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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颜控冯霁雯”,眨眼间到明天就够足足一年了。 (22)
,问道。 “小人正是,不知福统领忽然带人前来……” 他不待问完,福康安便等不及地说道:“我此番乃是奉命追缉一位在逃盗贼,有人声称见他一刻钟前进了你这酒楼之中——公务在身,还望掌柜能够派人引我等仔细搜查此处。” 他只字不提和珅与白莲教,一来是不想引起更大的骚乱,二来意在迷惑与此事有关之人。 福英称那报信之人是将信报给了这名掌柜,他尚且不知此人扮演的什么角色,自然不可将目的直接道出。 掌柜闻言眼底神色微闪,很快换上了肃然的神色,应承道:“这是小人分内之事。”说罢,立即招来了几名带路的伙计,将此事吩咐了下去。 福英带人分数路搜查。 那掌柜看了一眼楼上,又道:“二楼几处包间里有几位贵客在,贸然打搅怕是不妥,不若先由小人前去道明缘由,跟贵人们陪个不是,待将人疏散了,再由各位官爷上楼仔细搜查,不知福统领意下如何?” 福康安闻言看向他。 做生意的都不想得罪有身份的客人,这本是一个无可厚非的提议。 可福康安却冷冷地道:“不劳烦了,事情经过自有福某亲自说明,既有贵人在,更不可马虎耽搁,以免那盗贼伤人,再捅出篓子来。” 说着,便带人亲自上了二楼前去搜查。 掌柜一怔之后,心知无法阻拦。 他立即回了后堂,环顾了一番再四周搜查的侍卫官兵,便折身绕去了挨着后院池塘而建的一处别致的竹屋前。 见四下无人,他连忙叩门。 门只被人从里面打开一道细缝,掌柜压低了声音说道:“搜查的官兵突然赶来了,动作如此迅速必然是泄露了风声……来人乃是福康安,此人难以拖延应对,眼下情势极为不妙,属下已让人备了车马,还请您立即出城!” “什么!” 屋内之人诧异了一瞬,而后声音极低却满含杀意地质问道:“好你个大清狗贼……可是你放出去的信?” 这话显然不是冲着掌柜,而是另有其人。 竹屋内还有其他人。 606 和珅的计划 竹屋内传出一声男子的轻笑。 “我终日不离此处,要如何才能将消息放出去?再则,眼下我身为在逃重犯,一旦被官府的人发现,下场只怕不比总舵主你好到哪里去。”清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来,“只怕是贵教做事不干净,才让人追上了门来?” “你既知如此,还能笑得出来!”男子恼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快跟我走,若不然你也是死路一条——” “万万不可啊!”掌柜连忙劝阻道:“现下满京城还有谁没见过此人的肖像?您若带上他,根本出不了城!” “可……”难不成他冒险入京,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男人犹疑了片刻之后,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利剑。 “速速将皇宫布防图画出来!否则,我要你生不如死!” “和某乐意之至。只是此图绘制起来十分复杂,少说也要半个时辰之久,不知总舵主可等得起吗?”这道声音仍旧听不出一丝慌张,语气犹胜闲谈一般自在。 “你……”持剑之人既是焦急又是不甘。 “快!跟我去搜那边!” 官兵的声音隐约传来,催得掌柜越发心急如焚。 “万不可再耽搁了,您身份贵重,若今日在属下这里出了差池,属下即便是死,也无颜去见我大明列祖列宗啊!此人已经无用,当立即杀之以绝后患!” “没有布防图,我们要怎么刺杀狗皇帝!”男人失控地喝道,仍不甘心就此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一再逼问道:“你既号称满清第一聪明人,定当还有别的办法!现在就给我画,能画多少画多少!” 男人将纸笔豁然推到对面坐着的人面前。 和珅觉得这情形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此人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他会在‘死’和‘画了再死’之间选择相对麻烦的后者。 固执的贪欲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危险,果然会让人变成蠢蛋。 尤其是这种尚且年轻,急于想要有建树者。 “久仰总舵主大名,不知可否一睹真容?就当是和某的一个交换条件。” “舵主不可中了此人的奸计!此人诡计多端,极为狡猾,属下疑心他定另有所图!”疾步赶来的掌柜一把扯过男子,连连劝道:“属下已将官兵暂时引到别处,舵主需尽快趁此时机离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务必要以自身安危和大局为重啊!” 男子虽仍不甘心,但也知眼下已是别无他法,唯有顺从掌柜的安排由人护送着离开此地。 他前脚刚走,掌柜便取出袖中的匕首刺向了和珅。 下一瞬,匕首却落在了地上。 “你……不是中了我教的绵骨散吗?”掌柜惊异地看着轻而易举便化解了他的攻击、已然站起了身来的和珅。 “忘了说了,和某早在三日前就已服了解药。” 掌柜脸色大变,拳下生风,当即朝着和珅袭去。 今日若杀不了此人,那么状元楼这个他辛苦建立多年的消息网也必将暴露! 平日看起来厚道客气的状元楼掌柜,实则却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且出手狠准,招招取人要害。 可他尚且来得及将身手完全施展,便被一记飞镖由颅后穿透额头,鲜血顺着额心往下蔓延,待倒地之后,死不瞑目的眼睛里仍布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属下见官兵前来,心知生了变故,复提前来此。”秦顾上了前来,问道:“大爷可知福三公子为何会突然寻至此处?” 大爷原本的计划现下都被打乱了。 和珅摇了摇头,抬脚出了竹屋。 他也不知道福康安怎么来了,但想必也是歪打正着。 一阵脚步声传近,想是方才的打斗声惊动了在附近搜查的人。 秦顾忙问:“大爷现在是何打算?” 和珅站在原处,没有要走的打算。 “只能顺水推舟,送一半功劳给他了。”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虽然计划被打乱了些,但结果相差无几,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 “是、是和珅!反贼和珅在此……速去禀告福统领!” 官兵瞬间将和珅包围了起来。 福康安赶到之时,犹感不太现实。 可当他看到那个人竟是一身干净的长衫,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之时,终于忍不住了…… 看来他这段时间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冲上前就是两拳。 极为诧异的秦顾刚要有动作,却被和珅拦住了。 这两拳他受下无妨,到底这段时日福康安替他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福统领需立即派人快马加鞭赶至各个城门,命城门守防全面封锁京城,不许任何人进出。”和珅抬手按了按受伤的眼角,一边对福康安说道,“另外……” “你一个在逃反贼,凭什么教我做事!”仍火冒三丈的福康安打断了他的话。 和珅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进了竹屋内。 福康安跟进屋内,却见他正弯身铺纸。 “你到底又打的什么主意!” 未理会他的恶言相向,和珅边蘸墨边解释道:“我引了白莲教总舵主入京,只因福统领的突然造访,惊动了此人,想来现下应正在出城的路上。” “白莲教总舵主?!”福康安眼底一惊。 他固然对和珅的怒气未消,却也拎得清事态的紧急,当即吩咐了得力下属赶往各大城门传信。 “他蒙着面巾,故只看得见眉眼轮廓,听其声音年纪应在三十上下。”和珅将绘好的画像递给福康安。 福康安命人前去拓印,又欲差人往各大衙门调派人手,在城中搜寻此人下落。 “内子近来如何?”将此事安排妥当之后,和珅与福康安问道。 见他一提到冯霁雯,脸上再无方才交待正事之时的淡然,而是一种自眼底透出的柔意,福康安心下一阵发堵。 “原来你还记挂着她,你可知自你失踪以来,她整日……”他话说到一半,忽觉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立场来替她鸣不平,唯有心境复杂地将一番指责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 隔了片刻,他将情绪平复,方才看向和珅说道:“她进宫去了,此时应当正在面圣——” “为何进宫?”和珅倏然变了脸色。 当下形势,宫中凶险犹如虎口…… 或应当说,她一旦离了霁月园,处处皆是能要她性命的鬼手! 607 求治 静云庵的大门被拍得一阵阵“哐哐”作响。 前来此处拜访之人本就少之又少,而即便是有,也不曾听过这般急促大力到有些失礼的叩门声。 玉嬷嬷正思量着来人会是何人之时,又听得喊门的声音分明是一位男子,立即便皱了眉头。 该不会是吃醉了酒的疯汉在城外迷了路,亦或是神经失常的疯癫之人找上了门来撒泼? 是以她并未立即取下门闩,只语气不善地道:“此乃清静之地,闲杂之人勿要无礼叨扰。” 听到动静,门外之人仿佛寻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即高声道:“还请嬷嬷开门,有重伤之人需要嬷嬷救治!” 玉嬷嬷听得此言,冷声说道:“静云庵不是医馆,还请移步别处。” 且不说闻名想找她医治之人不在少数,她要如何治的过来,单说静云庵历来不许男子踏足的规矩,就不允许她随意开这两扇门。 “等等!嬷嬷且等等!”门外之人连忙喊道:“是和太太指名要晚辈前来向嬷嬷求助!这身受重伤之人乃是阿桂府里的公子,还请嬷嬷出手救其一命!” 玉嬷嬷闻言一怔,而后立即转回了身去,打开了大门。 门一开,便是一股极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定睛看,乌压压一群身材高壮的男人堵在外面,最前面的两个人扶着的那位浑身是血、双眼紧闭,面色已然透出一层灰白之色的年轻男子,正是她曾偶然见过数次的那彦成! “车里还有两名伤者,请嬷嬷救治!”听声音,这便是方才喊门之人了,玉嬷嬷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认出是哪家的公子,然眼下人命关天,又有冯霁雯的托付,她唯有道:“找两个人将伤者抬至前院客房,余下之人一应等在外面,不可入内!” 年轻人知道这已是看在冯霁雯的颜面上才能做出的天大让步,当即松一口气,连声应“好”,立即吩咐手下将已经失去了意识的那彦成抬了进去。 玉嬷嬷快步去了药房取药。 静云庵建成数十年,这还是头一回坏了规矩。 且还是她私自做主,未经太妃准允。 但霁月园眼下如此情形,冯霁雯既是托人求到她这里来,想必也是没了别的法子。 况且,此时的静云庵,也没有再一味死守规矩的必要了。 况太妃在得知此事之后,未去多问受伤之人,而是请了那名送那彦成来治伤的年轻男子过来问话。 前堂内,少年看着端坐在椅上的况太妃,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这真的是“太妃”这个辈分的人吗? 这样貌气质……该是神仙? 明知这个想法尤为不切实际,但他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听况太妃问及他的身份,他连忙答道:“晚辈拜都氏伊江阿,家父永贵。” “原是永贵的儿子。”况太妃看着他,问:“你是如何受了冯氏所托?章佳公子又为何会受此重伤?” 她自非探听八卦之人,只因事出突然,又必然关系着冯霁雯,才由不得她不问。 伊江阿立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扼要地解释了一遍。 他自听闻和珅之事后,便立即动身从云南赶回。此行路途遥远,哪怕昼夜不分地赶路,路上也用了近二十日之久——得亏了他阿玛派去保护他的几十名随从都是个顶个的练家子高手,若不然这一路下来,普通人只怕早已散了架了。 他刚进城就带人抄了近路往霁月园赶,谁知就在这条近道儿的一条少有人经过的暗巷中,遇到了正处于生死攸关之际的冯霁雯。 幸在他带的人多,自身折损了十余人,方才堪堪取胜。 “本打算就近找医馆医治,但嫂子怕刘全儿会被人认出,又恐普通大夫医术不够精湛,耽误了救治,便在当场做了简单的包扎,又立即托我赶来此处请玉嬷嬷相助。”说来也巧,这城中不知出了什么乱子,城门严闭,若非他素来有着广阔的人脉,险些还出不了城。 “那她自己又去了何处?”况太妃面上虽然还算镇定,但听得早已提心吊胆。 伊江阿皱眉摇头。 他问了,但冯霁雯没说,只道另有要事要办。她交待罢便借了他的马离去,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没来得及过多追问。 况太妃紧紧皱着眉,竟生出一种坐不住的紧张感来。 她独身一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在这阴诡涌动的京城里该是何等凶险? 她能去哪里? 况太妃正反复推测着,忽听伊江阿说道:“她当时身上穿的乃是宫中内监服,想来……多半是要出入官家之地。” 他离开京城许久,印象中冯霁雯还是那个衣着清雅,臂中总抱着只猫儿,一举一动都端庄悦目的和太太。可今日乍一瞧见的却是一身易装,满脸满手是血,眼睛发红却还能思虑周全地向他叮嘱安排,而后向他要了只水壶,匆匆将身上的血迹擦洗干净之后,翻身便上了马离去。 那幅动作迅速利落,刚经历过一番生死却连缓一口气儿都没缓的架势都快给他看傻眼了。 那股劲儿,只怕是他这个上过战场的爷们儿都比不了。 但这也确实没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伊江阿在心底叹了口气。 若非是遭遇了天翻地覆的变故,哪个自幼养在闺阁里的娇娇女能被磨出这等强大的心性来? 真是时运不佳。 他自顾自地感慨罢,刚想着不能在此处久待,还需回城打探和珅的消息之时,却见况太妃倏然站起了身来。 她眼底的神情翻涌着,攥着锦帕的手也在越收越紧。 伊江阿初回京城尚不了解具体形势,只推测冯霁雯易装是为出入官家之地……可她却清楚,冯霁雯要去的绝不是简简单单的部府衙门! 看来她这一回,是抱定了主意不留一丝退路了。 她便知道,她将那孩子并着净雪一同送过来,便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却不知就是今日。 况太妃望着堂外,将眼前的景物一寸寸看尽。 …… 608 杖死 应亭轩内,一阵阵凄惨尖利的叫声传出。 这叫声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 “娘娘……”汪黎芸身边丫头小念脸色苍白无血色,声音同双手一样颤抖得厉害,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娘娘竟然把嘉贵妃派来送点心的宫女给杖责而死了…… 就因为这宫女态度有些傲慢,说了些酸里酸气的话,娘娘就让人将她拖了出去给活活打死了。 这可是嘉贵妃身边的宫女啊。 这下可不是给嘉贵妃得罪狠了吗? 都说有身孕的女人脾气不好,她有生之年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这所谓“脾气不好”的可怕之处。 “娘娘,现在咱们要怎么做才好……” “派人去一趟景仁宫,便说本宫身子不便,还请嘉贵妃娘娘屈尊来一趟应亭轩,本宫有几句话想亲自问一问她。”汪黎芸的声音不疾不徐,竟是平静之极。 这句话更将小念惊的魂不附体。 一旁的掌事嬷嬷也赶紧上前道此举不妥。 “这宫女不单单在本宫面前趾高气昂的,还送了这掺了山楂粉的点心过来,莫不是想让本宫滑胎不成?如此大事,本宫自要找嘉贵妃亲自问个清楚才行。”汪黎芸的语气冷得仿佛结了冰,眼神更是迫人,那嬷嬷当即也不敢多言。 话很快传到了嘉贵妃耳中。 嘉贵妃正在等着别的消息——她早已知晓冯霁雯今日要进宫,故安排了杀手拦截,可至今尚未有得手的消息传来,心下正恐出什么差池之际,忽然听得应亭轩里传来的话,顿时气笑了。 “这惇嫔吃了豹子胆不成,竟敢动咱们宫里的人。”一旁的嬷嬷沉声道:“这分明是故意给娘娘难看!” 她有孕已久,胎象早已稳固,岂会是一块儿掺了一星半点山楂粉的点心就能动的了的? 这贱人可真够矫情的。 “大约是仗着皇上看重她肚子里的这个老幺,又想着皇上近来对本宫成见未消,想借机替她那位早死的情郎出一口恶气罢?”嘉贵妃冷笑着说道:“本宫还以为她有多能沉得住气呢。” “娘娘,既然如此,咱们可也不能中了她的激将法,回头皇上那边儿再……” 嘉贵妃站起了身来。 “本宫只是去瞧瞧这位妹妹罢了。” 忍着难受,不忍又怕惹皇上不满。 惇嫔打的约莫就是这个主意了。 可她到底还是不够了解皇上,不知这后|宫之中皇上最为厌恶的便是恃宠跋扈之人。 她作为后|宫之主,当然可以大度一些不追究此事,可若换个法子传到皇上耳朵里,结果可就未必了。 这点手段,还敢在她面前耍弄。 嘉贵妃刚离了景仁宫不足半刻,便有报信的太监赶到。 “奴才有十万火急之事需禀于娘娘,还请姑姑速将娘娘请回宫中。” 远簪看了一眼他的神情,便料到了他口中十万火急的消息是什么。 定是刺杀失败了。 “我亲自去,你且等着。” “有劳姑姑!” 远簪快步出了景仁宫。 应亭轩地处偏僻,须得绕过御花园。 途径御花园时,心神有些摇摆的远簪陡然想到那晚她值夜时听到的话。 ‘孩子的嘴是最不严的,淹死了也干净。只是你做事太不小心了,怎会如此大意?’ 掌事太监赵喜连忙请罚。 阴私之事她听过不少,可九格格还那么小,性子又那样和善…… 远簪走在此处,不敢往西园的方向看哪怕一眼,且后背冒着凉气。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嘉贵妃乘着步辇,自然没有她走得快,将出御花园之际,她就隐隐瞧见了景仁宫一行人。 她欲上前去,脑海中却忽然闪现了一个问题:九格格这样的事情往后究竟还会有多少? 和太太此番是恰巧逃过了一个死劫…… 她此时若上前去,嘉贵妃折回,必然还有再有动作…… 那她这种行为又算什么呢? 远簪又忽然想到今日听闻霁月园要被查抄、府中家眷明日皆要被斩首示众的消息之后,她的胞弟找到她,说是和大人定是被冤枉的,求她想个法子救救和太太——她知道和珅对胞弟有救命的恩情,更知谁黑谁白,可她要怎么救? 难道要她出面揭露嘉贵妃吗? 且不说她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一两句证词全然起不了作用,单说自保这一点,便不允许她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来。 别人的命固然是命,可她自己的命却更重要,不是吗? 她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出舍己为人的事情来。 她的脚步时缓时急,恰如矛盾不已的内心。 恰逢此时,因走神她忽然踩到了鹅卵石路沿边、用来堆砌花圃的乱石,小石子形状尖锐,顿时划破了她的鞋底,一时惊吓之下,又不慎崴了脚腕。 她蹲下身来,皱眉察看,只见脚底已经冒出了一片鲜红的血迹。 再抬起头来,视线中已看不见嘉贵妃的凤辇。 远簪抿了抿唇。 她至多……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 紫禁城东华门外,侍卫拦下了一名内监。 “奴才在阿哥所里当差,今早奉了十五爷之命出宫采买纸墨。” “十五爷的纸墨不是向来由内务府供给吗?”侍卫看了他一眼,另一人则在翻薄察看今早出宫之人的名单。 “十五爷只喜欢宋纸,内务府刚巧没了,才让奴才出宫先买几令用着。” 侍卫没再多问,但余光瞥见这小内监不仅声音有几分婉转,脸上也格外白净,便取笑道:“我怎么不知道阿哥所里还有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太监——” 这调侃的话却让冯霁雯后背一冷。 她低着头,不敢接话。 “早上确有阿哥所里的人出宫采买。”另一名侍卫翻看到了名单,又因冯霁雯有阿哥所里的令牌在身,是以便放了行。 冯霁雯刚松了半口气,刚刚提步,就听得身后侍卫恭谨的声音响起。 “钱大人。” “嗯。” 冯霁雯心底一惊,连忙行至最左侧,低头疾步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她并不敢走得过快,以免显得异常从而愈发引人注意。 于是她渐渐放缓脚步,企图让对方先走。 可不成想,对方竟也慢了下来。 “和太太。” 这道肃然的声音不高,却犹如一记炸雷般在冯霁雯耳边响起,惊得她神志都为之一震。 ……她被发现了! 609 时机不妙 且听声音,这位‘钱大人’正是钱沣! 想到此人的尤其不好对付和软硬不吃,冯霁雯心底一阵阵发寒。 死里逃生躲过了截杀,又心惊胆战地瞒过了东华门守卫,本以为进宫之行已然成功了大半,只待等到永琰的人前来接应便可,又怎能料到竟会在此遇到钱沣?且分明头都没抬,却也被他认了出来。 转瞬之间,她已想到了种种可能。 她倒不怕被羁押或处置,她只怕见不到乾隆。 冯霁雯正想着要如何才能免去被押送出宫之际,却忽然意识到了一处异样—— 单从钱沣的语气便可断定,他必然在开口之前已经认出她了…… 那为何不在禁军守卫面前拆穿她,反而是一路随行至无人之处方才开口? 她缓缓驻足。 “但求钱大人能高抬贵手,留给晚辈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钱沣闻言看着她。 她仍旧低着头,且以‘晚辈’自称,显然是在抬高他,但语气中却又没有半分巴结乞求之态,而‘自证清白’四字,更是一种极有力的不卑不亢和从容不迫。 他本以为她会慌到六神无主,口不择言。 “倘若本官不帮你呢?”他沉着声音反问。 四周无人,冯霁雯试着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监核百官,助陛下辨别清浊、肃清朝野这本是都察院分内之事。故而钱大人原本就不是在帮我,而是我替钱大人说不敢说的话、做不敢做之事,以弥补挽救钱大人听风即雨将铸大错之过。” 钱沣闻言暗暗咬紧了牙关,面上浮现出一层怒意。 这哪里是在求人放过,这分明是理直气壮的指责! 先是暗指他未尽职责,不敢出面指认真相,后又暗指是因他弹劾冯英廉与和珅在先,复才铸成今日困局。 一字一句都犹如利刺一般在戳他忌讳莫深的痛处。 随着廷审之后的局势渐渐明朗,目光向来敏锐的他又何尝能做到不去怀疑这是一场景仁宫为排除异己而设下的阴谋……可他无凭无据如何能证明真假? 他不停地在内心说服自己,可对上冯霁雯那一双仿佛能洞穿他人心思的眼睛,又忽觉内心竭力垒砌的一切都轰然倒塌。 所谓说服,不过是在为自己开脱。 同样是怀疑,同样是无凭据,他当初不还是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弹劾冯英廉与和珅吗? 如今一样心存疑虑,为何却做不到一视同仁? 她说的或许很对。 他心中有话不敢说,有想做之事却不敢做…… 他有意想捅破这遮天疑云,却迟迟不敢打出这一拳! 这一刻,他才陡然发现,他成日以忠直自诩,光明磊落,实则却连直面真相和自己所犯过错的勇气都没有。 诸多反复与犹疑在内心翻涌呼啸着,如同野兽一般拥有巨大而莽撞的力气,似要将他内心所有的晦暗不明都一并撞碎。 “多谢钱大人。” 冯霁雯未有多说,自行道谢离去。 她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唯恐下一刻钱沣便将她喊住。 方才所言,不过是抓住了他的弱点,努力放大他的内心自我谴责般的挣扎而已,她知道这本是兵行险招,也不确定他的犹豫不决更容易倾向于哪一边。 但有这个空子让她钻,便是天大的幸运了。 至于他的最终选择,她无意也无能力再过多干涉。 永琰派去接应她的人,早等在了内宫门外。 冯霁雯随他一路不作停歇地赶往了阿哥所。 “十五爷,这是您要的宋纸,奴才给您带回来了。” 永琰放下手中茶碗,抬头说道:“回来的正好,且送去书房,我恰好要练字。” “嗻。” 永琰起身朝着书房而去,先前一直伺候在堂内的一名太监多看了那手中捧着宋纸的小太监几眼,待他跟着永琰的身影一道消失了,适才一副随口问起的语气道:“柳公公,这是哪一个?怎瞧着这般眼生?可是新来的?” “毓秀宫里过来的,这阵子十五爷身边儿不正是缺人儿么,七公主便挑了个老实谨慎的遣来暂时伺候着。”先前领人过来的柳公公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 太监闻言了然点了头,眼底狐疑渐渐散去,笑称了声:“瞧着倒白净。” 柳公公不露痕迹地拿余光瞥了他一眼。 “皇上现在何处?”刚进得书房内,冯霁雯便连忙问道。 “皇阿玛此时在养心殿。”见冯霁雯要接话,永琰又补充道:“早朝散后,皇阿玛又召集了大臣议事,此时养心殿内大臣聚集,倒不是个好时机。” 自先太后崩逝以来,天子一直未有早朝,大小国事已是堆积如山,乾隆为加急处理,这才召了群臣前往养心殿。 原先冯霁雯他们的计划是于私下求见圣驾,由于敏中亲口供出景仁宫与金简的种种罪状,除放手一搏求得生机之外,还欲给天子留下足够的处置余地——此事牵连皇家颜面,为顾及天子喜恶,将最终的决策权交由到乾隆手中是她与永琰共同商议的结果。 “可眼下等不了了。”冯霁雯皱眉道:“只怕景仁宫下一刻便要再有行动。” 在这宫中,永琰势微至极,她更是等同羊入虎口,片刻都耗不起。 永琰低头思索间,乍然看到了她左手手腕下的一片鲜红,显然是从袖中刚淌出的鲜血。 可她竟好似全无察觉。 不消去想,也可知她进宫之行必是遇到了阻碍。 永琰递去一方绢巾,无声提醒。 冯霁雯接过擦拭血迹,随后将绢巾塞入袖中,按在伤口处止血。 钻心的疼痛感让她的心跳一阵阵加速,可她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 若论疼,为护她而生死不明的韶九、挡在她身前替她生生受了一刀的小醒,还有刘全……他们必要比她疼上百倍不止。 见她眼底一片决然,永琰眉头一紧间,又听她问:“于大人可入宫了?” “于大人此时也在养心殿内。” “那便是了。”冯霁雯低声自语般说道:“……既如此,眼下也由不得再去挑三拣四地寻什么时机了。” 这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理由去顾虑皇帝的颜面和感受? 这种东西不过是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拿来示好卖乖的伎俩而已,而既然失了条件,自然也顾不得彰显这些过于周全的忠心了! 养心殿……她现在就要去! 610 闯殿 “十五爷若是心存疑虑,此事无论成败与否,我绝不会让您牵连进来。”她看着一直没有主动开口的永琰,凝声说道:“若今日侥幸保命,来日再报十五爷援手之恩。” 她意已决,而永琰即便是临阵变卦,她也理应给予尊重。 她是无路可选,但他尚有。 况且他心里装得不单单只是旧恨——于他而言了却这一桩桩与景仁宫之间的旧恨之余,事后皇帝对他是否会存有隔阂是同样重要、甚至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当着群臣的面,与她一个外人共谋此事,在天子眼中,个中后果不好把握。 永琰动了动唇,依旧没有说话。 冯霁雯看在眼中,无意多说,便要离去。 永琰却快一步跟了上来。 “我且带你去养心殿,其余的……见机行事。”他语气晦暗不明地说道。 冯霁雯愣了一瞬,旋即点头。 “那有劳十五爷带路。” …… 嘉贵妃下了凤辇,由宫女搀着进了应亭轩内。 这等于她而言堪称破落的地方,她还是头一回亲自过来。 她满含讥嘲的目光在院内起落间,忽听得随行宫女惊呼了一声,急急往后退了一步,失声道:“这、娘娘……还请娘娘移步回避!” 嘉贵妃却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一丛枝叶稀疏凋黄的海棠旁,支着一张条凳,条凳上横趴着一名头发散乱、浑身是血的宫女。 宫女眼睛瞪得极大,咬破的嘴唇鲜血淋漓,死相挣扎可怖。 嘉贵妃立即拧了眉。 即便是做惯了血腥事,可陡然见了这样的情形却也不由得心生异样。 已有宫女拿绢子替她挡了视线。 “你们应亭轩好没有规矩!私自处死我们景仁宫的人在先,现明知娘娘屈尊来此,竟又以这般晦气可怕的情形来惊扰娘娘!若是惊了娘娘凤体,你们担当得起吗!” 应亭轩内一应下人早已跪伏在地,个个神色皆是惊悚万分,却半个字也不敢作答。 他们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娘娘,此处晦气,咱们且回,回头定要将此事禀明了万岁爷才是。”宫女愤然地低声说道。 这么多年以来,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如此给景仁宫找不痛快。 嘉贵妃没有说话,只看着从堂内缓缓走了出来的那道碧色身影。 汪黎芸在堂外的廊柱下便停了步,并未走下石阶上前迎接。 她就站在那儿,一手扶着日渐笨拙的腰身,一手握着锦帕,遥遥对着嘉贵妃行了一礼。 嘉贵妃无声冷笑。 “这外头的味儿太腥了,臣妾委实闻不得,贵妃娘娘千金之躯怕也是受不住的,故还请娘娘进来说话儿罢。”她的语气清清冷冷,嘉贵妃听了更加不舒服。 她没有说话,略微笑了笑,看不出一丝不悦的情绪,只抬了脚走向汪黎芸。 她此行前来就是要瞧瞧这小贱人究竟还有什么手段可以激怒她,好来拿她的错处。 …… 一名太监脚步匆匆,刚欲出阿哥所去,却忽被喊住了。 “小西子,柳公公正找你呢!” 被唤小西子的太监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却唯有折身返回。 路上他仍在不停地想着那个随同十五阿哥离开了阿哥所的小太监——柳公公称他是七公主送来的人,可他事后忽然想到七公主卧病不起的消息,据说七公主悲拗过度,已是数日难以进食,如此景况下,又焉能还有精力来安排十五爷身边的细琐小事? 且他方才又在十五爷的书房内发现了几滴未干的血迹,声称要练字的十五爷只字未写,那些带回来的宋纸一张没动地摆在那里…… 虽然他并推测不出什么,但就这些而言已经十分可疑了。 连接书堂的抱厦内,柳公公正跟几名太监交待着差事,见他来了,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不知公公唤小的前来所为何事?” 他心中着急,语气却不敢表露出半分不耐。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的门被合上的声音。 室内陡然暗了下来。 “柳公公,这是……” 他疑问的话尚且来不及问出口,忽觉脖颈处被人狠狠箍住,对方不知用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他,他拼命挣扎着,双手死死地扒住那勒住他脖子类似粗硬麻绳的东西,企图能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担他根本挣脱不了一分一毫。 昏暗中,他唯有死死地瞪大双眼,看着朝他走来的柳公公。 一向慈眉善目的柳公公眼底冷意丛生。 “你我各为其主,你既是要去报信,便休要怪我心狠了。” “你、你……你竟敢……”太监目呲欲裂地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来。 他是谁的人,十五阿哥必然心知肚明,可他门怎么敢如此同景仁宫直面树敌? 他们今日究竟是在谋划什么! 太监挣扎的动作渐渐变得微弱起来。 …… 养心殿内,乾隆就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陕西匪患一事正征集着大臣的意见。 刘墉李怀志等人说法不一,各持说法,久辩不下。 近来身体状况堪忧的乾隆听着纷纭的争执,颇有些头昏脑涨。 “哪个宫里的?” 此时,一道含有制止意味的质问声隐约传进了殿内。 伺候在乾隆身侧的高云从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普通内监服的太监正快步朝着殿内走来。 守在殿外的太监与侍卫显然没料到养心殿外竟有人敢如此不守规矩,原本只当此人是养心殿内的内监,故而一开始并未来得及阻止,待觉察到此人不经通传便要入内的异样之后,再想要制止,人已经进了殿内。 “放肆,哪个不开眼的奴才这般造次?还不快将他押下——”高云从尖利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与此同时,却见那名‘小太监’直直地穿过左右两侧大臣,竟是在大殿中央站定了。 乾隆锁眉不悦间,只见那‘小太监’已然抬起了头来看向他,露出了一张格外素净的面庞来。 这张脸他见过数次,且那双眼睛和面上挂着的神情尤其令他印象深刻! 611 冲撞 因事出突然,乾隆有着一瞬的怔然。 片刻后,便被巨大的惊愕与怒火覆盖。 他今日才刚下令查抄和珅的家,羁拿他府中上下家眷,一晃眼的功夫这冯氏如何会忽然出现在了养心殿内、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的眼前! 且不说她是如何逃出霁月园的,单说他这层层设防的紫禁城,何时竟如菜市街一般可任人随意出入了? 自西苑遭刺之后,已将宫中的守备视作了一块莫大心病的乾隆豁然咬紧了后牙。 “将她拿下!” 天子威压袭|来,殿内气氛骤变,已有侍卫上前将冯霁雯围住。 冯霁雯的双手很快被死死地扣在了背后,挣扎间顶帽落下,露出了盘在头顶的青丝。 大清男子皆蓄半发,如此即是没人能瞧见她的面容,却也可知必是女子无疑! 方才尚且没能摸清状况的殿内大臣们顿时哗然起来—— 原来并非是太监不懂规矩,而是女子假冒太监身份闯进了养心殿内! 李怀志已认出了冯霁雯来,眉心一阵剧烈的跳动之后,厉声道:“大胆反贼家眷,竟敢私闯禁宫!快快护驾!” 此言一出,四下声音更是混杂。 “……” 区区一个女子想也没有太大的威胁,且已被侍卫制住,护驾一说未免夸大其词,但李怀志道出的‘反贼家眷’这一身份,才是真正一记巨浪重重地拍在众人心头。 如今放眼京城,能称得上反贼的不外乎是与白莲教扯上了关系的和珅一门。 而结合上次廷审上的大致印象,已不难推断出这假扮内监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可明日便要被斩首示众的人是如何混进这养心殿来的?! “皇上,臣妇今日前来是想请皇上还和珅一个公道。”冯霁雯任由侍卫将自己本已受了伤的手臂扣在腰后,声音响亮却镇定地道:“还请皇上容许臣妇将此中冤情道明说完!” “胡言乱语!和珅罪名已定,且人已被白莲教同党劫走,此罪昭昭,你还有什么话讲!皇上,我看和珅分明是贼心不死,妄图再利用这冯氏对皇上不利啊!”李怀志上前说道,“为了皇上的安危着想,还是速将此人收押下去为好!” 他言语之间,重心皆在白莲教,又有意暗指和珅尚在背后操控,这让本就因和珅下落不明而耿耿于心的乾隆脸色一变再变。 丁韬立即附和道:“皇上,李大人所言甚是!依臣之见,应将罪人冯氏立即押赴刑场,施以斩刑,一来可威慑藏匿在暗处的白莲教余孽,二来或可引得和珅露面!” 他们不知道冯氏因何会出现在此,但堵住她的嘴是当务之急。 胸中怒意一再被放大的乾隆险将手中的朱笔都握断。 “押下去!” “我有证据可证景仁宫与金简蓄意构陷英廉府与霁月园!”冯霁雯被拖行着,竭力反抗之余,洪亮的声音响彻殿内:“……皇上心中难道当真不曾有过分毫疑虑吗?若和珅当真狼子野心,只怕皇上您当下也不会安坐于此了!和珅先前是否有机会行刺,旁人不知,皇上难道也不知吗!” 她语出惊人而不敬,众人脸色皆变。 再看她腮边发丝散落,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质问,一双眼睛竟是含着毫不遮掩的不服与不甘,全身皆散发着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然。 分明生而柔弱,却毫无所惧,天子威严亦难压制的气势竟瞬息间波及了整座大殿之内。 冯霁雯似要将全部的力气与愤然都灌注在声音里—— “皇上贵为天子,宁可听信于奸佞小人,却不敢直面真相!不知皇上究竟在怕什么?” “还是说皇上根本不在意哪一个才是真相?只愿掩耳盗铃,浑噩度日而已!难道这便是治国之道,为君之道吗?臣妇愚昧不明,还请皇上明言赐教!若果真如此,这盛世之下皆是腐朽不堪,世间真相本来面目皆被蒙蔽,那臣妇倒也甘愿赴死,和珅一腔冤意也不必再伸!” “但生死不过天子一念一言而已,唯求皇上勿要以忠直之人性命名节为祭,而后再大肆彪炳全然名不副实的公正二字!如此用心曲折,倒显得这皇上做的太不坦荡!”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显嘶哑之感,然语气中的张力却愈发不可阻挡。 四周有着诡异的静谧。 乾隆豁然拍案而起,面容阴沉似水,双眸之中盛满了烈烈杀意。 “你倒是真敢讲!”他语气迫人,犹如洪流飓风将来,再多一刻便要席卷天地万物。 “既是皇上全然不愿顾忌无辜之人死活在先,臣妇此言在后又有何惧!”已被拖至殿外的冯霁雯重重地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落在众人心头,说不出是何滋味。 一时间,连李怀志等人都不敢再开口多言。 冯霁雯方才那篇言论,可谓字字戳在天子的脊梁骨上,悲愤讽刺,令人胆颤。 乾隆站在龙案之后,紧紧攥着的双拳剧烈地发抖着。 “皇上且慢!”阿桂忽然出列,打袖进言道:“冯氏孤身一人是如何混至宫中的,以及是否有人相助接应,此中详细理应审问仔细,于内宫安危而言,此乃重中之重!皇上应暂时息怒,问清冯氏入宫的来龙去脉才是。” 他只字不提其它,落在李怀志等人耳中却是别有用心的另辟蹊径。 这分明是在为冯氏争取开口的时间。 只是在李怀志有动作之前,刘墉忽然也顶着天子之怒出言附和阿桂。 押着冯霁雯的侍卫停下了动作,等着乾隆的决定。 冯霁雯一双眼睛锁在一直未有开口说话的于敏中的身上。 于敏中有所察觉,转过了头来看着她。 “皇上……”李怀志见得此状,刚开口之际,却被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和太太今日入宫,乃是微臣相助。皇上若要怪责,微臣甘愿认罚!” 忽然有人自行认下此项大罪,众人大惊之际,皆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而待瞧清了自殿外走进来的那道高大身影是为何人之时,更感万分惊异! 612 跪请 竟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钱沣! 乾隆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殿中行礼叩首之人。 “钱沣——”他语气中含着警告的意味,声音却无波澜地问道:“你可知你方才认的是什么罪吗?” “微臣自然知晓。”钱沣跪在那里,声音铿锵有力:“但臣身为御史,稽劾百官,替皇上肃清朝野风气,是乃分内之事!” “私带反贼家眷入宫,这便你的肃清风气之道吗?”乾隆无声冷笑道:“若朕不曾记错的话,当初便是你上的折子弹劾冯英廉和珅有勾结白莲教之嫌——” “臣承认当初急功冒进,借御史身份之便,并无真凭实据便贸然上奏,本以为三司合力彻查,真假必能分辨,岂料事态发展出乎意料。故此案若有冤情,臣难辞其咎,当负首责!” “钱大人何故要做出一副知耻近乎勇的架势?此案早已判定,你现在却忽然说有什么冤情?不知你可有什么证据吗?若是没有,还当慎言才是。”说话的人是自冯霁雯出现以来一直不曾开口的金简。 他先前被匿名弹劾之后,一直被停职家中,只因有程使然的作用在,都察院一直迟迟未能够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又因如今朝中诸事待整,正为用人之时,乾隆复才召其入宫。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夹紧尾巴,所以方才只由李怀志几人出面,他则在一旁闭口不言,避嫌的十分彻底。 可谁能料到今日本该去霁月园抄家的钱沣会忽然有此举动! 作为钱沣的岳父,钱沣的脾性他自认为了解的很清楚,虽自视清高始终不肯为他所用,但因着这层关系在,倒也不敢真正地与他正面作对。 本以为雨过天晴在即,却不想竟在这里一反常态地出了岔子! 钱沣听得出他语气中‘善意的提醒’。 可正是这种‘提醒’……多年来让他深陷泥潭,禁锢本心,日复一日的煎熬着。 他眼前又再度闪过妻子的面孔。 他的妻子同她的父亲金简眉眼间有七八分相似。 钱沣心底一阵紧缩。 “真相公道自在人心,此事复杂曲折,又非微臣职权之内,故而若论证据确是不足。”钱沣的目光越过金简,直面乾隆,语出惊人,矛头直指道:“可金简金大人这些年来以权谋私,广结党羽,贪污受贿,诸多罪状微臣却多数皆心知肚明!只因微臣心存私念,才致今时今日之境地,臣有罪,乃欺君之罪!金大人有罪,罪亦在臣之上!” 他这番要鱼死网破的言论令金简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尽是些疯言疯语……”金简甩了甩袖,上前道:“微臣是否有错,皇上自有明鉴,都察院近日来奉旨彻查微臣是否有失职之处未果,足可证臣之清白,眼下钱大人携罪人冯氏入宫,又当众诬赖微臣,倒像是别有居心!还请皇上明察——” “臣正要上禀此事!”钱沣重声截断他的话,“在彻查金大人贪墨一事中,都察院御史程使然百般包庇,实乃党羽之间蓄意回护!还请皇上撤下程使然御史之职,另行命人重查此案!” 他一言一语皆直冲要害。 “微臣从未做过徇私之事,即是重查,也问心无愧。”面对乾隆质问的眼神,金简显得镇定至极。 钱沣看向殿外,道:“既是金大人自认清白,那想必也不怕同和太太当面对质了?” “我同一个反贼家眷有何需要对质的?”金简冷笑一声。 钱沣未有同他多言,只向乾隆进言道:“还请皇上恩准冯氏进殿,和珅一案究竟有无冤情,还请皇上能给冯氏一个开口自证的机会,给微臣一个良心得安的机会,也留给大清一个辨别忠奸清浊的机会!” “臣附议!此案事关重大,真假不容混淆,更遑论自古以来哪怕是死刑犯行刑之前,也可当众留以遗言,而冯氏声称有冤且持有证据,理应也有开口自辨的机会才是啊!”阿桂忙跪地叩首。 “朝廷办案历来讲求公正公开,这言路必不能断啊皇上。”一代老臣刘统勋亦出言道。 此言中规中矩,金简等人即便有心反驳却也已经无话可驳。 唯有悄悄做了个报信的手势。 看着跪在地上的钱沣等人,乾隆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胸口过于剧烈的起伏。 敢对他出言如此不敬,冯霁雯还是第一人。 这个第一人此时忽然出了声。 “不知这位小公公是有什么差事须得如此着急地离殿而去?” 她声音极大,让那名悄悄退至殿外的太监立即僵住了。 众人的视线皆被吸引了过来。 高云从见得此状,心下虽已有了计较,却也只能依照规矩询问道:“站住,怎不记得交待给你什么差使了?” “奴、奴才……奴才方才突发腹痛,恐失态于圣前,复才欲自行退下……还望皇上恕罪。” 乾隆听闻这显然心虚不已的答话,岂能不知因何。 高云从看了一眼天子的表情,连忙适时地出声道:“未经准允,谁准你私自退下的?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 又连忙换了副脸色向乾隆说道:“都是奴才没管教好这些个小东西,还望皇上息怒。” 乾隆没有说话,只看向殿外的冯霁雯。 她显然一直留意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故而才能准确注意到那名毫不起眼的小太监有异动。 生死关头,倒也足够沉着镇定。 相较之下,竟显得他这个做皇帝的不够冷静了,这才惹得一干臣子竭力进言,提醒他该如何做。 太后之死和对白莲教的痛恨,确实让他丧失了很多耐心。 可这不代表他完全没有了权衡局面的能力。 他从来不想做一个昏君。 再不济,也至少不能做臣子口中的昏君。 “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有证据能证明和珅清白,那朕便宽限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倘若你还只顾出言犯上,逞口舌之能,朕必要当场治罪于你!” “押冯氏进殿——”高云从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来。 …… 613 其心可诛 一行人马穿过半壁街,刚进了西江米巷内,骑马打头在前之人便见福康安已策马赶了过来。 福康安心急如焚地将人截住,眼睛在扫过众人之时,原本沉冷的脸色却忽地一凝,眼中盛满了意外之色。 他翻身下马行礼。 坐在马背上的人一身旧蓝束袍,发辫掺着银丝,一双鹰眸饱含久经岁月的沉淀之感。 他示意福康安不必多礼,又抬手命下属继续赶路。 福康安已经一脚踢开了队伍中间那辆马车的车门,闪身进了车厢内。 车内之人好似没看到他浑身的怒气冲冲,径直问道:“可都安排妥当了?” “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福康安不答反问。 虽然他一直依照和珅所言去安排各处,但那只是情势所迫,而丝毫不清楚个中内情——故而他现在整个人还都是云里雾里的……! 福康安死死地盯着和珅,越看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瞧瞧啊,他通身上下是拾掇的干干净净、齐齐整整,脸上更是连根儿胡渣都没有,除了方才被他揍得发青的眼角之外,真可谓翩翩风度半分未减! 这哪里是落入贼窝之人该有的模样? 这分明是被人好吃好穿伺候着的座上贵客? 他原本还担心他会被恶贼反手一刀了结了性命,可眼下看来他终日马不停蹄的搜救竟是毫无意义! 在福康安的脾气不停往上蹿的间隙,和珅开了口。 他大致地将自己被劫走之后的经过和计划与福康安说了一遍。 白莲教教徒对他积怨已久,原本确是打算取他性命,只是他假意示弱归顺,又以内宫布防图作饵,及时抓住了他们的视线。 在白莲教眼中,若能取当今天子之首,搅乱大清宫廷,可谓光宗耀祖的大成就,更称得上是立派宗旨。 如此之大的诱惑,由不得他们不上钩。 又因笃定和珅如今身负死罪,即便逃脱出去也必是死路一条,故而认定了这是和珅为求保命、‘为表归顺诚意’而抛出的筹码。 正因如此,白莲教总舵主才会答应了和珅要亲自见他详谈的条件,于今日冒险入京。 他们打着过河拆桥的主意,却不知渔网正在慢慢收紧。 “原本计划程世伯今日入京,围剿状元楼,羁拿白莲教总头目,入宫禀明圣上,以此证我清白。” “……你的意思竟是嫌我多事,坏了你的计划?”听得心中滋味不明的福康安脸上开始有些挂不住了。 和珅摇了摇头。 “绝无此意。”他看起来一改往日的吟笑客套,格外忧心忡忡地说道:“若非如此,我只怕尚且不知夫人冒险入宫之事。” 他素来是出了名的沉稳,能耐得住性子,可有关冯霁雯安危之事,多耽搁片刻他都难以安心。 眼下他坐在马车里看起来尚且镇定,可若不是怕他通缉犯的身份在路上引起骚乱再耽误了进宫的行程,只怕此时他早已策马冲进宫去了。 旁的暂且不顾,能及早赶到她身边护住她才是他最想要做的事情。 “你此时倒是知道着急了,先前若能差人传个口信给她,她也不至于如此孤注一掷。”福康安双手攥拳压在膝上。 和珅未有出言辩解。 他出于顾虑景仁宫眼线众多,为防生变,不敢有太多动作。本以为先前有秦顾留下的石灰粉作为线索暗示,冯霁雯足以确认他安然无恙,却不曾想,是他低估了她对他的担忧,反倒弄巧成拙了。 看了一眼他近乎掩盖不住的忧心,福康安也莫名沉默了下来。 车轮滚滚。 福康安再开口时,语气已有变化:“西苑之变,当真是白莲教入宫刺圣那么简单吗?” 那些人打着营救和珅的旗号,混入戏班刺杀皇上,可若只是如此的话,他们在携带真刀真枪的情况下是如何躲过层层检查,并刚好选择在巡逻的禁军离开的时候动手的? 他一直觉得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秘密接应。 那些被发落处死的内务府官员太监,只怕是被人作了替罪羊来使了。 和珅轻叹了口气,道:“没有景仁宫和金简的助力,白莲教的手焉能伸到紫禁城里去?” 虽是早有猜测,但福康安还是变了脸色。 “堂堂大清贵妃重臣……竟然勾结反贼!他们怎么敢……” 他就说永瑆那般胆小懦弱,怎敢真的豁出命去护驾……原来不过是在天下人面前,演了一场戏而已! 可笑荒诞,却又让人心惊。 不知皇上若得知真相,又该是怎样的震怒和寒心。 “勾结倒谈不上。景仁宫自是看不上白莲教的,不过是借刀罢了。”和珅语气有几分莫测地说道:“借得好了,将我除掉。而若借得不好,没控制住这把刀……对他们而言,也不是坏事。” 福康安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如此其心可诛之人,必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福康安眼中冷意毕现。 他富察一门尽忠于天子,绝不能容忍这等阴诡凶险存活于宫廷之内。 福康安边想边说道:“只是尽管抓到了白莲教舵主等人,依照他们唯恐大清天下不乱的做派来看,只怕轻易也不会供出此事。” 诛人诛心,就像他们情愿与景仁宫一同污蔑和珅一样,祸乱朝堂、损害天子之事,他们做起来乐此不疲。 “这些头目自是个个顽固之极,反清复明几个字早已烙进骨血里去了,说得好听些都有些宁死不屈的气节在。”和珅看着被风吹起的马车帘,说道:“可白莲教中也非人人皆是如此,据我近日所知,这些年来白莲教为壮大势力,大量聚集了一些无家可归之人,实为训练豢养杀手。这些起初只为求温饱之人,并非都情愿陷在这腥风血雨之中。” 这些人便是突破口。 “这些日子,我已将状元楼乃至京城之内隐藏的白莲教暗线人员大致整理成册。”和珅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牛皮纸,递向福康安:“白莲教此番巢穴将倾,对于涉罪尚轻者,以赦免作为条件,自然有得是人愿意开口。” 614 反水、绝路 福康安动作有些迟缓地将东西接过,面对逻辑清晰,字字直指要害的和珅,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来。 他一直对和珅抱有极大的成见。 这种成见应当来自于对他‘空有一副好皮囊,耍心机攀附英廉府’这一初始印象。 只因有了这份印象在,他越发看不顺眼和珅的种种行径手段,尤其是他那幅无论何时何地总是笑吟吟的模样,怎么瞧怎么让他觉得虚伪狡诈,表里不一。 他向来认为为人之道就该像他的阿玛傅恒那般,磊落忠直,而非玩弄那些曲曲折折的心机手段。 可是……他此时突然有了一丝不确定。 他似乎隐约有些理解了什么叫做‘透过表象看本质’。 福康安看着和珅,眼神陡然就多了几分探索与陌生,恍若是才头一日认识他一般。 他脑海中又闪过冯霁雯的身影。 “你说得这些,我会亲自盯着。”他将东西收好,说道:“他们现在就在城中,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就你方才而言,若真有人肯招供出景仁宫,审讯起来应当也非难事。只是这些皆需要时间,说不准何时方有结果,而你此时入宫,尚无实质性的证据在手,能够说服皇上尚不可知。” 更遑论皇上此时最痛恨之人只怕就是和珅了。 他担心和珅他们撑不了那么久,在他拿到证据之前。 想到这些紧要之处,他不由对自己打乱了和珅的计划感到懊悔。 可另一方面,有和珅提早进宫,于冯霁雯而言,兴许是件好事。 “我会尽力争取时间和机会,届时随机应变即是。”和珅语含嘱托:“余下的,还要劳烦福统领多多费心。” “嗯,事不宜迟,我这便着手去办——” 福康安不做耽搁地跳下了马车。 车夫却一时未有再驱马前行。 听得前方声音嘈杂,和珅出声询问。 车夫忙答道:“回和大人,前方被人堵了路,老爷已命人前去疏散开路了。” 和珅皱了皱眉。 方才已过了大理寺,前头眼瞅着就是都察院和太常寺的地界了,怎会有人敢在此聚集喧哗? 他掀开了车帘去看,果见车外人声鼎沸,且这些围在都察院门前的人,多身着白衣长衫,竟皆是文人模样。 这些人看起来倒也并非不讲道理,有疏遣的人上了前去说明,他们便立即让出了一条路来,且彬彬有礼地冲着程渊揖袖行礼。 待马车行经都察院门前之时,和珅于人群之中,瞧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 养心殿内,冯霁雯看着她身侧神情愤慨的于敏中,心底一阵阵的发寒。 她原本已同于敏中约定好了,待她入宫,由他出面向皇上检举金简与景仁宫的罪行。 可继她起初险些被拖出去,他都一言未发之后,在方才她出言要求他出面作证之时,他更是一脸震惊,一口咬定她是在胡乱攀咬,他全然不明白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刚迎上冯霁雯的眼神,于敏中便立即错开,转而义正言辞地向乾隆禀道:“由此看来这冯氏口中的证据根本是子虚乌有,依臣之见,她此番分明是蓄意离间君臣之心、挑拨同僚之信也!想来必是因往日恩怨而妄图拖臣下水啊!此等用心,着实荒唐险恶……还请皇上明鉴!” 听着他越发激昂的语气,冯霁雯缓缓攥紧了手指。 她这才明白他何以从她出现在这大殿之后,便一直存着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原来是反水了。 可她分明确定此前他已被说服……且不论他此时抽身,日后还能有何出路,单说他于家的血脉……难道他也不想要了吗? 那他图得是什么? 冷汗浸背间,冯霁雯脑海中有无数思绪飞闪。 种种怀疑,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异样百出的人身上—— 小醒。 这为她生生挡了一刀的丫头如今生死难知,而她今日几番欲阻止她进宫的举动,似乎不止是单纯的忧心那么简单。 只是当时箭在弦上,她急着动身,根本无暇细究她的异样……可结合眼下之状来看,小醒倒像是早已料到了她此行‘必败无疑’一般! 慌极则定也,此时棋盘皆乱,她脑中思路却格外清晰,抽丝剥茧之间,已是大致捋清了前因后果。 小醒终日拘于霁月园中,若无外因契机,她断不会有先知的能力; 而若那作为筹码的孩子还在她的控制之中,于敏中也绝不敢临时反水; 答案已经十分明了了。 她不知小醒何故如此,但此时已没了时间去作推想。 “你还有何话说?” 乾隆阴沉的目光掠过于敏中,定在了冯霁雯的脸上。 四下静了一瞬。 冯霁雯忽而冷笑出声。 “臣妇自然还有很多话要说,只是眼下此景,怕也容不得臣妇再多说什么了。”她的眼神一一扫过金简、于敏中与李怀志等人,而后再看向座上的天子。 “忠奸无法明辨于人前,人心朝堂皆浑浊至此,这世道果真‘盛世’也!有诸位‘能臣’在,陛下治下如此‘盛世’,倒是后继无忧!” 她言语中的讽刺毫不遮掩,相较之前,竟像是临近绝路之时的毫无顾忌。 这一字一字犹如重锤一般落在众人心头,不同的人听着,自有百般不同的滋味。 阿桂眼眶已是微红,发白的拳头一直未有松开过。 他此时何尝不是对这世道失望寒心之极,可如今的情形,他亦束手无策,即是求情也已无济于事。 苍天无眼,受害之人一步步匍匐至今,到了眼下,这竟是要无力回天了……! “死到临头还敢放下如此犯上之言!皇上——这妇人冥顽不灵,其心可诛,理应立即问斩,以儆效尤!”李怀志进言道。 乾隆分不清此时难以抑制的愤怒究竟来源于何处,便欲全部加诸到冯霁雯的身上。 而在他开口之前,忽然有一道稚嫩的声音落入耳中。 “儿臣有话要说!” 随着这声话语的落下,永琰步入殿内行礼。 …… 615 物证在此 “永琰?”乾隆的语气仍是带着大怒当头的戾意,他看着跪在殿中之人,质问道:“你是何时过来的?” “回皇阿玛,儿臣与和太太一同前来。此前一直候在殿外,未敢擅自进殿。” 殿内官员听得此言皆面露惊色。 这冯氏如今已是必死之身,人人恨不能撇得越远越好才是,怎么这个十五阿哥偏偏此时站了出来,且还声称自己是与冯氏‘一同前来’的?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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