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我该,也不是我能参与的。
“妈妈,我冷。”我摇了摇陈兰的手,抬起头对着她撒了个娇。
“我们打车回去。”陈兰说着牵着我就往前面走去,仿佛没有看到储标似的。
“爸爸!”我对着马路那头的人大声喊到。空旷的夜色下,一时之间,全然地回荡着我这声嘹亮的呐喊。
储标抬起头,将手上的烟头一丢,几步就跨过马路追到我们身边。
“这大半夜的你还准备上哪儿去啊?”储标拦在陈兰面前。
“打车回家。”
“我这车都叫好了,你还打什么车?而且这大半夜的,天又冷,你一时半会还不一定能拦的到车。”
“拦不拦的到是我的事,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不是说今晚不回家了吗?别管我们了,你爱死哪就死哪去!”
“你!”
“爸爸!”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我连忙出声,可怜巴巴地盯着储标看。储标再看着我,咽了口气,脸部表情才渐渐柔和下来。
“刚才都是我说的气话,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你要是有什么不痛快,我们回去再说。你看储悦现在这个样子,再让她大半夜搁这儿大马路上吹风,明天指定是要病了。”
“哼!现在倒知道关心孩子了?”
“妈妈,我冷,我头还疼!我想回家。”我扯着陈兰的羽绒服衣角,低声说。
最后,陈兰还是和我上了储标叫的车。
那一晚,储标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其实我摔下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块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玻璃片。否则我想,我肯定不会有这个胆量摔下去。
如果我没有磕破头,那么会不会储标就真的离家出走了,那么陈兰和储标最后会不会就真的也离婚了?
万幸的是,所有这一切可怕的事都没有成真。
命运自有安排,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冥冥之中,也许真有一只手,将那块玻璃渣,垫在了我的脑后。
☆、第 25 章
我没有想到,梁艺琳会来看望我。
也许,打心底里,我也觉得自己是配不起梁艺琳的友情的。
“储悦,你还好吗?”
梁艺琳走进卧室,见我第一句便是真诚地询问。
我盖着被子坐起靠在床头,对着她虚弱地笑了笑,另一边则伸脚死命地勾了勾一半露在被子外面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雅士利话梅。
“还好,就是头磕破了一点。”
“嗯。”梁艺琳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追问我磕破的原因。也许这对她来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下周一就要期末考试了。”她继续说。
“啊?估计我来不及参加了?真倒霉。”我露出一点遗憾的样子,当然全部都是装的。
“其实……。”我看梁艺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我竭力装出一副淡定地样子问。
“储悦,其实……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两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惊得我心都漏跳了一拍。这好好的,怎么被她给抢了我的台词。
“道歉?”我努力瞪大了眼睛,尽力向对面的人表现出我此刻的无辜。
“储悦。”她继续开口。
我昂起头看她。我这才发现,梁艺琳从进我房间到现在,一直都是站着的。她看着我,一直都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
我偏过头。没办法,人的自卑总是伴随着格外强烈的迫害妄想症。
“我一开始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喜欢你。”
“我不喜欢坐我爸爸的车上学,但是他们不同意我一个人上下学。”
“所以我想到了你。”
“所以我跟你做了朋友。”
梁艺琳突然起来的坦诚,让我一下无言以对。
pardon……
我的嘴角有一瞬滑过这个我不久前从储盛那新学的单词。
“什么?”我稍微一拔高嗓门,头皮伤口处顿时一阵闷痛。
忍过这阵痛,我才轻咬着牙齿开口:“你为什么不喜欢坐你爸爸的车?”
好像放错了重点。
梁艺琳一愣,但是随即又恢复如初。
“因为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我不喜欢他们对我好。”
对于已经知道的事实,我并不是很吃惊。
“哦,”我点了点头。梁艺琳说这些事情时神情冷漠,我也不该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所以呢,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对我的利用?
这样想想似乎也就想通了。
否则她怎么会跟我做朋友,我明明就是如此的糟糕。
“储悦,我要回去了,我的爸爸妈妈找到我了,我要跟着他们回我的家乡。”
“嗯。祝福你。”想了想,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一路好走这四个字,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头那股子无名的愤怒在正在成百上千的累加中。
“为什么要回去?”我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只有回去,我才再也不用害怕。”
梁艺琳说到这里,冲着我淡淡一笑。笑容有如大雪初停后的天地,明媚又动人。笑容中更有种如释重负后的自在真实。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梁艺琳。现在的她远比我认识的那个梁艺琳更为真实,剔透。
有血与肉,而不再是空中楼阁一般的她。
“你害怕什么?”
“储悦,你知道吗?”
“我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养母,本来医生说了她是终身不可能怀孕的,但是她却怀孕了。三个月后,她流产了。那三个月,没有一天我不是担惊受怕的。”
“担惊受怕?”我不懂,却又隐约又全懂了。
“对,什么都怕。”
梁艺琳嘴里说着害怕,口气已经是轻描淡写。仿佛这些事已经过了许多年,又或者是正如她自己所说,现在的她再也不用害怕了。
“储悦,其实你多好,我一直都很羡慕你,无论再怎么糟糕,你都不需要害怕。”
梁艺琳歪着头打量我,眉眼弯弯,眼底依旧是温柔。她拥有太多超乎她这个年龄所该有的的东西。
“我……。”我别开头,不去看梁艺琳,脸色微微涨红。她这句话信息量实在太大,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要从那个部分对她进行反驳。
什么叫无论再怎么糟糕?
可是我又明白她说这话,对我是没有恶意的。
“来,两个人聊什么呢?吃点水果。”
陈兰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适时地出现在房门口,熟络的语气打断了我们此刻的异样的沉默。
“不用了,阿姨,我该回家了。”梁艺琳对着陈兰礼貌地摇了摇头,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储悦,我回家了,再见。”
“怎么就要走了?还早呢,你们两个多聊会儿天吧。听储悦说,你家也住在这个小区,待会天晚了,阿姨送你回家,我……。”
“妈!”我不耐烦地打断陈兰的叨叨。
“怎么了这是?头还疼着呢?”陈兰见我脸色不好,眉头紧皱,只当我是身体上的不舒服。
什么怎么了?
我正跟我的仙女朋友玩决裂呢。
“你快出去!”
我把所有的火气,都积聚在这短短一句话中,全数泼向了陈兰。
我看着窗外阴沉一片的天空,窗玻璃上还凝结着上午那场雨的雨珠子。这是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冷雨连绵,北风呼啸,难得见一次阳光也是微微弱弱的样子。
我再回过头,陈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
梁艺琳却还没有走。她蹲在地上,低头在书包里捣鼓了一阵翻出两本样式精美的本子。
“这是我的还有我认识的一个姐姐给我的数学笔记。我听说外地的教材跟这里不一样,我应该是用不着了,就送给你吧。”
“其实,我也没有真正把你当作过我的朋友。”梁艺琳手握着本子的手悬在半空,我没有去接。我不愿意再去接受这一份,她赠给我的施舍。
我冷冷看她,心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究竟是得意,还是后悔。
也许只是想让你明白。
你是别有用心,而我是虚情假意。谁也不输谁。
谁也更不欠谁。
“嗯。”梁艺琳将手上的本子搁在我的床头柜上。饶是她飞快地就低下了头,我也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波震颤。
“但是储悦,我一直都将你当作我的好朋友。我很喜欢你,这是真的。”
她依旧是笑。而我,哑口无言。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这么说。
“那陈染之呢?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说得话告诉他?”让他跟我决裂。
我佩服自己的厚颜无耻,到这个田地了,我还能用质疑的口气同她讲话。
“我不喜欢陈染之,他太优秀了。我看的出来,你很喜欢他。”
“我希望你的好朋友,只有我一个。”
“就是这样?”
“不然呢?”梁艺琳反问道:“我也想要,拥有只属于我自己的朋友。”
“但是,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做。”
她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发。我这才发现梁艺琳今天没有扎头发,快要过肩的这么一头中长发就这么直直地垂在身后。也许,我想一直为她梳辫子的那个人,已经没有这份心思了。
“我也没想到,原来你这么不喜欢我。”
梁艺琳走后没多久,夜雨便纷至沓来。
我望着窗户玻璃外模糊一片的世界,倾身拿过床尾的话梅,丢了一颗到嘴里。
又酸又甜。
始终忘不掉。
她走之前,那张失望又落寞的脸。
扪心自问,我怎么会不喜欢梁艺琳呢。在我心里,她一直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小仙女。她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一想到我对她曾怀抱过的那些见不得天日的想法,还有那一块不知消失在这世界上哪一个角落的拼图。我就对自己感到恶心,和鄙视。
但是我没有办法向她坦白,向她承认,看,这些都是我曾经对你做过的事。
我做不到请求她的原谅。
我连坦率这一点,也都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其实,我是嫉妒你。
我一边嫉妒你,一边又喜欢你,心疼你,爱你。
你怎么不是我的朋友。
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窗外雨水模糊。
我眼前的世界,也跟着不再清晰。
我实在难以接受她对我的道歉。我想最后的办法就是将所有的一切全部抹平。过去两年,我们之间,无论好坏,就当全部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她不用对我抱歉。
而我则可以安然地继续在内心对她忏悔。
******
我知道。梁艺琳的离开,只是一个开始。
终归,我也该走了。
储标和陈兰依然是在冷战,两人虽然都在同一个屋檐下走动,但是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这种压抑的氛围,处处弥漫着一种忍耐的气息。如果说,一开始我还心存幻想,对这个地方念念不忘的话,现在的我已经无欲无求。
任由生活对我为所欲为。
“储悦,我们要回乡下去,你的学校怕是念不成了。”陈兰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正替我削苹果。
“哦,什么时候回去?”我仰面躺在暖暖的被窝里,眼睛是盯着她手里的刀,漫不经心地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陈兰停下手上的动作,倾身拿过我床头柜上的日历,翻了几页:“差不多除夕之前。”
我顺着陈兰的视线,瞄了一眼日历,除夕是两月九号。今天是一月九号,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嗯。”我表现得很温顺。
“我过几天去学校给你办转学手续。”
我可以一起去吗。
想了想,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回去干什么呢?梁艺琳离开了,陈染之讨厌我,而张淼淼呢?我的确是有一点舍不得他的。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我希望他记得我,不要忘记我。小学三年,好像只有他是我全部完整而美好的记忆。
如果你想长长久久地留在一个人的回忆中,也许不告而别才是最好的做法。
“给。”陈兰将削了皮的苹果,切成两块,拣了其中较大的那一块递到我手心上。
我嘴里咬着甜甜的苹果,心里却意外地酸。
镜花水月,恍若一场梦。
我想起回乡下奔丧时候,那些亲戚对储盛的夸奖,以及对我投来的赞美和艳羡的目光。这些,也只是不多久之前的事情而已。
相对于我这种在家疗养,坐等天命的消极做法,比我整整大了四岁的储盛却显然要比我高明得多,也激烈得狠。
他依旧每日上下学,但是却一日比一日都要回来得晚。
“储盛,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回来,又上哪儿去了?你班主任今天电话都给我打了好几个!”
回答陈兰的,只有一记震天响的关门声。
家里的门隔音效果一向不是太好。客厅的动静,我躺在床上也听的清清楚楚。我摸过被面上的遥控器,将音量调到最低。电视里正在放我最近的心头好《莲花童子哪吒》,昨天正是演到哪吒闹海抽了龙王三太子的筋,触怒龙王发大水,他爹忍无可忍正准备把哪吒给咔嚓了。
我看着无声的电视屏幕,注意力却关注着门外的动静。分明觉得,我家客厅里,此刻也正上映着一出“哪吒闹海”的戏码。
“说话呀!你黑着一张脸给谁看呢?储盛你真当我治不了你了是吧?”
陈兰暴跳如雷,但储盛还是一言不发。
“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你最近干嘛去了,我就跟你没完!”陈兰将羽绒服的拉链一扯,脱了外套,又卷了卷羊毛衫的袖子口。
储盛单手抓着个书包,一手插裤袋里。姿势落拓又潇洒,一张俊脸,斜着眼,冷冷看着陈兰的一举一动。仿佛全然事不关己的样子。
明明陈兰卷袖子准备要开揍的人就是他。
“妈。”
“你不累吗?”
储盛手一松,抓着的书包应声落地。连同着陈兰的心,也是咯噔一下。
他的儿子,一眼就看穿了她。
成年人的把戏,不过故弄玄虚尔尔。
“储盛,张倾是谁?我看有必要要找她父母聊聊了。”
储盛垂着的头,霍然抬起。恶狠狠地看着陈兰。他漆黑的眼眸中,各种情绪争相翻滚。
成年人的卑鄙,却是令人发指。
“谁跟你提的她?”
“你不要找她!”
“听明白了吗?你有事就冲着我来!”
陈兰不屑地一笑,心里却涌起一阵阵悲哀。
也许她没想到自己生的养了这么大的儿子,竟然用这么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同她讲话。
“也行。只要你保证每天放学了都给我按时回家,别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也别再去找人家小姑娘!那我就不再深究这件事。”
“凭什么!”
储盛拔高了嗓门,终于是忍不住冲着陈兰大喊。
“你自己婚姻不幸!为什么还要干扰我谈恋爱!”
扒在门缝里偷看的我,差点没吓得一个跟头从房间里滚出去。
储盛太可怕了。
他,太有恃无恐。
“啪!”
料想中,刺耳的一声。储盛的脸被猛地扇偏过去。
“你……你这个畜生!你也别给我上学去了!就跟储悦一样给我在家待着!直接等我们回了镇上再说!”
“我不回去!”
“我不会去!”
储盛转回头,嘶吼着,大声咆哮。
少年面目狰狞的脸上,偏偏还眼中带泪。
陈兰的心,一下就软了。
想到她曾经跟储标说过的话。
为什么储盛就不能像储悦一样安安静静,不闻不问地默默接受所有。
还好储悦岁数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其实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不懂。我站起身,反锁了房门,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
我伏倒在床上,张着嘴放声大哭起来。泪水迅速地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也有很多很多的舍不得。
我舍不得陈染之,舍不得同学,舍不得荷花小区,还有饭店里的每一个人。
我还害怕。
回去,回到乡下以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但我一直告诉自己。
公主是柔软的,却也该是最刚强的。
毕竟,她的身体里留着的是这个国家的王者的血液。
此时此刻,我却真的有种撑不下去的无力感。
我好像也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
偏偏却又死不了。
☆、第 26 章
2000年被称为千禧之年,因为是公元后的第二个一千年,估计也该是我这辈子唯一能见证的千年了。
但是,正当人们欢庆千禧之年的到来之际,全球同时也爆发了一个十分严重的危机——千年虫。
李奶奶听得了些风声,一度还以为是什么千年害虫,买了不少骗子上门来推销的杀虫药。
我想,如果李奶奶少看一些婆媳大战的剧,看一些类似于《力克千年虫》这样的电视剧,她也就不会上当了。
李奶奶喜欢看婆媳大战,特别是婆婆是强势的那一方。在‘意淫’这个词还没出现的年代,她的这种做法还只是被称为‘白日做梦’而已。
谁都知道,李奶奶是被她的儿媳妇给扫地出门的。婆媳不和,儿子无能,那就只有委屈当妈的早死早超生了。
饭店要关门,个个都遣散打点好了。只剩个李奶奶。陈兰去劝了好几次,也没说动她。守着水池旁的那个板凳,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最后她怎么走的?好像是他乡下的儿子亲自来接的她。走之前,我隐约听见她嘴里嘀咕了那么一句。
“阿仙,我快要找你来喽。”
******
我们走得很仓促。
并不特别漫长的旅途,只需一场长长的睡梦,便足以挨过去。
但是,过去了,就再也不能过来了。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那个冬天很混乱,也更惨淡。
我转去了乡下镇上的一所小学,离我家老宅步行将近有三十分钟的距离。储盛更惨,去他读的中学,骑自行车都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而储标和陈兰,双双失业。
开学后,我忙着应付自己的问题,已经根本无暇再关心家里的情况。反正已经陷入了最深的绝望中。我似乎无所畏惧。
至于储盛,他整个人简直就是化身成了个蚌精,天天关在自己的世界中,谁也不搭理。
我的新学校,叫太阳花小学。操场是黄泥做的,一到下雨,体育课就可以直接改成插秧课。
我也并不是搞地区歧视,我就只是歧视这个学校而已。
“妈,我能不上学了吗?”
报名那天正好是一个大雨磅礴的天气。我跟着陈兰从教务处退出来,站在这个学校的制高点,三楼,遥望不远处那称之为‘操场’的地方,此刻已被一滩滩泥水所覆盖。
触景生情,我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给吐露了。
话一出口,我立马就做好了被陈兰教育的准备。
陈兰却拍了拍我的肩,轻着声开口:“储悦,忍一忍,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
我不太适应也不喜欢这样轻声细语的陈兰。好像她欠了我什么似的。其实光是储盛一个,已经够伤透她的心了。
“我就随便说说。这里挺好的,挺好的。”
事实当然,还是一点都不好。
学校的破旧是一方面。剩余的各种令我心生不快的事,如若拿个麻袋装起来,不知道要干几天几夜。
其中最令我难以接受的事,发生在转学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
我考了全班第一。
我的新班主任,李老师笑着站在讲台前表扬我。
“储悦同学果然是城里转过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不觉得喜悦,只觉得羞耻。仿佛这个第一名是我偷来的一样。但其实就是这样的,我没有做任何的努力,甚至是消极怠工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我却平白无故就拥有了一切。
这个世界的极限,一眼就能望到底。
如果我不曾见识过外面的精彩,也许我会沉迷于此。但是,偏偏,我见过。
我虽然得了第一名,但是我却比以前更加发了疯似的学习。
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努力的目标,没有了前进的参照物。我像是在一片大雾丛生的沼泽中,独自挣扎前行,彷惶无错。
******
储标脚不着家的频率越来越高。家中大小事务全是陈兰一个人操办。我家老宅是一间三屋的平房,最近储标正打算将其中两间拆了重新在这个基础上造幢两层的小楼房。
听说是留给储林娶媳妇用的。
那我们呢?
储盛打算是在老宅旁边再买一块宅基地。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只不过陈兰的脸色却越发得差。自从她得知储标要一手包办储林的婚姻大事时。
“储林的婚事要怎么办阿?姑娘有合适的了吗?我娘家那边倒是有个不错的,要不介绍给他瞧瞧?”
虽说已是阳春三月,但这天还冷得很。我猫在灶台后面添柴烧火。暖色的火光烤得我的脸蛋绯红一片,我转着手心铁质的烧火棍有些昏昏欲睡。
灶台前的储标不知道往那口黑色的大铁锅里倒了什么进去,顿时窜起一股“滋啦啦”的声响,将陈兰的话尽数给盖了下去。
“你们娘家哪个姑娘?我怎么不知道?”储标握着手上木质的菜铲手柄,奋力地在对着锅子里倒腾了好几下。
肉香的味道随着他手上的动作,迅速地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就是我姑姑的孙女阿,跟储林正好是差不多大,人长得也标志。”
“不过。”陈兰忽然打了个弯儿,她抱着肩从墙角的沙发前站起身,幽幽走到储盛旁。
“不过什么?”储盛转身从碗柜里信手拿了个碗,接了水。手一挥,才盖上锅盖。
“我担心人家姑娘看不上你弟弟。”陈兰话说出来,有种恨恨的快意。
“哐当”一声。
果然。
储盛将手上的菜铲往锅盖上一扔,一下发作:“储林怎么了?要不是他机会不好没能往上读书,这会儿还轮得到一个缝纫厂里的女工对他挑三拣四?”
“呵,是,是,你弟弟高贵,最高贵!全天下的女的都配不上他!你也不看看他,整天游手好闲都没个正业,谁乐意嫁给他!就你……!”
“叔叔!”我看着陈兰大喊了一声。
陈兰面色神色一滞,立马反应过来,回身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呦,我还纳闷你哥今天怎么想到要烧红烧肉,还是你储林面子大阿。”
“储林你来了,别听你嫂子瞎嘀咕,储盛在屋里,你去跟他说说话。”储盛绕过陈兰,将立在门边的人直往里屋里推。
“哼。”陈兰不屑的声音,整个屋都听见了。
我原来积攒的一些睡意,尽数都消散。
“叔叔?”正好储盛也开了门出来。
“阿嫂!”
“储林!”储盛不怒而威的声音,掐断了我叔叔正要开口说的话。
“你带着储盛出去逛逛!”说着,储标拍了拍储盛的肩,像赶鸭似的直往外推。
“陈兰。”等他们人走远了,储标才回过身望向我妈妈。
“我们当初怎么说好的?”
“呵,你当初可没说还要包办你弟结婚的事。我算是计算过了,被你这么来回一折腾,我们开饭店赚的那些钱还能剩多少?不说储悦储盛读书花钱,就是以后储盛娶媳妇哪来的钱?”
“钱可以慢慢赚。但是不安顿后储林,上坟的时候,我怎么有脸去见我爸我妈,去见我们储家的祖宗?”
“哈!活着的人都还没出路,你还去管死了的鬼?”
我心噗噗乱跳起来。炉灶里的摇曳的火光忽然妖冶恐怖,我缩了缩肩,几乎不敢去看此刻的陈兰。
“陈兰。”
储标唤了她一声。没有愤怒,也不平静。是饱含感情的,却又不知道是何种情感。
后来的我,再回想这一个场景。
经过细细的品味和琢磨。
我才明白。
这是一种“服软”,一种最深切的恳求。是我以往人生,从来没有在储标身上见到过的。
即使他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
身为一个儿子,我们常用“上有老下有小”这一句来形容。但是真正往上能扛起老人,朝下提起小辈的,在我往后的人生中,只见过储标一人做到。
我的爸爸是个脾气不太好,个子也并不伟岸的男人。
也许他并称得上是个好爸爸,好丈夫。
但是储标,他是我所有见过的人中最有情有义的一个。
我的爸爸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我小学六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刚开学后才第二个礼拜的周末,储林结婚。
娶的还是陈兰一开始介绍的那一个姑娘。我见过她几次,长的是很漂亮,同我叔叔十分般配。从我叔叔脸上明媚的笑容来看,他也十分喜欢她。
我叔叔这边父母都不在了,储标充当了大家长的角色。
晚宴上酒过三巡,储标领着一对新人跟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敬酒。
大家都笑眯眯,其乐融融。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看着年纪很大的爷爷,伸手拉住正要匆匆路过的储标。搂着他的脖子,就像是搂着一个孩子。
“阿标,我,我替你爸妈感谢你。”那爷爷喝得醉醺醺的,人都站不稳。储标扶着他坐下,弯着腰听说。储标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跟着点头,还有笑。
“桂根和云仙生了一个好儿子啊。”
“今天高兴,储林的好日子,大舅您吃好喝好,我更高兴。”
“是是是,吃好喝好!”两人说完,又深深地抱了一下,才终于松开。
酒宴上热热闹闹的。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
就像储标这过往几年对这个家的付出。一直都是默默的,不声张,毫无怨言地担下了一切。
但是,我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
知道他的努力和牺牲。
储林结婚。
喝到眼睛红红的人,是储标。
我知道,储林举行婚礼前的一个礼拜。储标领着他去了一趟我爷爷奶奶的坟地。
人生哪那么多大富大贵。
只求一份没有辜负,便已经是用尽普通人全部的气力。
好在,储标做到了,他对自己的父母,没有愧疚了。
*
储林结婚后开始跑出租车,跟储标搭班。学车和买车的费用,自然都是我爸出的。陈兰虽然没给什么好脸色看,但是嘴里也没再多说半句。
储标中考结束上了一所区重点。此刻正是高一,学校离得不远,他不住校,每天坐公交车往返。陈兰和储标对他都是很满意的,毕竟我哥是我们这个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区里面的重点高中的人。
春暖花开,严冬将过。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我却偏偏就是所有顺流中的那一股逆流。
女孩子,究竟是在几岁的时候,开始对自己的长相挂心的呢?
我是在上六年级,我十二岁的时候,开始的。
正所谓,一发不可收拾。
☆、第 27 章
从市区回到乡下的小镇,从最初的不甘涌动再来到死心。三年的时间足以走过一段漫长而无望的路。
刚回来的第一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储盛初二。当时家里天天就只能听见储标和陈兰的吵,说的精确一点,是陈兰单方面的爆发。
这一年,她憔悴了很多。
但是我不知道,原来这只是个开始。
陈兰托人介绍进了一家机械厂,从都市女老板娘成了一个工厂女工。储标在晃荡了大半年后,决定拿出我们家除却盖房子剩下的仅有的一笔存款,买了一辆出租车,和我叔叔搭班跑起了出租。
家庭收入跟以前自然是不能比,但是勉强维持一个家庭的开销还是可以的。
但是,我要的不是勉强。
我受不了勉强。
不过没多久,连这勉强的状态也不复存在。
储盛学校开家长会,陈兰去了回来后脸色都整个变了。
我在楼上做作业。
关着门,也能听见陈兰在楼下电话里跟储标吼。
“所以你说说要怎么办!”
“这不是你的儿子吗?”
“……因为我?他妈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才有的今天!”
人人都爱翻旧账,旧账是烦不完的。
功勋章是光荣的象征,而陈兰心里那本账本,是她这些年心里被千刀万剐过的疤。
电话挂了,楼下好久没声音。我忍不住溜到楼梯角落往下看。
储盛背对着我,站在阴影里。陈兰的脸部微微抽动,一场暴怒之后的颤抖还在身心激荡。
“妈。”
“我和储悦两个现在算是留守儿童吗?”
“走——。”
“给我滚上楼去——!”
储盛我越来越不懂他,明明我觉得他几乎是我们一家四口人适应的最好的一个。就连储标,晚上吃好晚饭翻着肚皮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时,同村人一句‘储老板’的调笑也能让他的笑声变得不太流畅。
储盛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除了在家里的屁话少了点,对我的刻薄欺负是一点没少。
但是,原来他也有怨念。
而且是这样的深。
陈兰厂里总是要上晚班,晚上十二点都不见得回来。储标跑出租,一天隔一天不在家。
留守儿童的戏码几乎常常在我家上演。
每次都是我先回来,躲到陈兰他们房间看会儿电视,等到储盛下了课回来煮两包泡面,加根火腿或是颗卤蛋,晚饭就解决了。
然后再就究竟谁该洗碗的事情争执一番,最后不欢而散,将碗筷往水池里一推各回各房间。
其实也并不觉得辛苦,毕竟我自从回来念小学后,每天都要走四五十钟的路去上学。然后一路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班上的同学坐着爸爸的摩托车、或者是自行车上呼啸而去。
那时候我就隐约明白。
人家的命运,好像总是要比我容易一点。
至少,他们不用靠自己的双腿走。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
生活是什么?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发泄一通之后,再回来下跪求饶的的一种游戏。
陈兰辞掉了工厂的工作。她不用再隔三岔五的上夜班,而我也不用因为女工被抢劫的传言,而半夜睡不着,一直趴在窗口等她回来的身影。
对。
我恨他们。
但是我又无比地害怕失去他们。
血缘关系也许就是这么巧妙。
她让我早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爱与恨是一对最完美的共同体。
辞了职,陈兰又没了工作,但是我和储盛每天放学回来都有了热饭吃,晒在外面的衣服也不会因为大雨再淋湿。
但是我妈不可能就这么闲下来,现实也不允许。
我们这里农田里流行种扁豆,收购的产业链也都比较成熟,就是往死了压榨你,爱卖不卖,都烂在田里的那种成熟。
陈兰又二话不说,扛起锄头,成为了一个农民。
从都市女老板,都一个扁豆农民,她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那我,到底又是什么时候真正的体会到家庭的拮据呢。
是在一个巴掌之后。
如果说原来作为“饭二代”的我,每天还能矫情地抱怨一些生活上的芝麻蒜皮的小事,但毕竟我从来没有因为经济而窘迫过。
啊,钱。
该死的钱,死开。
然后,他们就真的死开了。
还滚的远远的。
四年级第一学期秋游,目的地是佘山。
报名都是自愿的,也就是要另外交钱。
一百二。
我想,玩儿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少的了我?
拿了通知单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要钱。
当时我家的新洋房还在施工,一家四口窝在爷爷奶奶留下来的两间老宅里。
地上是泥巴,沾了水后滑滑腻腻的。我坐在靠墙的深棕色沙发上,手指一个劲地扣着破洞的椅垫上翻出来的黄色海绵。
“我不管!我就要去!”
就是要大声嚷嚷,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正在水池边洗碗的储标回头瞪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吓得声音一下哑了。
原来这就是怒目圆睁。
“你小学两年级不是去过?”
“还去干什么!”
当时好像流行一句怼人的话。
那你今天吃过了晚饭,为什么明天晚上还要吃啊!
我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啪”地一声。他人追过来,快到我都没看清他用了哪个手究竟。
回赠给我的是一记湿漉漉的耳光。陈兰吃完饭去田里干活了,储盛去同学家玩去也不在。
家里只有我和储标。
我哭。
眼泪和着鼻血一起下来,滴滴答答,潮湿的泥土地上,是看不清血的颜色的。
泪眼模糊中,是储标显而易见的慌张。
他转身跑到房间里,从不知哪儿,应该是睡觉的棉被上扯了一团棉絮又跑出来。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躲开他要给我止血的动作。
我就低着头,倔强地低着头,让血流个痛快。
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后悔?
我就像是个固执又可恶的赌徒,抓住一切虚无缥缈的机会,寻找翻盘的可能。
最后我还是交钱跟着去了秋游。
开不开心,快不快乐,我说不清楚。
只是在后来的某一刻,深切的觉得,不值得,替自己,也替储标。
******
当命运发现你跌入深渊的时候,她会体贴地替你盖上盖子,以防你被太阳晒伤。
我知道。
自卑的毒根,一旦觉醒,便再难以铲除。
成绩不好,或者不够优秀,我都可以再努力。
但是,长相呢?所有我脸上,由父母赐给我的一切,我又该要拿他们如何是好。
我天生是招风耳,因为从小受着储盛的打压,渐渐已经能够接受。只是在这种接受背后,我潜移默化中早已养成了发不露耳朵的习惯。
我学会了保护自己,但是别人不放过我。
四年级的时候,一个平常的课间,我低头坐着数学老师留的课堂作业。有一个讨厌的男生悄悄绕到我身后,趁我不备,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拎起,边高兴地大喊大叫。
“猪耳朵!”
“储悦真的是长了对猪耳朵!”
我惊地立马回身打掉他的手,转眼就被被恼羞成怒的他推倒在地上。有几个女生过来扶起我,我咬着牙,颤抖着双手回到自己位置上。
回家整整痛哭了一个小时。
为这份屈辱,更为自己的懦弱。
应该要杀了他的。
当时就应该让他去死。
去死!
“你没听老人说,耳朵大有福气,你想这么多干什么?”
其实,我求救过的。
但得到的,永远是这种搪塞。
实在忍受不住别人的流言时,我也想过一些天真的办法。比如说用透明胶将耳朵紧紧贴在我的脑侧,或者说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意地将耳朵往后掰,甚至有段时间我无论是走路还是坐着,只要空闲下来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要用手摁在我那一截短又柔软的耳骨上,拼了命地将她往后掰。
可是无论我对自己下多么重的狠手,也不管我究竟有几次被自己揪得差点疼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无用功。
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
地球依然在转,我始终是班上唯一的那个招风耳女孩。
男生背着我起各种关于猪的绰号。
只是我没有想到,原来我的唯一远不只停留在这之上。
“储悦,你这脸上什么?没擦干净?”
一天的清早,陈兰在厨房拦住匆匆忙忙要离开的我,手一指我刚刚擦过还冒着热气的脸,出声提示。
“什么没擦干净?”我好奇地转身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镜子。第一眼,还没看清。我往镜子前又凑了凑,这才发现了陈兰说的那个不干净的地方。是在我眼角下方,鼻根处的左侧,有一个小小的黑点,不比一个句号要大多少。
“什么东西阿?”我满心也以为是什么脏东西,用手指揉了揉。
“给我看看。”陈兰凑过来,低头一看:“哦,不是脏东西,是颗痣。”
“痣?”这对我来说是件新鲜事。但并不是好事。
“还有,储悦。”陈兰点了点我颧骨的地方:“你这里还长了点雀斑。”
“哎,果然还是像你妈我。”
经她这么一声轻叹。我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细细察看陈兰。一张全素的脸上,除去眼角和额间分布的几道浅浅的纹路,她两颊和眉间还零零散散分布着几颗颜色不一的斑点。
原来这就是雀斑吗?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郑重地同‘雀斑’这种东西认识。我没想到的是,自同她的孽缘一结下,就漫长有十余年之久。
其实我对外貌上的东西开窍都向来是比较晚的。
我真正开始意识到,并在意这一切,都是来自于他人恶意的指引。
*
“你看储悦的脸,打一样东西。”
六年级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早上第一节数学课下课后,我正抬着头抄黑板上的例题。偏偏我们班的两个问题男生,趴在讲台前,打闹成了一团。
左右来回的晃荡,也不见消停。我看黑板的视线被挡住,心里有不快:“喂,你们能别挡在前面碍着别人看黑板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语气格外冲。
被我吼的人可不是善茬,自然不会乖乖听话。
“哎呦,储悦了不起啊,读书好说话就是横哪!”陈星将衣服穿得吊儿郎当的,十分不屑的看着我。
而我连看都懒得看他。
“哈。拽的飞起!”
“许文,你看储悦的脸,打一样东西,你猜得出吗?”陈星看着我的脸,笑的十分不怀好意。
我可以选择不看,但是我却没法选择不听。我可以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我却不能捂住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储悦的脸?”
“嗯,先不看她的耳朵,哈哈。”陈星流里流气的笑容,我忍不住咬着牙皱了皱眉。
“那是什么阿?”
“芝麻烧饼呗。”
“阿?”
“圆圆的大脸上,洒了一把芝麻。”
“芝麻?哦哦哦,哈哈哈哈。”许文后知后觉地连连头,他粗嘎的狂笑声在整个班级中回荡着,阴魂不散。
“哈哈哈,怎么样?老子的比喻够生动吧!”
“我他娘的,陈星你可真是个人才阿,语文考试怎么没见你这么猛。储悦你说是不是阿?”
“叫什么储悦阿,直接叫人芝麻烧饼阿,多亲切哪!”
“嘿,芝麻烧饼!”
“烧饼抬头讲话呀!”
他们开始挑衅我。
手边的数学例题早就已经写完,但是我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放下,而头也始终没有抬起来,甚至越埋越深。
心里那种突如其来的慌张无措吓到了我自己。
这种难堪是如此的陌生又熟悉。
他们在取笑什么?
原来我脸上的这些浅浅斑点是如此罪大恶极的存在吗?
我还未开始有所行动。
周围的人已经蠢蠢欲动。
他们的窃窃私语的样子像是蚊蝇绕耳的嗡嗡声,恶心又烦人。
为什么要懦弱。
为什么要屈服。
我猛地站起身。抬眼鄙夷地瞧了他们一眼。
“呦呦,好吓人的眼神阿,怎么储悦你要打我哦?”
“哎呀,烧饼不是用来吃的吗?怎么还能打人了?”
我不再理他们,直接跑出了教室。
是的,没有人会为我出头。但好在老师都还算喜欢我。尤其我们的班主任,游老师,一个年届四十的中年语文教师,特别钟爱我。
谁叫我语文考试次次第一,所有的作文竞赛一等奖的奖状上写的也全是我储悦的名字。
今时今日,我终于真正能体会到一点昔日梁艺琳的感受。
预备铃打过,我才姗姗来迟地回到教室。当然我不是一个人回来。我的身后跟着怒气冲冲的游老师。
见我和游老师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教室之时。我分明听到了一句“我操”的低骂声。
呵。
怎么样?我够卑鄙吧。
顶着众人的目光,我毫不在意地回到座位。当然我的表情,是万分委屈的。刚刚我同游老师哭诉时的真情惬意,一并将办公室的其他老师都给打动了。但我没有说他们取笑我,我只强调了他们影响同学抄黑板例题,并对我恶言相向。
“陈星,许文,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
游老师身高不过一米五出头一点,但是一开口就是力拔山河的气势。整个教室时间鸦雀无声。
“瞿聪,这节课是什么课?”
瞿聪是我们班的班长,成绩千年老二。
“是……是体育课。”
我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得出此刻他满脸的纠结,以及内心阵阵涌上来的对我的厌恶之情。
“正好!上什么体育课,这节课给我留在教室里自习!”
“哎!”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谁!是谁在叹气?”游老师的两条眉毛几乎拧成麻花。
自然也是没有人敢承认。
“自己自习,不要讲话,班长你给我把讲话人的名字记下来。”
“陈星和许文跟我到办公室去!一天不收拾你们,就给我找事是吧!”游老师冲站在门外的两人大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
体育课异常安静,所谓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程度。
作为始作俑者。
我不转头,也能感受到我身后成片的腹诽我的视线。
会后悔吗?
会或不会,此刻现在都不重要了。
陈星的话,有如魔咒一般,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永不停歇的样子。
芝麻烧饼。
我转了转手上银色铁质的笔身,我扭曲变形的脸赫然在上。
芝麻烧饼。
我内心涌上一阵厌恶,右手一翻,将手中的笔不轻不重的拍在桌面上。
芝麻烧饼。
我厌恶我自己。
☆、第 28 章
陈星和许文被游老师狠狠修理了一顿。
但是‘芝麻烧饼’这个绰号却开始在我们的班级里“风靡”开来。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样新奇的东西上市,兴头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对我不是。
这只是一种开始。
到底藏在哪些地方呢,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
一个眼神,一个笑,甚至一个意义不明的指向动作,在很长时间里都让我如临大敌。
我开始没有办法直视别人的眼睛说话。
我身体的机能,大脑运转的方式,坏掉了,突然之间。
是因为我发现,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他们不是在看我,而是在关注我脸上那一片淡淡的斑点。
那种感觉真的很鲜明。
无法言语的羞愧和自卑,在那些糅着复杂的目光中,击溃了我。
溃败的速度是加倍的。
我恨过。但是连恨都是迷茫的。
是该恨陈星和许文。
还是恨陈兰和储标。
或者是恨我自己。
我不知道。
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要怎么做。
家人只会说我小题大做。
其他的人要么取笑我,要么,无动于衷。
对啊。
这只是多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只是小到足以打碎我整个青春期的自信而已。
保护自己吧。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在猛烈地呐喊。
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只有你才能保护你。
没有人会明白你的。
这世界上。
只有一个你。
我内心深处那种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再一次本能地加宽加深了我与这个世界的鸿沟。
六年级最后的会考如约而至。镇上统共就两所中学,教学质量也都是半斤八两。我并不关心自己最后会去哪一所初中,我只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学校,这个地方,还有这些所谓的同学。
既然没法打败他。
那我们再重新开始。
对不对。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沉默寡言中。
在各种最最手足无措,以及痛苦难耐的时刻,我体内那个冷酷麻木的我,只是顺势而生。
只是为了保护我。
我学会用无言,包裹起自己所有的纠结挣扎。
唯一可惜的我当时并没有觉悟到随着岁月年龄的增长,人对相貌这样东西的在意,只会有增而无减。
******
“报完名早点从学校回来。”
“晚上我们去外婆家吃饭。”
陈兰把一叠人民币塞给我。
“知道。”
“哥哥去不去?”早饭又是白粥,我扒拉了两口就没了胃口。
“去的。”
“嗯。”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coM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时间快到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
陈兰叫住我。
“要不要让你哥骑车送你去车站?”
公交车车站距离我家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我听了有点心动。
“我——。”
“不要!我才不要送她!让她自己走!”不等我发表什么看法,蹲在厕所里的拉屎的储盛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
就你有嘴,就你会嚷嚷!
“谁要你送我!”
“少自作多情!”
“你这个死猪头!”
“滚吧!你给本公主提鞋都不配!”
我冲到厕所门口恶狠狠地骂了他两句。
我料他此刻分身乏术,没法冲出来收拾我。但我没想到,人的下贱是尺度的,但是储盛没有。他突然把门拉开,我没来得及逃,他伸了只手出来抓着我直往里面拽。
“来啊,进来闻闻!”
“跑什么呀!”
“我不配给你提鞋,但是你配闻我的屎!”
“啊啊啊啊啊!!!臭死了!你放手!”这个死变态!我拼死甩开他的手,立马逃得远远的。
“你给我吃屎去吧!”我气得又折回来臭骂了他一句。
*
我就读的初中是一所刚刚迁了新校址的学校,兴远中学。
当时选这所学校的动机很简单。
因为离开家远。
尽可能地降低我和某些小学同学再相遇的可能性。
另一个原因。
是因为交通方便。
虽然远,但是有直达的公交车。
早班车的乘客并不多。
我找了车尾的位置坐下。偏头望望窗外这并不陌生却也不算熟悉的景色,困意开始泛上来。沿马路贴了一条很长的河,几乎贯穿了整个小镇。这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河面上闪着一层金灿灿的光。
前排的售票员掩着嘴还在犯早困。
我木木地想着书包里的那八百大洋的巨款。
不知道交完学费,还能找回几个钢镚。
以及。
初中,会是一段什么样的意义。
我不好奇,也并不期待。
只是有这样一种想法。
车到学校半个小时。
下了站,左拐往里走,经过一座桥,大约再走五六分钟的样子就能到学校。
我在心里又复习了一遍早已熟知的路线。
早上本来就车少,更何况是远郊小镇。
司机油门踩得很放肆,见到几个没人的车站干脆一溜烟地就漂了过去。
十分随心所欲。
下一站要下车。售票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了然地拎起书包摇摇晃晃地从后排挪出来。
只是走到一半。
路口跳转红灯,随心所欲的司机一脚急刹车。我手没扶稳,人便十分狗血地撞上了前面一个刚站起来也准备要下车的人。
准确的来说。
是我一脚踩在他的脚后跟上,直接把人鞋都都薅掉了。
“不,不好意思啊。”等我回过神再道完歉,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松脚,非常羞愧地连忙后退了一步。
被我踩着的男生手里看背影瘦瘦高高的,他手里拎着个书包,缓了几秒才拧过脑袋看我。面部表情,很狰狞。想必我这一脚,是有够狠的。
“别……你踩都踩了,就不用这么客气。”他咬着牙回头,边吸气边又把脚塞回自己鞋里。
……
对于他这种不按套路的回答。我一下无言以对。
他跟我是在同一个车站下车的。
走的路线也跟我一样。
没有意外的话,我们至少也是校友的关系。
基于这种深厚的,且具有革命意义的同窗关系。我的良心,在眼神不时瞟到走在前面的男生的书包时,隐隐作痛。
同学……
你的书包拉链没有拉好……
我到底还是脸皮薄。
就这么紧三步,慢三步地跟在他后头。如此异样的举动,连路过商家的狗都冲着我激情吼叫。
而走在我前面背着书包的人,倒愣是跟个智障一样,啥也没察觉。
我脸皮是薄,薄到不好意思提醒这个陌生的男生书包开了的事实。
但是不知怎么的,却鬼使神差地有胆量想给他把拉链拉好。
一切都是我太热心。
没事的,他耳朵里插着耳机,反正都在听音乐,不会注意到我这个热心市民的。
于是。
我紧三步,又,快三步。终于赶到同他只有一步之远的距离,伸手。对,只要快速的拉好拉链就完事了。
对!
做好事不留姓名,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只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举动,尤其是在旁人看来,具有一些非常不同寻常的意义。
我手刚伸进去,前面走好好的男生却不知为何猛地一步停下。
我倒吸一口凉气,脚下连忙跟着踩急刹车!
生死只在一线间!
好在没有追尾!没有撞上!
但是。
此刻我手的左边正对着的是某家商店的深色玻璃墙。因为疏于打理,玻璃墙上上头蒙了厚厚一层的灰,但这并不妨碍它此刻清晰地照出了男生和我之间的一种奇异的动作关系。
……
我顺着他偏头看玻璃的动作一同转过脑袋。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觉得警察叔叔现在立刻就可以来载我兜风了。
毕竟,我的手一半已经伸到了人家的包里。
当然,这还不是最厉害的。
“同学???你……??”他偏头摘了一侧的耳机,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
但是我不冷静!我只想静静!
“你这是?”
他努力转身,可能是想转过来看看我这个“热心市民”。
但是我只能被迫跟着他的动作一起旋转……
我察觉到他的冷静终于有了崩溃的迹象。
他又转,速度明显加快。
我也跟着转。
他终于受不了。
这画面其实还蛮生动的,让我想到了电视剧里昏庸帝王蒙着眼睛在后花园跟美女玩游戏的画面。
美人~美人~你在哪呀~~
哈哈哈~
大王~我在这~
来抓我呀~~
“???”他满脸黑线的表情,迅速掐断了我闹内不合时宜的小剧场。
“我……手腕上的红线卡在你拉链上了……。”我低着头小声解释,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的书包拉链。
……
他花了三秒才消化了我所描述的梦幻场景,跟着直接扭头把自己书包给卸下了。
这个时侯,我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或者说是,认真地对他打量了一番。
一张普通好看的脸。
皮肤比一般人要白一点,还有,他的发色偏黄,应该是纯天然的,发质看着很柔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
他低头收拾拉链的时侯。莫名地,我盯着他额头上暴出的两颗痘痘,出了神。
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在告诉我,储悦,你要感谢这一天。
卡得地方并不多,他抓着书包的拉链前后来回扯了几回,没几下就松开了。
“成了。”他拍拍手站起身,又重新把书包背在肩头。
“我不是偷你东西。”得了自由,我立马跟他解释。
“我是见你拉链开了,想帮你拉好。”
“真的。”
“你知道吗?”他手扶在下巴上,微微一笑:“感谢你的身体力行,扒手们现在又有了新的解题思路。”
“你说得太客气了。”我摆摆手。
“本人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而已。”
其实我很少跟陌生人这么插科打诨。
他给了我一种很容易的感觉。
男生没有睡醒的眼神里,那种惺忪的迷茫。让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这一刻,即使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完全不了解他的为人。
但是他,一定是个不错的人。
*
我的预感的确是该死的准。
江炎。
兴远中学本届新生中的年级第一。
但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位优秀的少年,不仅是我的校友,他还是我的同班同学。
此刻,我在新班级中的这位临时同桌正在同我热烈地介绍他。
因为刚刚我是和他一起进教室的。
这也没什么。
主要是我和他是全班最后两个来报名的,就这么一起冒出来,让我身边的女生很激动。
她上来就自报了家门。
“我叫李清清。”
“清清爽爽的清清。”
“你认识江炎吗?”
眉眼一挑,暗含深意。
“江炎?”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知道她说的人是哪位。
“他很有名?”
我跟着问。
“我们以前是同班同学。”
“他很厉害的!”李清清同学双手握拳,眼里都是崇拜。
“哦,不过你别误会。”她又迅速换了一副冷静脸:“我不是喜欢他。”
“?”
“因为这世界上需要我喜欢的人太多了。”
“我是不会吊死在一个树上的。”她说着拿出一卷曼妥思,手伸在桌子下面,悄悄向我递过来。
“吃吗?”
是个张扬又明媚的女孩子。
我咬着嘴里的草莓味的糖果想。
此后的大半节新班主任训话的内容,我只听进去了一句。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就是这最后一句。
离开的心是如此急切。书包都几乎已经背在肩上。
“对了。”
“你,还有你。”班主任却忽然点了点我,还有江炎。
“你们两个迟到了,今天就由你们值日完再回家。”
……
大家都散的很快。
尤其是我的临时同桌。当我想把这个可以跟她的偶像亲密接触的机会让给她时,李清清同学瞬间就拜拜了我去。
什么塑料花般的崇拜?我的一地叹息被踩的稀巴烂。
而江炎——
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本该先跑为敬。
不过,我应该跑不过他吧。
算了。
“说好了,我扫地。”
“你擦黑板。”
我选择先发制人。
“我不能擦黑板。”
他跟着不带半点犹豫,一下就反驳了我的提议。
“为什么?”没想到他胆敢违抗我的分配。
“我对粉笔,还有粉笔灰过敏。”
???
……
“那其实还好哦。”我点点头,两手插腰,摆出一副我见世面很多的样子:“你知道吗,我是不能碰黑板擦的,一碰就会死的那种。”
“所以这样比较下来,我觉得这黑板还是由你来擦比较好。”
粉笔过敏。
我从未听过如此清新不妖艳的鬼话。
对面站着的男生歪着脑袋,只想了一会儿也没再开口,他沉默的样子似乎是被我说服了。
他默默走到讲台前。低着头在凌乱的桌上四下寻找了一会儿,认真的表情,像是在挑选一把上好的杀人刀。
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不是瞎编的。
也许他真的——
“怎么办。”
“你会后悔的。”
他挑了一根白色的长粉笔,在两指间默默旋了一圈。
抬头,冲我邪魅一笑。
糟糕,“邪魅一笑”脏了。
☆、第 29 章
从小到大,我都算是体质很硬朗的那种。我从来不知道“过敏”是一种什么样的病。
更没想到,发病竟然还这么快。
好歹等我人走了,你再慢慢找个角落默默嗝屁了也不要紧啊,你说是不是。
“你看。”
江炎把手伸到我面前。献宝的样子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展示一件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品。
我一开始都没有靠近他。
主要怕他情绪失控殴打我。
“很多人都不相信。”他似乎是并不意外我的反应,继续有条不紊地把桌上散落着的粉笔一支支的收回盒子里。看着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大义凌然。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见他情绪稳定,才斗胆上前几步,小心地接过他手里的活。
“没事儿。”
“至少你现在知道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因为粉笔过敏。”
“是不是觉得很神奇?”
男生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说一件什么新奇的事。
“其实除了粉笔过敏以外,世界上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少数病。比如你知道嗜睡症吗?就是会随时随地都睡过去的一种病。”
提到这个话题,江炎像是来了劲。
“对了!还有的人汗腺发达,会持续出汗。我认识一个人,他的手会不停的出汗,无法控制。”
“你对这个很有研究吗?”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模样,我的声音突然很温柔。
“也不算研究,就是有查过一些相关的信息,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出于寻找同类的心态。”
寻找同类。
我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心底的某一个角落,莫名动了一下。
“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粉笔过敏,只知道自己碰了粉笔后会手会很不舒服。我小学老师有次抽我上黑板做题。”
他认真地同我回忆自己的人生经历。
同一个才第一天见面的人。
“我跟他说了这个情况。”
“但他也没有相信。”
“还把我收拾了一顿。”
“人间真实,真是太惨了我!”
江炎说完,还假装做了个委屈的表情。
因为太假了,所以有点好笑。
我却笑不出来。
“就像我一样吧。”我非但笑不出来,我甚至有点内疚。
“对不起啊。”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又夸张地大笑了三声:“对不起什么啊?干什么要道歉?”
就,完全是一副豁达,没有城府的样子。
“你又不是故意的。”
“其实你知道吗?很多偏见的存在都基于无知。”
“所以如果想要避免偏见的话。”
“不要躲避,不要愤怒生气,而是应该努力去修改偏见。”
“告诉他们,世界上就是会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疾病。况且我这种,也不算冷门。”
他说这些话时候的样子,很冷静,也成熟。有着一种超出他这个年纪男生的成熟。
突然之间我很羡慕。
他的身上。
有着我向往的样子。
为什么可以这么豁达。
又可以这么坚定。
“你的手……要不要涂药?或者找医生看看?”我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只能又随便找了个话题。
“嗯,我家里有药。”
也许是见我不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看你一脸丧气样,是不是这会儿觉得特对不起我啊?”
“你刚上来跟我讲话时的那股子横劲都上哪去了啊?”正经了没几秒,他又莫名其妙嘚瑟起来。
我——算了。
不跟老弱病残一般见识。
“你误会了。”
“我一直都是很知书达理的。”
对面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