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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颜控冯霁雯”,眨眼间到明天就够足足一年了。 (15)
夫人的崇拜,他的智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啊…… 见他一副伤自尊的模样,心知是自己把面前这个人‘过于神化’了的冯霁雯轻咳了一声,十分生硬地岔开了话题道:“手臂可还疼得厉害吗?” “不觉得疼。” 听他语气还带着笑,她心间倏然就泛起了酸来。 “不觉得疼……昨日嘴里也同样说着不疼,可后来人都疼得昏过去了……你受伤时,在我面前总没有一句真话,怎么总是如此?”说着说着,鼻子也跟着酸了。 “本是有些疼的,可有夫人如此忙前忙后,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当真不觉得疼了。”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玩笑着问她:“倘若我说疼,夫人莫不是要拿刀冲进景仁宫为我报仇不成?” 冯霁雯闻言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得揣着满肚子的心疼,砸进了他的怀里。 他们早已猜到金溶月昨日之举,是遭人利用了。 金溶月想杀她是真,可据玉嬷嬷所言可知那噬骨香之毒万金难寻,非是金溶月能够得到的。 况且,在如此情形之下,她还能孤身一人从金家跑出来,一直到宝华楼前都无人追来,这是决说不通的。 现如今,景仁宫已是坐不住了。 …… 在冯霁雯的授意之下,琉璃阁上下对和珅中毒一事守口如瓶,朝中也只知他在宝华楼前受了些轻伤,皇上已准其在家中休养数日。 午后,冯霁雯与王杰夫人一同去了傅恒府。 傅恒夫人身着素色衣裙,神容疲惫,数日之间,恍惚老了许多。 冯霁雯和王杰夫人见了心里皆不是滋味。 好在谈话间可看得出傅恒夫人到底不是寻常的妇道之人可比,固然悲痛,却也还算看得开,并非一味地消极悲观。 经王杰夫人一番体贴知心的宽慰,更是好了许多。 只是王杰夫人没能呆太久,王家来了下人传话说小少爷起了高热,其便告别傅恒夫人,赶忙回府去了。 她刚离开,傅恒夫人便屏退了房中的丫鬟。 “瑾林险些危及到你,是我与六爷管教不当,叫你受惊了。”傅恒夫人半是伤怀,半是怒其不争地道:“他性格素来软弱,即便是我这个做额娘的,也未曾想到他竟能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冯霁雯摇了摇头,道:“额驸之事的前因后果,我已听和珅说罢了。归根结底,不过是受了金家小姐胁迫而已。” 据傅恒所查,福灵安出事的当晚,他身边的贴身小厮便招出了实情——原是那晚福灵安去往金家取公文,离开时在花园中偶遇着了金溶月,被其所惑,发生了不当之事,待事后,被金溶月威胁以冯霁雯的性命作交换,否则便将二人之事宣扬出去。 据小厮称,福灵安离开花厅之后精神便有些恍惚异样,他事后疑心是在茶中被人下了药。 从整件事来看,福灵安性情软弱,顾及颜面未敢与家人如实说起此事,且不管是刺杀冯霁雯之时,或是骑马失足落入护城河丧命之时,皆是吃了酒的状态,可见亦是极矛盾自责的。 他固然有错,却尚不至死。 说到底,不过是被金溶月利用了而已。 541 我给夫人暖暖手 “无论如何,我与六爷都要感激你与和珅的谅解。”傅恒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虽有不甘,亦有隐忍的怒意,但仍是道:“兴许这便是他的命数罢。” 可儿子是她的亲儿子,这笔账,她还是要算的。 金溶月死了,但金家还在。 “丫头,有一件事我还须得拜托你。” “夫人请讲。” “瑶林称那晚他所见到刺杀你的黑衣人身形动作皆与瑾林十分相似,是已对他兄长之死起了疑心的。他性情冲动,行事向来不顾后果,我与六爷皆不打算与他说起此事真相,倘若来日他与你问起,也希望你能尽力替我们隐瞒一二。” “请夫人放心,我与和珅定对此事守口如瓶。” …… 景仁宫殿外。 “远簪姑姑,贵妃娘娘怎么说?” 一名小太监见得自殿内行出的远簪,连忙上前来低声询问道。 “娘娘让你回去告知十一爷,让他好生在府中思过,至于万岁爷那边儿,待娘娘寻到了合适的时机,定会开口替他说情的。” “这……”小太监面露苦色,但也不敢多言其它,唯有道了句“有劳姑姑传话”,便讪讪退下了。 远簪转身折回了殿内。 嘉贵妃倚在榻上,眉心紧锁。 她此际觉得扰心的并非是那个闯了大祸还想着让她去跟皇上求情解除他的禁足令的糟心儿子,而是她至今也没得到霁月园那边有丝毫异样的消息。 十二个时辰已过,而此前和珅在宝华楼前被刺伤,分明是千真万确之事—— “娘娘。” 贴身嬷嬷疾步走了进来行礼,嘉贵妃掀了眼睛去看她。 “可查清了?” 嬷嬷行至榻边,弯身在嘉贵妃耳侧低声讲道:“静云庵里的玉嬷嬷昨日曾去过一趟霁月园。” 嘉贵妃脸色微变。 “她去做什么?” 静云庵里的人,向来是极少出来走动的。 “据姓丁的讲,是给冯氏送饺子去了。” 嘉贵妃顿时皱紧了眉头。 送饺子? “可是她解了和珅之毒?” “姓丁的只说琉璃阁中众口一词只称和珅受了轻伤,中毒一事被瞒的死死地,更别提是如何解的毒了——但足以肯定的是,正如娘娘所料,和珅确已无大碍了。” “定是静云庵插的手无疑了!”嘉贵妃凝声冷笑着,眼中的寒意深不见底。 她本想着金溶月还能有些用处,可不曾想竟又让和珅夫妻二人逃过一劫。 不仅如此,那个小贱人到死也不肯将金简与于敏中来往的密信交出来,是如今也不知被她藏在了何处,或是交与了何人。 此时她只后悔让人将她活活缢死仍是太过于便宜她了! “娘娘,经此一事,凭和珅的敏锐,必然要有所察觉了。” 嘉贵妃渐渐敛去眼底的神色,闭眸片刻再睁开之际,已没了方才的波动。 “本宫自有安排。”她声音凝如寒冰。 再不能任由事态如此失控地发展下去了。 自此时起,她要将所有的威胁和隐患皆一一拔除掉。 …… 正如傅恒夫人所预料的一般,在福灵安入殓后的第三日,福康安便找到了冯霁雯,与她问起了当晚遭人刺杀一事。 知道她出门最常去的便是大理寺,他便一早等在了此处。 冯霁雯早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只道是遇着了和珅的仇家,现如今人已被抓到了。 面对她滴水不漏的周旋,福康安仅仅只有皱眉的份儿。 “……”默然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却是道:“实则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请她帮忙? 虽自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求人帮忙的意思,但冯霁雯还是愣了一愣。 “你说来听听。” 福康安顿了顿之后,微微转开了眼睛,道:“我想请客居在你府上的那位小大夫为我阿玛诊病。” 他几乎没请谁帮过忙,更何况是冯霁雯,只因傅恒如今病情再度加重,他唯有将‘难为情’三字抛之脑后。 “可她如今不在京中。”听明了他的话之后,冯霁雯在内心叹了口气。 虽有福灵安之事在前,但各人做事各人担,傅恒为官为人皆令人敬重,若有能力,她必然是会不遗余力地相助的。 福康安闻言忙看向她:“去了何处?” “回江南去了。”冯霁雯道:“动身已有些时日了,且不知走的是哪一条路,追定是追不上的。眼下只有让人传封信去洛家,但须待她抵家,方能收到。” “如此太耽搁时日了……”福康安深深皱着眉头。 他忧心阿玛的身子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法子虽是急人了些,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冯霁雯权衡着说道:“不如先将信送出去,再想其它的法子——我此前有人曾听半夏提起过傅恒大人的病情,只道是多年来的过于操劳和心思郁结所积攒下来的病症,一时半刻是极难根除的,除了拿药调养着之外,更要紧的还当是放宽心绪,莫让病症再借机钻了空子才是。” 福康安听了只是沉默。 他也知道阿玛的病是心病,多少大夫和太医都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操劳,不可动气,不可大悲大喜。 可大哥的死,连他也无从接受,更遑论是阿玛。 但无论如何—— “多谢了。”他最后看向冯霁雯,诚然道。 …… “夫人可算是回来了。” 冯霁雯刚一回来,由小仙撩起了帘子,行如内室,便得了和珅一张幽怨的脸。 他就倚在床头看着冯霁雯。 “玉嬷嬷不是交待了让你静心休养吗?”冯霁雯瞧见他手边摞的高高的公文,不由皱了眉。 “如此关头,让我闲着,怕才是真的静心不下来。”和珅一语带过,拍了拍身侧的被褥,笑着对她道:“夫人快坐下歇歇,陪为夫说一说话。” 冯霁雯唯独拿他这副‘黏糊糊’的模样没半点办法,指责他不知保重自己身体的话也根本说不出口,唯有依言在床外沿坐了下来。 和珅果真也不辜负冯霁雯对他‘黏糊糊’的评价,拉过她一双手塞进被窝里,贴在他仅穿着一件中衣的胸膛上,边道:“外头风大,我给夫人暖一暖手。” 一时间,冯霁雯连同心里都是暖烘烘的,夫妻二人都没急着说话,只享受着这于当下的困境当中难得的温馨和清净。 然而未待半盏茶的功夫,刘全便来了琉璃阁求见和珅。 “大爷,庆春回来了。” 刘全的语气显得十分谨慎。 “大爷可还记得马六儿吗?庆春将他也给一并带回来了……” 542 “风寒” 冯霁雯下意识地看向和珅。 庆春她是认识的,乃是先前接到程渊来信之后被和珅派去福建秘查当年常保之死的一名不曾出现于人前的秘密心腹。 可马六儿是哪个? 和珅已吩咐了刘全将人带至书房见他。 刘全听命退下之后,和珅便主动与冯霁雯说起:“这马六儿夫人尚且不识,他原是我阿玛身边儿的账房,常年跟随阿玛左右,有几分才能,却是个泼皮——阿玛去世后,我曾前往福建旧宅寻他收取阿玛在当地所置田产的租银和阿玛的遗物,他却百般推却周旋,一面以近年多天灾地害田内颗粒无收为由来同我叫苦,一面却又拿不出账本来,是见我年幼,想将阿玛所留皆私吞了。” 冯霁雯不知还有这段往事,只问道:“那后来如何了?” “我当日便做主将田产如数变卖了。” 一来是因实在不想再便宜了这泼皮,二来则是彼时他手中几乎没有分文,连前往福建的盘缠都是从舅舅处借来的,若想继续与和琳在咸安宫官学读书的话,唯有如此。 “也因此,我成了京中八旗子弟里头一个变卖田产的,落了个败家子的名目。”谈及这些,和珅带些玩笑的语气。 冯霁雯却没跟着他笑。 她知道在这个朝代,变卖长辈留下的田产是一件十分丢人甚至‘败家’的行为,但她更多的是在想他当时不过十岁而已,小小年纪独自一人便有这般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决断力,是不知在常保离世之后的那段时间内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情冷暖。 她此时竟万分遗憾未能早些成为‘冯霁雯’,未能早些来到这里,未能早些陪在他身边与他一同经历这些。 冯霁雯压下心底的诸多波动,看着谈及这些往事面上毫无波澜的和珅,只问道:“那他此时来京会是为何?” 和珅摇头。 他也不知道。 但庆春此番是被派去调查当年阿玛的死因的…… 夫妻二人对视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怀疑。 和珅下了床更衣后,便去往了书房。 冯霁雯也随他一同去了,只是坐在了屏风后,并未露面。 她隔着细纱织就的屏风隐约看到了那个马六儿。 面容看不仔细,只见是矮小的身材,还跛着一条腿,穿着显然也是极不讲究的,乍一看,十分地寒酸。 由此可见,日子过得很不景气。 他被带进书房内站定,先是有些痴愣地环顾了书房中的摆设及座上的和珅半晌,后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才久不见大爷面,险些没认出来……”他的声音有些诚惶诚恐,想要将头垂得更低些,以显示自己的谦卑,可又忍不住拿那双眼睛四处乱瞄着——待进了霁月园起,他方才信了在福建听着的传言中那位‘年纪轻轻便入值军机处的和珅和大人’,便是那个家道中落、双亲丧去,穿着洗的发白且不合身的袍子去向他讨要租钱的年幼孩子。 如今竟是这般高不可攀的模样了。 “马先生也变了许多。”上方传来少年人淡若清风的嗓音。 马六儿眼瞅着自己打着补丁的旧棉袍,还有那条行动不便的右腿,有几分羞愧地咽了口唾沫,面上却动容地道:“实不瞒大爷,自老爷过世后,奴才便未想过要易主,一心想着要效忠大爷跟二爷的,只是近年来家中多变,实难脱身,这才耽搁至今……”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旁听得直掏耳朵的刘全笑着打断了:“得了马先生,您的忠心咱们爷心里头有数着呢!这些话不妨就先撂一边儿,姑且谈一谈正事儿如何?” 马六儿脸色一阵涨红,讪讪地点了点头,这才敛了脸色,作出了几分谨慎的模样来。 “前些日子得知是大爷派了人在暗中走访当年伺候在老爷身边儿的旧人,是对老爷当年所患急症有些疑问,而奴才当年是自老爷发病便一直伺候在侧的,故而这才斗胆进京,想亲见大爷一面……” 和珅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老爷的病,来得本就古怪……起初请了郎中只说是着凉受了风寒,可按着方子吃药却一日更不比一日,不过三四日的光景,人竟就这么给活生生地熬没了……”他说着,竟还落下泪来。 “这些我都知道。”和珅仍是那幅神情,不见丝毫变化。 这些不是他想听的。 也显然不是马六儿真正想讲的。 “大爷可还记得老爷离世正是圣上初次南巡的那一年吗?” “自然记得。” 马六儿攥了攥发汗的手心,声音愈发低了许多:“那年圣驾在福建驻留十日之久,有位那拉氏娘娘便是那会子没有的……奴才在行在内当差的表弟跟奴才说过,那位娘娘起初也是染了风寒,一群随行的太医竟也没能将性命保住……” 冯霁雯在屏风后眉头紧锁,尽是思索的神色。 那拉氏…… 那位历史上本该坐上皇后宝座在此处却早早没了的那拉氏竟是在伴驾南巡途中染了风寒离世的。 究竟是什么“风寒”,竟能这般摧人。 隔着屏风,她只听和珅问道:“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老爷患病前,一日急匆匆地拟了折子要去行在面圣,正要出门前,被前来拜访的于敏中大人给拦下了。老爷与于大人同去了书房,关起门来谈了许久,于大人走后,老爷便未再提要去面圣的事情……其后两日隐约记得老爷脸色一直不大好,两日后,再欲去面圣,身子却已被那风寒给压垮了……” 未免祸出口出,这些话他原打算一直烂在肚子里的,直待听到和珅今非昔日,风头无二,抱着邀功讨赏的想法,时隔多年这才开了口。 屏风后,冯霁雯回过神来,蓦地看向坐于书案后的和珅。 他依然坐得端正,此时留给冯霁雯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至于表情,全然看不仔细。 离开书房之后,夫妻二人比肩而行,宽大的袖中,是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尚未回到堂内,小醒便上了前来行礼,手中捧着一纸书信。 543 怕死,更怕他死 冯霁雯接了过来,和珅便示意她展开来看。 举目去望,只见其上端端正正地书着两行小字:所行之事,深感为愧,虽未曾料到会造就今时今日之困局,但仍无颜道别,唯愿大人与太太诸事安好。 署名是丁子昱。 “从何处得来的此信?”和珅问。 “是钱先生方才送来的。”小醒禀道:“他说今早出门之时丁先生仍在院中,待午时回来之后便只得见这一封不明所以的辞别信了——” 和珅听罢只点了点头。 小醒行了退礼,去了外面守着。 冯霁雯这才皱了眉道:“丁先生这是走了。” 说得难听些,是逃了。 和珅先前意在一时半刻并无和景仁宫直面树敌的可能,不宜打草惊蛇,故而才保留了对丁子昱的质疑,面上并未表露出异样。 可眼下,人却留下一封信不知所踪了。 “此时离开,应当并非巧合。”和珅将信自冯霁雯手中接过,重复将纸上内容又看了一遍,一面在椅上坐了下来。 “爷此言何意?” “借刀毒杀未遂,心知必增后患,恰见丁先生这记暗棋尚未被识破,多少便又生出些心急的念头来了。”和珅眼中微微闪露着一缕精芒。 冯霁雯心底咯噔了一下。 “爷是说景仁宫……”她微微拧了拧眉,又看向被和珅放在了肘边茶几上的那封信,道:“如此说来,想是丁先生不愿再被人当作棋子来使了——”自觉别无选择之下,才留下这封带有忏悔之意的辞别信,就此离开了。 和珅点头:“确有可能。” 冯霁雯叹了口气,也跟着坐了下来。 她在想,这算不算是有所悔悟。 应当是算的。 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便不是心安理得的,而是因受人胁迫,加之正如他信上所说:并未意识到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可是…… 祖父被诬入狱,如今尚在牢中,神志不清。 英廉府上下都被牵连,随时都可能被问罪株连。 他们都是无辜的。 所以即便心无恶意,或有苦衷,但错了即是错了,哪怕她与和珅也一直将丁子昱视为好友。 他们不能单单因为这一封坦坦白白的‘忏悔信’便将这些过错一笔勾销,自此不再追究。 同情心固然可以有,可此时对于无暇自保、费尽心思与艰险想要破除这死局的他们而言,对旁人的任何同情都显得太过奢侈和不理智。 他们还需要丁子昱的证词。 和珅召来了秦顾。 “尽快将人带回,务必护其周全。” 秦顾应下退去。 “夫人——”和珅转头看向冯霁雯,语气温柔与平日无异。 冯霁雯也看向他,目带询问。 “我须先行歇息,就有劳夫人代我备好明日早朝所需之物了。” 他说话时眼中还噙着笑意,冯霁雯却听得心中一紧。 门外还是大亮的时辰,他此时却道要歇息。 “爷明日便要去上朝?”她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用意,故而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安。 而她却只能说:“可爷的伤势……” 和珅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他俊朗平和的眉眼间似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语气仍如春风般和煦温暖:“既等来了这东风,便一日也不宜再耽搁了。” 听他将他阿玛当年之死的蹊跷比作为‘东风’,显是理智到了极致,是不掺和一丝情绪在的,原本张口欲再言的冯霁雯,不由地止住了。 道理她都懂,她自然是无比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一切,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可‘事到临头’她担心的事情却有很多,往细说她担心他的身体,往大了谈是担心周遭的一切不复存在,担心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便再也收不回,再没有一丝活路—— 而往自私了讲,却是怕……再不能与他长相厮守了。 此时此刻,她忽然就显现出了一个小女人才有的畏手畏脚的姿态来——她怕死,更怕他死。 她甚至有了一刻的退缩。 可也仅仅只是一刻而已。 “我相信邪不胜正。”憋了好半天,最终她攥紧了手,踌躇满志地说道。 和珅险些被她一本正经给自己打气的模样逗笑。 他确实也笑了。 却是笑着说:“即便邪能胜正,咱们也不见得便是这‘正’——夫人还是莫往你我脸上贴金的好。” 同样是为了活下去、更好的活下去,与景仁宫相较之下,他也称不上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 而生死存亡之际,更利于放手一搏的并非权势背景,而是孤注一掷的手段—— 恰巧,这些年来他旁的没学会太多,净琢磨着以何种手段同这浑噩浊世相处了。 所以,胜算他多少有几分。 余下的几分,有一份这大好的日子还远远没有同她过够的心态,也就足以填补了。 …… 翌日,和珅带伤上朝。 知道的自然是听说了他在宝华楼前被刺伤了手臂,可不知道的却是忍不住怀疑他伤着的是不是脑袋—— 只因其今日上朝跪奏的竟是与钮钴禄常保有关之事。 钮钴禄常保? 那是哪个? 不少臣子听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生地很,即便是有些资历的老臣也要犯一会儿愣才能反应得过来——哦,钮钴禄常保啊?不会是那个正直的过了头,总板着副面孔不说话,一说话便与人针锋相对、最后被外放到福建去的钮钴禄常保? 可此人过世至少也有**十来年了?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又与公事无干,和珅此时提他作甚? 看这样子,也不像是随口闲谈的意思。 哦,哦…… 忽然又有人反应了过来——这钮钴禄常保不正是和珅的阿玛么? 只因其离世太久,没给小辈留下半点蒙荫,而这父子二人又实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故而在朝中也鲜少有人如何科普过这二人的关系。 说来汗颜,久而久之地,就连知道的人也给下意识地忽略了。 而正值忙着捋清关系之际的众人,待下一刻和珅将意图表明之时,毫无准备地就陷入了懵逼的境地。 和珅要请旨彻查常保当年死因—— 544 后生可畏 约莫记得这常保是死在福建任上的,似乎是得了什么急症。 虽不知究竟是什么急症,但好像也没什么格外稀奇的地方。 所以……彻查当年死因的这个梗是如何冒出来的? 众人两眼茫然之际,于敏中与金简却暗下交换了一记震惊甚至于有几分慌乱的眼神。 尤其是金简,眼底神情格外沉暗。 乾隆动了动眉心。 他看了殿中的和珅片刻之后,语气平淡地道了句:“此事容后再行奏请——” 并未拒绝,却也并未询问和珅何故忽然要请查这桩旧事。 和珅也同样平静,领命退回一侧。 接下来,该奏禀的奏禀,该议事的议事,乾隆始终面无异样,和珅还提出了两条应对江西洪灾的对策以供众人选议,又对当下缅甸来使进京所传达的和亲之意进行了一番细致的剖析,作为满朝上下唯一精通藏语的人还顺便翻译了西藏特使呈给乾隆的书信末尾的两行藏语文字。 总而言之一切如常,态度稳重又认真,就仿佛刚才提出要彻查其父死因,尚未得到明确准允的人不是他一般。 刚从回疆被远调回来的纪昀满面哑然。 他先前因滥用职权之故被贬谪至回疆,眼下皇上欲修四库全书,才将他召了回来,而四库全书的总编撰正是和珅——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着和珅。 没料想这般年轻,又这般老成。 小小年纪竟还精通藏语。 要知道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如今还没将满语完全琢磨明白啊。 久不回京,这还真是后生可畏…… 纪昀扶了扶自己那副铜框眼镜,自觉压力很大。 …… 散朝后,和珅被召去了御书房。 “同朕说说,好端端地,怎么想起来要查这档子旧事了?”乾隆一面翻看着奏折,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和珅垂首站在下方,答道:“先前在福建伺候阿玛的旧仆前来投奔奴才,谈及往事,疑心阿玛当年之死似乎有些蹊跷,故才贸然请旨彻查。” 乾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怎么,你也知道此举贸然么?” 若真起了疑心,凭借他的能力,暗下放手去查便是,这般大张旗鼓的请旨,确实‘贸然’的可以了。 “确是奴才贸然。” “那你还要去查?”乾隆这才抬眼看他,带着深意地讲道:“一件旧事而已,还去揪它作甚?” 即便真是有什么蹊跷,查明白了又能如何? 有害无利罢了。 倒也可以说是为了‘让死者于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可这是寻常人的想法,决不会是和珅的想法—— “验证猜测真假为轻。”和珅仍是那幅笑微微的模样,偏又不会让人觉得态度不够认真,“替皇上扫清障目浑浊为重。” “替朕扫除浑浊?”乾隆眯了眯满含精光的那双眼睛,神态轻松,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旧事重查,确实无益,可这朝中的扰池之鱼确值得一捕。” 乾隆听罢即笑了。 “如此说来,若朕不允,倒要成了那无意辨明忠奸的昏聩之君了?”他看着和珅,问:“你是这个意思?” 和珅也跟着笑了。 “奴才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嘛。”话虽不悦,乾隆的语气确是十分慈和宽容的。 和珅走后,和亲王弘昼提着一只鎏金鸟笼从屏风后行了出来。 “这和珅如今怎么变蠢了。”他看着乾隆问:“皇兄您还由着他这般闹?” “蠢?”乾隆看了他一眼,道:“他可比你要聪明得多。” 即便真是要‘闹’,那他倒要看看他要怎么闹。 话音落,恰瞧见洞开的御书房大门外,太监总管高云从低声打发了一名小太监后,欲进来禀,却有几分迟疑之象。 “高云从。”乾隆皱眉唤了他一声。 “奴才在。”高云从这才急忙忙地行了进来。 “方才是哪个宫里的人?” “回皇上……是毓秀宫那边儿的人。” “是为何事?”乾隆问。 高云从垂着头,声音有几分迟疑地说道:“只说是七公主今日不知从哪里听来了皇上欲让她前去缅甸和亲的消息,一时气急……不慎损毁了皇上前几年赐下的那副字儿……” 乾隆听罢脸色微微一沉。 早些年他很看得上和静的那一手好字,作为嘉奖,确是赐给过她一幅亲笔所作。 御赐之物,保存不当,是为大不敬。 但君与臣,尚是其次。 这更是对他作为一个父亲极大的不尊。 “这……”见他脸色有变,弘昼连忙笑着打圆场道:“七格儿的性子向来算是稳重的,既是说不慎,那想必当真是不慎为之……都是自家的孩子,待叫到跟前来稍加训斥——” 然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乾隆出声打断了。 “她近几年来胆子越发大了,十日半月不来朕跟前请安都是常有之事,眼里哪儿还有朕这个皇阿玛。”乾隆冷笑了一声,又道:“更遑论是损毁区区一副字画了。” 弘昼还欲再劝,却听乾隆已在前面讲道:“旁人不知,你难道也不知吗?自令妃去世之后,她私心里一直怨恨着朕,数年过去,也未见有缓和之迹。此番朕无意罚她,只是看来再将她留在眼前,不过是一日日地多添间隙、父女离心罢了——” “皇兄……”弘昼顿了一顿,心下已是懂了乾隆的意思。 缅甸有意与大清和亲,宫中适龄未有婚约的公主不过七公主和静一个而已,这两日乾隆本正值犹豫之际,昨日还跟他提过择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远嫁,虽稍显诚意不足,但亦无不可。 可今日和静那边却这样‘自乱阵脚’,弄巧成拙。 弘昼深知乾隆的性子,正值气头儿,是谁也劝不了的。且天子拿定的主意,无人敢违背不遵。 他未再多言,又得了乾隆的一句‘你自先退下’,唯有离了御书房而去。 然刚沿阶而下,迎面就瞧见了一道身着宝蓝色锦服外罩着一件风毛坎肩,头戴一顶蓝缎团福镶明黄边儿暖帽的小影子正朝着此处走来。 545 一竿子打死 “五叔。” 永琰的双颊和鼻头都有些发红,不知是今日风大还是脚步匆忙之故。 “小十五。”弘昼双手提着鸟笼背在身后,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笑着问道:“这个时辰你来御书房作何?” 永琰看了一眼前方高高矗立的御书房,面色带了些许犹豫,遂拿犹疑的目光看向弘昼。 “五叔……我听闻缅甸来使入京请求和亲,不知皇阿玛可恩准了?” “既已议和,我大清又是堂堂礼仪之邦,于情于理都当恩准才是。”弘昼笑着说。 “那……五叔可从皇阿玛处听说了要将哪位公主下嫁吗?” 弘昼听罢只是笑了笑。 他自然知道永琰的来意。 “皇阿玛没同五叔说起吗?”永琰又问,语气带着巧妙的试探。 这回弘昼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他的肩,依旧笑得慈和,却是道:“听五叔的,且回去。这会子你皇阿玛他正忙着,怕是没工夫见你。你若真有什么事,晚些再过来。” 永琰听罢垂了垂头,只能低低道了句:“多谢五叔。” 待弘昼笑着离开之后,他又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半晌,复才转身。 他身后的小太监连忙跟上。 “十五爷。”见方向不对,小太监忙问道:“咱们不回阿哥所吗?” 永琰握了握袖中的双手,道:“先随我去一趟毓秀宫。” 他要去找七姐。 从五叔的态度来看,可知方才和珅所言断是没错了。 有景仁宫在,即便皇阿玛起初无意将七姐远嫁,最终被和亲的也只能是七姐。 方才他中途见到毓秀宫里的小太监不知因何来御书房,便觉不妙了。 皇阿玛拿定的主意,本就无人能轻易更改,更遑论是有景仁宫在背后作祟,一直企图将他们姐弟一一瓦解。 和珅所给的办法,兴许是有私心在,但眼下……他和七姐都别无选择了。 景仁宫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也有自己的账想要清算—— 没有人想要永远如履薄冰般的活着。 更何况,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得够久了。 所以,同景仁宫的这场对峙,既迟早都要有,且单凭他一己之力全然无法与之正面抗衡——倒不如顺水推舟,借和珅之势合力赌上一把! …… “皇上已经下旨恩准,现如今外头都传遍了。” 琉璃阁中,小茶正与冯霁雯说着。 末了又自认为十分聪明地压低了声音说:“可如此一来,不正让凶手有了提防之心吗?难道没有皇上的准允,便查不成了?”依她看,大张旗鼓固然名正言顺,有皇上的恩准在,办起案来还显得很威风,但这些面子上的花哨,似乎还不如暗查来得省事呢。 大家总说大爷聪明地很,可这回怎么这般不仔细啊。 冯霁雯听罢即是笑了。 他们要的便是让凶手有所提防。 如此大张旗鼓,意正在扰乱他们。 和珅跟她说过,若想一劳永逸,便不能退缩,更不能怕麻烦。 景仁宫。 十一阿哥。 金家。 还有于家。 一个也不能放过。 要么缩着头自保,可既然做了,便务必要将其一竿子全部打死,绝不可留给他们任何喘息翻身的机会—— 今日早朝请旨彻查常保死因,不过是一记破门石而已。 冯霁雯举目看向堂外渐渐发暗的阴郁天色。 接下来的路,哪怕是赤脚踩着荆棘,也决不可走错一步。 如今自觉万分幸运且安心的是,她并非一人独行。 …… “你说这和珅,做事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地很。也摸不清他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了……” 数日后,阿桂早朝后前来傅恒府探望傅恒,在傅恒的病榻前说起了和珅几日前于朝上请旨一事,不免深深皱起了眉头:“如今竟已真的紧锣密鼓地查上了。” 傅恒已难下床,即便是见客,此时也不过是倚在床头,勉强坐起而已。 “既有蹊跷,为人子,于情于理,也该为父讨明一个真相。”他语气有些虚弱地说道:“这无可厚非。” 虽然他暗下觉得和珅的用意当不只是在此。 “错自然是没什么错。”阿桂道:“但你可知外头都是如何议论他的?——道是有这空闲揪着一桩‘人死不能复生’的案子大张旗鼓地请旨,却没功夫过问对自己有着提携知遇之恩的英廉府的死活。” 傅恒笑了笑。 “你又在为英廉大人鸣不平了。” 阿桂与冯英廉的私交最笃,即便是跟着众人骂上和珅一两句,也是有过的事情。 “可不是我一人这么说。”阿桂双手扶在腿上,脸色不平却复杂。 他自也知冯英廉一事怪不得和珅,明哲保身本不算错,可只因是自己的知己好友,自己这厢没办法可想,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长孙那彦成暗中帮衬些,和偶去牢中看一看冯英廉之外,余下的皆只能一日日地干着急,又见和珅无动于衷,让他连个可以商量对策的人都没有,觉得十分无力,才总忍不住生出些许无法控制的怪责来。 想到这些,他又忍不住想要叹气。 这时,有仆人行了进来。 “老爷。”老仆来到床边禀道:“十一福晋来了。” 听得女儿回来探望,傅恒自是让人立即去请。 阿桂见状,便合上了话匣子,只道改日再过来说话。 傅恒点头,命人送他出去。 阿桂临要行出傅恒所在的主院之际,果然瞧见了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行来的富察佳芙。 阿桂驻足到一侧拢袖行礼。 富察佳芙脚下却未停顿,只在经过阿桂身侧之时声音低弱而匆匆地讲了一句:“大人多礼了……” 阿桂抬头看向她的背影,恰见一身素色旗服的她抬起握着手绢的右手至腮边,似是擦泪的动作。 回想方才的声音也是沙哑的,显然是哭过。 阿桂只当还是因前不久其长兄福灵安去世一事触景生情,故而并未放在心上。 可转日,便听着了一则令人颇为汗颜的消息。 只因此事,让十一阿哥的成亲王府一时间成为了满京城最大的笑柄。 546 六爷和棠儿 “一日三餐煮马肉吃……这十一福晋的日子过得未免也太过于清苦了?” 琉璃阁里的几位丫鬟在门外正低声讨论着如今外头传得火热的流言。 “岂止啊。还说连傅恒府的陪嫁都被十一阿哥给扣下了,日用穿度比一个寻常人家的太太还不如呢——” “啧啧……也难怪十一福晋要回傅恒府诉苦了,这等日子过得哪里有个福晋的模样?” 小茶也龇着牙一脸嫌弃。 即便她也是个爱财如命的人,甚至是咬牙花两文钱买上一串冰糖葫芦,事后也会觉得有罪恶感的那一种,可是……她好歹不强迫家里人同她一起节俭啊。 堂堂一个皇子亲王,扣下媳妇的嫁妆,还逼着人家跟着吃马肉,要脸吗? 还一日三餐都吃,难道他的腮帮子都不会觉得疼吗? 小茶想着想着就想远了。 听着丫鬟们的说话声,冯霁雯倒没觉得如何荒唐——到底早已在史书上对这位十一皇子的抠搜有所耳闻了,是有了心理准备在的。 但此时身临其境,她却不由心生疑惑…… 皇子做出此等有损皇家颜面之事,更逼得福晋回娘家告状,这等事说是丑闻也不为过,即便是傅恒府为女儿气不过,但这等识大体的门第,必然是要对此事守口如瓶的。 更何况她早先因嘉贵妃对她的多番试探而曾疑心过嘉贵妃的真正‘来历’,而若她的怀疑为实,处处想要改变时局的嘉贵妃,更不该不对这种会给十一阿哥带来极大负面影响之事有所防备才是。 可此事却被传得满城皆知。 所以,显然是有人抢先了她一步,拿此事做了文章。 她将与景仁宫有过节,并‘嗅觉灵敏’之人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 片刻后,忽而眯了眯眼睛。 该不是……永琰那个小家伙? …… 傅恒府,上房。 轻易不将情绪外露的傅恒夫人此际正满面急愁。 外头的风言风语她无暇理会。 十一阿哥在皇上面前能不能讨着好,她亦半点不关心。 令她焦心的是傅恒的身体—— 昨日回府看望傅恒的富察佳芙先是去的她那里,见着她的面便将诉了一肚子的苦水,她顾全着大局,又心知一味地安慰女儿也起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是以便劝女儿将心放宽一些,凡事首先不要在面上失了体统,此事虽是永瑆有错,但也当寻了合适的时机再由傅恒权衡着是否要出面婉转地敲打一二。 可正当委屈的富察佳芙哪里能够听得进去。 她虽已为福晋,可自幼就是被娇养长大的,虽性格怯懦,然有着傅恒府嫡女的身份在,故而也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又因见着傅恒之时双目通红,经父亲询问两句,便没能忍住将满腹委屈尽数给倒了出来。 只是傅恒听罢不但同样没有出言安慰,还将她回娘家诉苦的这番行为训斥了一顿。 富察佳芙揣着比来时更足的委屈回去了。 当晚,傅恒的病情便又稳不住了。 太医来看罢,只开了两幅同之前无甚区别的药,显然也是束手无策了。 不知情的只当是傅恒因女儿的不懂事而动了气,可只有傅恒夫人一人清楚,令他真正动气的是女儿受了委屈—— 他一辈子都是这样,处处顾全大局,事事以忠孝为先。 可抛去这些,他亦是一位寻常的父亲,见了孩子委屈、过得不好,同样也会心疼难过的父亲。 她还记得长子去世的那一日,得了消息的傅恒犹如一座无声倒塌的大山—— 他昏迷了整整一日,醒来后,尚能冷静地吩咐下人操办儿子的后事。 可精力衰疲,神志恍惚地躺在床上之际,却是拉着她的手问她可恨他。 她答不恨,他又低弱地说了一句“若是生为寻常人家,反倒是天大的幸事”。 他竟将长子的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同样自责而从未说出口的还有让女儿嫁入皇室。 他从来只是一副忠臣严父的模样,而从未将‘不得已’三字与任何人坦然。 “夫人,老爷他……”丫鬟急急地走了进来,打断了傅恒夫人的失神。 傅恒夫人连忙自椅上起身,未多去看丫鬟慌乱的脸色,立即进了内室。 内室中,被下人守着的床前一团忙乱。 傅恒又吐血了。 他被下人扶着倚在床头,虚弱得没有一丝气力,苍白泛黄的面色似要沉寂的夕阳。 见到傅恒夫人进来,他干涸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唤了两字。 她读得懂他在唤她“棠儿”。 她忙走了过去,扶住他的背。 “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他仰面看着她,声音微弱地好似经风吹散的一缕游丝。 傅恒夫人心底重重一顿,眼底有了慌乱的颜色,面上却勉强一笑,温柔地道:“六爷竟也有这般英雄气短的时候吗?之前你病得那样重,从缅甸回来跋山涉水,我还怕你撑不住呢,可不也好端端地回来了么?这叫做老天庇佑……还记得陛下刚登基那年,在猎场遇着了刺客,你为护得陛下周全,身上足足挨了十几刀,险些将我吓昏过去,可你呢?养了不到十日便可下床走动了……” “还有,咱们刚定亲那年,你随圣驾乘舟巡视,我借着陪太后解闷的由头上了龙船找你,当时我不愿你随军远征金川,便央着你答应,你不愿,我一恼之下便将你送的那块玉佩给丢进了护城河里……初是立春,河水又急又冷,你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跳了下去给我找玉佩……” 后来玉佩没找着,他还险些将命给丢了。 她说着说着到底没忍住红了眼睛。 “可不也都挺过来了吗?你这条命硬着呢……哪里能说走就走?” 傅恒握住她的手,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许是我当初便该听你的,不远征……”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了,便注定只能走到底,才能停下。 为国尽忠,为君解忧,他不曾后悔过,但对她、对孩子,他亏欠的太多了。 尤其是她。 她喜欢琴棋书画,自闺中时便装了满脑子的风月,起初他倒还陪她做过两首诗、几幅画,可待成亲后,公务变得繁忙起来,又东征西战,时日一长,除却批公文、写折子之外,几乎是再也没碰过笔墨了。 风月便都成了她一个人的风月。 待如今再晃过神来,面前的人眼角竟已长满浅淡的纹路了。 “棠儿,诸多过错我皆来不及还你了……” 他眼睑闪动着,仿佛是辰光被一点点耗尽的模样。 傅恒夫人全然慌了。 她攥了攥他的手,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同他讲,却又不敢讲,只怕一旦讲完了便真的再也留不住他了。 “六爷,你切要等着我回来……”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起了身来往外走。 傅恒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恍惚中,只见向来仪态端庄的她疾步匆匆,提着裙角走得飞快。 这模样,就如三十四年前,他初次见她时别无二致。 那时他笑着问身边人:“那走起路来跟带着风似得……是哪一家的姑娘?” “这你都不认得?” “我如何会认得?” “你傻呀!那可是咱们京城第一美人儿……瓜尔佳氏棠儿!” “棠儿?” “……” …… 傅恒夫人乘马车出府,一路往霁月园而去。 马车停稳,先遣了丫鬟前去问询。 “你家太太可在府上吗?” “太太出门去了。”守门的仆人认得傅恒府的马车,语气恭谨。 “那……可知几时回来?” “尚不知,是往大理寺去了,想来至少要等到一个时辰之后了。” 丫鬟连忙急急地将话传给了马车里的傅恒夫人。 傅恒夫人等不得。 估算了一下往大理寺去的路程尚需大半时辰之久,她当机立断地道:“出城,去静云庵——” 听闻静云庵中况太妃身边的玉嬷嬷医术了得,医得了许多连宫中太医也医不好的疑难杂症。 她自知玉嬷嬷与太医不同,身为女眷不便出面为傅恒诊治,且又与她素无交集,那况太妃又是个极冷清、极不愿被打搅的性子,她此番前去求医过于冒昧无礼,但眼下……她当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本欲让冯霁雯从中引见,也便于开口些,可偏生冯霁雯不在府中。 她唯有自行前去了。 路上她思及之前有意结识况太妃,曾托冯霁雯搭一搭线,却未得况太妃理会之事,心下恐这位心高气傲的太妃娘娘会将她拒之门外,故而在上门之时,便先行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待前来开门的玉嬷嬷问起,她只答是受冯霁雯所托,有要事要亲口传达于况太妃。 玉嬷嬷自幼入宫,三十余年前便同太妃住进了静云庵,从不与外人来往,自是不识傅恒夫人。 玉嬷嬷起初尚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但见她手里拿着的是太妃亲手所绣曾赠予冯霁雯的手帕,可见面前的妇人必是与冯霁雯交好之人,且又忧心如今正当困境的冯霁雯当真是有什么急事,便将人请了进来。 她本欲先将傅恒夫人请去前堂,再将此事禀给况太妃,由她决定是否要见。 可巧得是况太妃恰来了前堂中取一本昨日遗忘在此的经书。 547 你是阿争 傅恒夫人随玉嬷嬷一路疾步走着,很快便来到了前堂外。 堂中一道素蓝色的身影背对着她们,尚未及转身之际,傅恒夫人便忙向玉嬷嬷问道:“想必这位便是况太妃娘娘了?” 一来是她着急见到况太妃,二来是虽只是一道背影,然而这等不同寻常的气质几乎已经足以说明对方的身份了。 玉嬷嬷没料到太妃在此,心下恐太妃责备她擅自将人带到面前,却也没了法子遮掩,一时唯有向傅恒夫人道:“还请在此稍候片刻,容奴婢先行与太妃通禀一声儿。” 傅恒夫人知道静云庵不是个好客之处,这位太妃娘娘又是个不给任何人留面子的主儿,加之自己有事相求,故而并不介意玉嬷嬷让她在堂外等候这等略显失礼的举动。 可这点头应下的间隙,她得见了那堂中的身影转过了身来,面向了堂外。 猝不及防之下,她见着了一张倾城的容颜。 肤如玉瓷,眉若远黛,一双没有过多神情的水眸却美的摄人心魄。 这…… “这便是……况太妃娘娘?!” 傅恒夫人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吗? 玉嬷嬷对她的反复发问有着一刹那的不解,而待转过头来看清傅恒夫人脸上的异样,心下顿生不妙,面容一敛,侧身便挡去了傅恒夫人的视线,强自镇定地道:“太太还请移步偏厅——” 视线被遮挡,傅恒夫人却近乎失态地向前又奔走了数步。 她来到了堂前的石阶下。 仅仅隔着一道洞开的木门,她与况太妃四目相对了。 “你是……”她语气有些发颤地问,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况太妃身上游走着,似乎在验证着什么。 况太妃未有回答她,只淡淡地垂下了双眼。 玉嬷嬷走上前来,还欲再言,却被太妃出言阻止了。 “玉儿,退下。” 听得这道冷静中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熟悉之感的声音,傅恒夫人的身形重重地一颤,眼中的诸多不确定,顷刻间全转变为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玉嬷嬷无声退了下去。 一时间,堂内堂外便只剩下了傅恒夫人与况太妃二人。 “你是……你是……”傅恒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仍是那般惊异的神色:“阿争……?” 尚在闺中时,她有一位情同姐妹的手帕之交——曾经被查封的香山书院院长独女,秦云之,闺名青争。 可她总爱唤她阿争,总认为如此才能彰显二人不同他人的亲近。 即便是秦云之后来的未婚夫婿,她也不允许他跟着这般喊,许多次都十分固执认真地说“阿争只能是她一个人的阿争”。 彼时这‘未婚夫婿’便是秦云之后来的夫君,如今的云南提督、忠勇公程渊。 往昔的画面一时之间如涌浪般在眼前浮现,记忆中的面容也与面前这张容颜慢慢地重叠了起来。 三十余年,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阿争的模样了。 可眼下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你是阿争。” 这一次,她的语气中没有了不确定,一步步踏上石阶,来到了堂内。 “这是怎么一回事……”傅恒夫人恍如在梦中一般,喃喃地道:“那年我与六爷一同前往顺天府探亲,数月之后返京,听闻你已因病去世了……这到底是……” 况太妃终于开口,却是打断了她的问话。 “你莫要问我这些。” 相比于傅恒夫人的激动失态,她显得冷静且冷漠:“今日且当从未见过,秦云之早已死了,活着是只是况氏。” 傅恒夫人下意识地摇着头。 “你究竟是为何?”她固执地问,双眼已冒了泪光,“你可知当年我得知你的死讯,究竟有多难过,乃至之后数年每每记起你都要垂泪……还有程将军,他为你至今未娶,这些你可都知道吗?” 本以为早离自己而去的人,这些年来竟一直近在迟尺,就隔着这么一道城门,却不曾相见! 况太妃听罢仍旧没有多言。 她转过了身去,避开了傅恒夫人的目光。 “棠儿,你不宜在此久留,且回去罢。”她的语气中到底还是夹带了一丝无法隐藏的叹息。 傅恒夫人顿时泪流满面。 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先前候在外面等待傅恒夫人的丫鬟不管不顾地跑了进来。 “夫人!” 丫鬟双腿发软地跪了下去。 “二爷一路寻夫人来了……说是老爷……老爷去了……” 傅恒夫人猛然转过身来,目眦欲裂地看向那跪在地上身形打颤的大丫鬟。 “请夫人立即回府……”丫鬟声音悲拗哽咽。 傅恒夫人的目色忽然变得涣散起来,她六神无主地环顾起了四周,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收拢着,直至变得漆黑一片。 意识消散间,脑海中只余下了一道声音—— 她的六爷走了…… …… 傅恒去世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京中传开了。 上至天子,下至黎民,无不震惊沉痛。 “朕当年尚在乾西二所之时,便是老六伴读,待被选为乾清门侍卫,更是片刻不离朕左右的……弱冠之年带兵剿灭江西匪盗,平金川、准噶尔,督军缅甸,入值军机处二十三年,上到文政兵事,下及钱粮河务,皆有他事无巨细地操持着。”傅恒府花厅中,亲驾至此的乾隆对着一干前来吊唁的重臣如是说着,眼睛也是泛红。 “老六一生待人诚挚,循礼有体,确是个半点毛病也挑不出的。”和亲王弘昼也一脸沉痛。 花厅内充斥着惋怜的叹息声,福康安站在厅门旁,袖中双拳紧攥,泛青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仍忍不住在剧烈地颤抖着。 短短几日间,坊间百姓对这位英杰人物的离世,除去哀悼与痛切之外,暗下还隐隐起了一层异样的声音—— 不知是谁先说起的,道是抱病在身的傅恒大人是因受其女遭十一阿哥苛待的打击之下,才撒手人寰。 这种说法难分对错,可一旦起了,就再难真正平息了。 傅恒为忠臣名将,受人倚重爱戴,相较之下,成亲王府里那位无甚作为且名声狼藉的十一阿哥,理所应当地就在某种意义上失了大半民心。 也失了圣心。 548 密折 而这‘流言’真正的煽动者,正是和珅。 如他所言,十一阿哥同景仁宫是为一体,若想彻底扳倒景仁宫,单单凭借那些所谓的‘罪证’是远远不够的。 因为抛开这些不谈,哪怕他再得皇上宠信,可真正到了抉择之时,与十一阿哥相较,皇上心中的那一杆秤总会偏向于十一阿哥。 这世道没有那么多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更适用于皇家的却是‘律法之外尚有人情’。 他要做的便是让皇上心底的这份‘人情’一而再地被消耗稀释—— 一个口碑极差,不得民心的皇子固然难以继承大统,可这‘大统’到底并非天下人的‘大统’,而是皇上的‘大统’。 所以,单单是靠舆论尚且远远不够。 他必须,要让皇上对十一阿哥乃至他身边的一切人和物失望透顶。 …… 成亲王府内,永瑆坐在暖阁中,急得三番五次地探着头往外看。 “不是说将话带到了,额娘答应了今日会来府中看本王吗?这都什么时辰了!”他拧着眉头问身侧的小太监。 小太监刚要应答,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响。 “贵妃娘娘来了……” 前来通禀的小丫鬟疾步走在最前头。 “额娘!” 永瑆立即站起了身,大步朝门外迎去。 “额娘怎么穿成这样?”得见嘉贵妃一身微服,身侧同样是普通丫头打扮的远簪手中还提着一只幂篱,永瑆不禁一愣。 “如此关头,你当我还能大张旗鼓地出宫来你这里不成?”嘉贵妃目含怒意。 永瑆又楞了一下,紧接着有些谨慎地问道:“可是皇阿玛又生我的气了?” “你也知道自己荒唐!”嘉贵妃沉声训斥道:“同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身为本朝皇子,一举一动皆在别人的注视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舌,被人拿来做文章,我成日处处小心替你遮掩还来不及,你倒是好……自己荒唐还不够,竟连福晋也不顾!如今傅恒一死,你且听一听外面都是如何传的?” 他竟还一丝羞耻之心也无,当真是一点脸也不肯要了。 永瑆本以为她今日答应自己前来,是要与自己一同想法子解了自己的禁足,可不料却是谴责他来了,一时既是不服又有不满,嘴上却只能自认为是在‘服软’地道:“儿子也未曾料到那小贱人这般不识抬举,竟是回了傅恒府告状去,她那日回来,我已教训过她了,额娘但请放心,往后她必不敢再胡言乱……” “啪!” 他话未说完,嘉贵妃便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嘉贵妃气得简直要说不出话来。 “你这蠢货!” 听他话中的意思竟还动手打了富察佳芙? 这若再传出去,又当如何了得! 永瑆直被打懵了。 “傅恒这笔账你皇阿玛且还没来得及跟你清算,你竟又给我惹出这等大祸来,你当富察家的女儿是你身边的低贱丫头不成,你想打便打得了的?!” “她绝不敢说出去的……”当着下人的面挨了一耳光,永瑆已是满心怨气,虽不敢表露出来,然而语气已变得有些不大顺耳了:“再者道,傅恒他早在云南之时不是就快不行了么?早该死的人了,怎么偏要我来背这个黑锅……” 听着他这番蠢出天际的话,嘉贵妃只觉得一口血哽在了喉咙里。 “你究竟知不知道这个关头以和珅为首的总共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无力了。 “和珅?”永瑆笑了一声。 嘉贵妃的眉心抖了一抖。 他还在笑……? 很好笑吗? “不就区区一个和珅吗?那冯英廉都已经傻了,再没翻案的可能,英廉府没了,他和珅又能搅出什么风浪来?”永瑆一脸‘宽慰’地道:“依儿子看,这和珅不过就是咱们手心儿里的蚂蚱而已,想捏死随时便捏死了,额娘您实在不必这般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嘉贵妃看着他,发出了一声极古怪的冷笑来。 他这幅倒过来‘安慰’自己放宽心,万事不必愁的模样,还真是‘天真可爱’啊…… 时至今日,她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什么叫做朽木不可雕。 往前她以为只要有她在,处处占足了先机,不愁大事不成。 可这些全然抵不过一个专扯后腿专添乱的猪队友在! 烂泥就是烂泥,不是这块料儿当真就不是这块料儿,是任凭别人怎么扶持也成不了大器。 她算是彻底服气了。 今日全当她不曾来过。 往后也再不会来了。 再多看这蠢货一眼,算她输。 …… 晚间,冯霁雯替和珅的手臂换了药。 换药熬药日日都是她亲自经的手,一来是没办法替他分担疼痛,只能尽力为他做好这些琐事,心中也能好受一些。二来则是对他中毒一事心有余悸,不敢将这些事情轻易交给别人来做。 好在有玉嬷嬷给的生肌膏在,伤口恢复的还算快。 “今日大爷将弹劾金简的折子递上去了?”将纱布细心地缠好,替他将衣袖放下之后,冯霁雯抬头向他问道。 和珅点了头。 “夫人这手临摹他人笔迹的功夫真可谓炉火纯青,连我也看不出纰漏来,足以以假乱真了。”他笑着说。 今日他将一封密折夹进内务府收理的折子中一并送去了御书房。 折子里罗列了金简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明细,从收受贿赂的对象到数目,皆一一细述了。 金简贪污受贿在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因其党羽庞大,又有景仁宫与十一阿哥撑腰,无人愿意自讨苦吃罢了。 和珅自然也‘不敢’明晃晃地去得罪他们。 所以他并未在折子上署名。 且还让冯霁雯临摹了于敏中的笔迹。 说起来,这做法还挺丧心病狂的。 “不得不说,这金简单单只是一条贪污受贿的名目,罪状也真是够多的,足足写了十页余,我手都酸了。” “那我给夫人揉一揉。” 夜雨沙沙,越发衬得室内温馨。 …… 549 离间 早朝罢,金简避人耳目却形色匆忙地去了景仁宫。 今日早朝,皇上命高云从当众宣读了一道折子——一道弹劾他的折子。 折子里无所不尽其祥地罗列了他以权谋私的诸多罪状,甚至连他身居何位于何时收受了何人的何种贿赂都罗列的一清二楚! 龙颜大怒之下,皇上将那折子重重地摔向了他。 他跪在金銮殿中吓得魂不守舍,冷汗如雨。 虽在他竭力冷静的辩解之下,天威稍缓,并未将他立即收押,而是暂交由了都察院稽核,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折子里所述无一为假,若真要去查,那他被收押甚至定罪都是迟早之事! 不说旁的,单提他前年被任命为钦差远赴苏杭监修堤坝之时从中贪墨一事,若被证实,那皇上便有可能会砍了他的脑袋…… “可知是何人递的折子?” 嘉贵妃已早早得知了早朝上所发生的事情,眼下见得金简急得几乎坐不稳的模样,自己固然嫌弃的想要皱眉,可内心却也同样地烦忧不已。 “定是于敏中!”金简声音压得很低,却愤愤地说道。 嘉贵妃听得眉心一跳。 “你如何会怀疑他?” 她分明听说那是一道匿名折子。 而如此关头,嫌疑最大的莫过于和珅—— “前些日子他找到臣,求臣助他将其子于齐贤买凶刺杀和珅的罪名洗脱,臣未答应,劝他明哲自保,他便愤然离去了。”金简脸色阴沉地道:“却没想到,他竟然出卖了我们!” “那也不足以就此下定论。” “可那道折子虽未署名,其上的字迹却分明是出自他手!”金简看着嘉贵妃,道:“还有,娘娘不妨细想一番——臣暗下曾与何人有过往来,所知最多最细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即便如此,也有可能是和珅让人仿写,欲在将你绊倒的同时另使了一出离间计。”嘉贵妃心思缜密地分析道。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金简对于敏中‘成见已深’,此时立即摇头就道:“可臣与他共事多年,虽只瞥了一眼,却也绝不会认错他的笔迹!况且自那日臣拒绝了他之后,他明里暗里皆没少表现出不满之意,平日里做事也是半推半拖,早已不比从前那般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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