日看着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还在御前那般冒险,我……” 他心里实在很不是滋味。 “你帮我的已经足够多了,我尚且不知该如何谢你。” “哪里有……” 二人说话间,已来至了天牢前。 那狱卒已是一眼便能认得出冯霁雯。 见其前来,颇为为难地低声道:“和太太,英廉大人多番说了不愿见您,您不如回去……小的夹在中间,也实在是难做,望您多担待些……” 冯霁雯听罢却道:“你不必觉得难做,今日只需向英廉大人传一句话——他若不肯见我,我便日|日前来,直到他肯见为止。” 这…… 那狱卒听了,只得硬着头皮传话去了。 然这一去足足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复才折返。 回来时,竟是道:“和太太,请随小的来。” 冯霁雯与那彦成对视一眼,皆是一喜。 不管如何,祖父总算是肯见她了! 此处的犯人皆是单独关押,那狱卒带着冯霁雯那彦成与刘全三人,在阴暗潮湿的牢中兜兜转转了好一阵儿,复才在一间牢房门前停了下来。 “和太太,为防引人注意,您还是莫要耽搁太久得好。”狱卒将牢门打开之后,交待了一句,便退下了。 刘全守在牢房外,那彦成则陪同冯霁雯走进了牢房中。 不过只是一瞬,冯霁雯就红了眼眶。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牢房一角中身穿囚衣的人影扑了过去。 “祖父……!” 她扑进冯英廉怀中,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哎……你这傻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冯英廉强忍着酸涩之意,将她的身子扶正,满脸无奈地责备道:“不是说了让你莫要再过来了吗?” 冯霁雯这才得以仔细地看清他现在的模样。 短短不到一月的功夫,祖父原本只是掺了几缕银白的头发眼下几乎白了大半,发辫凌乱且挂着下榻所用的干草,脸上还有着许多细微的伤痕与青紫,苍白的嘴唇干涸得脱了皮,一说话就冒了血丝出来。 手脚亦锁着沉重的铁链。 “……”冯霁雯只觉得从未如此刻这般心酸无力,一颗心似被人紧紧地攥在手中,疼得要命,甚至于一时间竟连话也说不出,只能流着泪。 冯英廉拿粗糙的手指替她擦着脸上的泪水,嘴上却是道:“听祖父一句,莫要再来此处了,此事由不得你来过问,你若当真还有几分孝心的话,便听祖父的话,快些回去——” “来不及了。” 冯霁雯强忍着抽泣,看着面前的老人道:“怕是没人跟您说,我为了此事已闹到了御前,眼下我同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的了。您若无法脱罪,我也活不了。” “这……”冯英廉闻言神色即是一变。 他忙看向冯霁雯身后的那彦成,脸上满是求证之色。 那彦成便将那日太庙之事尽数与冯英廉说了一遍。 冯英廉听罢,惊怒交加。 “你这傻孩子!”他重重地甩开了冯霁雯揽住他手臂的双手,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只得重重地叹着气,好一会儿才痛心疾首地看着冯霁雯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您也甭觉得这就万念俱灰了。”冯霁雯道:“您既是被冤枉的,必然就有翻案的可能——只是究竟能做到哪一步,除了运气之外,只能看我们能抓得住哪些有用的筹码了。所以眼下,您不能对我再有任何隐瞒了。” “你说得很对。”冯英廉点着头。 “那您快告诉……” 冯霁雯话刚出口,却被冯英廉打断了,拍了拍她的手道:“我会在皇上面前求情,让皇上免去对你的牵连和责罚,有和珅在,相信皇上也不会过分为难你。”冯英廉拿一种‘你还只是个孩子’以及‘你真是太单纯了’的神情看着她。 冯霁雯:“???” 说好的她说得很对呢? 这老爷子说话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 “我说您怎么就这么犟呢?”冯霁雯有些急了,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您只需告诉我,究竟是谁在背后害您?您究竟又做了什么得罪他们的事情?您只要肯说,我必能顺藤摸瓜找得到线索——” 冯英廉看着她,却是道:“倘若我被定罪处斩之前,和珅能赶回来的话,事情或许还有一现转机——”说着摇了摇头:“而若同你说了,根本无用,反倒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靠人不如靠己,远水救不了近火的道理不是您常挂在嘴边的吗?”冯霁雯越听越觉得着急,心道这老爷子怎么就一门|心思地指望起和珅来了?难道她这个亲孙女儿看起来竟不如和珅来得牢靠可信吗?她仿佛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智商平庸之人的浓浓恶意。 而她今日来此见着了冯英廉的消息定会传去景仁宫,再想有第二次机会只怕就难了。 “您若不说,我今日说什么也不走。”唇舌耗尽,实在别无他法,只能耍起赖来了。 “莫要任性,此事……此事……” 冯英廉一句话未能说得完整,脸色却顿时煞白如纸。 冯霁雯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手臂忽然紧绷无比。 那彦成也察觉到异常,忙走上前来。 而不过这短短的功夫,就见冯英廉身形陡然一晃,竟蓦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来! “祖父!” “……英廉大人!” …… 477 呆癔之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冯霁雯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甚至在那彦成的陪同之下离开大理寺,回到和宅,脸上仍是丝毫血色也无。 祖父忽然吐血昏迷,狱卒前去禀了于敏中等人,而违抗圣命私自探望重犯的她为防被于敏中抓住把柄再借题发挥,自是不能久留。 可她怕极了。 直觉告诉她,此事必有蹊跷。 “如今英廉大人一案是由皇上亲自下令重审的,背后之人即便真有什么阴损的算计,但必然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那彦成宽慰道:“你且放心,英廉大人定不会有事的。” 冯霁雯也不知有没有真正地听进去,神色有些怔忡地点头。 那彦成又说了许多安慰之言,得见冯霁雯逐渐回过神,慢慢地平复了下来,而眼见天色已然不早,出于避嫌,复才离开了和宅。 冯霁雯却在厅中一直坐到天黑,也不说话,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秦嫫等人也不好多劝,唯有在一旁守着。 厅外夜色浓重,大块的乌云在夜幕之上快速地涌动着。 “太太,刘全回来了!”小茶忽然来报。 冯霁雯蓦地抬起头来,正见刘全疾步行入了厅中,匆匆地向她行礼。 “如何了?”她忙地问。 她离开大理寺之后,让刘全悄悄留了下来打探消息。 “回太太。”刘全语气稍顿地道:“……据奴才打探,英廉大人已然清醒了过来,暂无大碍了。” 冯霁雯紧绷的神经陡然之间就松缓了下来。 “那便好……”她喃喃着道,是也未有觉察到刘全的异常,继而又问:“可打听到祖父是因何而忽然吐血昏迷的了?” “大理寺许是有意压制,故而暂时未有透露出太多风声,奴才试着打听过,却是无果……”刘全道:“可奴才前脚刚要离开大理寺之时,却恰巧遇着了福三公子——” 福康安? 冯霁雯微微一愣。 福康安向来深得乾隆喜爱看重,其待遇等同是半个皇子了,加之皇上有意历练他,故而京畿驻防处也好,八旗驻军指挥处也罢,京中许多要处都能瞧见他的影子——是以他出现在大理寺,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刘全此时着意提起,想必是有可说之处。 果然,就听他面色有几分犹豫地往下讲道:“奴才想着或可从福三公子这里探一探口风,便谨慎地问了两句……” “可问出什么来了?” 若是经福康安口中说出来的消息,必然可信得多。 可正是此时,她适才看出了刘全的反常犹豫,一时之间,一颗心不免又再次高高悬起。 “据福三公子告知,经太医诊断,英廉大人并无大碍,只是因长时间心思郁结,受惊挫所致心脉受损,阻痹颅经,加之终年操劳,年事已高……眼下虽已转醒,可已是、已是……” 冯霁雯听得皱眉:“已是如何?” 刘全的声音愈低了几分,缓缓地道:“已是分不清周遭人事了……” 冯霁雯眼底神情陡然一紧。 分不清周遭人事…… “这是何意?”她紧紧攥着十指。 “英廉大人这是患上……呆癔之症了。” 什么?! 冯霁雯眼中顿时为惊色所盛满。 她今日见祖父时他尚且神志清醒,言辞清晰,怎么可能会忽然患上什么呆癔之症? 必是有人暗中加害! 这些人根本就是不择手段,阴毒之极…… 那种地方,她决不能再让祖父呆下去了! 冯霁雯眼眶通红地豁然起身,便要往外走。 “太太!”秦嫫几人连忙跟上去,要将她拦住。 冯英廉出事多日,冯霁雯虽看似理智,可内心却不知压藏了多少不安与冲动,而冯英廉今日忽然遭此横祸,如此之大的冲击之下,一时间她实在再难保持冷静。 厅外狂风大作,冷得刺骨,冯霁雯盲目疾步而行,根本听不见秦嫫等人的劝说之言。 然而临要出前院之际,迎面却行来了一对主仆,手中提着风灯,见得一身汲汲皇皇的冯霁雯,便驻了足。 “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一声不悦的喝止声忽然在冯霁雯面前响起。 她身形一顿,神情有些恍惚地朝前方看去。 她见得五步开外处立着两个人,虽有灯火映照,然而她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对方面容。 可方才那句呵斥,已让她听出了来者是谁。 加之这等气场,京城内外再找不出第二人来。 冯霁雯在原处呆立着,一时竟连话也说不出。 “太妃娘娘。” 紧跟而来的秦嫫小仙等人忙地行礼。 况太妃紧紧蹙着蛾眉,冷声斥责道:“怎也不看好你们的主子?失态事小,若出了差池你们可担待得起?” 这是冯霁雯头一回自况太妃口中听到‘失态事小’四字,可见是满心都系在了她的安危之上。 一时间,她只觉所有的惊惧与无助皆涌上了心头,再不愿强自忍着,望着视线中模模糊糊的况太妃,倏然间,泪水就爬满了两腮。 “您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不清。 “今日出了宫,顺路过来看看。瞧瞧你,成什么样子?”况太妃的语气仍一如往日,听不出什么人情味来。 冯霁雯听罢眼泪却顿时流得更凶了。 从宫中回静云庵,哪里会顺路经过她这里。 想必是太妃听说了她近日之事,刚一出宫顾不得回静云庵便往她这里来了。 冯霁雯上前扑进了况太妃怀中。 况太妃皱着眉推了几番不得,唯有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哭得昏天暗地。 冯霁雯直是将自己哭得神志不清。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房间,亦不知况太妃是何时离去的,只知头痛欲裂,浑身发冷,似是染了病一般。 不单如此,她还哭出了幻觉来。 她‘幻觉’自己被生生冻醒,窗外是喧嚣大作的雨声与风声,湿湿的冷风不知是从哪里钻进了房中,将桌上的烛灯吹得一阵摇曳。 她还‘幻觉’自己床边坐着一个人,似乎在守着她。 她微微睁着刺疼不已的眼睛,转头看着床侧之人。 478 我回来了 动荡的烛光下,模糊可见此人身着月白色夹袍,俊逸异常的面庞之上,一双如同水墨画一般温润而安静的眸中此刻盛满了令人看不真切的惦念。 原来他不单单是在守着她,一双眼睛更不曾离开过她的脸颊。 见她醒来,他眼神微微动了动,眼中便现出了一丝浅淡却格外欣忭的笑意。 这笑意在浑浑光影中显得极惑人。 冯霁雯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四下仍是晃动摇曳的烛光,耳畔则是窗外不曾停歇的风雨声。 四目相对良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仿佛一经开口,眼前的一切便会被打破消失。 冯霁雯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过面前之人,甚至忘记了眨眼睛。 而他亦然。 她动了动手指,继而双手撑在腰侧,要坐起来。 他见状欠身相扶,动作小心,却在她刚要坐直身子之际,忽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语气中满是沉甸甸的歉然与心疼。 听着这道如撞玉般的声音,冯霁雯的表情有些恍惚。 坦诚道,和珅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她常常会莫名梦见他,梦中好的坏的皆有过,可却无一次如眼下这般真实。 可她头脑昏胀,全身无一丝力气,这种极飘然的感觉又格外地不真实。 但嗅着鼻间男子熟悉而又久违的书墨香气,她忽就生出了一种极安心、极依赖的情绪来。 除了这些,她还有些想哭。 但她只是将头又往他胸口里埋了埋,而后伸出双手反抱住了他。 隐隐约约间,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等举动,似乎有些荒谬,可心底最深处的触动却又是这般的顺理成章。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便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好一会儿,就在他当她已在自己怀中睡去了之时,忽听得一道低如蚊响般的声音自怀中响起。 “不走了?”她似同梦呓。 “嗯,不走了……” 得了想要的回答,她陡然又安心太多,缓缓又闭上了眼睛。 漫漫雨夜,她未再觉察到冷意。 …… 冯霁雯睡了许久。 醒来之后,望着头顶的藕色床帐出了会儿神,而后坐起身来,脑中已是一片清明。 只是头仍有些疼,身体亦是异常虚弱。 她记得是昨晚在太妃面前大哭一场罢,约是哭得太痛快了,以致于近来一直紧紧绷着的身体忽然松缓下来,竟叫风寒趁机入了体,发了场高热。 她环顾房中,并未见有人守着,秦嫫与一干丫鬟不知是去了哪里,欲张口喊人,嗓子却是疼得厉害,是以就掀被下了床,随手取过一件对襟披在身上。 来至桌边,拿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见还烫着,便倒了一杯。 外头还在下雨,只是雨势已小了许多。 冯霁雯挪了几步来至窗前,隔着支开的半扇窗棂往外瞧了瞧,将热茶捧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而这垂眸吃茶润喉的间隙,却于不经意间瞧见了临窗的榻上有着一件深蓝色的氅衣。 她怔了怔,腾出一只手来将这件氅衣提了起来。 这分明是一件男子的外衣—— 可她房中,如何会出现男子的外衣? 冯霁雯仔细回想一番,仍是想不出缘由来,因觉得十分蹊跷,便要唤人进来询问。 可尚且未来得及发声,就听得一阵珠帘晃动的声响传入了耳中。 转头去看,却是顿时惊愕瞠目。 “……” 本以为进来的是丫鬟,可这身穿宝蓝色净面杭绸直裰的年轻人……不是和珅又是哪个? 一瞬间,冯霁雯只当是自己这双眼睛彻底地废了,如今不单单瞧东西瞧不仔细,竟还出现了幻觉。 “夫人醒了。”见冯霁雯站在床边,和珅也略微一怔,后笑着说道:“正巧药也熬好了,夫人趁热喝下。” 冯霁雯有些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手中端着药碗,走起路来左腿有些迟缓,想必是受了箭伤的缘故—— 所以,原来竟不是幻觉吗? 直到他将药碗搁在了桌上,冯霁雯仍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和珅一本正经地抬起双臂打量了自己一番,道:“不知我身上是有何不妥之处,竟让夫人这般紧盯着我不放。” 冯霁雯霎时间回过了神来。 错不了了。 这等只言片语便置人于尴尬境地的做派,绝错不了。 可是……“大爷是何时回来的?” 只因她也没收着和琳的来信告知他已转醒,并且回了京啊。 “昨夜。”和珅答得很是简洁,眼中却隐隐藏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昨夜? 冯霁雯不知是否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本病色未褪的脸上缓缓浮现了两抹可疑的红。 “……爷既要回京,怎不提前打声招呼?”她尽量作出一副自然的神色。 “本是写了信的。”和珅笑着说道:“只是没料到信还未至,我却先到了。” 冯霁雯听罢不由一愣。 如此说来,他回京之途想必赶得很急。 “爷腿上的伤可有大碍了?”她不由问道。 “已无大碍,只是伤了骨头,还需一段时日方能恢复。” 听他语气这般淡然,脸上仍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温和模样,冯霁雯心底却忽有些酸涩滋味。 “爷之前……” 之前不是保证过不会行冒险之举的吗? 她本想这么问,可因想到眼下二人的处境与立场,就咽了回去,改口道:“既是如此,好生养着便是了。” 和珅却好似猜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看着她道:“此次确是我行事欠妥,我与夫人保证,再不敢有下次了。” 未提及自己当时的不得已为之和诸多考量,而是与她保证再无下次。 “……”冯霁雯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默然不语。 “这药若再这么放着,就该凉了。”和珅将药碗端了起来,往她面前送。 冯霁雯见状走上前接过,没用调羹,而是凑到唇边一口口地喝下。 她刚喝罢,和珅便接了回去,紧接着递来了第二只碗。 她一愣,刚想问怎还有第二碗,却听他道:“这碗是桂花蜜。” 冯霁雯动作有些迟缓地自他手中将碗接过,吃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就开始往下蔓延。 479 珍视 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冯霁雯有些不太自在地问道:“丫鬟们呢?” 自醒来都没听到有动静。 “昨夜回来时见你睡得不甚好,恐会吵到你,便做主让她们退下了。” 冯霁雯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有些紧绷拘束的样子落在和珅眼中,只觉得分外新鲜,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笑,问道:“夫人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冯霁雯一时没有回答他。 她确有话要对他说,是一些她一早便想好的话,然而眼下突然得见他回来,脑中一时间竟有些混沌,那些话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方算合适。 于是道:“爷刚回京,该是要去宫中复命的?待面圣回来之后,再细讲也不迟。” 和珅点头。 他当初虽只是顶着粮草督运的名义赶往的云南,不同于阿桂傅恒等将帅之级,不必率同大军一同归京,但既是回来了,自是要尽早前往宫中向皇上复命的。 “我吩咐厨房备了些清淡的饭菜,夫人用罢且在家中安心歇着,等我回来。”他嘱咐着道。 冯霁雯应了,继而替他取了叠放整洁的官袍过来。 和珅笑着接过,却未绕到屏风后去更衣,更是站在原处就单手解起了衣扣。 冯霁雯看得眼睛一直,忙避开了头去。 和珅却好似未察觉到任何不对一般,一派从容自若。 “夫人——” 他忽然开口唤了冯霁雯一句。 冯霁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他。 不做防备之下,却见他裸着上半身,刚取了中衣要往身上穿。 她语结了片刻,烧红的颜色自两颊迅速地蔓延到耳后。 偏生面前之人见了她这般窘迫的模样,眼角唇畔竟皆是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十分的晃眼。 张口却是问道:“顶戴和朝珠在何处?” “……”冯霁雯早已将视线错开,闻言忙道:“我、我去给你取来。” 语毕有些慌乱地转身。 她不知自己是在没出息地慌些什么,且竟还结巴上了。 她有生以来统共因为紧张结巴过两次,怪得是,两次皆是在他面前。 她背对着和珅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取了顶戴朝珠送到他面前之时,已然恢复了大半平静。 只是仍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视线没有着落间,恰巧落在了他双手在腰间的动作——他刚穿上直袍,却未急着去穿袍褂,而是慢条斯理地往腰间系着一块儿玉佩和一只荷包。 待牢牢系好之后,适才穿上袍褂,动作娴熟地将衣扣一粒粒地扣好。 而遭外褂如此一遮,是也瞧不见了方才佩戴之物。 可他却似习惯了贴身带着这两物似得。 玉佩是她在香山别苑中所赠。 荷包是云南之行在即,她所赠——里头装着的,是她自广济寺求来的平安符。 他似乎……很是珍视。 冯霁雯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怔忡。 和珅将朝珠带上,顶戴拿在手中,看着她说道:“太岳父之事,我已知晓了大概情形,夫人莫要过于着急担心,待我从宫中回来之后,再行细商。” 他的语气是别样的温和。 冯霁雯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他,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其中盛满了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令她一时间颇为恍惚。 和珅静静地与她对视了片刻,目光一寸寸地细致打量着她消瘦许多,病色未褪的脸颊。 有些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要比发生在自己身上来得更令他在意百倍。 他终究未有多言其它,只是忍不住伸出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眼底涌动着的情意氤氲成一片,显得极不真切。 “……” 他走后,冯霁雯在原处呆立了许久。 …… 和珅这一去,便是天黑也未见回来。 “太太,方才丁先生和钱先生过来了。”秦嫫从外头回来,向冯霁雯禀道:“大爷还没回来,奴婢便让两位先生回去了。” 冯霁雯坐在桌边,闻言点了点头。 “太太的身子还没好全,眼下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先歇着。” “无妨,白日里睡得多了,不觉着累。”冯霁雯道:“等大爷回来,我还有些事要同他商量。” 秦嫫听了便未再多劝。 另一边,钱应明在得了秦嫫的话,与丁子昱一同离开椿院之后,眉头却是一派紧锁之色。 “如今大人回来了,也不知可会出手相助于英廉府。”他的语气中隐含着担忧之意。 “……”丁子昱闻言未语,望着茫茫夜色有些出神。 “当初你我能得大人所用,亦是英廉大人出言相荐,若不然此时只怕连温饱都无法维继。”钱应明又拿极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即便大人恐受牵连,不肯相助,我钱某必也要竭尽所能助太太一臂之力,替英廉大人洗脱冤情。” “钱兄如今大有不同了。”丁子昱复杂一笑。 往前的钱应明虽也是满口的仁义道德、君子风骨,可绝说不出这番话来。 如今的钱应明同往前相比,虽仍执拗非常,可却多了股人情味。 钱应明听罢不置可否。 “我只是见不得这等不公之事罢了。” 况且,他亦有着自己的私心。 “小醒姑娘。” 见得前方来人,是小醒带着几名三等丫鬟迎面行来,丁子昱拱手一礼。 小醒微微侧身垂首,遂不做停留地带着丫鬟们往椿院而去。 钱应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英廉府出事,他如今的处境,怕是同这个小醒有几分相似之处。 …… 和珅回来之时,夜已极深。 冯霁雯早早打发了秦嫫和丫鬟们下去歇息,只留了小仙守在一旁伺候。 和珅回来时,冯霁雯正坐在临窗的梳背椅上看书。 小仙欲开口行礼,却被和珅抬手制止了。 他走到冯霁雯眼前,冯霁雯却仍无察觉。 直到他伸手将冯霁雯手中的书卷轻轻抽离—— “夫人的眼睛不宜这般熬着。” 走神的冯霁雯略被惊了惊,反应过来之后,道:“并没怎么看。” 实则她一个字也未能看得进去。 “那也不可再有下次了。”和珅将书卷随手放在两椅之间的圆形茶几上,继而落座下来。 冯霁雯如同一个被训的孩子一般,点头应了个‘好’字。 小仙上前换了壶热茶,便识趣地退去了外面守着。 480 和离书 “这段时日在云南,我最常梦到的便是回到家中与夫人坐着说说话。”和珅垂眸望着手中温热的梅子青茶盏,似笑非笑地说道。 冯霁雯转头看向他,眼底缓缓流淌起了一丝别样的神情。 “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叫夫人受委屈了。”和珅也转头看着冯霁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去,略有些正色道:“太岳父之事我眼下虽无万全的把握,但稍以时日,必能有所查获。” 他初回京中,对此事所知不过只是大概,是以与冯霁雯说道:“夫人先将此事经过与我细说一遍,尽量不要有遗漏之处。” 冯霁雯听罢却是沉默了一会儿。 她曾揣测过和珅回京之后的态度,眼下也看得出他确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忙。 甚至他的态度全然不似在‘帮忙’,而是完全将此事当作了自己本应去做的分内之事一般。 如此境况之下,她十分感激感动。 “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看着和珅笑了笑,摇头道:“但爷无需为此事如此上心。” 她想,今日和珅进宫复命,乾隆必然是试探了他对待此事的态度的。 他此番在云南立下大功,不单单救出了十一阿哥,更是保全了大清的颜面,无需去想,等着他的定也是加官进爵和无上恩赏。 他若在此时‘不识趣’地搅和到英廉府这桩麻烦里,一着不慎,便等同是自毁前程。 他能有今日这般的地位光景,得乾隆这般赏识信任,表面看似一帆风顺,可实则哪一步都不好走,此次更险些将命搭了进去——故而眼下他所拥有的一切,无关气运,皆是靠自己一点一滴拼出来的。 而他这般聪明,不该不懂得趋利避害的道理。 能有这份倾囊相助的心意,也就不枉祖父对他的看重和喜爱了。 她家老爷子果真没有看错人。 这些话冯霁雯只在心底感慨,却皆没有说出口,对上和珅微感意外的神情,再次道:“此事是英廉府的家事,爷不必插手了。” 说着,从方才那卷书中取出了末页书皮里夹着的一张对半而折的纸张,递向了和珅。 “这是何物?” 和珅没有立即接过,而是笑着问。 “和离书。” 和珅脸上笑意微微一凝。 “和离书。”他抬头看向冯霁雯的眼睛,问道:“夫人这是要同我和离?” 这当真是一头棒喝。 他如何也未想过,回到京中之后等着他的会是一纸和离书。 “当初爷前往云南之前,不是也曾与我提起过此事吗?”冯霁雯故作轻松自然地道:“只是彼时时机尚不成熟,我亦不知该如何与祖父交待,适才耽搁至今。而眼下这情形……倒也没了那些顾忌了。” 和珅听得一怔。 他在前往云南之前,何时与她提起过此事了? 他左思右想,方才想到那晚他欲向她坦白心意,话说到一半之时却被皇上忽然召入宫中——因那晚皇上便将云南之事交与了他来办,故而他才暂时按下了坦白的念头。 原来她当时的所谓‘明白了’,竟是明白到这和离书上头来了。 和珅失笑了一声。 冯霁雯不解。 他笑什么? “夫人怕是会错意了。”他仍未接过冯霁雯手中之物,坦诚道:“我从未想过要与夫人和离。” 这下换冯霁雯怔住了。 她默了好一会儿,适才重新将思路调整好,道:“两相和离本就是当初立下的约定,既是迟早都要履行之事,便……贵早不贵晚。” “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贵早不贵晚’可以这么用。”言辞虽仍是温和的调侃,可和珅的语气中已不见了半分笑意。 他看着冯霁雯,眼中情绪不明。 冯霁雯被他看得莫名有些退缩,可因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也就作出一副心安理得的神情与他对视着。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僵持着。 最终,是和珅先开了口。 “夫人,你我再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助夫人替太岳父洗脱冤名——” 冯霁雯眼神一动,问他:“我要以何物作为交换?” “夫人需将之前与我立下的和离之约,就此作废。” 冯霁雯面上表情一滞。 这算什么交易? 这分明是……有意给她放水。 颠来倒去的,他还是要帮英廉府。 倘若当真是公平的交易,能得他相助,兴许还可一试,可这种等同是他白送人情的交易,她万不能违心应下。 她叹了口气,道:“爷还是别再坚持了。” “夫人怎不问我为何要做这等交易?” “我知道爷一心想助英廉府渡过此难。” 和珅却是摇头。 “并非如此。” 或也可说并非完全如此。 他想也不想便揽下英廉府之事,坦白说皆是因冯霁雯之故——他懂得报恩的道理,可也讲求方式方法,而此番若将冯霁雯换作第二人,他待英廉府绝做不到如此地步。 “因为我后悔了。”他紧紧地看着冯霁雯,道:“我后悔曾与夫人立下了和离之约。” 他……后悔了? 冯霁雯胸口重重一顿。 他此言何意? 她欲问个究竟,似乎脑海中有一股意识驱使她去印证些什么,可理智却又将她拉回现实。 她竟不敢问。 甚至于有些仓皇地想要结束这场谈话。 “爷也是个人物,既是立下了,便不该毁约的。”她将和离书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复又从袖中取出了一物来,却是和珅在香山别苑的书楼中赠予她的信物,那支白玉簪—— 她将玉簪压在了和离书之上,道:“今日这玉簪,便物归原主了。” 话虽说得利索,却不敢去看他。 和珅望着那支白玉簪,唇边笑意微苦,问她:“照此说来,我是否也该将腰间这枚玉佩归还于夫人?” 冯霁雯竭力压制着内心的苦涩之意,拿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按理来说,是该如此。” 只是她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和珅开口回答。 就在几乎要等不下去之时,方听得他的声音在耳畔再次响起。 481 我想跟你生孩子 “可我不愿归还——这又当如何是好?” 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坚持。 冯霁雯却如何也没想到等了半天竟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叫作……不愿归还? 她觉得这回答实在怪异,一脸莫名地看向他,因见他脸上是十分少见的正色,却只得道:“一枚玉佩而已,爷既然喜欢,留着便是。” 虽然有名无实,好歹夫妻一场,他既不愿还,她自也没有强抢回来的道理…… 但这画风……? 还真是非比寻常的奇怪啊。 而就在冯霁雯以为就此让步、折了一枚玉佩进去之后此事便算是了结了之时,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 只因和珅又说道:“不单是这枚玉佩,夫人予我的一切,我皆无意归还。” 这哪怕是用厚颜无耻四字也已无法来准确描述的话,让冯霁雯听罢不由又是一愣。 “……”而就在她默默清算着自己都给过他哪些东西之时,和珅的又一句话,恍若是开春后的第一道惊雷一般,落在耳边虽无震耳发聩的力道,却来得突然至极,令人手足无措—— “连带夫人在内,只怕都无力归还了。” 无意归还,也无力归还。 他看着冯霁雯微有些吃惊的神情,似有些苦涩的感慨道:“夫人这般聪慧,竟从未知晓过我待夫人的心意如何——又兴许是因我向来将自己的一言一行归咎为‘为人夫婿之责’,故才让夫人误解至今。” 他眼中的情意沉甸的好似一汪潭水,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就此沉溺其中。 冯霁雯全然不知该如何招架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束手无策之余,偏又能清楚地察觉到来自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回应。 这种回应无法忽视,甚至呼之欲出。 “……爷应当早日过上妻儿同室的正经日子。”而非是紧紧捧着她和英廉府这个烫手的山芋。 她知道这些话同他方才所言可谓是驴头不对马嘴,可……除此之外,她不知还能够说些什么。 “妻儿同室?”和珅有些莫名地笑了一声,却是问她:“人活在世,哪怕位居人上,亦不过只有短短数十载而已,日|日皆弥足珍贵,如何能慷慨赠予不爱之人?我曾暗自试想过,倘若余生与我相伴之人不是你,我又当如何?思来想去,只觉得不甘心,也无法可想。” “我想同夫人做真正的夫妻,也只想同夫人有子嗣——若要妻儿同室,如此怕是我此生唯一的出路了。” 他话听着斯文,还弯里弯道的,可剖白之后,分明就是‘我想跟你生孩子’,并且‘只想跟你生孩子’。 他这般直白,冯霁雯不由再度陷入了凌乱与失语当中。 她脑中乱轰轰的,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她只觉得这一切来得过于突然,也过于不是时候。 她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已没有办法再听和珅说下去。 她豁然站起了身来。 “霁雯——” 和珅也随之站了起来。 “爷回去。”冯霁雯目视前方,神情定定,袖中双手却是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和珅一愣过后,旋即失笑。 “夫人要我回哪儿?” “……”已紧张混乱到语无伦次的冯霁雯一时窘迫之极。 她只是想要急于逃离这令人不自在的氛围罢了。 和珅看了她一会儿,是觉得从钟情她到想跟她生孩子、话已是说得不能再敞亮了,便也不急于这一时,若真将她给逼得太紧了,一急之下再炸了毛,到时再想要捋顺,只怕就费事了。 是以很知进退地道:“今晚我便睡在厢房,夫人也早些歇着。” 冯霁雯没有说话,只支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渐渐地离开了內间,紧绷的身子适才放松下来,倒回了身后的梳背椅里。 她将头埋得低低的,双手紧紧揪住脑后的燕尾髻,表情十分艰难。 可此时却瞥见了一双皂色官靴重新出现在了视线中。 她有些怔怔地抬起头来。 只见是和珅去而复返…… 和珅见她双手揪着发髻不放的情形,亦是愣了一愣。 “你——”冯霁雯忙将手松开,尴尬的面红耳赤。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忘了两件事。” 和珅轻咳一声,似有意缓解她的尴尬,但是显然也没什么用处。 冯霁雯只能目光闪躲地“哦”了一声,道:“那你请便。” 和珅将桌上的烛灯拿了过来。 他将灯罩取下。 冯霁雯狐疑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这是要作何? 下一刻,就见和珅取过她亲手所写、他一字尚且未看的和离书,倒悬在了火苗之上—— 冯霁雯霎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刚要出声制止,然而却赶不上火苗吞噬纸张的速度,不过眨眼的功夫,这一纸和离书便在她眼前化为了灰烬,在四下散落开。 冯霁雯直皱眉,和珅却露出一脸心安的神色来,道:“我方才同夫人所提的交易,夫人不妨再仔细地考虑考虑。” 冯霁雯仰面看着他,紧紧锁着眉心:“倘若我不答应呢?” “也不打紧。”和珅从容一笑,道:“夫人只管不答应便是——只是我要做些什么,夫人怕也拦不住。” 冯霁雯听得一阵傻眼。 换而言之,她不管如何说如何做,皆是拦不住他挽起裤腿蹚浑水的决心了吗? 那还提什么交易不交易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套路? 冯霁雯觉得自己已经被绕进去了,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跳出来。 她理了理思路,刚要再言之际,却见站在她面前的和珅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 见他忽然离自己如此之近,冯霁雯呼吸顿时一窒。 他眼中含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笑意,俱是不愿再多作遮掩的情意与宠溺。 他伸出手,动作温柔地将冯霁雯腮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继而又神情认真地将那支白玉簪缓缓地推入了她的发髻间。 “夫人方才说错话了。”他的声音温温沉沉的,带着纠正的意味说道:“这发簪交还给我,并非是物归原主——如此方算得上是真正的物归原主。” 482 孙女喜欢 这便是他折返回来要做的两件事。 只是,眼下忽然又想起了第三件来。 他缓缓倾身,双手绕到她背后,一手环住她的后腰,一头则托在了她脑后,将她往自己身前带。 他紧紧抱住了她。 “你……”冯霁雯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却似个孩子一般将下巴埋在了她的肩窝里,似带着无尽的依恋。 “霁雯。”他的声音几乎低至不可闻,“这段时日,我很想你。” 身受重伤意识涣散之前的一刻,他从未如此害怕过,并非怕死,而是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险些就回不来了——想到此处,就觉得十分后怕。 他又将冯霁雯抱得更紧了些。 冯霁雯缓缓停下了挣脱的动作,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不觉间双眼已是微红。 她从不知人活在世,竟可以同时拥有如此繁杂多变的心境。 纵横交错着,虽是无形,却又好似能将人整颗心都撕得粉碎。 若说眼前是一片沼泽,她虽不如他这般及早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 可只怕……也并不比他陷下的浅。 …… 翌日早,东方刚有放亮的迹象,冯霁雯便起了身。 待洗漱罢,便去了外间用早饭。 “太太,大爷上早朝去了。” 冯霁雯刚坐下,便听秦嫫在一侧提醒道。 冯霁雯闻言愣了愣。 她……也没问啊。 因心绪尚未平定下来,便只随口“嗯”了一声,便取过了调羹低头吃粥。 秦嫫见状拿眼神示意了小仙出去说话。 小仙硬着头皮随秦嫫一前一后来至院中,在老枣树下站定,就听秦嫫低声问道:“昨晚是你守的夜,可知大爷为何会在厢房下榻?” 人都说久别胜新婚,大爷前夜回来见太太病着,愣是在床前守至天亮,怎昨晚从宫中回来,却分房歇了? 再瞧太太这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模样,这里头显然是有事情。 “奴婢……奴婢也不知啊。”小仙表情艰难。 她只知大爷回来之前,太太让她磨了墨,写了张……和离书。 可后来太太同大爷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就当真是一无所知了。 又因见大爷去了厢房歇息,心感不妙,也就没敢多问。 “别是因为老太爷的案子……”秦嫫拧着眉,若有所思地说道。 小仙则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太太之所以急着将这和离书送出去,谁道不正是因英廉府之事,而不愿将大爷牵扯进来呢? …… 当日午后,冯霁雯再次前往了大理寺。 只是这一回,一反往常的顺利。 看守之人在得知她的身份与来意之后,全然没有半点阻挠她见冯英廉之意,当即恭敬十分地带了路。 她猜想其中应是有和珅回京的缘故所在。 这些当差之人的嗅觉最是灵敏,见风使舵的本领更是毋庸置疑。 但除了和珅的影响之外,最大的缘故还当是祖父如今的状况—— 即便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当真正见到坐在牢房一角的老人之后,冯霁雯仍是无从接受。 听到有人来,花白的头发乱哄哄地披散着的冯英廉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便面无表情地又垂下了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枯草。 “祖父。” 冯霁雯声音酸涩地唤他。 冯英廉却好似根本听不到一般。 冯霁雯缓缓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 “我是月牙儿,您……认不出我来了吗?”她语气满含引导之意。 冯英廉掀起眼皮子又瞧了她一眼,仍是没什么表情的摇了摇头。 冯霁雯看到他那双苍老却已无昔日半分智慧与神采的眼睛,陡然就落了泪。 “你……哭什么呢?”冯英廉开口说了头一句话,声音缓慢迟钝而又充满不解。 冯霁雯擦了擦眼泪,看着他勉强一笑,道:“没哭,眼里进脏东西了。” 这骗傻子都有些吃力的解释,冯英廉却是信了,有些呆滞地“哦”了一声。 冯霁雯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绕到他身侧,就着地上铺着的干草坐了下来,替他将脑后散落的发辫拿手指仔细地梳通了,重新编好。 冯英廉也不反抗,注意力仍在手中的枯草上,似在编着什么东西。 “您放心,我一定会带您离开这里的。” 冯霁雯将他肩头的草屑轻轻拂去,轻声说道。 冯英廉也不知听没听见,仍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冯霁雯只好问他:“您手里编的是什么?” “蚂蚱——” 冯霁雯忍不住笑了笑:“您还会编这个呢。” 冯英廉竟也跟着笑了一声,继而道:“我孙女儿喜欢。” 冯霁雯一愣过后,忙地问:“这么说……您记得自己有个孙女儿吗?” 这个问题却好像是把冯英廉给难住了。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却终是摇头。 “不知道。” 冯霁雯心下顿感失望,望着这样的老爷子,眼眶却更红了一些。 哪怕是忘了一切,可老爷子还记着孙女喜欢什么。 她深深吸了口凉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环顾牢房四周,问道:“您待在这儿可觉得冷吗?” 冯英廉摇头。 “吃得可还好?” 他又摇头。 总而言之,无论冯霁雯问些什么,他几乎只会摇头,要么就连头也不摇。 冯霁雯便也不再开口多说,只坐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动作,见他一遍遍地将草秸一根根地缠在一起,又分开,甭说是蚂蚱了,就是连条蚂蚱腿也编不出来。 他却不厌其烦,仿佛眼中只装得下这么一件事情。 “我改日再来看您。”冯霁雯看着他说道。 冯英廉连头都不曾抬起。 冯霁雯离开大理寺之后,仰头望着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却仍压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见她身形仿佛有些不稳,小仙忙地扶住她一条胳膊。 不远处的福康安得见此状,浓密的眉皱成了一团。 他攥了攥手掌,欲上前去。 冯英廉目前的状况他已知晓,故而倍觉放心不下冯霁雯,只担心她冲动之下再做出欠妥之事来。 然他还未来得及追上去,就见有一名小厮打扮模样的人靠近了冯霁雯,冲她行了一礼。 此处为大理寺后门,鲜少有人经过,可这小厮却似乎一早便等在了此处。 而后不知他是说了些什么,只见冯霁雯点了点头。 紧接着,冯霁雯便被丫鬟扶上了马车。 马车调头,很快便驶离了此处。 福康安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眼中却是疑窦丛生。 只因这并非是回和宅亦或是英廉府的方向—— 她要去哪儿? 483 往事一梦 福康安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是当机立断地上了马。 福英瞧见了忙牵着马跟上来:“三爷,您这是……” 他话还未来得及问完,就听福康安丢下了一句:“不必跟来——”,便自顾驱马去了。 福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惊愕的目瞪口呆。 倘若他没猜错自家三爷的举动与意图的话,爷竟是尾随和太太去了? 因是骑马,多少有些招人注目,故而福康安并不敢离冯霁雯的马车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 待兜兜转转地跟出了两条街之后,却忽然后知后觉地被自己此般鬼鬼祟祟的行径给猥琐到了…… 他堂堂傅恒府的嫡子,这么干,像话吗? 福康安扪心自问了一句,却又极快地在心底自答道: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她的性命安危着想,这女人眼下只怕已是急出毛病来了,脑子本就不好使的一个人,只怕随时随处都有可能闯出祸事来,更极有可能会遭他人利用尚不自知。 额娘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罢了,便当作是日行一善了! 给自己找了如此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福康安对自己偷偷尾随冯霁雯的行为彻底释怀了。 再又耐心地跟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得见冯霁雯的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 此处为正大街,车马人流繁杂,福康安眼中丢了马车的踪迹,唯有留意起了左右—— 最后却是在京城第一酒楼‘状元楼’前,得见了冯霁雯所乘的马车停在酒楼一侧。 那车夫他见过数次,定不会有错。 福康安当即下了马来。 终日接触京中显贵,状元楼里的伙计眼皮子一个更比一个活,立即热情地迎上前来,一个替福康安牵马,一个则将人迎进了前堂。 福康安左右环顾着四下之人,却未能见着冯霁雯的身影,想是多半已上了楼去。 却不知究竟是何人约她来此。 福康安正思忖着要如何开口向伙计询问之时,余光中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此人身着海青色直裰,身边带着一名小厮。 金家二公子金亦禹—— 在此处遇到熟人并不稀奇,只因见到金亦禹便忍不住想起了金溶月来,福康安的目光不由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刻。 这一眼却发觉短短时日不见,金亦禹赫然是消瘦了许多,眉眼间也藏着一股浓浓的倦色,整个人充斥着一种难言的低迷之感,竟再不是之前儒雅温和,谈笑风生的公子哥模样。 福康安虽觉奇怪,但也并未多上心,只是恰巧听到金亦禹边往堂内走,边向引路的伙计询问了一句:“人可已到了?” 伙计笑着答道:“也是刚到,同金二公子您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而已,这会儿应是刚在楼上坐下。” 金亦禹便点了点头,带着小厮上了二楼去。 福康安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方才那伙计言与金亦禹约好之人不过前脚刚到,难不成他约的人竟是冯霁雯? 怀揣着反正冯霁雯必是往二楼去了,全当是探路了的想法,福康安来到楼上,见得金亦禹进了其中一间包厢之后,便跟伙计指了一间相邻的,装模作样地要了壶茶水,一碟花生一碟瓜子儿,便支起耳朵干起了窥|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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