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他盯着那道长长的影子,恍然间想到了储悦长大以后的模样。
再等一等,再等他的储悦长大一点。
☆、第 16 章
那天梁艺琳一直将我安然护送到我家楼下。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哪里来的好耐心,对一个同她关系并不好的女生如此的呵护备至。
或者说,可能她的性格就是如此。那样的话,真是太可怕了。
后来,我同她的关系渐渐温和,直至成为了一对可以携手出入厕所的好伙伴。这样一种关系的转变,自然不是因为她送我回家这件事。而是她在回家的路上同我说的那一番话。
“储悦,我真喜欢你。”
“你讲话真有趣。”
“坐在你前面,我好开心。”
梁艺琳只是花了三言两语的功夫,就成功的为我加冕。被人肯定的喜悦,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从这样一个被我自己所仰望的人中得到。
她真有眼光,我开始渐渐有点喜欢她了。
但是,这样的一种喜欢背后,也不是全然纯粹的。我对她嫉妒依然存在,且随着我们关系的升温与日俱增。她会送我漂亮的米菲橡皮,会给我带当时十分珍贵的德芙巧克力,也会在我回答不出老师的提问时会紧靠着椅背,给我提示。我安然享受着所有她带给我的好处,却鲜少心怀感激。
是她喜欢我,我才跟她做朋友的。当别人向我问起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时,我都这么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我才跟你们这些天天想着要倒贴她的人不一样,我心里冷笑。
一直到三年级,我们的关系都很稳定。但正如我所说,平静湖面下,暗涌一直存在。
犹记得,三年级第一学期的一次单元模拟测验前,宋老师上完新课正好还空了点时间。于是,她便想出了一个十分不友好的打发时间的方法。
每位同学自己说说觉得这次单元考能考个几分?
这样的一个问题,对我来说,无异于将我宣判了绞刑,还需要我自己将头伸进绳圈里。说多说少,都是如履薄冰。
轮到梁艺琳回答,我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听见她的声音。
“确保考到九十五分以上。”
宋老师欣慰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便很快被我的回答给赶回去了。
“尽量考到八十分以上。”最后,我还是选择诚实。实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连滥竽充数的资格都没有。
“目标定的这么低,难怪成绩一直都提不上去。”宋老师点了点头,不轻不重地说了我一句。
轮到张淼淼。他轻描淡写地开口:“七十分以上就很满足了。”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满足你个头。
结果很快出来。
张淼淼一百分。梁艺琳九十六分。而我,储悦,七十五分。
哈。当时的我真想把世上所有的数学老师全捆起来,丢到外太空,专门为她们设立一个数学星球。不要再苦苦为难我这个平凡的地球孩子了。
我真的很绝望。但是我可笑的自尊还不允许我将其表现在外。
“啊呀,失误了。”我捏着试卷,把握着语气小声地哀叹了一句:“这个计算题我明明会做的。”
“储悦。”张淼淼抽过我手中的试卷,认真看我:“错了,就是错了。”
“你闭嘴!”我抢回自己的试卷。我想,你这么聪明怎么能够体会到我的苦痛。
我小学一年级不会加减法的时候,陈兰为了能让我跟学校进度,每天五点不到就将我从床上拽起来。我从窗户向外眺望出去,寒冬腊月,周围俱是寂静漆黑的一片。而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夜中,仿佛蛰伏着什么猛兽。
客厅的顶灯照得我睁不开眼,我一边哭一边做陈兰给我出的题目。
我想睡觉,我不会做,我不想去学校。眼泪啪嗒怕地滴落在白色的演算纸上,化出一个透明的圈圈。陈兰的怒斥不满,一次次击溃我本就支离破碎的心。
“储悦,你必须学习!不然你就要复读了!”
“储悦!你怎么这么蠢!”
“加法!是加法!你到底有没有眼睛!会不会看!”
…………
我抬起早已冻得冰凉的手,在陈兰横飞的唾沫中,小幅度地抹了一把眼泪。我忍住胃中一阵阵的空虚饥饿,勉强握紧手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照着加法的算法将一切重新来过。
是的,天还未亮,我必须重新来过。
张淼淼和梁艺琳,他们是数学王国里的宠儿,他们游刃有余。就像打超级玛丽,我无数次摔倒在不同的烟囱里,而他们早已经在终点升起小旗子等着我。俯视我。
“储悦,数学不难学的,你可以的。”梁艺琳回过头,面上挂着的是和张淼淼的同款表情。我知道此刻的她是真心的。
但是她不知道一个成语“因人而异。”
数学有万千的定理可用,可化繁为简。但是,人生没有,生活没有,我储悦更没有。
你要明白。当别人跟你说,这件事不难,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其实这件事很难,但我希望你能做到。而当他们同你说这件事很难,你要不要考虑放弃?真相根本就是,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怎么样,我只是不想你做到。
人说话中的艺术的巧妙,我很早便领略其一二。
于是当梁艺琳打算参加市里作文竞赛时,我同她说:“这个挺难的吧?”
但是她说:“难才好啊!有含金量啊!”
于是我默默地将自己准备投稿的作文给压在了抽屉底下。
我内心的小小怪兽真正张牙舞爪的开始,是在梁艺琳的生日那天。她的生日在十月八号。刚过完国庆节的我们,不多时立马又可以过一次节。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每逢她生日,梁艺琳的妈妈都会提着两个大蛋糕招摇一路到学校来。其中一个是送给三位主课老师的,另一个则是分给我们这帮学生的。梁艺琳头戴着一顶七彩的生日帽站在讲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塑料蛋糕刀。在旁边她妈妈满怀爱意的眼神鼓励下,在底下一双双焦急渴望的注视中,她轻轻在洁白似雪的蛋糕上象征性地划下一刀。
接着,这个蛋糕就会由她妈妈接手,在均匀地被切分成四十份之后,最后安然落到我们的肚子里。
抹一把嘴上的奶油,打一个小小的饱嗝。接下来就进入了送礼物促友谊的环节。
今年依旧如此。但是蛋糕从前两年的巧克力味换成了芒果味。
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芒果味是我的最爱。但是看着讲台上的那黄橙色的蛋糕,却陡然令我想起了储盛压在书包角落中的那一个。也是这样,微微泛着黄,一副营养不良的德性。心里突兀地有些发怵。
“储悦!是你跟梁艺琳说的买芒果味的吧!”我后排的林元倾身向前,一手覆在我耳边小声地开口。
好像这一切都是梁艺琳对我的恩赐一般。明明今天的她已经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了。不,应该说,每一天的她都是。我却依然不得不被人拖进各种配角的角色中去。
我想做公主。但现实中我只是一个丫鬟而已。
梁艺琳切完蛋糕回到座位上,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便转过头,冲着我眉眼一挑满是神秘地笑笑:“我特意叫我妈妈买的芒果味的蛋糕,你一定喜欢!”
我喜欢吗?是的,我是喜欢。
我当时的面部表情一定十分僵硬,因为当我想要扯个笑回应梁艺琳的时候,却直觉地脸上仿佛是上了一层厚厚的502胶水,连扯动一个小小的弧度我都无法做到。
“谢谢。”我张了张嘴。
蛋糕十分美味,但是每一口对我来说都难以下咽。我看张淼淼,他面前白色泡沫塑料盘上的蛋糕一口未动。
“为什么不吃?”
我问他。
“我对芒果过敏。”他头低垂着不说话,我从他异样的沉默之中读出了深深的难过。
“那给我吃吧。”我抿着嘴笑笑,作出一副贪嘴的样子。没等他同意,便伸手拿过他的蛋糕,埋头大咬了一口。我的脸侧都是奶油,凉凉一片,我感觉到了。张淼淼也看见了。
“储悦,你的脸!”他手指着我,紧绷的白净小脸上禁不住绽了个笑。
“嘿嘿。”我也跟着干笑几声。
真好。不开心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很快又来到了送礼物环节。今年,在苏老师的提议下,我们全班出钱一起给梁艺琳买了一份礼物——一副世界地图的拼图。也不知道是谁的馊主意。
这份礼物由我们的副班长齐亦亲自送到梁艺琳手中。
“班长,祝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话音刚落,班级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句话我终于深刻地体验到了。
早读课放课。梁艺琳的妈妈有条不紊地收拾完一切,甚至连某些学生嘴边还来不及舔掉的奶油她也伸手给温柔的抹掉。班级里的一切,又恢复如初。
梁艺琳妈妈走后,有几个女生凑到梁艺琳身边,争着要看她的那副拼图。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却也忍不住偏着身子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眼。
梁艺琳笑着有些吃力地掀开巨大的盒子。
“哇哦。”随着她的动作,紧跟着的是一声惊叹。
她早就已经习惯这样被人群簇拥的感觉,甚至她可能都已经麻木了。我就坐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也能猜出她的样子,满满的平静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与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分明触不可及。所有她拥有的,所有我渴望的。林立在这一前以后的两个位置之间的,并不是一层稀薄的空气,而是往后数年我拼命奔跑的岁月。
预备铃响起。各位同学们这才惊慌地想起第一节是苏老师的语文课,要默写生字。大家顿时作鸟兽散,纷纷慌不择路地逃回自己的座位。手忙脚乱地从桌肚了扯出语文书。
“啪嗒”一声。也不知道是谁,逃跑的时候,挂到了梁艺琳桌上的拼图。盒子掀翻在地,形状不一的拼图铺了一地。
“呀!怎么回事!是你吧!”一边的路炎炎抓住他身侧的李壮壮,大呵了一声。
“不是!不是我!快上课了,你放开我啊!”李壮壮用力扭了几下终于从路炎炎手中挣脱开来。
梁艺琳起身,对路炎炎摇了摇手:“没关系的,捡起来就好了。”
“那我帮你一起捡!”
“我也是!”
“我也来!”
周围的人纷纷蹲下帮梁艺琳捡拼图。而我,作为她的好朋友。在这样的一种场合,自然是不能缺席的。天知道我多想好好利用这宝贵的两分钟时间再把生词背一遍。
“给。”我将手里的拼图递给她。
“谢谢你,储悦。”梁艺琳歪头对我感激地笑笑。
我真是不配做她的朋友。
“苏老师来了!”坐在门口的李壮壮大喊了一声,为我们通风报信。
正好,地上的拼图也全部捡起,大家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
是全部吗?
我的右手掌心微微沁着汗意,拼图不规整的边缘像是一把钝刀,绞割着我内心颤抖的不安。方才不知道是哪一个刹那,我仿佛是鬼迷了心窍一般,握着拼图的手收紧了就再也没有放开。
实现一副完美的拼图需要由一千块小拼图构成,而毁掉它,却只需要一块,就是此刻我手中捏着的那一块。
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让她也偶尔体会一把缺憾的滋味?我内心的小人换了一副奸诈的表情,冲我做了个鬼脸。
储悦,干得好。我听见她这样对我说。
“储悦!储悦!”张淼淼用手肘撞了我几下。
“嗯?”
“发什么呆呢?要默写了,快把默写本拿出来!”
“噢,噢!”
我机械地掏出我的默写本,苏老师说得字,我一个都没有听见去。看着空白一片的本子,我知道要糟糕。但是我也无暇顾及。
一放了课,我立马装着尿急的模样冲到厕所。在鬼鬼祟祟张望了几圈,确定没有人后,我才将藏在袖口的是伸出。我望着手心里攥着的拼图,没有迟疑,丢进厕所,紧接着拉了水箱的绳。
如大坝开闸一般的水流瞬间席卷着那片小小的拼图消失在一个阴暗恶臭的世界中。我终于轻轻吁了一口气。毁尸灭迹,这下再也没有人会知道。
除了我。我深切的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卑鄙而不可告人的事情。我逃过了世人的谴责鄙夷,但是我终究没有逃过来自自己本身的一种反噬。
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原来良心的自责猛过世上万千的洪水野兽。
☆、第 17 章
我小学三年级,而储盛上初一了。
小学生与中学生,是天与地的差距。
时间的精妙之处,在其不动声色的背后所蕴含的强大力量。几经岁月的暗暗揉搓,储盛早已蜕变。花朵一层层绽开她的花瓣,展露出的是它最娇嫩脆弱的核心。而人的成长,是岁月为我们披上的一道道坚硬的铠甲,将你我最柔软的那颗心重重封印关闭,从此再难有重见天日的时刻。
有一天储盛漫不经心地从他书包里掏出一块蛋糕,丢给我:“喏,要吃吗?”
我捧着手上的那块蛋糕,短暂的喜悦退潮之后,剩下大片大片的是我孤立无援的惊慌。因为一块蛋糕而要死要活的人,突然之间就只剩下我。
成长从来都不是天翻地覆的。她就像是精致花瓶上悄然攀附的裂纹,微不可见,但距离毁灭也却只有半步之遥。四岁的年龄差距,不知道是从哪一个片段开始,幻化成了一座巨大的峡谷生生地横亘在我与他之间。
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是分明一切都已经变了。
储盛同我之间的战争日趋减少。我与他相见甚至是攀谈的次数也寥寥可数。每日回家吃过晚饭后,便是关上房门各自为营。
偶尔在客厅倒水是遇见,更多的也是视而不见。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和生活,每周末他都要补课打球,有时也要约上人去电子游戏厅。
这些都是我不被允许进入的禁地。阻碍我们的,除了年龄的差距还有性别的差异。
储盛很受女生的欢迎。毕竟他的长相继承了陈兰和储标所有的优点。他在娘胎里的时候,估计是自己拿着显微镜挑的基因。
不过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自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去照料,否则奢侈就失去了她的价值。有一次,我翻他的书包,在里面翻出了一个用粉色塑料袋套着的盒子,我的心莫名地一阵砰砰跳起来。朦朦胧胧之中,我好像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我抬手轻轻附在耳侧摇了摇,只听见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
是一颗心吗。
我想拆开看看,但又有点忌惮储盛的毒打。正左右为难之际,储盛的脑袋忽然从我身后探出,无声无息如鬼魅一般:“喜欢啊?送给你了,我正好发愁没地方处理。”
我转过身不解:“啊?这是人家送你的!”怎么可以这么随随便便,虽然我的确也是有点想要。
“那又怎么样?拜托学人表白也要看看自己的长相,她那张满脸青春痘的脸,啧啧。”储盛说着十分夸张地抖了三抖:“对了。”他临到要走,却忽然一停:“储悦,你以后大了可也别随便学人表白,等再过几年看看你的脸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性。”
“滚!”我恼羞成怒,从储盛书包里随便抓了本书,劈头盖脸朝他脸上扔去。可惜,被他灵巧的给闪避了。
“哈!猪妹妹生气了!”他冲着我欠扁地一笑,便转身进了陈兰储标的房间。
我纳闷地看着储盛身影消失的地方。已经不止一次了,他都会趁陈兰储标不在家的时候,跑到他们房间去。刚开始,我还好奇想开门看看,却发现门给无情地锁上了。
他的秘密越来越多。
我手里抱着储盛刚刚送我的“礼物”,回了自己的房间。粉色的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个用贝壳拼成的小船。同这艘船一道装在这盒子中的,还有一张同样是粉色的纸。我摊开一看,原来是封信。
后来的我才知道,这样的信,名叫“情书”。
信纸的反面空白的地方,写着四个大字“储盛,敬启”。信中的内容,我看后只觉得一头雾水,这情书是塞错书包了吧。这个小姐姐认识的储盛跟我认识的真的是同一个吗?字里行间充斥着的什么“开朗”,“帅气”,“深深地吸引了我”,“助人为乐”,“命中注定”等等我明明认识,却又觉得完全陌生的字词。
爱情让人盲目。这句话我当时还没接触。
我只是想,这个小姐姐不是眼神不好,就是瞎了。真可怜。然后我又想到了储盛提起她时说的话“满脸的痘痘”,以及他的神情,是一种自然而然地不屑。
是因为情窦初开,所以才会甘愿捧着一颗真心站在光天化日下任人处置。也是因为情窦初开,所以才敢对着少女一片的痴心随意践踏,不顾后果。
我俯身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将手里的贝壳船连带着那封信一同搁置在一堆废弃的杂物之中。我看着它,它也凝视着我。我搭在把手上手迟迟没有动作。
我想到信中末尾的那一句话“储盛,我喜欢你,真喜欢你。”我轻轻关上抽屉。蓦然,心中有些惶惶然。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刽子手。
喜欢,是只有漂亮的人才配拥有的。比如梁艺琳,比如陈染之。
周一上学。我刚踏进教室门口,迎面撞上一个扑过来的身影。我下意识地一侧身,已经尽了力避让。还是无可奈何地被挂到肩,撞偏了身。
“对不住了啊!储悦!”始作俑者李壮壮逃跑也不忘回过身同我打个招呼。
“李壮壮!你给我站住!”
我刚掀开嘴皮,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元便紧追其后,像是阵风贴着我飘过。
“怎么了?”千辛万苦,我终于安全落座,问身旁正低头玩魔方的张淼淼。
“不知道,好像是李壮壮上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听见个五年级的学生说,‘三一班的林元好可爱啊’,然后他把这话同林元讲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林元就跟发了病似的追着他打了一个早上。”
“明明是夸她可爱,她干嘛这么生气?”张淼淼叹了口气,表示十分地疑惑。
我抬头望着窗外,林元正抓住了李壮壮,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她通红的脸蛋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羞的。可是她的脸上,分分明明挂着的并不是怒意。
我回头看依旧痴迷于魔方世界里的张淼淼。心中默默吐了句脏话:你懂个屁!
林元似乎终于打到解气,气喘吁吁地从教室外回来。我翻出语文书,低着头,装作认真读课文的样子。但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林元刚一落座,便又有几个男生女生搁那儿起哄“林元,你好可爱噢”。
“哎!你们烦不烦啊!”林元将书猛地一拍面前的课桌,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整个三一班都知道了,林元被一个五年级的小男生夸可爱。可是林元却很生气。
为什么生气啊?
我僵着身子始终不肯回身。我太知道为什么了。
“储悦,你书反了。”张淼淼的头忽然探过来。
我没什么好脾气地将他往旁边一推:“滚开,你懂什么,这叫‘倒背如流’。”
“噗,储悦,你真能说。”张淼淼话刚说完,便将手里的魔方迅速地塞进桌肚。“苏老师来了。”他用极快地语速低声说了一句。
储悦,你真能说。我不是滋味地又将张淼淼的话咀嚼了一番。我不想做一个只是能说的储悦,我也想做一个可爱的储悦啊。
可是谁又知道呢?没有人知道。
临近年底,学校要举办文艺汇演。梁艺琳作为新上任的文艺部部长自然当仁不让。而且她从小就学小提琴,表演节目什么的根本信手拈来。我突然想到,年夜饭桌上,她一定是战无不胜的那一个。
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想陈兰一定是受了封建社会的蛊毒,所以才会教出我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女儿。但是,其实不是的,我知道的。她连给我梳辫子的功夫都没有,又怎么有兴趣培养我的才艺。我能吃饱穿暖的活着,已经是她虽大的尽力了。
“储悦,你要来看我们排练吗?”放了学,梁艺琳盛情邀请我。
“嗯。”我挤了个笑,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
排练地点在音乐教室。
我们还未走进,一阵悠扬的钢琴声便从未关的门中飘出来。我蓦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梁艺琳看我。
“没什么。”我看着她手上提着的深色的琴盒,摇了摇头。
音乐教室弹琴的人,果然是陈染之。大片的落地窗旁一架黑色的钢琴,琴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软的光芒。陈染之安然地坐在琴凳上。我已很久没有见过他弹琴的样子,或者我从未认真地见过,所以才会觉得这样的他是如此的陌生。
“陈染之!”梁艺琳叫他,音调中是显而易见地欢快。
钢琴声戛然而止。陈染之看见我,似乎并不惊讶。他对着我点了点头,本来已经做好他将我视若空气的打算,此刻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条件反射般地也向着他点了点头,还扯了个不太自然的笑。尽量让这一个招呼显得稀松平常,好像是我们每天都会做的事。不多时,音乐老师也踱着步子,嘴里哼着一阵小曲,悠悠地驾临。
她先看到了我,连眼神都懒得停留半分立马转看向陈染之他们的方向,堆了一个模式化的假笑:“都来了,我们就开始吧。”
舞台交给他们三人,我默默地坐在一边的落地窗前,窗外暮色四起。我的心也是。我答应梁艺琳的邀约,并不是我真有多么想要看她排练。
我只是不想回家罢了。找个借口顺理成章地晚回家一点。我的家明明要比许多同学都还多一个人,我却分明比任何人都要觉得孤独。
可能因为我就是那一个多出来的人,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存在。就像此刻的我,像是扒拉在别人窗台,提着一颗心偷看别人的幸福美满的一个乞丐。
小提琴悠扬的调子缓缓从我的身后攀附上我的肩。我听见这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快回头看看,梁艺琳拉得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我却固执的欣赏着窗外的夕阳,不肯偏转一点眼神。更别说回头了。回头,我就输了。
我以为只要有我一个人不表态,梁艺琳就不是优秀的。可惜我又不是皇帝,没人会哄着我穿“新衣”。
“嗯,拉得真好,调子气起得不错。陈染之,你觉得呢?”
“嗯,是的。”
“待会儿合的时候,你要注意这个地方……。”
嗯,是的。我的心猛然一颤。
梁艺琳得到的是陈染之的夸奖。印象中我认识陈染之这么久,从来就没有从他的嘴里得到过只言片语的赞赏。
也许都是我的问题,因为我实在是太泛善可陈了。我也是上了学,才发现世界的宽广与自己的不堪。陈染之早我两年,见世面自然比我更早。可能他早就发现了我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公主,固守在一堆废弃的残垣上,演绎出让人发笑的故事。
我身后的乐器声从刚开始的格格不入,到渐渐互相平稳融合。我不知道他们在弹什么曲子,钢琴的低沉,小提琴的轻快。两者相得益彰,配合得几乎绵密无间。
像是一对相爱多年的恋人,而不是夫妻。如果是夫妻,那一定是像陈兰和储标这样。越来越多的争吵,越堆越深的隔阂。
感情愈发不和的夫妻,叛逆的兄长,还有一个无能的我。
“储悦,对不起,排练的有点晚了!”梁艺琳拍了拍我的肩。
“噢,没事。”我手撑着地板,缓缓站起。不知道坐了有多久,整个下半身都是麻的。我咬着牙抖了抖腿,才感觉渐渐好转。
真的很晚了,天都黑了。
“我爸爸开车来接我,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看着低头立在钢琴前沉默整理的陈染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唇舌间打转的话终于滑了出来:“谢谢不用了,我找陈染之还有些事。”
说完,我才看向梁艺琳,对着她故作抱歉的笑笑。
“噢,那好的。”
梁艺琳脸上挂着的是显而易见的惊讶。惊讶吧?我跟陈染之。我笑意盈盈的表面下,暗含着一抹见不得人的得意。
“陈染之。”
梁艺琳走后,空旷的音乐教室只剩我们两个人。陈染之依然立在钢琴前,似乎还没有要打算离开的意思。
我刚刚同梁艺琳说的那一句话,一时冲动的成分很浓。但此时此刻,最初的,这些带着杂质情感,全部剥离清晰。苍白的沉默中,我暗自下了一个决心。
“染、染?”我控制自己的嗓音,尽量让其不要有太大的波澜。
事隔三年。再次提及这个往日的称呼,我自己都被惊住。时光呼啸而过,带走了我所有的美好,留给我的只有成长的苦痛。
而幸亏,我还有一段不错的回忆。但回忆常常就像是压缩饼干,可以偶尔用来充饥,却不能赖以生存。
“天快黑了,回家了。”陈染之俯身提起脚边的书包。
“染染。”我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坚定了许多。
“储悦?”
“你妈妈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
恨,是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是讨厌更持久的一种情感。
“我妈妈现在很好。”陈染之低声开口:“我也不恨你。”
轻而易举地,一句话,似乎就将那晚他们之间的不快给抹去了。既然不恨,那那些曾经有过的冷言冷语又算是什么?总不会是她的错觉。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
“染染,原来读书那么辛苦,可是我那时候见你读书好像每天都很轻松的样子。”
“数学太难了,我一直都学不好。我们数学老师太凶了。”
“染染,我身边的人都好厉害。只有我什么都不会。我连别人欺负我都不能欺负回去,我太没用了。”
这一刻,我对着陈染之,想要将这三年所有的委屈困苦全部倾倒在他的面前。以往每一次我落荒而逃的时候,都有一个陈染之可以收留我。而他却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由我的手亲自推开了。对着一直沉默的陈染之,我兀自滔滔不绝。但是说着说着,我忽然惊醒过来,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种凄惶的境地。
这些我的时过境迁的抱怨,不过就是冰箱中所有罐头里,过期的那一个罢了。它的包装或许依然亮丽如新,但是内里却早已变质。就像此刻我所说的这些事情,也许我可以将其一五一十的场景再现,甚至照着苏老师教的方法“适当的文学加工”一番,但是其中所包含的那一种现场传递的感情,早就在穿透时间设置的重重叠嶂时,变味甚至殆尽了。
我只是在背诵我的所有自认为的苦难遭遇而已。而所谓“背诵”只关乎正确,无关于“情感”。
“储悦,你怎么了?”我的失控,让让陈染之看起来有些措手不及。
“学习是可以一步一步来的。你不要急。”我知道陈染之并不擅长安慰人。
“嗯,我不急。”我努力点了点头,我心上一直压着的那一块巨石仿佛有了松动的迹象。
“陈染之,我们和好吧。”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我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陈染之面前站定,有些郑重地对他伸出我的左手。
事隔三年,这一次我们和好吧。
这一次,我们和好吧。陈染之。我突然发现,陈染之,他早就不再是我楼上那个日复一日弹着钢琴的普通小男生。在实验附小,“陈染之”这三个字,代表的是满身的荣光。
是连梁艺琳这样无可匹敌的仙女都要刮目相看的一种存在。
所以,就让我们和好吧。跟你这样一个闪闪发光的陈染之走在一起的话,即使平凡如我,是不是也有被人另眼相看的一刻?
我终于鼓足勇气,跨越三年的生疏隔离,向陈染之伸出了我的手。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和好”的念头,而是因为,因为。
陈染之,你是唯一可以让我与众不同的一种存在。这样一种不同,还是梁艺琳脸上雀跃的表情告诉我的。
所以,这一次对不起了,我的染染。
我抬头,对着陈染之轻轻一笑。
多年以后,每当我回想起这一幕,总会想到苏轼的那一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是的,灰飞烟灭。我的眼前陡然漫出一场大雾,让我看不清后来的许多事。
☆、第 18 章
陈染之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他站定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方向。卧室的窗户,一缕暗淡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钻出,似乎是正冷眼俯瞰着楼下浸在夜色中,踟蹰不前的他。
是他卧室的灯亮着,是常清在等他回家。但来自妈妈的耐心等候,给他带来的从来不是温情,更是一种无言的枷锁,是他想要挣脱却又下不了决心挣脱的。
一路走来,他都在尽力扮演着常清心目中的好儿子,因为他不敢不这样做。四岁的时候,常清带他去琴行为他买了一架钢琴。但是陈染之并不热爱弹钢琴。五岁的时候,他终于鼓足勇气跟常清说想要放弃。
常清二话不说直接拽着他进了阳台。一个磅礴大雨的冬天,北风刮得头顶的铁质衣架胡乱作响,阴冷的雨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脸上。
“妈妈,妈妈!”陈染之用尽全力,想将自己的手从常清那儿抽出来。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只觉得这里太冷了。
常清冷冷看着小小的陈染之,用空出的一只手将阳台的门反锁上。“嘭”地一声,惊得陈染之一个回头。她这才松开了陈染之的手。但是,陈染之却越发的惊恐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常清双手撑着金属的栏杆,双脚用力向上一跃,身体随之在半空旋了一百八十度。像是一个冷静表演的体操运动员。等到她人再落地,已经是站在了阳台的外侧了。狂风大雨中的她,显得那么飘摇不定,似乎随时都会跟着这阵风一起飘走。
“妈妈!”惊惧万分地陈染之,当时才五岁的陈染之,张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妈妈,回来,回来。”他太害怕了,害怕到根本不敢接近阳台边的栏杆。
“染染,你还听不听妈妈的话了?”常清抬手拂掉粘在她嘴角的一缕湿发,眼神镇定地开口。
“听,我听!”陈染之抽噎着开口。
“还学不学钢琴了?”
”学,我学,我学。”
“以后我叫你做的事,你都要做,明白吗?”
用的是这样一种循循善诱的口气
“嗯嗯嗯。”陈染之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顺着常清的话猛烈地点头。脸颊上挂着的泪水甩出去,落在地上和冰冷的雨水混为一体,也完全凉透。
常清见状态,脸上露了个欣慰的笑容。转而很快便从栏杆外翻了回来,只是她全身都已经被大雨打湿。
“妈妈!”陈染之低声嘶吼着扑上去一头栽在常清的腿边。手上,脸边,触及到的俱都是一片透骨的寒意。陈染之禁不住松了手,仰其满脸的泪水望着眼前这个浑身冰冷的女人。
妈妈好冷。陈染之心想。浑身都冷。
陈染之也有爸爸。爸爸也很爱他。但是却不爱回家,也不爱妈妈。
是从那时候,陈染之渐渐开始懂得,世上最大的不幸并不是父母不相爱。而是妈妈爱爸爸,单方面的。
妈妈爱爸爸,但是她从来也不说。陈染之作为他们这场婚姻的一个目击证人,亲眼目睹着他们是如何从貌合神离一步步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陈群在外的女人,不要说陈染之,早就整个荷花小区都已经传遍。
别人都只看到常清每日打扮精致得出现在世人的面前,而只有陈染之亲历了她崩溃绝望,暗无天日的时刻。有时侯,她会整夜的哭,第二天白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他的成长记忆中并没有一个会给他唱歌读睡前故事的妈妈,他有的只是常清撕心裂肺的哭声。
常清和陈群之间的争吵可谓家常便饭。连储悦都有幸撞见过几次。因为他们的战争通常是在陈群一踏入家门口的那一刹那便爆发的,常常连门都还来不及关上。
好像门口的位置布了一个凶险的地雷阵,一踩即爆。
每次吵完架,等到陈群摔门而去,常清便会扑到他房间紧紧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好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
“染染!妈妈只有你了呀!真的只有你了呀!你要听话啊!听妈妈的话啊!”
听话?陈染之的嘴角牵了牵,无声的冷笑。他还不够听话吗?他到底还能怎么听话?陈染之渐渐明白只是常清的一个娃娃而已,乖顺听话,必须任她打扮。
陈染之生命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存在于被楼下的那个小姑娘堵在楼道里的那一个下午。她惨兮兮的皱着一张圆乎乎的脸,同他说着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东西。
而他,却莫名地被说动了。
她学常清也叫他染染。她也常常不顾常清对她明晃晃的不喜欢,厚着脸皮来找他。
她是他的洋娃娃。他只希望她能够顺着自己的意愿无忧无虑,甚至是没心没肺地过好每一天。这样的就够了,让她加倍的拥有他所没有的东西。这便是他的快乐。
但是所有快乐中不完美的那一点,就是小孩子对自己的洋娃娃总是有着格外强烈的独占感。
可是就连这份只属于他的独占感,也一同被常清夺走了。
老旧的楼道中,只有头顶一盏橘色的灯陪伴着他。陈染之盯着面前的这扇黑色的铁门,轻轻握紧了他手里的那串钥匙。
头顶的感应灯不知道是第几次暗下了,陈染之轻轻跺了跺。灯亮了,门却也开了。他有些受惊地往后小撤了一步,才抬头看站在门框旁的人。
还好,是外婆。
“外婆。”他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来了也不进来啊?”
“我在找钥匙,可能忘带了。”说着,他将握着钥匙的那只手缓缓背在身后。
“快点进来。”外婆往墙边一靠,给他让路:“你妈妈等你老久了,今天怎么回来嘎晚?”
“老师让排练年底的文艺汇演,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妈妈说过了。”老旧的楼房,玄关处实在是狭小。陈染之贴着另一侧的墙,擦着外婆的身走进饭厅。
说是饭厅,其实更像是个杂物间。不过两三平方大的一个空间,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棕红色的八仙桌,桌沿的油漆褪了大片显露出原木色的本质。像是一件破了絮的棉衣。以这张桌子为圆心,周围堆放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有过期的报刊杂志,折叠整齐的纸箱,还有花花绿绿的空饮料品。
陈染之小心避让着脚下的东西。他知道这些都是外婆‘宝贝’,每次摇着铃铛骑三轮车的人经过他们家楼下,外婆一定立马放下上的活,遥遥对着那人喊上一嗓子。
“我家有!过来收!”
声音大到足够侵入附近每扇洞开的窗户里。所以才会有人说,五楼那个捡垃圾的老人。
外婆跟在他身后,一手越过他,掀开盖在桌上的罩子。陈染之眼神一斜,瞥到了她暗灰色大衣袖子内侧的一大块补丁。
他很快收回自己的眼神。桌上只摆着一个白色的瓷盘,盘中是一叠炒青菜,凉透了的。
也许外婆也觉得这样一盘菜似乎有些寒酸,努了努嘴:“现在小青菜打了霜,可好吃了。”
“可好吃了。”她说完又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说着放下手上还提着的塑料罩子:“我给你盛饭啊,侬先把书包去放掉。”
“嗯。”陈染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小房间。这么一户小两室两厅的房子里,他还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已经实属不易了。为此,妈妈同外婆挤一个床。而外公则不得不搬到客厅的沙发里睡。
其实他也并不需要这样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的房间。外公六十多的人了还在跑出租车,每日凌晨出车回来,还不得不拖着一身的疲惫挤在那个逼仄的沙发上休息。
每个清晨,都是外公如雷的鼾声将他唤醒。自责,不忍,到最后的负罪感。万般情绪,在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刷牙的这短短两三分钟内,已经是全部从他的心头上都走了一遍。
也许,这就是常清的目的。
她说,陈染之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学校,将来才能好好报答外公。
她说,陈染之如果你爸找你,你一定不能理他。是他不要我们这个家的。
她还说,陈染之你以后再也不要跟储悦这个小姑娘一起玩了。她什么都不好,只会拖你的后腿。更重要的是,你不要忘了,妈妈变成今天这样都是她害的。
用情感作为人质,进行绑架,一直都是常清最擅长的一手。连外公外婆,她也都不会放过。
“我当初为你们的宝贝儿子还债出了多少力多少钱,难道你们忘记了?你们做人父母的有没有良心啊?现在我落难了就看不起我了是吧?不管我了是吧?那我今天就拖着你们外甥死在你们家门口,让全部的人都知道咱们家的丑事!”
“哎,不是这样的!我们小清以前不是这样的啊!”陈染之不止一次见到外婆捶胸顿足地对着凌晨出车回来的外公哭诉。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头发斑白,经半生沉浮到老却还不得安宁。
其实,负罪感这种东西,陈染之的确一直都。但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他自己。对他作为常清的儿子,而对自己感到深深的愧疚。
谁不自私,谁又不自利。幸亏在这个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足够的资格可以指责他。他的家人都是互相利用,他的亲情只是海市蜃楼。
陈染之放好书包,再从房间里出来,没走几步便瞧见了刚刚那个他一心以为会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人。
陈兰坐在轮椅里,正抬头盯着饭桌,上面仅有的一盘菜。她似乎十分专注,仿佛在静静欣赏一件上好的艺术品,就连陈染之靠近了,她都没有察觉。
“妈妈。”陈染之站着,十岁出头一点的少年,已经比坐着的常清要高出不少了。他同她讲话,都需要带着点俯视。
“染染。”常清小幅度地昂着头看他:“你又长高了一点。”说完,她兀自笑了笑。
“嗯。”陈染之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妈妈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的话,就不要打扰我吃饭了。
“染染。”常清手下利索地滚着身侧的轮子一直往后退到墙角,在一堆杂物中硬是为他让出可供他走过的空间:“文艺汇演重要也重要不过学习,你马上就要上初中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嗯。”陈染之弯身坐下,背着常清灼灼的视线,就着两三片菜叶就将一大碗白米饭全数都给吞下了。食不知味,吃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为了一件常清安排给他的任务。
“我吃完了,回房间做作业了。”手上的碗不轻不重地放下。
“嗯,碗放桌上,一会儿外婆会收拾的。”常清说着滚着轮椅,有些艰难地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陈染之立在原地,有些发愣地盯着常清的背影。他仿佛看见她套在褪了色的老式棉衣里身体住着的灵魂,正随着她身体的衰竭而一步步地枯萎。
常清自从上次那一摔,不仅摔成了半身瘫痪。更落下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后遗症。陈染之觉得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无动于衷
只要还活着,就可以了。
就如同常清对他的期望一般,只要优秀,就可以了。因为只有足够优秀,才能让那个不爱他的人深深后悔。
你看,你抛弃了这个家,你损失了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
不过如此,他,陈染之,不过就是常清向陈群报复的一种手段而已。
这样的他,让他在储悦的面前,感到自卑。
☆、第 19 章
家中的气氛日渐紧张。
我回到家,客厅里的灯没开。只亮着厨房的一盏灯,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我将书包卸下丢在鞋柜旁,循着动静往里走。白织灯灯光下,正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人,不是陈兰。
“哥。你在干嘛呢?”
储盛嘴里咬着根木筷,双手抱肩,正松身倚靠在墙边。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他才慢悠悠地别过头,一抬手拿下嘴边的筷子:“回家了啊?今儿有点晚啊。又被老师留堂了?”
“妈妈呢?”
储盛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刚回来,就没看到人。”
“你在干嘛?”我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是从液化气灶上的铁锅中冒出来的。熟悉的泡面的味道。
“煮泡面呗。你的自己煮,这可是我的。”储盛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赶在我开口之前就将成功让我闭了嘴。
“我……我煮的没你好吃。”这句听起来好像是恭维,其实是实到不能在实的实话了。储盛在煮泡面这方面绝对是有着超凡的天赋,我有幸被施舍过几口,那味道似乎现在都还勾留在唇齿之间。
“起开,你可别打我的主意。不就放水放面再放调料的事儿吗!人要学会自己动手,才能成长得更快!你们老师没教你吗?”储盛说完,提着手上那根刚被他咬过的筷子,一点我的额头。
这塑料花一般的虚假兄妹情。我也是有骨气的人,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知道了,你烧好了快走,别占我的地。”既然储盛对我的请求油盐不进,我说话自然也就没啥好口气了。
“呦,这凶的,啧啧。”储盛咂巴了两下嘴,上前一步关了火。又转身从碗橱里找出一个白瓷的汤碗。我眼瞅着他单手握着锅柄,手腕轻轻一翻,整锅的面便连带着汤全跳进了那碗中。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感叹。
这么一个轻轻松松的动作,我却是办不到的。我必须先将面一点一点夹出来,然后再用汤勺将汤盛出。耗时又耗力,自然还耗我的耐心。后来我看韩剧,才发现剧里面的人都是端了个锅子直接开吃,我真是不禁为他们的智慧赞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个后悔啊。
储盛端着碗悠然地走出厨房,经过我时,还捧着面碗做作的深吸了一口气。真是让人不能忍,不能忍受这泡面的香味。储盛前脚刚走,我便立马从柜子里又翻了包泡面出来。
开火,倒水,煮上。
是的,煮泡面的确是不难。不过。
“哐当”一声巨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吃泡面看电视的储盛,冷不丁被这记突如其来的巨响给震慌了手脚。
“啊!”紧跟着又是下惨叫。储盛当下扔了手里的筷子,拔起腿就往厨房里冲。米白色的瓷砖地上泡面和汤淌了一地,黑色的大铁锅屁股朝上反扣在地。光是看这惨案现场,估计储盛就能对刚才发生的事儿猜出个大概。
“你直接上手倒得面啊?就你那小鸡胳膊哪来的力气?”储盛生气的时候同储标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嘴角下沉,眼睛微眯。声音不高,却都有份不怒自威的气质。
“哥,我疼,脚上好疼!”我缩了缩脖子,扁着嘴,眼泪汪汪地看他。
“烫着了?烫着哪儿了?真是活该,走,我抱你去沙发上看看!”储盛跨过一地的狼藉,两手伸到我腋下,僵硬着身体将我一路提到了客厅。
我人陷入软软的沙发,储盛涨红着的脸终于长吁了口气:“我去,储悦你吃什么的,怎么能这么沉啊?真跟头猪似的!”
我现在脚背上方才被面汤烫着的地方正痛得发紧,完全无暇顾及上储盛对我的挑衅。
储盛蹲下身,将我脚上的拖鞋一脱,又上手将我脚上的袜子也给扒了。完全都没事先同我打个招呼。
“啊啊啊。”我疼得躺在沙发上一阵狂扭,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壁虎似的。可惜我是不能断脚自救的。
“别动,就这么点,至于吗!”储盛抬手拍了下我的小腿,不屑地开口:“坐着别动,我去弄点凉水来!”
“什么至于吗!又不是烫在你脚上!你就知道说风凉话!禽兽!”疼痛就像是根引子,勾起我心中一分莫须有的疼痛。我尖着声朝着和储盛离去的背影扯开了嗓门大声嚷嚷:“禽兽!禽兽!”
不多时,储盛便从洗手间折回来,手上多了个蓝色脸盆:“还这么有活力,看来烫得不够厉害啊?”
我的确是有点喊累了。便懒得再理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的一堆躺在沙发上,毫无生气。
储盛耐着性子给我洗了脚,又涂上了牙膏。
“爸爸妈妈怎么了?饭店又是出什么事了吗?”我晃了晃脚,肉乎乎的脚背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牙膏,而我的疼痛似乎也真的有所减轻。
储盛起身,抬腿便是冲着那蓝色的脸盆一脚。水晃荡开来,洒了大半。他毫不在乎地一弯腰,便顺势也一道在我身边落座。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读你的书不就得了!”
“我们家的饭店是不是要倒闭了?”我这不是空穴来风。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正好撞见了陈兰和储标在阳台上的争吵。
“倒了又怎么样,不到又怎么样?”储盛手上转着黑色的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里的节目,此刻正是新闻联播的时段,这是储标最中意的节目。
“哥,你以前我跟我说过的‘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啊?”
“你还记得?”储盛斜着眼看我,从他稍有拔高的语气里,我读出了他的惊讶。
“就你这猪脑子?”
“……。”
“哎。”我,压下蹿到嘴边的脏话,深情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当时你说这句话,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我可是伤心难过了好久。”
“骗谁呢,就你?我看你开心得整夜没睡着还差不多?”
“我……。”我想储盛可真是有自知之明啊,实在是难能可贵。
见我语塞,储盛转头凉凉地看了我眼,脸上挂着的是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
“我们家饭店真的要关了吗?我……最近常常听见爸爸妈妈吵架。”
“嗯。”储盛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拿着遥控器伸手一点,电视机屏幕便瞬间黑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隐约可以看见暗掉的屏幕中,正映出我和储盛两人的影子。黑乎乎的一片中,无法看清各自的神情,只能勉强瞧出个大概的轮廓。或者,这一刻,我们本来就是面无表情的。
就像生活,毫无预兆地暗淡,只剩一片迷茫的前途。
“那……怎么办?”过了小半会儿,我都还不能消化储盛那只有一个字的回答。我只是本能地顺着他的答案又叠加了一个附赠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消化呢?明明是早就有所预见的结果。
我一直认为,突如其来的灾祸,才是灾祸的本身。而那些“有所预见”的,除去灾祸之外,它本身还带着一种对精神的折磨。在有所预见的同时,你自然有所期待。
“什么怎么办?”储盛放下一直翘着的二郎腿,从沙发上站起身:“储悦,这是大人的事。不该是我们能管的。我回房间做作业去了。”
“哥!”我出声挽留他:“我饿了。”
储盛离去的脚步出人意料地停住了。
他好像总是很自在。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镇静可以如此滴水不漏,仅仅是因为他比我年长的四岁吗?想起两年前同我说的那句话,那句“时间不多了”,此情此景中,我才猛然了解到他当时的意义。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他肯定也如我现在这一般无措,茫然过。但是他都甚至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来倾诉,因为当时的我实在是太小了。
连陈染之同我说的那句“栀子花的味道是离别的味道”,其实当时的我也都一个字也没有听明白。
“储悦。”储盛又重新坐回沙发:“还有一件事。”
不等我问这件事是什么。储盛便又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奶奶在医院里,快不行了。”
快不行了,就是快要死了的意思。
饭店倒闭,奶奶不行了。所有的消息,接连而至,对我们这个家来说,可谓都是噩耗。
“哥哥,你难过吗?”我歪着头看一旁的储盛,今夜太多的信息,几乎已经让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未来究竟会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我想储盛应该能够告诉我。
“难过什么?”储盛吸了吸鼻子,带着点这个年龄的少年固有的满不在乎:“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很早以前。饭店要倒闭了,奶奶得了绝症。”
我认真盯着储盛的侧脸,想从他严丝密合的面部表情里找到一丝的松动。但是无论我多么努力,我始终是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一星半点类似伤心痛苦的心情。
因为他说他早就知道了。有多早呢?可能是两年前的某个深夜。在我沉睡的时候,他偶然半夜上厕所,正好撞见了正吵得不可开交的陈兰和储标。
“嘘。不要告诉储悦。”
我想,当时的他们三人之中,一定有一个人说了这句话,一定。
我始终坚信。
所以后来,白露手指着我的鼻子,满目凶光地讨伐我时。我也只是低下了头,握紧了我的两个拳头。指甲深抠进掌心的钝痛,加深了我对她当日的那一句话的记忆。
“储悦!你这么多年一路顺风顺水地走来,你难道不知道要感谢感谢你哥哥吗?”
“为什么?”况且我的人生从来没有顺风顺水过。我翻过的船,我溺过的水,你只是没有看见罢了。
“他比你早生了四年,为你挡了多少苦难,帮你少走了多少的弯路!你有没有良心啊!”
当时我一定是被气到神志不清,否则我怎么会竟然生出了一分对她这番“无理取闹”的赞同感呢。
很长一段时间以内,我的眼里看到只有被储盛抢走的那袋牛奶。哥哥是个恶魔,哥哥是最大的反派。
其实,不是的。哥哥就是哥哥。他比你年长,比你更早的承受社会的动荡。
“储悦,你知道吗?‘翠’这个字下面的一竖不能挤到两个坐着的小人中间,不然就是错的。”
“你怎么知道?”
“呵,当初你哥我可是被罚抄这个字抄了两百遍的?”
我始终记得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下午,我和储盛一道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做作业。电视里正放着重播的《四驱小子》。奇多和喜之郎的残骸掉了满地。
我舔了舔嘴角的饼干屑,抄写本上的字每个都写得歪歪扭扭没一个是贴在线上的,好似都要驾鹤仙去的模样。储盛的头就是在这个时候别过来,笔尖一点我本子上的那个“翠”字,用的是难得认真的语气。
也是因为储盛的提醒,那一次的抄写我得了个优。不是因为我的字有多好看,事实也很丑,而是因为我是全班唯一一个将“翠”这个字写对的小朋友。
当时苏老师问我为什么能写对这个字,当着全班的面。
“储悦。”她眼含鼓励地看着我。
我心下一慌,挠了挠头,做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其实我是在挣扎,这份功勋章到底要给谁。
“我看书的时候……我认真看了好几遍,发现的。”
显然这是苏老师最想要的答案。她对着我肯定的笑笑,随即转过视线对着底下一众坐着的其他学生,板起脸。
“听见了吗!你们抄书怎么抄的?都不会看书的啊?以后也要跟储悦一样,看清楚了再给我抄上去!知道了吗!”
“知道了!”
所有的人,除了我,包括梁艺琳,都异口同声地回答到。
苏老师的那个笑容,是只独属于我的。我想她一定不知道这样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却曾经点亮过我一个星期的好心情。
而储盛也一定不会知道,我曾经因为他无心的一句提醒收获过这样一份意外之喜。
在这场环环相扣的秘密中,我是唯一的揭秘者,更是唯一的受益者。
所以白露说得没有错。所以即使为了储盛,我也该要忍耐她。哪怕用上自己的尊严与骄傲,去接纳她迎面倾倒在我脸上的卑微与耻辱。
我并不能做什么。如果可以,这一次作为一个妹妹。我会继续扮演一个守密者,看管好我与白露之间的种种。
再一次,让储盛永远不要知道这所有事情的存在。
为家人牺牲,为所爱的人成全,我可以的。储悦。
我可以的。
☆、第 20 章
陈染之和梁艺琳放学后在音乐教室进行的排练,自从上一次后,我没有再参加过。当然让梁艺琳也没有再邀请过我。
我们之间的那条平静江河,静静流淌了这么久,终于泛起了波澜。终于。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仿佛我在在期待着这样一天的道来。事实是,我也的确是在期待。当然,梁艺琳的表现也十分克制,一贯的维持了她的体的高水准。我们依然在课间手拉手去厕所,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也仍旧会端着自己丰盛的饭盒转过身与我共进午餐。
我们嬉笑地聊着《美少女战士》的最新剧情,而她也毫不在意我说话时喷出的饭粒飞进了她的饭盒。
我当然不是故意的,她自然也不会对我说什么。只是我没再见她再多吃一口饭。其实她原本可以笑着挤兑我几句,然后再将被我“污染”过的那一块大大方方地挖出来丢在饭盒盖子上,或者是我的饭盒里。
总之不该是这样的一种过分矜持的做法。我突然心生惊讶,命运的手在当初究竟是变了一个什么戏法,我会与她成为一对好朋友的呢。我们的友情一直维持的过分精致。而这样的感情,注定只能发生在白日,她是过不了漫长黑夜的煎熬的。
“储悦,你跟陈染之是怎么认识的啊?”
一次午休时,梁艺琳已经先我一步吃完饭,正动手慢条斯理地整理她的粉色碎花样式的饭盒。而我总是要比她慢一步,在吃饭这个方面,因为她吃得实在是很少。而我是一直坚持一盒饭必定要在我肚子里团团圆圆才算圆满。
听见她这个问题,我埋下的头并没有探起,面上是极为隐秘迅速的闪了个笑。我细细咀嚼着嘴里的番茄炒蛋,明明陈兰的盐又放多了,我却格外耐心地将这嘴里的这一口品了又品。
“噢,染染啊。”我拖长着语调开口,抬头看梁艺琳,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在我说出‘染染’两个字的时候,我分明见到了她灵动的大眼睛中闪现的一份突兀地讶异。
“他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哥哥。”
“从小一起长大”,“小哥哥”,显然这些字词说明要比“染染”这样一个干瘪的称呼更富有显而易见的冲击力。
“噢。”梁艺琳对我点了点头,才是又笑了笑:“我吃好了,储悦你慢慢吃。”说完,她便转过身,只拿着一个后脑勺对着我。
我挖起最后一口饭送到嘴里,囫囵吞下。
“张淼淼!”我含着满口的饭,不是滋味地看着我身旁早就吃完饭,又认真玩着魔方的小少年。
“啊呦!储悦,你脏死了!”张淼淼像触了电似的甩了甩溅上饭粒的手,接着便逃一般的拿着手里的魔方冲出了教室。不用猜都知道他一定是冲到水池去洗手了。
哈。我内心小小愉悦的一笑。
张淼淼此刻对我的嫌弃让我很受用。他跟陈染之一样的地方很多,除了学习好,还都有洁癖。但是,不一样的地方却也更多。
陈染之爱干净,但是从来不会将铅笔盒里的每支笔按身高长短一一排列整齐,尤其他更不会的是,用粉色的笔记本和凯蒂猫的自动铅笔记数学笔记。
张淼淼同学喜欢凯蒂猫的自动铅笔。这是一件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件事,这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才会就迎刃而解。
我收回视线,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不锈钢饭盒。前排的梁艺琳正耐着性子给来问题目的李壮壮讲解数学题目。她的声音依旧平和有力,思维也井然有序。只是,我总觉得她少了点什么。在这所有完美的假面下,我似乎一直在寻找她身上的某一种东西。
这样东西,我直到现在才惊觉,我似乎从未在梁艺琳的身上见识到过。
梁艺琳的愤怒,梁艺琳的失控。即使完美如陈染之这样的人,也会因为我弄脏了他的睡衣,而将我赶出他的家门。而梁艺琳,在李壮壮昨天刚刚失手摔碎了她的玻璃杯后,今天却已经又能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的同他讲解题目了。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没有愤怒与生气。这难道也是所谓优秀的一种吗?
我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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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文艺汇演我们班表演的是“兔妈妈不在家,兔宝宝不能给大灰狼开门”,是这样的一种幼稚又过时的桥段。因此我甚至连这个节目的名称都没有记住。但是我的工作任务显然十分艰巨,因为我要扮演的是一颗树。代表着兔子洞口的一棵树。
所以我到底是兔子洞口,还是一棵树?当然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任务是由苏老师亲自委派给我的。听说原本梁艺琳是被指定了要演女一号,足智多谋并与大灰狼斗智斗勇的小白兔。不过因为她要和陈染之合奏,实在抽不出空来排练便辞演了。于是我身后的林元就主动勇挑大任。
自从上次“林元被五年级的男生夸可爱”这件事过后,我们班关于梁艺琳和林元之间,谁到底更可爱,展开了一番明的暗的争论。男生在明,女生在暗。而张淼淼同学的答案永远是,我最可爱。他对自己的热爱,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