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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独生子女生存指南》
作者:王斤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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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叫储悦。
沙特阿拉伯王储的“储”。
可口可乐旗下矿泉水,纯悦的“悦”。
如果我生下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将会迎来这么一个平平无奇又土气的名字,我应该会选择当场用还热乎着脐带勒死自己,赶着到下一家去投胎。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土气的名字导致我在一堆的“某冰清,某艺琳,某依依”中颜面扫地,毫无底气。每当我被迫同别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总是有些抬不起头地在前面加一句:你好,我的名字有些傻,叫储悦。
父母永远不会知道一个洋气的名字对于童年的社交有多重要。
反正他们也不关心。
不过我虽然人前搓逼。
但好在我人后孤勇。
在繁华城市宽阔的大马路上,你永远也不会错过一个操着把菜刀猛追着储盛砍二十八条马路的美少女。
美少女是我。
储盛是我哥,亲哥。他的名字是支撑我没有改名的唯一力量来源。
我不明白在独生子女的遍地的年代里,我为什么会有个亲哥。
作为一个美少女,我从没有遇到过一个强取豪夺我心的霸道总裁。
但是没关系,我有一个强取豪夺我零食,我电视,我游戏,我零花钱的储盛。
我小时候觉得这日子没法过的时候,常常想着离家出走,自绝于人民。不过当轰动亚洲的《蓝色生死恋》热播之后,我逐渐换了一个思路,我开始幻想自己是有钱人家遗落在民间的苦逼少女。每天趴在窗边翘首以盼我梦中的富翁爸爸来带我认祖归宗。
可惜随着镜子中的那张脸同我亲爸,储标的大饼脸越长越靠近后,我终于放弃了这个婉约而又忧伤的梦想。
我极度的自卑,却又夸张的外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在我脑子健全之前,我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冰山仙女。冷漠,高傲,偶尔下凡。
虽然我有一个很接地气的名字。
“哦,基拉,你一定要保卫好我们的星球。”
拉克丝.悦这样说完,抬起手上挂着的蕾丝台布抹了把眼角。
“嗯!我会的,拉克丝.悦,你一定要等我。”
好,切音乐,悲伤的,剧情正是渐入佳境。
“砰砰砰。”是毁天灭地的砸门声!
“储悦储悦!你这个2b怎么又锁门了!又在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门外是储盛一阵高过一阵的叫门声。
我,拉克丝.悦兼基拉,顿时兴致大败!
我快速地抖落身上披着的花床单,就近打开了一扇衣柜门将床上的鸡零狗碎全部一股脑儿都丢了进去。
一秒回到地球。
怒气冲冲地开了门,储盛这狗逼人却不见了踪影。本来准备的满腔的脏话也只能自己消化了。
我对储盛的厌恶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一并水涨船高。
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开始研究如何能够不动声色地做掉他。
我和他只能活一个。每次看动物世界,听着赵忠祥老师暖心的解说,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啊!自然界就是残酷的!
因此当《少年包青天》在电视上播的时候,我为了争取一个在陈兰身边看电视的位置,每天晚饭后都要争着洗碗洗锅子拍马屁。勤恳的像是一只发了疯的蜜蜂。
我付出这么多,也只不过是想学习古人杀人越货的本领!
直到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学校组织去电影院观看了《少年犯》这个电影,我才幡然醒悟过来。
虽然储盛是我亲哥,但是如果我擅自把他灭了,我一定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国家不会放过我。
法律不会容忍我。
储标和陈兰,只会想要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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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这么多,还是回到我出生的时候。从这一刻,说起。
我出生于,抱歉,我也不知道。
因为某个政策的原因,我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黑户。
当年我爸跟着别人去城里做学徒,后来不知怎么的,走了狗屎运,让他攒够钱在市中心的位置开了一家规模在当时不算小的饭店。
之后,我们就举家从一个小镇迁居到了城里,风光无限。
可能是兴奋地有些过头了,导致他们一直到我上学之前也没有给我上户口。
但是有什么关系,那六年我也过的很快乐。
饭店旁边就是一家超市,而收银台的抽屉里为我提供了取之不尽的零花钱。
最新潮的玩具,以及最新上市的奇多口味,我都能第一时间拥有。
那些年,在那个90年代如果你认识我,你也一定会嫉妒我发狂。
五岁的时候,我就已经体会到了什么是花钱如流水的滋味。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人民币。
后来想起来,无论我长多大,我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当然,伴随着,一同而来的缺点就是,我也从来不轻易地放过自己。
后来,我再长大了一点点。储标可能是觉得我不能再这么腐败下去了,于是他毅然决然地托人将我送进了距离我当时的家快有一个多小时路程远的一个幼儿园。
不过那幼儿园,我一个月去不了一两次。
用我妈的话来说,下雨不去,太阳大不去,刮风不去,起晚了更不去……
总之,我总是有无穷无尽的理由来逃掉上幼儿园。而他们这么忙,也管不上我。有空,也是要花在储盛身上的
但是,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为什么不去上幼儿园。因为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们。
方言。
我不会说他们的方言。这致命的弱点一下就暴露了我是个从乡下小镇过来的土丫头。
他们都有着十分强烈的语言优越感。
虽然我也不知道会几句叽里呱啦的鸟语有什么可吹的。
但是世界的规矩是他们制定的,我只能俯首,或者潜逃。
幼儿园老师每次中午分玩具,只有轮到我的时候,是用扔的。
我很早忘却或者根本从来就没有记住过那个老师的脸。
但是那种毛绒玩具扑面砸来的闷重感,直到我成年后的许多年,都还历历在目。
然后我终于明白,时间这种东西,对那个毛绒玩具,是束手无策的。
放学。
每次放学铃响,是别的小朋友最喜悦的一刻。却是我忐忑时光的开端。我不知道今天谁会来接我,是饭店负责炒菜的小陈叔叔,还是新来的服务员,小熊阿姨。
总之不论是谁来,我总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
这种感觉估计只有货架上换季打折还没人要的那双黑皮鞋才能懂我。除了忍受尘灰的侵扰,还有就是售货员的白眼。
我坐在木质的长椅上,晃着够不到地的腿,同爬在我脚边的斜阳捉迷藏。
身侧幼儿园老师的脸色,我看不到,也不敢看。
只有当斜阳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墙头一半,那贴着红线的地方时,走廊的尽头才会出现我等的人。
呼。内心轻轻松了口气,一下从长椅上滑下。
背对着旧色阳光,我甜甜地对着老师一笑:“老师再见。”
得到的回应,却只是老师微微向上飘的黑色眼球。
那时候我都还不知道,原来这就是翻白眼。
我只知道,老师很凶,不喜欢我。
我开始害怕上幼儿园。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大红色的五角星,哪怕我的指甲剪得短到都快嵌进肉里去了。
我开始厌恶上幼儿园。
于是,我便又回到了腐败的生活中去。
人民币是我的好朋友,却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第 2 章
我六岁的时候,基本告别了幼儿园这种东西,赋闲在家。
上面说到人民币是我唯一的朋友,其实后来我又想了想,这种说法有待商榷。
因为,我还是有一个朋友的,而且还是男性。
陈染之,是住在我们家楼上的羊毛衫阿姨和皮夹克叔叔的爱子。
羊毛衫阿姨为什么叫羊毛衫阿姨?因为她总是穿羊毛衫。
那么皮夹克叔叔名字的由来,想必你也应该知道了。
其实我到现在还是十分讶异的,为什么能记住楼上那个貌不惊人的小男孩的名字。
陈染之,他妈妈总是叫他染染。
其实我想,如果储标陈兰他们愿意叫我悦悦的话,我应该也不会这么讨厌自己的名字了。
每周六早上七点过后,我在家饭店里面吃过早饭。带着一个吃剩下的包子,飞快地跑回家,准确地说是,家楼上。
开始疯狂地敲门。
“染染!开门!染染!”
没多一会儿,羊毛衫阿姨便趿着拖鞋来给我开门。
“阿姨好,我来找染染玩。”
“哦,储悦啊,(一老清早)这么早。”阿姨边说边打了个呵欠,她揉了揉眼。
“我来找染染玩!”我激动地又陈述了一遍此刻自己急切的愿望。
“不行呀,染染要上钢琴课,老师马上就来了。”羊毛衫阿姨低着声,温柔地笑笑。
那时候,我还不懂,她这句话中婉拒的成分是那么重。
我也不懂,原来笑,不只是喜欢和高兴的意思。
“没事,我可以坐在一旁看他。“
“保证不吵。”
我瞪着我的大眼睛,昧着良心说。
羊毛衫阿姨的笑容淡下来:“好吧。”微微侧了点身。我便像条泥鳅一样从那一点细微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染染!”我大叫着冲向他的房间。
“干嘛?”一个小小的头从卫生间门口探出来。
陈染之有着一头黑亮柔顺的秀发,这让打从生下来就头发黄黄的我一直十分艳羡。
身后的羊毛衫阿姨往房间走的时候,正好路过卫生间,懒懒地询问了一句:“染染,你今天大便了吗?快三天了,再不行的话,妈妈要带你去看医生了。”
“妈妈!”陈染之涨红了一张小脸,拿下嘴边的小牙刷,不满地嘟囔着。
“染染!你三天没拉大便了啊!你怎么受得了!”我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伸出手试探性地摁了摁他浅蓝色格子睡衣下的小肚子。
果然,那里涨了老高一块。
染染肯定很难受。
“你等着,我给你摁出来。”我抬头一脸安抚地看着他,手上猛地一使力。
陈染之迅速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他低下头,自己浅色的睡衣上赫然印着一个淡黄色的指印。
“储悦,你吃完饭又没洗手!”
他板起脸,不满地叫起来。
完了,染染生气了。
我又忘了,染染最爱干净,是洗洁精投胎转世的。
陈洁精,洁静天下一切污浊。
“染染,我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吧。”
本储悦小朋友立马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陈染之伸手摸了摸睡衣上的那一块污渍。绷紧的小脸上没有表情。
我感觉到我们友谊的能量球在这一刻被黑魔法占领了。
“染染!”我拉高了声音,几乎着急得要跳脚了!
“嘘。”陈染之却叫我闭嘴:“我妈妈回房间睡觉了,你小声一点。”
“对不起。”我惊慌失措地捂住了嘴。才短短几分钟,我就又犯下了个不可饶恕的罪过。
糟糕!黑魔法要胜利了!
“储悦,你给我带的早饭呢?”他忽然问。
“哦,哦,在这里。”我激动地连忙从白色针织衫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餐巾纸裹着的包子。
乳白色包子两端没有被餐巾纸盖住的地方,沾上了一片辨不清什么的黑色屑屑。
陈染之的眼皮跳了几跳,看着似乎十分后悔挑起这个话题。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一块黑的地方。
“呀!怎么回事。”我这才发现。
“没事的,染染,这个用水冲一下就好了,洗的掉的呀!”说着,我伸长手去够洗手台,才刚打开水龙头。
“哎呦!伐要,老腻心啊!”陈染之连忙推开我的手。
我手一抖,手上捏着的包子边掉到台盆里。好好的一个大白包子,原本只是想给他洗个头的,这下倒冲了个凉水澡。
我连忙救起那个包子。但还是迟了。
“染染!”我咬着牙喊。
“陈染之!”我扯着嗓子吼了。
这下是我生气了。
陈染之要是不高兴了,我哄一哄就好。
但是要是我储悦不乐意了,那他陈染之就算是把天上的星星给我摘下来都免谈!
我就是这么霸道又不讲道理。
但是没有人跟我说过不可以这样。
从我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我和储盛这斗智斗勇的一生。他比我大四岁,多吃了四年的饭,比口才我是拼不过。就只能靠武力取胜。
所以在与储盛一次次的殊死搏斗中我才渐渐就长成了一个蛮横少女。
“储小悦。”
陈染之一想讨好我,准就这么叫我,因为他知道我对三个字的名字有着不可言喻的迷恋。
“储小小悦?”
名字里带着四个字的,那一定是格格级别的了。
但是我忍住了,没有应他。手上的包子还在滴着水,好像是还在为控诉刚才的遭遇而流的眼泪。
一想到这,我心头的那把熊熊怒火,冒着火舌将我的理智给吞灭了。
“陈染之!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
“……好啊!不玩就不玩!那你快点从我家走!”陈染之也是脸一横。
你看,陈染之跳脚的时候就是这么小气吧啦的,让人看不起!
我更加坚定了自己恩断义绝的决心。
捧着我手上的包子,像是武侠片里的英雄捧着自己死去的爱人一般,转身就冲到了门口。
原本打算是要留给陈染之一个帅气潇洒的背影。
但现实是,我遇到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我不会开他们家的门。
装模作样地试了几下,我都拧不开那扇巨大的大铁门。
陈染之家装的是防盗门。那个年代的高级货。
“这样开。”
正当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我的耳侧伸过来一只白嫩的小手。
那双手,手里像是翻着花似的,几下就征服了那扇门。
“咔嚓。”一声。门开了。
我倔着背对他,但心里的那把火却不似刚才烧得那么旺盛了。
“真是个白痴。”
陈染之声音不大不小的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
我这次是真的怒了。
霍然转过身,猛地伸手将他往后一推。
陈染之没有料想到,小屁股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我逃也似的跑出了他家门口。
再也不要跟他玩了。
我一路小跑着冲下楼。
立定在我自家的铁门面前,等气过头后,我想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我没带家里的钥匙。
这就意味着我又要软着骨头求储盛给我开门。
“哥,哥,哥。”
我抬手轻拍着紧闭的铁门,压低的声音中饱含着摇尾乞怜的哀怨。
拍轻了,储盛听不见。要是拍重了,储盛不乐意。
真是人如其名,储盛,畜生。这么好的名字,真不知道是储标和陈兰之间谁想出来的。
等了好大一会儿,门才开了。
储盛身上套着整套的三枪牌棉毛衫裤来开门,嘴里松松地叼着一袋蒙牛牛奶。
那时候的蒙牛牛奶,还是强壮中国人的好朋友。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嘴上叼着的那袋是我的。纸袋上面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
“储盛!你怎么又偷喝我的牛奶了啊!”
我一下就启动了,张牙舞爪地冲上去就要去夺回我被霸占的牛奶。
“干嘛!”
储盛不耐烦地一手挥开我:“不就是喝个牛奶吗?最后一袋了!回头叫妈妈再买不就好了!”
“呵。”我冷冷地哼了一声。上次我“不小心”吃了他一块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奶油蛋糕,可是被他追着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打了一路。
他倒是不要脸,说得这么轻飘飘。
我才不管,方才才跟陈染之绝交,我正是又气又不甘心的时候。
我懒得多说,捋起袖子,亮出我的爪子。
“储盛!”
我大叫了他一声!
他眼睛一眯。
开战。
陈兰得空从店里回家给我们烧饭的时候,我正提着个小榔头,将储盛堵在阳台上。
阳台门被他反锁,我进不去。只能拿着个榔头一下又一下地砸门上的锁。
活像是个变态杀手。
储盛一身单薄的秋衣,实在无法抵挡这深秋清早的寒意。
他走近门几步,手搭上门锁。
准备投降,或者是与我殊死一战。
隔着玻璃的门,我看他。不由得握紧了攥在手心里的榔头,有点兴奋,更有点紧张。
陈兰就是这个时候回家的。
家里一片狼藉。
地上的牛奶印子从家门口一路延伸到客厅的沙发上。
浅灰色的帆布沙发上寂寞地躺着蒙牛早已凉透的尸身。沙发垫飞了一地。
可见这里应该是主战场。
“储悦!”
陈兰不满的唤我。
“妈妈!”我连忙手一指阳台外的储盛,满脸委屈:“他又偷喝了我的牛奶!”
陈兰这才看到了我手上拿着的小榔头,快步冲了过来,一把夺下我的“凶器”:“干什么呢!快放你哥进来!”
“不!我不!我不!”
我急着直跺脚,死活不肯松手上的那个榔头。
“储悦!”
陈兰脸板起来。
门外的储盛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露出了恶魔般得意的笑容。
而我,终于委屈的大哭起来。
全世界都欺负我!
作者有话要说: 男演员上线
☆、第 3 章
我家饭店的负责洗碗的李奶奶,也是跟着我们一家从小镇上出来的。
其实李奶奶上了年纪,眼神不好,洗的碗总是不干不净的。不知道已经被店里的客人投诉了几次。
但是她照样干的好好的,厨房洗碗池旁的那个宝座,从来都是她的天下。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是金云仙要好的姐妹,所谓的裙带关系。金云仙是我奶奶。我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应该是在我刚刚出世的时候。所以我的记忆里没有一星半点关于他的记忆。
这个事实,每当我长大一点的,我就感到越发的难过。
因为家人之所以是家人,不仅仅存在于血缘关系之中,而是应该由内而外地体现在外部。
我不是说长相。这个点一直让我很遗憾。
我是说对情感的诉求。
我越来越孤独。没有人懂我,更没有人与我相像。
家庭,对当时小小的我来说,浩瀚的如宇宙的星河一般。而我只是这无边无际中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甚至都不配做一颗星星。因为我不会发光。
我是尘埃,是这个家的一个小小异类。
这样的想法,贯穿了我全部的童年生涯。
所以,我才会把希望寄托在往生者身上。
也许,那个不在的人才是最懂我的那一个。
就像此刻。
陈兰坐在沙发上冷着眼瞪我:“储悦,你怎么回事!跟你哥哥打打闹闹就算了,怎么可以拿榔头?你上次是不是还拿了水果刀?你有什么毛病啊!”
我没有毛病。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兰只看见我手上的榔头,却没有瞧见我脖子后面大片的红印。
在我悲愤地从杂物箱里找出榔头之前,我被储盛掐着脖子摁在沙发上闷了有整整一个世纪这么久。
当时,我觉得自己可能就要这么死了。
突然觉得很遗憾,死之前竟然跟染染吵架了。
男女的力量总是有着悬殊的差距,这个事实从我跟储盛一次又一次的较量中得出来的。我打不过他,于是我只能求助于各式各样的“作案工具”。
我以为陈兰会懂我的。其实怎么可能。我就是个十恶不赦霸道还爱逃学的小孩。
“礼拜一给我去幼儿园呆着!一天到晚的在家里都野坏了!听到了吗!”
我低头,紧抿着嘴,不言语,只有豆大的泪珠一串串挂下。
陈兰也许这时候才想起来我也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个事实。
见我这个模样,她面上的表情软下来,伸手想要拉我:“好了,给我看看,伤到哪里了没有。”
“没有!”我恶狠狠地甩开她的手。
太迟了,太迟了。
为什么他们给我的爱总是要迟一步。
为什么她不能一进门的时候就跟我说这句话呢,而是要在对我狠狠教训过一顿后,在用那样冰凉的眼神看过我之后,才想起要给我一颗糖。
大人们美其名曰:教育。
但是我六岁,我只想要爱。尤其在经历过从自己亲哥哥的手上死里逃生后。
我这才想起来李奶奶,想起她跟我说得话。
“储悦啊,你知道吗?你是你爸妈从别人船上捡来的。”
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我震惊了,欢喜到震惊。
我的豪门换女梦想看来是有实现的那一天了。
紧接着,她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分别说了我是从垃圾桶里,麦田里等诸多变幻多端的地方捡来的。
我盯着她布满沟壑的脸,脸上以她坍塌的鼻梁为对称轴,分别镶嵌了两颗浑浊的眼珠子,让人渗得慌。
终于在现实里,我找到了童话故事中巫婆的模样。
就是她这般。
丑陋无知,且信口开河。
但是有时候,我却期盼着她的“信口开河”会有水到河成的那一天。
多么希望我可以摆脱“储悦”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
为什么人我是这个家的孩子?
为什么我要有个哥哥?
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总是这么忙碌?忙到从来都没空到幼儿园接我放学。
我的童年人生是空白的。我只有钱。
哦,还好有陈染之。
但是,染染也不快乐。我知道。
他的不快乐跟我是不同的。
他的爸爸妈妈很爱他,爱到眼里只有他。
可是他的爸爸妈妈彼此却并不相爱。
我太小,也并不知道什么是相爱。但我总归是知道一样事情的。当人声嘶力竭,满脸通红的朝着对方破口大骂,总归不是爱。
羊毛衫和皮夹克,似乎并不合身。
其实,这也是我格外喜欢跟染染玩的原因。
因为,他跟我一样惨。
在他面前,我不自卑,也很少霸道。
我怡然自得,我处之泰然,我卑鄙无耻。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染染是不会介意的。
他比我大两岁,已经上了小学二年级,带上了翠绿的绿领巾。
他成绩很好,认字很多,也从来不嫌弃我是个文盲。
更重要的是,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用的都是普通话。
他很迁就我。
染染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所以他上小学二年级的第一天,我就买了根鲜红的红领巾给他送去。
他也十分感动地收下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一次都没有戴过,可能他是想要低调。我也一点都不介意。
想到这,又想到早上的包子事件。我竟然就因为一个包子根陈染之绝交了,我是当时肯定也是被包子精附体,脑子里进水了。
跟陈兰掰掉之后,我离家出走了。
出走地点:我家的饭店。
作为家族企业拥有者二代。我本来幻想的是站门口有人给开门,一进门,就还有人给你鞠躬。
但是理想是偶像的,现实是写实的。
“哎呦,储悦怎么来啦?”
在我独自一人用上了与储盛决斗时候的力气,将那门推开走进来没几步。那个新来的服务员,小熊阿姨。
她非常狗胆包天的跑到我跟前,伸手将拧着我的耳朵换了几个频道。
哎哎哎,生活真是哪里都是龙潭虎穴。
我虎着一张脸,挣脱她。
小熊阿姨似乎这才看清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红通通的眼眶。但是她脸上的笑容却更加地明媚了:“呦,这是被你妈揍了,逃出来来的?”
她的笑容十分刺我的眼。但是我又想不出什么反驳她的话。
因为她说得对啊。
小孩子的眼泪,小孩子的伤痛,在大人眼里都是十分廉价的。
但正是这种廉价的眼泪与伤痛会就地深埋下自己的种子,在未来的人生中,总有一棵会是浸着毒液的藤蔓缠上你。
此刻临近饭点,店里的客人开始渐渐多了起来。
我试着拿出一点饭二代的架子,冷言冷语地开口:“客人来了!”
“是啊,客人都来了,所以你就别在这待着了,赶紧回家跟老板娘认个错吧!”
她这样说着,在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就是被她推出了门外。
惨遭扫地出门。
我十分不想再费力地去推那一扇厚重的玻璃大门。于是我拍了拍兜里的钱,他们欢快地应了我几声。我头一抬,目标锁定在饭点旁边的那家超市上。
我来了!
我的奇多!
我的三色杯!
我的上好佳!
我就是一个踏入后宫,色令智昏的小昏君。
我一手提着个塞满了的马夹袋,一手抓着根可爱多舔。迎面正好同正要踏进超市的陈染之撞上。
我首先看了一眼他的肚子,这才看他的脸。
陈染之察觉到了我的视线,面色十分僵硬地同我错身而过。
仿佛根本不认识我一样!
你看,他真的是个小气鬼!
但是,谁又不是个小气鬼呢!
“陈染之!你三天没大便了!你妈妈要带你去医院看病吗!”我昂起头,扯着嗓子,用全世界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向超市里的人宣布陈染之便秘三天的这个新闻。
我转过身,得意洋洋地看着他钉在原地的样子。
染染很爱面子的,远近闻名。
陈染之秀气的小拳头握了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转过身,冲到我面前。
抓着我的手,上的可爱多,一口咬掉了大半个!大半个!
我目瞪口呆。我精神恍惚。
“染染!”
陈染之嘴里被凉到,抬起手在嘴边猛挥一阵。模样十分搞笑。
我一下就消气了。
“染染,我们和好吧。”
“嗯。”陈染之勉强咽下最后一口冷饮,从口袋里掏出来块手帕擦了擦嘴。
我只感觉他讲话时哈到我脸上的气都是冰的。
他咽了口口水,终于完全镇定下来:“我再给你买一根可爱多吧。”
染染!我的生命/之光!
“好的!”
“不过……。”他眉头忽然轻轻皱起来:“我现在有点想上厕所……哎,哎,哎,不说了,我回家了!”
所以最后我们和好啦。
染染三天不大便的困扰也解决了!
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第 4 章
事到如今。
我一直清晰的记得九七年香港回归的那一个晚上。
即使今晚与那夜之间已经遥遥相隔了近二十年的时光之久。
但只要我想,只要我愿意,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一对隐没在人海与人山中的父女。
那一晚是非同凡响的,她明明白白地刻进了我生命的年轮中,纵横了我往后所有的人生岁月。
回归日的当夜,举国欢庆。
其实我还太小,不太明白电视机里一张张陌生脸庞上的快乐和泪水都是因为什么。
但是我想。
热闹总归不会是假的。
为了加入这份热闹中,储标也是难得早早关了饭店,带着我们全家上街,就和其他许多市民一样。
主街上已经是一副人山人海的样子,灿烂灯河中,徜徉着都是喜庆快乐。
储标牵着小小一个的我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的前进。陈兰和储盛走在另一侧,我看不见的地方。
事实上很快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太小了,除了能看见低处形形色/色的凉鞋和女性多彩不一的裙摆外,我的视线中只剩下储标的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街头的人群还有着继续增加的趋势。
在这个一瞬间,我莫名地感到害怕起来。
眼睛死死盯着储标牵着我的那只手,脑海中突兀地涌出一个幻想。如果没了这只手的牵引,我会去哪里?
那一刻,我似乎被赋予了某种特殊能力。
对下一秒世界的一种预知。
人群中突然生出了一阵骚动,当我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群突如其来的人已经从我的侧面拥过来。巨大的冲力,一下就将我击垮倒在了地上。如巨浪掀翻小船,轻而易举。
而储标紧紧牵着我的手,没有防备地,松开了。
拥挤过后我抬起头,慌乱回神,周围都是陌生的人群。衬着闪耀的霓虹灯,他们光怪陆离的脸上闪过一丝丝的不耐和讶异。
他们路过,见我摔倒在地,却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扶我一把。有几个甚至直接踩在了我浅蓝色的裙摆上。
陌生,孤独,惶恐。
我仿佛被遗弃了。
储标去哪儿了?陈兰去哪儿了?甚至我都想到了储盛如果在这儿就好了。
“爸爸。”我开始哭起来,哭声断断续续。
害怕,是当时才六岁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的脑海里是全部的空白,我完全想不起来任何的事情。恐惧支配了我的全部。我甚至站不起来。
欢庆的歌舞声完全淹没了我声嘶力竭的哭声。
就在这时。
“储悦!储悦!”
我当时以及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还不认识“天籁之音”这个成语。因此只有当我过后看了《美少女战士》的时候,我才终于真正体悟当晚我的那一种感觉。
储标对我的这两声呼唤无异于夜礼服假面出场前的那支斜插入地的玫瑰花。
激动与希望,澎湃着我的心绪。
储标并不高大的身形,有些艰难地拨开重重人群凑到我的跟前,他急切地将我一把从地上拎起。
“爸爸!”我伸长着手大喊。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我劫后余生,仿若重获新生。
储标那双常常笑意盈盈的眼中是难得的严肃,他嘴唇紧抿,上下飞速地扫了我几眼,好像是要确定我是否安然无恙。
“这儿人太多了!来,你骑在我肩头上。”说着,储标动作利落地将当时小小的我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扛上了肩头。
在我都还没有恍过伸的时候,眼前的世界陡然就换了一个。
我手下抓着的是储标不长又硬的头发。
眼前,视野开阔,所有的一切一览无遗。坐在他的肩头,我逃离了视觉的拥挤和重重的险境。我也望到了那欢庆的歌舞声开始的地方,原来是在那么远,但我也得到了。天际的烟花明亮了我眼中湿漉漉的兴奋。
我第一次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是坐在储标的肩头上。
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巨人,但还好有“爸爸”的存在。
爸爸怎么这么厉害,当时的我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当年的储标一定不知道他这个举动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亲手给我了一张入场券,打开了我对父亲的理解。我明白了父爱并不是后来作文书上那些存在于字里行间的妙笔生花,他不如山,也并不沉默。
他是流动的有型的,但他或许可能只是一生仅此一次的壮举。
母爱细水长流,而父爱天长地久。
这一个举动,由我亲手封存在了时光的琥珀中。长长久久的,为我抵御住往后人生中许多次对爱的心灰意冷的时刻。
比如,最近的一次,就是关于染染的生日。
染染的生日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重要程度不亚于六一儿童节。
我一岁多一点的时候随着家人搬来荷花小区。从第一次储盛偷喝我的牛奶,我同他开始搏斗时。我与染染的感情迅速升温,从点头之交到正式结识。
“你好我是公主,你也可以叫我格格。”
一天傍晚,从家里逃出来的我将从外独自归来的陈染之小朋友堵在楼道里。
“你好,我不认识你。”
他清秀的眉微微皱起。
“我现在正被人追杀,你可以收留我吗?”
陈染之:“……。”
在他勉强地放我进他家门之后,我们正式地成为了朋友。虽然一开始有我一厢情愿的成分在里面。
但是那又怎么样,每次我同储盛决战落败,从家中抱头鼠窜得逃上楼,染染永远会第一时间打开门拯救我于危难之中。
染染的家成了我落败时候的避风港,而他则是我这一避风港内的小小守护人。
染染和储盛也相差两岁,明明都还是小屁孩的年纪。但是两人却截然不同。
染染从不打架,也很少下楼去楼下的花园玩。除去上学,他大多数的时光几乎都困在那扇高级的防盗门后面。羊毛衫阿姨花重金为他请了钢琴老师和补习老师,每周末都会上门教学。
我是陈染之与外部世界的一个小小通信员。他不能没有我,所以我肆无忌惮。
依旧是一个晴朗的周末。
我盘腿坐在落地窗旁,窗外正午十分的阳光轻抚在我的脸侧。又剥了一粒大白兔奶糖送进嘴里,甜蜜细腻的滋味在唇舌间蔓延开来。
我眯起眼,享受了一会儿。即使我的脚边已经散落了一圈的糖纸。
“染染,你这次过生日阿姨给你买什么口味的蛋糕啊?”
没人回答我。
“染染!”
“染染!染染!”我开始撒起泼来。
“咣!”一声。好听的钢琴声戛然而止。
琴凳上的陈染之猛地转过头,脸上的五官皱
成一团。他很不耐烦地看着我:“储悦!糖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染染,我想吃芒果味的蛋糕!”
见陈染之终于对我的骚扰有了回应,我连忙将自己的目的全盘托出。
“哼。”陈染之轻哼了一声回过身,背对着我开口:“储悦,是我过生日,又不是你。”
“我不管,我不管,陈染之,我就要吃芒果味的蛋糕!”
说着,我从地板上爬起来,冲到那架黑得发亮,亮得反光的钢琴面前,胡乱地摁下一排琴键。错乱的音符纠结拥挤着从我的指下诞生。
“染染,怎么了?”
在陈染之将我从钢琴边推开之前,卧室的门被推开。
羊毛衫阿姨立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今天穿了件雪白的鸡心领套头衫,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但是我又想到好像仙女们是不穿羊毛衫的。
阿姨扫了一眼钢琴边的陈染之和我,随之视线又落在地上那一堆的糖纸上。
最后她看着我,是一脸的不赞同。
“储悦。”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嗯。”我十分心虚地应了一声,装作着不经意将自己的魔爪从陈染之的手上收回。
“你妈妈找你回家,快回去吧。”
“嗯?”
阿姨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往外走。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她手上立马加了几分力。我便乖乖地缴械投降了。
我感觉到了这一刻羊毛衫阿姨对我的不满。陈染之嫩白手背上的那两条浅粉色的抓痕触目惊心。
高大的防盗门在我面前轻轻带上。
这是一个成年人对犯了错的幼童所能保持的最后的克制。
我对着门站了一会儿,心里不知怎么得悲一阵,害怕一阵。嘴里的大白兔奶糖还剩大半,很甜,甜到发苦。
我知道,这一刻,我被人讨厌了。我的肆无忌惮受到了惩罚。
很多天我都没有见到染染,我也不敢再去擅自敲开那扇门。
就这么心神不宁的过了几天,就连储盛在我的白色连衣裙上用水彩笔画了个猪头这件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了他。
不过陈兰没有。
她用厨房的扫帚柄对着他的屁股乱揍了一顿。当时我就躺在沙发上,懒懒地看着电视里并不吸引我的动画片。储盛的惨叫声甚至都不能勾起我的一个回头。
我这种四大皆空的状态在保持了几天,终于在收到陈染之生日会的邀请后告终。
是周四的一个傍晚,我刚吃过晚饭,手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躺在沙发上继续思考童生。
陈染之亲自来敲的门。
是陈兰应的门。
“呀,是染之啊?来找储悦?”陈兰喜欢喜欢陈染之,除去染染本身就讨大人喜欢的原因之外,也有几分原因可能因为他们是一个姓的。同姓相吸吗,总归是不会错的。
“我找储悦。”
他话音刚落,还没等陈兰回身喊我,我早已经从沙发上一跃而下,冲到了门边。
“染染,你找我!”
我此刻的心情与那入宫三年,头次被翻牌受恩宠的妃子几乎无二。
这是陈染之第一次敲我家的门。
“周六我在家举办生日宴,你要来吗。”他看见我突然从陈兰脚边冒出来,脸上也并无讶异,继续将他的话讲完。
“来,来,一定来!”我扶着门框激动地小跳了几步。
陈染之似乎是受储悦的兴奋所感染,他的嘴角也轻轻地勾了勾。
其实妈妈并不喜欢他同储悦在一块儿玩。但是他,陈染之,喜欢。
小小的储悦带他认识了一个大大的世界。
最好吃的薯片口味,最新流行的动画片,以及小区里其他小朋友的一手动态。所有的这些,他都能从储悦这里获知。
除去钢琴和学业的黑白色彩,储悦是陈染之生活中的第三种颜色。她,是彩色的。
☆、第 5 章
最初的喜悦过后,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最喜欢的一条白色裙子已经被储盛这个小王八蛋给毁了,那我穿什么去参加染染的生日宴?
不穿裙子的公主还是公主吗?只是公主身旁的丫鬟而已。
“妈妈,我要买裙子。”
陈兰正在厨房里洗菜,我粘在她的腿边,一遍又一遍地央求她。
“妈——妈——。”我拖长了音调喊她:“我的裙子被哥哥弄脏了,没法儿穿去染染的生日宴了!”
“你又不是只有一条裙子。”陈兰旋了个身,我立马又贴上去。
“你不是有条粉色连衣裙也挺好看的吗?”陈兰甩了甩手上的水,将我从她脚边推开一点:“别待在这儿了,我要做饭了。”
“妈妈!”陈兰没能把我推开,我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下摆:“那条裙子是去年买的!旧了!不好看!”
陈兰:“……。”她似乎这才想起来我的这个毛病,绝对不穿前年买的衣服,死活都不穿。也不知道这个毛病是像谁。
“好好好,给你买。”陈兰终于还是妥协。
我真心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谁都劝不动。
第二天,陈兰就带我去了永昌百货,在四楼的童装部,给我买了一条大红色的蓬蓬纱呢子裙。
导购员阿姨将镜子中的我夸的地上无天上少,简直仙女下凡。完全符合我对与自己的定位。
陈兰原本是看中了另外一套格子的套装才带着我走近这家店。
但是我一眼就相中了橱窗中的那一件纱裙,童话故事里的蓬蓬裙,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拥有。
但是这种拥有,甚至没有维持超过一天,我就失去了她。
储标平时大多数时间都住在饭店里,偶尔会回家一趟。
好巧不巧,偏偏今天就回来了。
从商场里回归到家,我就提着新买的裙子急冲冲地跑回房间,将身上的粉色裙子飞速脱下扔到屋子的角落里,立马套上了象征着我身份的公主裙。
穿着裙子的我,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玩遍各种角色扮演。
储盛像看着一个神经病似地看我。
而我,本公主,高昂着尊贵的头颅,像看一个乞丐似的扫了他一眼。
门锁转动声。储标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家的。
“父王!”我提着裙摆几下蹦跶到储标跟前立定,还娇羞的转了个圈。
但是预想之中的赞美却并未如约而至。
储标上下扫了一遍我身上的裙子,走到餐桌旁将手里提着的白色塑料袋放下。时间忽然在他沉默的背影中凝固。
“储悦,你这穿的什么东西,赶紧给我脱了。”
此刻正好陈兰从卫生间里出来,也听到了这段对话,无奈地开口:“今天带她去永昌百货,非要买这件!”
我如遭雷劈,定在原地。
“明天带她去商场里给退了,这样穿出去给人家看见了都要笑话的。”储标看着我同陈兰说,语气中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不要,我就喜欢这件。”我咬着牙,小声抗议。
“储悦!”储标拉高了声音,他走到我身旁,伸手扯了扯我的蓬起的裙摆:“你看这颜色,这款色,这么俗气,不能穿!”
“我不要。”我依旧不服气。
储标眉间淡淡的疲倦聚拢起来,生出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
“储悦。”他沉着声叫我。
我不明白,不就只是一条裙子吗。而且还是一条我喜欢的裙子。
我没有应他。但我终于低下了头。
我妥协。因为储标眉眼之中的那抹厉色,也因为他满脸的倦意。
爸爸很辛苦,我知道。我不能惹他生气。
第二天一大早,陈兰就带着不用上学的我去百货商店将那条裙子给退了。
转而,换了那一套格子套装。
谢天谢地,昨天夸我的那个导购阿姨不在。我昨日的欢喜有多盛,今天狼狈就有多深。
我始终躲在商店的一个角落里,像是置气,其实我只是抬不起头。我连一条自己心爱的裙子都不能保护,我难过又羞愧。
回到家,我换上格子套装站在全身镜前,肿胀了一日的情绪终于决堤,我的眼泪流了满脸。
不是这样的,公主不应该是这样的。
人真正感受到失去所带来的痛苦的那一刻,是在得到一件你并不喜欢的取代品时。
我讨厌爸爸。看着镜子中泪流满面的自己,我默默地想。
那一刻,我与储标之间的亲情能量球上,清晰地盖上了一条裂纹。
这时,我想到了那个夜晚。想起了我看到的那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不,爸爸是爱我的。”我抹了把眼泪又低声开口。
有时候,爱需要说服。自欺欺人也很美,只要你肯足够相信。
后来的后来,储标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储悦,你要活泼一点。”
我没说话,只是整了整身上铁灰色的西装外套扣子。
也许他早就忘记了很多年之前的那条蓬蓬裙,但是我记得。无论世事几多沧海桑田,她在我脑海中的色彩永远那么亮丽。
但她也只能存在于我的脑海中了。
最终,格子套装完胜蓬蓬裙。
我的公主,卸甲归田。
******
染染的生日宴会,我还是穿了那套格子套装。
青灰色的格子,软呢面料,上面是件短款纽扣外套,下面搭配的是过膝的长裙。
这样一套,衬着皮肤白净的我,得到了许多大人的赞美。
端庄,大气。他们说着一些我不太听得懂的词。但是从口气和表情来看,我知道他们是在夸我。
我腼腆地笑笑。
特别是在羊毛衫阿姨面前,我表现地特别的乖巧。只想让她知道我真的痛改前非,再也不会对着她的宝贝儿子胡乱下手。
整个生日宴上,皮夹克叔叔都没有出现。
我环视了一周桌上的人,没有一个我认识的。坐在我身旁的陈染之正在乖乖地叫人。
“叔叔,娘娘,舅舅,舅妈……。”
桌上除了我和染染以外,还坐着两个跟我们差不多岁数的小朋友。
饭才吃了没几口,其中一个忽然站起身,看着染染:“陈染之,听说你古诗不错,我们来比试比试?”
哦,来者不善,原来是来踢馆的。
只见陈染之慢慢放下手上的筷子,抬头看他。
”染之,快啊,跟你哥哥试试看!”一旁的大人见陈染之不说话,开始起哄。
“是啊,是啊,听你妈妈说你成绩挺好的,正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一个,两个,就连陈染之身旁坐着的羊毛衫阿姨也轻声催促他。
“染染,快点。”
全世界的大人都是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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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导致我很长时间都不太清楚上学的目的。
后来我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老师问我们为什么要来学校上学。在一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虚情假意中,我低声极快地回了一个词。
面子。
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大人的。
但是我知道,染染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我还知道一句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陈染之终于站起身。他的嘴微微嘟起一点。这是他不开心的时候无意识的表情。
我有段时间一直觉得他这个样子十分可爱,便想方设法地惹他生气。
包括用502胶水粘住他的头发这样的事,我也做了。
丧心病狂吧。
但是看着此刻的染染这副表情,我却有些心疼。
其实我也不明白什么是心疼。我只是忽然觉得没有了胃口,跟着他也一起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我想帮他。但我是文盲,一无是处。
不过幸好染染很争气,将对方杀了个片甲不留。
两人轮番上阵,染染还是游刃有余。
饭局结束。大人们带着斗败的两个小公鸡早早告辞。
“染染,你真厉害!”我凑在他的耳边说。
陈染之白皙的笑脸上清楚地飘上了一抹红色。
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羊毛衫阿姨一个人在饭厅的灯下收拾餐桌。
她很厉害,以一己之力就凭空变出了那么一桌丰盛的菜。
每个菜我都尝遍,每个菜也都好吃。
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回家的话,估计陈兰要找上门来了。
“染染。”我叫他。
陈染之从厨房里拿了把扫帚出来,正准备劳动的模样。
“什么事?”他问,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奶油。
今天什么都很好,唯一的遗憾就是蛋糕不是芒果味的。
“我要先回家了。”
“哦,再见。”
“嗯。”
“哎。等等储悦。”羊毛衫阿姨听见动静探过身来,对着陈染之笑:“染染,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
羊毛衫阿姨的心情很不错。
很大原因应该是方才陈染之的那一出“技压四座”。
“什么?”陈染之瞪着懵懂的眼睛反问。
“真忘了?”羊毛衫阿姨似是有些不信。她转身走回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走到我面前,将那盒子递给我。
“染染说你想吃芒果味的蛋糕,因为我们萱萱芒果过敏,所以就给你买了个小的。”
萱萱就是方才不知天高地厚,斗胆挑战染染的人之一。
盯着那个包装精美的纸盒,我忽然有些羞愧。
因为我都没有给染染带礼物来。
但我一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于是,我飞快地就接过了那个蛋糕。
“谢谢阿姨。”我甜甜地开口。
“那我呢?”陈染之不满地哼哼。
我这才想到染染。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抱。
我小跑到他面前,倾身,飞快地抱了抱他。染染虽然比我大两岁,但是身高几乎与我无差。
想来,我应该感谢蒙牛。
“也谢谢你!”
下楼回家的时候,我正趴在门上等人给我开门。
只见一个人影晃晃荡荡地从楼下,一步一顿的爬上来。
人还未走近,刺鼻的酒味已经是扑面而来。
我毫不掩饰地捂住自己的口鼻,往墙角退了一小步。
“哎呦!是阿拉悦悦啊!”
对面的人先认出了我。
我活这么大,只有一个人会叫我“悦悦”。那便是染染的爸爸,皮夹克叔叔。
“叔叔。”我轻声回了他一句。
“嗯。”皮夹克叔叔抬手在我头顶摸了摸,便又摇摇晃晃地继续上楼了。
其实那一刻,看着他背影的我,真的很想问他。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染染的生日?你为什么没有在他的身边保护他。
但是我还是退缩了,怯懦了。
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小女孩。不比我们家饭店门前杵着的两头石狮子有更多的作用。
甚至还不如。
染染。我希望他幸福快乐。却也害怕他幸福快乐。
因为幸福快乐的人是不需要我的陪伴的。
☆、第 6 章
再旷日持久的战争也总有休兵养军的一天。
而《四驱小子》的播出是我和储盛之间的一个停战点,是它燃起了我生命中的第一滴热血。
却也引发了我和陈染之第一场为期超过两天的冷战。
后来没过几年,《四驱兄弟》又风靡亚洲。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分不清《四驱小子》与《四驱兄弟》的区别。
真正帮助我搞清这两者之间的先后和不同的,还是陈染之。
《四驱小子》在电视台上播的时候,染染的钢琴声还总是从大开的窗户飘进,伴我左右。
而等到《四驱兄弟》大火,我的身边已经再也没有一个叫陈染之的小孩。
他是上帝于睡梦之间,不小心落到我手上的一点星光。
他照亮了我,却也只肯照亮我那么一段而已。
最后,还是被全然地收了回去。
因为我不配拥有。
后来,我一直都在后悔,那些我没有真心实意的珍惜过陈染之的片刻。
但是一切都已无济于事。
我是一个遭了天谴的小孩。
一定是这样的。
******
由于迷上了《四驱小子》,我零花钱的很大一部分开销都用在了买四驱车上。
因为染染向来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
他真是一个没有梦想的小朋友,每天的生活都只是按照着羊毛衫阿姨为他设定后的轨迹里运行。
有时候,我真觉得他本人就像是一辆四驱车。每一天都高速的,全情的,在自己的跑道中一往直前。
别人从来不用担心他会有脱轨的时候。
于是我只能在荷花小区楼下的花园里,纡尊降贵地寻找其他志同道合的朋友。
十分幸运的是,我也找到了。
李醇是个与我同岁的小男孩,皮肤很黑,笑起来超傻。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此。
但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热爱四驱车的儿童。
我们一样高哼着:
直路后弯转急弯转斜
年龄无分参赛决胜者
………………
一个周一的清晨,李醇在我的苦口婆心下终于下定决心装病不去幼儿园。我们约好了在楼下的小花园见面,一起去练车。
然后参加比赛。
终极目的就是上电视。
其实我并不太分得清动漫人物和现实的人的区别。
“储悦。”李醇搓了搓手,他好像很冷,鼻子那里还挂着长长的一串鼻涕泡。
我别开眼,艰难地深吸了口气。努力把冒到喉咙口的早饭给咽了下去。
物以类聚。
我跟陈染之呆久了,也总是被他传染了一些洁癖的毛病。
难怪陈染之从来不和楼下的这帮乌合之众一起玩耍,换他要是见到眼前人这衣服邋遢恶心的样子,我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当场昏过去。
李醇不知道是感受到我嫌弃的眼神,还是他自己觉的难受。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鼻子。
亮亮晶晶的一条,粘在了他黑的发亮的袖口。
呕。
追梦真难。
当时才六岁的我,就已经为追逐梦想付出了我一天的好胃口。
“我们去哪儿练车啊?”他傻笑了几声,继续开口。
我别过头,尽量不看他,而是盯着我手上的那辆储盛三包蒙牛为代价帮我组装的‘天皇巨星’,但是他提出的问题却引发了我的思考。
不过像我这么冰雪聪明的公主殿下,世上又会有什么东西能将我难倒呢。
我头微微一昂,看着面前的李醇,一脸包在我身上的信誓旦旦。
片刻后,我和李醇站在了小区附近的一条柏油马路上。
因为修路,所以在这条道上来往的车辆很少。
“储悦,这里是马路!我妈妈说很危险的!”
其实我有点后悔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从他粘着干涸的鼻涕泡的嘴唇上,翻出我的名字,让本公主殿下,有点不能接受。
我没理他,默默的掏出自己的赶车棍。轻轻抚摸了几下我手上的‘天皇巨星’。
“看你的喽。”我充满爱意的对它说。然后一抬头,便又是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李醇,快点!你还玩不玩了!”
“玩!”李醇一咬牙,一跺脚!终于是将他妈完全抛到脑后去了。
那些年,如果你也正好从这条柏油马路经过。
你会看到,飞舞着手中的藤拍,一前一后在马路上飞奔着的两个儿童。
你放心,他们绝对不是在干架!
他们只是在追车而已!
追自己的四驱车!
我,从未见过脱缰的野马,但是我此刻终于认识到了什么是脱手的野车。
根本,跟电视机里面放的,一!点!都!不!一!样!
突然之间,我的‘天皇巨星’撞上了路边的一个小石子,朝着路中央偏移了自己的路线。
当时我回身一看,正好有一辆摩托车正疾驰而来。
无论多少次回想起这一幕,我都会为我的奋不顾身而惊叹,为我的愚蠢而后怕。
我没有迟疑,直接追着‘天皇巨星’,一起跑到了路中央。
被车带过的那一下,说实话,我真的不太记得了。
我对这件事最深刻的记忆点应该是,那个摩托车叔叔塞了我一百块钱,同我私了。
那时候的的百元大钞还不是少女粉,但是却更为难得。
我从叔叔手里接过钱,没有哭,非常懂事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叔叔,我没事。”
叔叔见我这样安然无损的样子,反倒是迟疑了起来:“小朋友,不然我还是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个年代还没有碰瓷,也很少肇事逃逸。
叔叔面上的关切是真心实意的,但是我的拒绝也是不容置疑的。
这事要是闹大了,让陈兰知道我带着人上马路玩儿命,我还有活路吗?
马路危险。
谁不知道马路危险啊!
我给了李醇一块钱,作为封口费。
他没有损失任何东西,还免费观看了一场人车肉搏,刺激异常。这钱基本跟大风刮来送给他的没有什么区别。
我相信他会识相的。
但是显然,他辜负了我对他的殷切期望。
当年奇多卡是十分流行的一样单品。但很少有人能集齐,因为穷。
我拿着一百块钱,没有多犹豫,直接冲进了饭店隔壁的超市买了几十包奇多。
当陈兰怒不可遏地冲进家的时候,我正躲在家里的阳台上狂拆包装袋。
“储悦!”
我没有开阳台里的灯,她就这么站在门口,背着光。像是一尊凶神恶煞的佛像,吓得我手里的奇多都掉地上了。
“给我过来!”
“哦。”
我缓缓站起,路过一地的粟米棒,跟在陈兰身后走到了此刻正亮如白昼的客厅。
果不其然,我看到了李醇。
虽然他的脸上已没有那副傻笑,却更加让我觉得咬牙切齿。
“你这个叛徒!”
也许是我声音实在太凌厉,李醇闻言面部一抽,吓得直往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身后躲。
“小陈啊,我知道你们两夫妻开店辛苦,但是也不能不管孩子啊!你看这都跑到马路上去玩了,她自己去就算了还一块儿伙同了我们家小醇,这要出了个意外谁担当的起啊!”
眼前这个脸跟李醇一般黑,眼睛狭小,鼻子大大的阿姨应该就是他妈。
“是我被车撞了,又不是你儿子!”
我受不了她看着我妈妈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直接给她顶了回去。
当然,下场也很惨。
陈兰直接给了我一耳光。
这清脆又刺耳的一声。
连一旁等着看戏的储盛也给惊住了。他没有拍手鼓掌,也真还算是念着我同他之间一点血缘。
被车撞的那一下,其实很疼。我的两个膝盖全部都摔破相。
陈兰的一下,并不重。
但是我被打偏过去的头,却是很多年没有真正回过来。
他们太忙了。他们没空想要去了解教育儿子和女儿是不该用同一个方法的。
我拼尽全力,亲手将自己拱上了公主的宝座。却又一次次的被无情地拉下来,被自己所爱的人们。
如果那些年我认识西西弗斯的话,我一定话连夜收拾好行李,冲进希腊神话中去找他。
对当时的我来说,世间最重的巨石莫过于陈兰和储标对我这种囫囵吞枣的教育方法。
他们只看到了我霸道蛮横的一面,却从来不去关心我细腻敏感的内在。
我不是储盛。
我是储悦。我是一个张牙舞爪,需要被好好关爱,温柔教导的女生。
仅此而已。
这一次,我没有哭。我只是垂着头。
“对不起,我错了。”
但是语调中已经是无法隐忍的哭音。
这件事以我的全线崩溃而告终。
第二天,陈兰带我去医院检查。我没有任何意见。
回来的路上,她又提起了去幼儿园的事情。
“储悦,你需要去上学。”
换言之,储悦,你需要教育。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想,如果你再逼我,我就去死。
死亡的含义,六岁的我当然不能参透。
我只知道,死了,就不见了。
像我从未谋面的爷爷。
注定了我这一生,无论走到哪一个阶段都不可能再同他遇见。
我正寻死觅活的,还是陈染之又唤起了我对生活的希望。
傍晚的时候,我听饭店里的小熊阿姨说,陈染之打架了。
他将李醇揍了。
天哪!李醇!那个鼻涕泡!
染染怎么受得了!
☆、第 7 章
储标。我的爸爸。咸鱼翻身案例的个中翘楚。
但我知道,其实我的爸爸很辛苦。
早年丧父,母亲多病,下面又还拖着一个未出嫁的妹妹和还在读书的弟弟。
难怪陈兰后来不止一次地同他说,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但是很奇怪,她视力很好,却还是嫁给了他,并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就是我和储盛。
虽然储标现在日子混得不错。“大哥大”不离手,身上还随时都是笔挺的衬衫西裤,连无名指上的金戒指都有皇帝的玉扳指那么粗。但是饭店刚刚起步的那些年,其中苦楚,无法言喻。
一家四口,没有地方睡,只能挤在厨房的灶台上。
正好是冬天,每天天不亮,陈兰便背上驼着一个我,手里牵着一个储盛,三人慢慢一同走在十二月的寒风中,披着头顶靛蓝的天色。
人烟稀少的清晨,宽阔的水泥马路仿佛都望不到尽头。
这么一大早,只是为去菜市场进今天的货。
创业本就艰辛,还要带着两个拖油瓶,特别是我这个才一岁多一点,不会走路又不会讲话的小人。听说我小时候因为疏于照顾,便一直多病,发烧不断,动不动就去医院挂水。
那时候的我就是个洋娃娃,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