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三分之一的人还没回教室。我抱着乐扣杯喝水,张梦洁捧着本语文书醉心于学习。
“妈的,怎么没人告诉我语文课要默写?”她嘴里背书都来不及,还要抽空跟我聊天。
“语文课代表是哪个?会不会做人?”
“我现在就要去把她做掉。”
我翻出铅笔盒里美工刀,毕恭毕敬地递给她。
“梦洁桑,请表演一个自裁。”
“无功不受禄。”张梦洁推开我的手,严肃:“没事别给我送礼,影响不好。”
……
我和她又闹了几句,直接发现教室窗外忽然站了不少陌生的脸庞,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盖好杯盖子,好奇地扭头看过去。
“这些人干什么的?”
张梦洁舍不得放下手里的书,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五班的吧,他们第一节是历史课,看着是来借书的。”
“历史课?”现在年轻人对历史的热爱看来完全已经超出我的想象。
张梦洁嘿嘿贼笑了两声。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十分捧场对追问。
“他们历史老师是数学老师兼任的,敢不积极吗?
那可真是,有点酸爽。
教室前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影,冲着教室里东张西望。我无意中扫到他的脸,心中一刺,立马偏头躲过。如同一种本能。
“那不是储悦吗!”
可惜我没有躲过他。
“储悦!”在热闹的人群里,他大声喊我的名字。
“储悦!”他还在喊,我不理他,只是低着头,漫无目的地翻到语文书的目录页装失聪。我的同桌侧目默默看了我一眼。
张梦洁好奇地看向门口:“你同学?”
“我……。”
我闭上眼。
又一次。
他们放肆不堪,毫无忌惮地叫出了那四个稀松平常,却令我厌恶不已的字眼。
芝麻烧饼。
血就是这样冷下来的。
多年以后,当不再少年的我终于学会了和自己的外貌和平相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接受了自己之后,我时常还是会想到今天的这一幕。
曾经对那些人的恨意也早就褪成了一片苍白的无意义。
让我始终谨记难以忘怀的,是当时那个无措的,无辜的,又无能的储悦。在对这世界怀揣着美好愿景的初期,便被不动声色地拽入了一个无法摆脱的深渊。
我没有抵抗的能力。
仅仅是一个羞辱性绰号,就能让我处处退避三舍。
没有人明白。
我唯一的后盾,家,在当时也只是加剧了我溃败的进程。
不被期待,不被偏爱,不被理解。
最后成为了都是我的错。
不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幼稚的偏狂,你一旦掀起她的裙裾,就再难轻易停下。
芝麻烧饼。
我的世界在四个字之后,仿佛陷入一种死样的寂静。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错觉。
他喊得这么大声,几乎一半的人都看向我。
他们不知道其中恶毒的含义。
只是笑着,好奇着,而后又无所谓地回到自己的事情上。
我感谢他们的冷漠。
极度。
“你有没有历史书,借我一本。”他说话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很适合被一寸一寸的撕下来,再扔到地上,狠狠地用脚碾过。
我木着张脸,转身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历史书。
他还在门口等着。
我走过去,把书递给他。却没有勇气反驳他。所以我更可笑。拖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保持着自己可笑的大度。
没有关系,只是一个绰号而已。
当我再回到座位。
空气中漂浮的异样,让我很难再维持方才的轻松惬意。仿佛那四十几双眼睛,此刻都只盯着一个地方。
那就是我。
我明明没有超能力,但是他们内心的声音,却嘈杂地一拥而上。
最后又奇妙的回归到了一种统一的层次。
“干嘛叫她芝麻烧饼啊?”
“圆圆的脸上,撒着一片芝麻喽。”
“芝麻?”
“就是她脸上的斑啊。”
熟悉的,如噩梦的声音,又一次,占据了我。我已经分不清是现实的,还是我自己臆想的。
但明明所有的人,都没有在看我。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绝,太形象了 。
我毫无招架之力。
但我没想到,这还不是最绝的地方。
“芝麻烧饼?”
有声音传过来,从很近的地方。近到就在咫尺,近到就在我一个转身的距离。
江炎纳闷又好奇的表情,那种眼里闪烁着光的样子,不用回头看,我只要闭上眼,就也能看得到。
“他们为什么这么叫你啊?”笔盖圆润的头戳在的我脊梁上,像是一把钝钝的刀,在割我心头上的肉。他很喜欢戳人,记得刚开学又一次,他因为太投入用笔尖戳了我。被我回过头就是一顿暴打。
但是现在不一样。
我没有办法做到,笑着,装着恼怒地样子,狠狠再锤他一顿。
自卑让我缩成了很小的一团,牢牢得躲在自己的炼狱中,拒绝一切。
我的沉默并没有让他识相的闭嘴。
“储悦储悦。”
……
“芝麻烧饼姐姐???”
并不是口无遮拦地男孩子,却总会在某一刻,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我倏地一下回过头。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
我不否认。
我很失望。
对他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在我心里却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时时担心,总有一天,这四个字,会被再次提醒。
它的含义会被再次告知天下。
不想要再成为一个笑话。
现在的我,并没有比过去成熟多少。甚至,我更加的在意这一切,在意别人对我外貌上的评价。
我很痛苦。
因为我与众不同的耳朵。
因为这些若有似无的雀斑。
*
我还是跟平常一样,依旧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体育课上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和放放他们从教室拿了零食躲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边吃边聊天。
交换各自的八卦时间,总是惬意无比。
张梦洁说到她在学琴时认识的那个男生,眼里的光都藏不住。
“他爸妈都是公务员。”
“整个人又聪明,又有家教。弹琴的样子不知道有多帅,如果是他来教我,我估计能够战胜基因的局限,成为下一个朗朗!”
……
这个梦太科幻,她醒得特别快。
“哪像我们班上的男生,一个个跟傻子似的。”
不是啊。
江炎就不是。
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平。但转眼,想到早上的事。
是的,他也是个傻子,而且还是个二逼。
放放撑着脑袋在一边吃咪咪虾条。
张梦洁推了她一下:“你呢?去看胥乐远打球了?人家有没有被你感动到?”
“还说呢!”张放放同学翻了个白眼:“场地被征用。”
“如火如荼地举办了一场老年人踢毽子大赛。”
“我被临时抓去当了裁判。”
“挺好的,提早为你的老年生活做了准备。”张梦洁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忍住自己的嘲笑。
我只是看着李心蕊。
她是跟放放混得比较熟,才会偶尔加入我们这个团体。不过最开始那种陌生的热络冷却之后,她好像就只剩下陌生了。
听放放说过一些她的事情。
家里是开服装厂的,专门代理艾格这个品牌。当周杰伦的美特斯邦威横扫乡镇的每一条购物街的时侯,艾格这个品牌简直堪称衣中贵族。
所以想要了解艾格的当季新款,不用再苦苦坐一个小时的车,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反复路过人家的店面。
我现在可以清清楚楚地在身边就看得到。
所以我对李心蕊的感情一直很微妙。
漂亮的女孩子,不费吹灰之力,穿上了最新款的衣服,轻而易举地成为了班级甚至是整个校园的焦点。
人们找不出她身上可以指摘的地方。
不像我。
太多的把柄。
开始喜欢上漂亮和新潮的衣服,而且要比一般女生的喜欢更迫切。比如李心蕊今天穿了件粉色的长袖T恤,我就会心心念念地想要把在美特斯邦威看中的那件连衣裙给买了。
开始超过自己承受界限的购物欲,对当时的我来说,只能是作为一种天性。
天生爱这种虚头巴脑的。
天生爱乱花钱。
陈兰,不止一次地这样说过我。
但是也丝毫不能阻拦我我大哭大闹地想要得到那件自己梦寐以求的外套。
开始的时侯,我也的确是成功了,别的女生几句对我的新衣服若有似无的夸赞,让我陷入了一种从所未有的甜蜜之中。
没有人这样夸过我。
我所有失去的自信,和因为不同的外号绰号而受到的伤,似乎只有在这一刻,才能得到短暂的缓解。
是自卑,让我爱上了那些昂贵的,负担不起的漂亮衣服。
但是飘渺的甜蜜,建立在别人言语中的自信,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危机感是从李心蕊开始的。
开始的时侯,心里攒着一股劲。不停地想要新衣服,不想输给她。
输。
这是一场比赛吗?
不是。
这只是属于我内心世界,见不得光的,一种比拼。
别人说这是一种攀比。
攀比是因为虚荣。
怎么了?攀比不好吗?虚荣不对吗?
我至少快乐了是不是。
是陈兰储标毁了我曾经的生活,那个至少不愁吃喝的童年时代。现在的我,凭什么要为他们的失误埋单呢。
我不。
*
“你那个同桌怎么样啊?”
放放也听说过关于她的传言。我看她的表情,有关心,也有猎奇。
“还行啊。”我轻松地笑:“就不太说话,没有什么异样。”
“对的。”张梦洁因为坐在我前面,所以对这个特别有发言权:“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老师每次抽她回答问题,大多数都是沉默的摇摇头。偶尔开口回答的,得到的也是老师一个不太耐烦的手势。
“坐下再思考一下。”
渐渐的,所有的老师都知道了她的底细。
这样一个“再思考”的机会,也不再给她。
余光里尝尝会瞥见她深埋的脑袋。
黑黑的皮肤上,浮了一层冒着白头的粉刺。
所以你看。
我不是最惨的那个对不对。
毕竟有些人,生来就是一副死牌。我还有挣扎的机会,对不对?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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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难以启齿的事是这样多。
小学食堂不提供伙食,每天自己蒸饭带菜。
五年级的一天,我没有带菜也没有在学校门口小卖部里买一根五毛钱的火腿肠。
那一天,我将我的菜费,五毛,买了一根棒棒糖。
然后慌称自己忘了带菜,厚着脸皮问我的同桌要了两块咸萝卜下饭。
没有为什么。
也并不后悔。
只有因为那一天的我实在是太想吃一根棒棒糖了,真的太想了。
所以我终于渐渐明白。
我不是出城逃难的白雪公主。
我只是一个庸俗的,贫穷的小女孩。
我再也回不去了。
*
体育课还有五分钟要下课。
张梦洁翻着自己手腕上新买的手表,不是什么名牌,只是精品店里的电子表。但是看着也很漂亮。
“走了走了。”
“不然点名迟到又要被罚跑步。”
大家都跟着起身。
我伸手接过放放手里喝完的雪菲力盒子,连着自己的一起丢在脚边石凳旁的垃圾桶里。
说是垃圾桶,其实只是个蓝色的塑料桶,桶底部分是显而易见的一条裂缝。这应该就是它被废弃的原因。
结伴回到操场。还没开始整队。
我却找不到自己的手链。就是用玻璃绳编的那种,储盛有段时间挺痴迷这个的,我跟他学着,用他用剩下的边角料给自己也搞了几串。
不过学校不让戴首饰,我就放在口袋里,偶尔拿出来玩一玩。
现在不见了。
肯定是落在了刚才小花园。因为我只在刚才拿出来看过。
一个人飞奔回去的时侯。
忽然起了风。
风拉拢了林间叶面的距离。
小花园里,有人在。
我停驻在一棵有一人那么高的桂花树后面,没有向着花园的中心,也就是刚刚我们坐着谈天说地的地方,再进一步。
因为我知道难堪是什么样。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宽容还有适当的分寸感,有时候真的能救一个人。
寂静无人的小花园。
女生些许笨重的身体蹲在蓝色的垃圾桶旁。眼神中的踟蹰,我虽然看不见,但应该是踟蹰的吧。她垂在身侧的拳头,攥了有那么一会儿,才放开,然后伸向了垃圾桶。
目的明确,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一生难忘。
震惊或者是其他的别的感情,在这个瞬间,震摄住了我。
她就是我。
是不是。
她两手抱着雪菲力的包装,好像不敢太用力,只是轻轻地吸了两下。塑料管中空气的声音很清晰。她像是不死心,脸颊微微收缩,又反复吸了几下。
零星的甜味,还在我的嘴角处回味。
跟她此时尝到的那一种,是不是一样的呢。
不一样的吧。
回忆里那两块咸萝卜的味道冲上我的记忆。同桌对我不耐烦又没办法的表情,嘴里那种咸咸又苦苦的滋味。
周围飘荡着的,浓郁的饭菜的味道。
以及,藏在书包内袋里的那根棒棒糖。
当时的我没有察觉。
却在此时惊觉。
所有那些情境拼凑起来后,原来就叫做难堪。
张路恋恋不舍地捏了几下手里的空盒,才小心地将盒子又摆回了刚才的位置。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始终躲在树后面,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心突然跳得很快,很急。有一种被人勒住的,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
*
上完体育课的男生,一个个就像从水里面捞出来的。
肆无忌惮地伸着脑袋在水龙头下冲凉。
又恶作剧般地,甩着脑袋上的水,溅在路过的女生身上。
或尖叫地跑开,或恼怒地揍人。
鲜活的,几乎到了过分地步的少年气息,弥散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青春到底是什么。
是此刻,躁动不安的荷尔蒙。
还是——
我撑着脑袋,静静望着身边空着的课桌。张路还没有回来。
桌上摆着上一节课的英语书,规规整整。书的页脚微微翘起,让人想起她一直翻皮的嘴唇。
她所有的书都是旧的。
而且前任的主人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是喜欢读书的主。书页要么空白一片,或者是画满了无意义的涂鸦。
李清清告诉我,别人都不喜欢她。
因为她身上很臭。
但李清清没有告诉我,她会捡垃圾桶里的雪菲力喝。
“什么味道啊!怎么这么臭!”
从教室后门结伴拥进来的几个男生,嬉笑着大声骂骂咧咧。
叫得最大声的是张小伟。
读书最差,却最爱虚张声势,没有够胆跟老师做对,就专挑班级里的软柿子下手。
他话音刚落。
张路跟着后脚踏入了教室。
几乎整个教室的目光,在那一瞬,完全都定格在她的身上。
“真的臭哎。”
教室门口的那两个女生,知道吗,你皱着眉捂住鼻子,视线无处安放的样子真的,很丑陋。
张路显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木讷的脸上浮上一阵茫然。
“啊呀!到底谁啊!这么臭!”
“拉屎拉身上了啊!”
张小伟捏着鼻子,在后排,怪腔怪调地叫。引得周围的学生也跟着一起大笑。
我知道这种笑,像一盆滚烫的炙热岩浆,兜头浇下。从头烧到脚,心里却偏偏冰冷一片。
在笑声中。
女生脸上的茫然消失不见,在我还没来得急看清她的表情时,她已经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回到我的身边。
“每天像坨臭狗屎一样,能不能洗澡啊!”
他们还没完。
……
相比某些男生们这样直白的下作,女生作恶的方式更为委婉。小小年纪,我几乎我不知道她们是在哪里学来的那种眼神,毫无掩饰地嫌恶,不屑的嘴角,我已经预见了三十年后,那群热衷于聚集在街头小巷,口水四溅编造别人谣言的每一个三八恶婆的样子。
教育,对一部分人来说,是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手段。
而对某些人来说,是阻止,或者延缓他们成为真真的自己的那一刻。
“闭嘴,上课了!”班长王小柔抓起手里的语文书狠狠地摔在书桌上。教室里的吵闹寂静了一半。
开学第二天的时侯,我就为自己误会王小柔同学长得柔柔弱弱无法管理好一个班级而做了深刻的检讨。
王小柔。
以柔克刚。
我终于明白他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的真正希冀。
张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始终一言不发,周围的喧闹似乎与她毫无关系。
我只敢用余光打量她。
很平静,没有脸红气急,更没有流泪难过。
但我却有点难过。
因为她的身上,根本,一点也不臭。
*
孙云龙腋下夹着本语文书,跟平日一样,悠哉悠哉地晃进来。
“老师老师!你有没有闻到股臭味啊!”他书还落到讲台上,有多事的已经又叫了起来。
因为平时龙龙跟大家混得比较开,所以学生们有时候容易就没大没小。
“什么臭味!还不是你们这帮小崽子的酸臭味!”
“是张路!”
“她身上臭!”
一石激起千层浪,或含蓄或意味不明或奔放地笑充斥了整个七年二班的教室。
如果是我。
如果是我,我会去死吧。
但是张路没有。
我开始以为她是因为羞愧而抬不起头。后来我发现,她是在放空自己。把情绪和自己本身做一种最彻底的剥离,我学了很久都没学会的技能,原来她早已熟练运用。
孙云龙手拍拍讲台,班级同学安静下来,他的眼神扫过张路,只停了短短不到一秒的时间。
“少瞎说,明明是你们这帮男生的香港脚!”
“什么香港脚!”
“孙老师你不懂!这叫男人味!”
笑声又结成了一团。
像是一滩粘腻的污渍久久印在了并不干净的墙面上。
无谓的取笑,到此结束。其中的每一个刽子手,迅速地抽离其中,甚至个别还得意洋洋。
犯了什么罪。
并没有。
他们是最无辜的。
他们只是说出了别人没有说的话,其余,一哄而上,不过是跗骨之蛆般恶心的存在。
恍然间,那些熟悉的笑意,全部放大成了一种雪白蠕动的恶心。
我义愤填膺,只是因为感同身受。
否则,我或许也只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附和,是这世上最不需要付出代价,却能收获最大利益的事情。
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
江炎察觉了我对他的冷淡。
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甚至,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他的那一句芝麻烧饼姐姐,每次当我看到他的脸的时侯,总会不自觉地在我的脑内形成一种回响。其实我并不是厌恶他,我只是,不敢面对自己。
怕他问为什么。用天真的,坦率的眼神看我。
我不是他。
我担心他知道我的自卑。
我害怕让他知道真正的自己。
*
晚课是数学。
李小梅留了半块黑板的数学题,拍拍手潇洒地拎包走人。大家立马躁动起来,纷纷向教室的前排冲去。为了占到一个抄题的好位置,几乎是兵戎相见。
“张超!你往旁边让一让!挡着黑板了!”
叫张超的男生不为所动地继续扒在讲台前,眼和手里的笔都没有停。
“张超!听到没有!”班长王小柔适时地站出来,男生看了她一眼,才不情不愿地矮下身体,以一种抬头仰望的别扭姿势继续抄题。
我人也已经跑到第一排。
但是无奈挡在黑板前的人实在太多,混乱的,毫无章法的,我只能在这些人后脑勺的缝隙里艰难地辨别黑板上的数字。
当然,也有某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人。
“终于抄完!”大功告成的男生,就杵在我面前,极为夸张地伸了伸懒腰,想要装作看不见都很难。
他装作不经意投向我的目光里。
做作地,都在说。
来啊,快来求我给你抄啊。
我选择眼瞎。
可能是因为我无动于衷。
江炎脸上的得意劲消停了一半。
“哎,江炎,你抄完了是不是?”路过的一个男生急切地拍拍他的肩:“快点借我抄抄!”
周围一圈的人跟着闻风而动。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手里的本子转眼就被传走了。
我却只抄完了一半的题。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能够写这么快的。
“还没写完?”他也不走,迅速整理了下面部表情,逮着机会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才抄了这么点?动作是不是太慢了点,跟乌龟似的。”他嘀嘀咕咕,在我旁边唠叨起来。
“等等,你这里抄错了,是二不是三。”
“还有这个……。”
“江炎。”我终于不耐烦了,心里从早上就憋着的那一股小小的气,泄了一角。
“不是——。”他抬起头,眼中有还来不及藏起来的无措。
“你……你刚刚要是问我借,早就抄好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尴尬。说出来的话却这么坦诚。
我没有再理他。
当我以为冷漠可以让他不再说话时。
“……储悦。”
他却又不死心叫起我的名字来。带着几分犹疑的小心试探。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啊?”
☆、第 35 章
“江炎,你知道有一个哥哥的感觉吗?”纷乱的嘈杂中,我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从他眼里的迷茫,我看出来,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会明白我的自卑,也不会理解早上我的心为什么会因为那个旧日的绰号而被狠狠地践踏了一遍。
“你不喜欢你的哥哥吗?”
我摇摇头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不懂。
“对啊,我太讨厌他了。重男轻女你知道吗?我特别可怜,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的。”我绘声绘色地演起来。
江炎停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指了指我脚上的鞋子。
安踏的新款。
今天刚落地的。
好吧。打脸来的实在太快。我一下子就垮了,没有再同他继续说话的欲望。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我合上习题本。
他刚才留给我的那个问题在我的心里不平地翻腾滚烫。
我不喜欢储盛吗?并不能这样说。
在独生子女遍地这代,我算是一个特殊的例外。
与储盛共享的人生中,任何东西都需要一分为二,连爱也是。
所以。
不是不喜欢。
只是觉得很没有意义。来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得到过百分百的感情。而最最可悲的是,我恰恰是最需要感情的一类人。
我想要,一种,全心全意,只对我一个人的爱。
不管是什么样的爱,都可以。
但是太难了,是不是,我不是宇宙的中心,也不是众星捧月的女神。我只是每日每天,躲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发一些不切实际的梦而已。
“那个绰号——。”我看见他抿了抿嘴角,眼皮微微下垂不看我,这是他紧张时侯的样子。却方便了我毫无顾忌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其实,挺可爱的。”
他终于提到这一点,可惜却偏偏背道而驰。
“是吗?”我笑着看他。
笑容冷酷又悲伤。
“但是我不喜欢。”
*
最近因为我叔叔的事,家里的氛围一直是低气压。前天储盛在饭桌上抱怨了一句菜炒得咸,就被陈兰张口骂了个狗血淋头。
储盛也是过了叛逆期,啥都没有说,灰溜溜地放下碗就转身上楼去了。
百分之九十九的家庭矛盾都产自于父母同子女之间试图沟通的欲望。
我更加确信了曾经在《意林》上看到的这句至理名言。
“今天有亲戚?”放学刚到家的我盯着过于丰盛的餐桌有点摸不着头脑。
今天储标不出车。
暗红色的雕花饭桌上已经摆了三热一冷四个菜。储标穿着件工字背心,身前还围着条藏蓝色的围裙,正忙得热火朝天。
“当然是有好事。”
水池前站着的陈兰笑笑,细细的摘着手里的菜。
“什么好事?”我更加好奇了。
“你要当姐姐了。”
“……。”
“啊?我爸老来得子了?”原谅我的视线本能地就盯着陈兰的肚子看去。
“滚滚,瞎说什么。”陈兰笑着瞪我。
“是你姑姑有了。”
“姑姑怀孕了?”我更是讶异,第一个反应就是:“那和叔叔的事……。”
“都有孩子了还闹什么离婚!”储标正好炒完一个菜,转身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炒菜抽什么烟!”陈兰怼了他一句。
“管这么多干什么,高兴啊!”
就这样,闹得轰轰烈烈的这场离婚大戏,最终以我姑姑的意外怀孕完美落幕。
当然,“完美”这二字只是针对我们一家来说。
过后我偶然也会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估计是一定要离婚的吧。
所以这个孩子究竟算什么?
算是是一个奇迹吗。
也许是我太悲观。
别人眼里都看到了奇迹。
我却偏偏站在了奇迹的对面。
到底是无奈妥协,还是一场顺水推舟,都无从得知。
但我偏执地相信。
所有的奇迹对面,至少有一半,都是建立在另一场悲剧之上。
或者这样说更准确。
加了悲剧的底色,奇迹才更称得上是奇迹。
*
英语课练习对话,做pair work。但是。
在一片热火朝天里,我略有些无力地冲着旁边的空气张了张嘴,我的同桌今天没有来上学。
如火如荼的九月,今天的阳光也是金色的。
我盯着空空如也的座位,突然才发现她的椅凳上被人抹了一团黑黑的东西。只是随意作恶,看起来还很匆忙,线条纷乱不堪。
我静静看了一会儿。
直到老师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同桌没来?”
她点点后面:“你跟他们一组。”
句型很简单。
what would you like to be
i would like to be……
江炎看着我,我卡了一会儿。随便抓了个单词。
policeman。
应该是policewoman。
他小声地纠正我。
于是我认真又重复了一遍。
why are you unhappy?
突然发现他很固执,非要分出个所以然来。
Because i can't catch the bad guy。
他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小时候不想去上幼儿园,陈兰还会吓唬我。警察要来了,不上学的小孩都是坏小孩,警察要来抓你的。我吓得哭声都停了,打着嗝求她不要让警察来。
我现在知道了警察不会来抓不上学的小孩。
也明白他们同样不会管那些随便拿同学取笑的人。
人生就是这样。
*
九月下旬的时侯,学校里飘出了一阵流言。
初二的一个学姐得了白血病,而且听说挺严重的。
没多久,这个传说就得到了证实。
周一早自习是班主任例会。
马芳平脸上裹着几分未褪的倦怠步入教室。
“各位同学。”她缓缓开口。
“相信大家也听说过了,我们学校八一班的许雯同学得了白血病。”
底下低低的碎言碎语迅速漫上来。
马芳平放了一个眼神下去,继续开口:“许雯同学家里比较困难,难以承担巨额的治疗费。经学校领导的商量和讨论,本着从人道主义出发的角度,决定为许雯同学进行募捐活动。”
“除此之外,学校这周五也会举行一场爱心义卖活动。”
“募捐和义卖都遵从各位同学的自愿原则。捐多捐少没关系,主要是献出一份爱心。帮许雯同学共度难关。”
“愿意捐款的同学课后把钱交到班长那里。”
“王小柔,你下课后到我这拿一张学生名单,做好记录。还有李清清你也一起帮忙。”
我早说过,李清清是个异常活泼又吃得开的女生。
早读下课没多久,她人就已经把我们班的劳动委员,一个矮矮胖胖戴着眼镜的男生抵在教室后门的门角里。
“有没有搞错!”
“你就捐一块钱?”
“苏哲你也太扣了吧!我知道你每天放学都要在门口的小卖部花好几块钱!怎么到这救死扶伤的关键事上就这么不上路呢!我知道你妈妈还是镇医院的护士!那可是白衣天使啊!怎么到你这就成狗屎了呢!而且你还是班委!马老师说的班委要起到带头作用!你就是这样带头的?”
李清清一张利嘴说得头头是道,苏哲根本没有半分反驳的机会。
尤其是。
因为男生发育得慢,所以面前的女孩子比他高了快半个脑袋。
受不了如此“居高临下”的凌/辱,苏哲立马就举手投降了。
“我捐,我捐还不行吗。”他不情不愿地地从裤子口袋里又摸出剩下的几个钢镚。李清清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伸手夺过来,放在手心里一一数过,笑得跟刚收了保护费的女老大一样,才放了他自由。
当然,不买她账的也有。
比如我前面坐着的,张梦洁的同桌,宋敖。
“她生病关我什么事。”
“她家困难,谁家不困难,我家也困难啊,怎么没人给我捐钱?”
“白血病都晚期了还能看好吗?还不是临死之前想着再赚一笔——。”
李清清正气得插腰无语。
坐在张路椅子上找我们聊天的张放放也听不下去了。
“既然你这么说。”
她抬起桌下的腿踢了宋敖的书包一脚,气势汹汹地瞪他:“那你改明也得个绝症,我们也给你捐款!”
“白血病,艾滋,癌症,你自己挑一个!”
“你放心,到时候我第一定一个带头捐!”
我是第一次见放放炸毛的样子。
此刻的她无比英勇,所有动画片电视剧里当反派以为自己已经得逞时在哈哈大笑,而她就是那一瞬间的天降正义!
“你说什么!你这个神经病!妈的你敢咒我!”宋敖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来,毫无预兆地,手上拿的修正带就劈头盖脸地就对着张放放的脸扔过去。
完全是泄愤一般的不计后果。
所有的发生都只是在一刹那。
转瞬间,等我们回过神,放放的手已经捂在脸上。几声模糊痛苦的□□吓得我的心都瞬间揪了起来。
“放放!”我扑过去抓她的手,急得大脑一下就空白。
“你疯了啊!有病是不是!”张梦洁狠狠地将宋敖往外推了一把。其实她早就不满意这个小肚鸡肠的男生。当初排座位的时侯男多女少,他们两才勉强凑在一起成了同桌。
眼下这个情况,她当然更是不能忍。
宋敖显然也慌了。
但他十分努力地忍着不想表现出来。
“装什么装,不就是个修正带吗,又不是刀子。”他哼哼了两声。
“够了!你有完没完!要是扔到人家眼睛里,把人眼睛搞瞎了,你就等着吃处分退学,让你爸妈卖房子买地赔给人家吧!”
李清清到底是副校长的女儿,这说话的气势和内容精准地拍在了宋敖的七寸上。
这下他不仅慌了,也终于急了。
一片混乱中,马芳平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里。
不知道是谁去办公室叫了班主任,我下意识地去看王小柔,只是她看起来也是一头雾水。
我才终于确认。
是他。
刚刚从后门进教室的江炎。
因为下雨而没有出课间操的二十分钟,有了这样一场闹剧,而轰烈不已。为了不耽误上课,马老师把宋敖和张放放一起叫去了办公室。
整节课其实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是因为担心放放。
还有就是——我也说不清的一些情绪。
我小的时侯还在市区上学那阵子,对男女距离的意识比较淡薄,所以玩起来闹起来也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本来吗,大家都是小学生,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但是回来这里念书后。
我不知道是因为青春期的发育带来的羞涩或者是别人有意无意地一两句话,让我渐渐对男生有了隔阂。
“你看储悦,她怎么老是冲孙宇笑啊。”
“她是不是喜欢他?”
“烦不烦,真是的。”
孙宇是我小学三年级下的第一个同桌。
我喜欢冲他笑,是因为他很爱讲笑话,人生理想就是做一个喜剧大师。其实他的笑话有些并不好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笑了。是不忍心看他失望的脸吗,当时的我有想到这么多吗?我自己都不敢确定。
也许一直张牙舞爪的我,心底,真的住着一个无比温柔的储悦。
可惜的是这样温柔的储悦不受欢迎。
所以我的笑,被讨厌了。
一直到下课,放放都没有回来。
我拿着杯子去水房接水,正好遇见了也站在一边等水开的江炎。
我承认,我是看到他拿着杯子出来了才跟着一起的。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有开口。
“喂,能不能不要这么奇怪啊。”他拧着手里杯盖玩,有些气馁:“弄得好像搞地下工作似的。”
“谢谢你。”终于说出口了还是。
“嗯?”他停住嘴里喋喋不休的吐槽,愣了一下像是才知道我在说什么。
“哦,刚才那件事啊,又没什么。”他大度地摆摆手,但明明就是一脸享受。
“况且宋熬那货是真的会打女生的,到时候真吵起来,吃亏的肯定还是你朋友。”
我敏锐地抓住了他这句话里的重点。
“所以你是担心我——朋友吃亏?”
“可以,这样说吧。”仪器上的指示灯正好跳红,水开了。他赶忙走到水龙头前,拿背影对着我。
“那什么,毕竟,毕竟张放放也是胥乐远的迷妹,那这一层关系在,我总归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难得说话磕磕碰碰起来。
这一刻,盯着他的后脑勺,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害羞了。
这让我的心里莫名地有几分轻松。
他灌完水好像也没要走的打算。
我跟着凑到他身边,漫不经心的开着冷水的阀门洗杯子。看着水哗哗地流过我的指尖缝隙,忽然想到朱自清的一篇散文。
日子就从这水中流走了。
明显察觉到旁边的男生在盯着我看。
不自觉地,我拿出了几分小时扮演西施戏水的演技,手指温柔地,又缓慢地在水间穿梭,留恋。
是不是有几分哀伤的美意。
还有,还有我这个侧脸——
“储悦。”
“嗯?”
我温婉地抬起头,微微仰起45度角看他。
江炎正皱眉指着水房墙壁上的一行大字,让我看。
我看到了。
节约用水。四个大字。红彤彤,火辣辣。
这个猪头。
白费我演了半天戏水,我不耐烦地推上阀门。
气归气。
但我心里的问题还在。
“那如果他们真打起来了,你会帮忙吗?”
他没有立马回答我。
江炎沉下眼,眉目间不再是方才少年稚气通通不见踪影,转而换成了一种执拗。
认真地执拗。
“那你先告诉我谁是bad guy。”
☆、第 36 章
当你缺一样的东西的时侯,你对她的渴望就会翻倍。
相应的,她所带来的失望也是。
我知道,储标的人生已经历经沧桑。
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忐忑,他在储盛身上也已经全部都获得。
所以我,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份关注。
这样的事实,也是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明白的。
爸爸出差或出远门后提前回来,轻手轻脚的跑进女儿的房间,在惊讶的女孩子面前,将藏在身后的那只毛绒兔子或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糖果一下拿到她面前。
magic time.
是人生中完完全全的魔法时间。
你看着他,他笑着说。
“喜不喜欢。”
喜欢。
当然喜欢。
坐在电视机前的我,疯狂地在内心尖叫。
当时。
那就足以成为整个世界。
我不止一次,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电视剧中这样的场景中。
甚至,对着镜子,跟个傻瓜似地模仿剧中那个看起来跟我同龄的小演员的表情。
眼里的喜悦,嘴角扬起的弧度。
以及,最重要的那一句。
爸爸我爱你。
锁了门,蹲在半人高的穿衣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我同自己的幻想,一遍又一遍上演这出父爱情深的故事。
当然,她从来没有被搬上舞台的机会。
最后落了灰,生了霉,在回忆的角落里,隐隐低吟。
记忆里最清晰的一次,也是我最难以忘怀的一次,是在小学四年级刚开学的时侯。
储标当时还没找到工作,偶尔会回市区的几个老朋友那里,叙旧或是别的,我也不知道。
以前我们家饭店附近有一家蛋糕房。
我那时阔绰的时侯,经常上哪儿去消费。突然有一天,很想念那种味道。
恰逢储标又要去市区,而且会路过那儿,我央求他给我带一块回来。不贵,就几块钱。他也答应了。
那一天,从白天开始,我就满心欢喜地期待。
一直到傍晚放学回家,储标还没有回来。
吃完饭,我就等在楼下,作业也不管了。
一看到路的尽头远远有个人的影子,我就忍不出要冲出门看几眼。
最后等到晚上。
天都黑透了。
等来的是两手空空的储标。
他连借口都没功夫找一个。
“忘了。”
说完,就饶过我去厨房。
我就站在门口,田地里青蛙的叫声在身后此起彼伏,是一场夏天留给我最后的嘲讽。
明亮灯光下,爸爸在厨房里忙着热饭热菜的身影,那样明亮的地方,同我这里,只有几米的距离。只是隔着一个没开灯的大厅,也隔着这长达数米的黑暗。
真的是,一点也不在意。
没有出息的。
我跑回房间哭了一顿。
不敢让他们看见我的眼泪。怕他们会笑我。笑我因为吃不到一块蛋糕就哭了。
因为他们,真的会这样。
*
江炎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侧过身。低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感觉自己就像杯子里的水一样,心绪不宁。
“什么bad guy?”
“我当时乱说的你也信啊。”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
说过的话,曾经暗地里流露出的情感,被人默默记住的了的情况,我好像,没有经历过。
“你要是不想说。”
“也没关系。”
“不过,我要是说错了什么,你就直接告诉我。胥乐远跟我讲女生都是口是心非的怪物,所以……。”
“你说什么?”
“哦,不是不是。”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个只是胥乐远的想法,我是很尊重女性的,我知道女生都是敏感的生物。”
我知道女生都是敏感的生物。
他这句话,却让我更加暗暗皱了眉头。
“听起来你挺了解女生的,从小到大的桃花运看来是不错啊。”
这一点,我早该想到的。
“有个鬼的桃花运。”他耸了耸肩,五官表情扭成了一团麻花。
“小学班上的几个女生都一个个跟母夜叉似的,有事没事追着我打,真是靠了。”他跟着劫后余生地吸了口气:“还好我命硬,才能活着上了初中。”
……
我看着他,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深情地望着自己痴呆的帅儿子。
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
“其实。”
江炎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这张脸明明也不比胥乐远差多少吧,真是奇了怪了。”
“你难道没听过一句成语吗?”
我面带微笑地鼓励他。
“失之毫厘。”
“谬之千里。”
很显然。
江炎那一瞬间忍住了想要上来掐死我的冲动。
*
这节是体育课。慢腾腾地跑完两圈热身跑后,放放牵着还没有喘顺气的我飞奔去了操场。
我知道,这节是我们和五班都有体育课的时侯。
男生比女生先跑完。
江炎这会儿已经又跟条哈巴狗似粘在胥乐远的身旁了。
我和放放坐在离篮球场几米远的铁栏杆上,垂在半空的脚顺着风吹过的节奏轻轻晃动。
“来看胥乐远打球的女生可真不少。”篮球架下面的那几个,脸很生。不过应该是五班的,才敢肆无忌惮地站那么近。
“也不一定啊。”放放狡黠地笑了笑,反将我一句:“说不定是来看江炎的。”
“看他?”
“他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江炎也长得不错啊,细皮嫩肉的,又聪明。而且性格也好。”
“性格好?如果蠢也能算性格好的话,那我承认。”
“啧啧,你这嘴可真够毒啊。”张放放冷笑。
“如果你真不想被人看出来的话。”
“我建议你平时还是克制一点,别有事没事老盯着他的背影看。”
“就像刚刚整队的时侯,很容易被发现的。”
……
什么叫惊涛骇浪。
什么叫狂风暴雨。
什么叫天崩地裂。
什么大场面我没见过。
储悦,我稳得住。
“看出来什么?”
“你眼睛出问题了吧。”
“我听说上海有个眼科医院不错,叫什么阿波罗男子医院?”在放放揶揄地眼神中,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建议你去挂一个号,听说最近搞促销,挂眼科还免费送神经科。”
“机不可失,你加油。”
张放放切了声。
露出了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大姐你到底懂了什么啊。
*
篮球场边传来一声惨叫,我们跟着好奇地看过去,江炎人正被以胥乐远为首的一群五班的男生压倒在地上。场面一度非常少儿不宜,却也令人欲罢不能。其中一个男生趁他不能动弹,脱了他一只脚上的鞋,扭头就欢快地跑开了。
压在他身上的人瞬间一哄而散。
江炎从地上骨碌一下猛地蹿起来,生猛地就像头扑向猎物的小狼。准确地说,是一头跛了脚的残狼。
因为光了一只脚,所以跑起来都是一瘸一拐的。
骂骂咧咧地追着那人绕了几圈没追到,他气急败坏把另一只脚上的鞋也脱了下来,手抡圆了猛地冲着那人扔去。
全部人,眼睁睁地看着白色的球鞋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堪称史诗级的完美弧度。
所以也没错过它是如何精准地卡在了篮筐上。
江炎傻了。
其他人也懵了。
懵完就是毫不留情地嘲笑。
张放放更是笑的直拍栏杆,毫无形象可言。我有点想提醒她,这样在男神面前,笑得像一只咯咯的老母鸡好像并不太好。
不过也难说,讲不定人家胥乐远就喜欢老母鸡呢?
“我服了,江炎也太搞笑了!”
“我就说他是个蠢货吧。”我心疼地摸了摸刚刚自己刚才被她拍到的手指,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甜蜜。
是个蠢货。
但真的很有趣。
江炎这边懵完,第一时间就冲着还在狂笑地胥乐远冲过去。
直接上手将人抱住,两个人又是搂,又是扯的。
场面一度又非常不堪入目。
在周围男生一片幸灾乐祸中,江炎扭着胥乐远半天终于如愿地把他的球鞋也给脱了下来。
我目送他顶着一头乱成鸡窝的头发,兴高采烈地跑去刚刚的篮筐下用力往上一扔。
结果。
用力过猛。
球鞋飞行距离过长,好死不死地砸在了骑着电瓶车从旁边路过的路人头上。
“我操!”
“是李清清他爹!”有人眼尖先认出来了。
“跑啊!”
看热闹的人都跟着散去。只剩下跑不掉的江炎和胥乐远留在原地,两人对视一眼后。
对着从电瓶车上下来,提着鞋气势汹汹赶来的中年男人,极为默契地。
“校长,是他!”
同时指向对方。
*
张路第二天还是没来上学。
她昨天没来的一天,除了李小梅盯着这个唯一的空座位,稍许疑惑的提了一句。
“那个位置是谁没来?”
好像没有任何人关心和在意张路的存在。
我当然知道,一个班上总有那么一两个看着可有可无的存在。成绩中下,长相普通,又沉默寡言。我从来没有去试着了解过,因为我以为,她们生来就是这样的。
当然,作为谈资,她们还是有一定的价值的。
李清清作为百事通,知道一点张路的事。
“我也是听我爸提起的,是其他的老师顺口说了几句,对不对我可不保证。”
“学校不是要查户籍信息的吗。”
“就发现她跟他奶奶一个户口本,哦,她还有一个哥哥,我记得好像就比他大没几岁。”
“我们以前小学开家长会,她都没家长来。”
“啊,这么爽的吗?”张梦洁想到自己每次开完家长会,回去后自己和她爸都要挨一轮女子散打,心里不由得羡慕。
“爽什么呀。”李清清摇了摇头。
“小学班主任就天天罚她站在厕所门口,什么时侯开完家长会什么时侯才能走。”
“她班主任特别讨厌她,有段时间都号召全班人孤立她。”
“为什么啊?这么坏?”从小都是平平顺顺的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子,听到这都露出了一副骇人听闻的表情。
“也不是坏吧,她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啊,张路数学成绩一直都挺差的,总是考二三十分,拖了平均分,那老师当然不爽了。而且本来也没有喜欢跟她在一起玩。”
“都没人管她吗?”
“她爸爸妈妈呢?”
李清清也疑惑:“这我就不知道了,没听谁提起过。”
“说不定是离婚了?”一个女生有些激动地回忆道:“我小学时侯有个同学也是跟着爷爷奶奶住的,他爸妈离婚了又都再婚了,谁都不想带着她。”
“不会吧?”
“这么可怜啊?”
“我奶奶说离婚苦的都是女人和小孩,男的还可以潇洒再娶,女的就成了二手的,小孩就是个拖油瓶。”
……
我想到了我的姑姑。
曾经执意要离婚的她应该并不怕成为那些人嘴里的“二手货。”
但是也许,她会害怕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受人嫌弃的拖油瓶。
*
思想政治课老师这节课让我们自习。
王小柔和几个班干部跟老师申请出黑板报。
一个女生忽然跑到我这里。
赵佳佳,我们班的宣传委员。她二话不说,拖起张路的椅子就往教室后走。
“张路的椅子你也敢用啊。”
“踩着应该没关系吧,我才不想踩自己的椅子,我有洁癖啊。”
“嗯,说的也是。”
寥寥几句的对话,在静悄悄的教室里,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毫不落。
因为有洁癖,所以选择踩脏别人的椅子。
这是什么感人的逻辑。
所有人在对待我同桌的态度上,似乎都很随便。其实刚开学的时侯不是这样的,大家也会有礼貌的交谈和问询。
我是这一切的目击证人。
亲眼看着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当然我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别的心思。
是不是活该。
这样沉默地接受一切,难怪被别人看轻。
反抗啊,为什么不反抗。
在他们说你臭的时侯,你明明可以大声地告诉他们,我一点也不臭!
激烈的言辞和场景交织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内心突然澎湃起来。
反抗,对,反抗。把他们给你的伤害,一分不差滴全部还回去。
还回去!
可是,几秒过后。
我的心又瞬间冷下来。
怎么还回去?
储悦。
我自问自己。
你有反抗过吗?那种激烈地,不顾一切的。
在他们取笑你“猪头”和“芝麻烧饼”的时侯?
除了默默忍受和几句虚张声势,你还做到过什么?
她没做到过。
我也没有做到过。
你们,做到过吗?
☆、第 37 章
周六的校外补课计划传得沸沸扬扬,最终还是在一纸告家长书后被提上了日程。
这个补课,我从刚入学的时侯就听到有人在传,说是强制性,且不收费的。本来说去年这个事快要敲定的时候,有个学生的家长不同意,扬言要去教育局举报,不得已就被暂时给搁浅了下来。
“不同意就不去呗,还要举报,也太坏了吧?”张放放摇摇头感叹。
“这有什么?明摆着不就是我学不好,你也别想好好学吗。”
“果然人心险恶。”
“险恶啥,这是舍身取义,舍小家为大家的典范,不然所有人都要跟着一起补课。”张梦洁的歪理可真不少。
“那现在怎么又提起补课这件事?难道那个家长良心发现了?”我也跟着好奇。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啊。”张梦洁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脸。
“因为那个学生今年毕业啦。”
“所以。”我和张放放对视了一眼,缓缓道。
“我们校长真是忍辱负重,终于熬出头了。”
我回头看了看教室的后面,李心蕊的位置又是空着的。连着好几个午休的时间,她都莫名其妙的失踪。
“看什么呢。”
放放转了转手里的笔,脸上的表情很淡。明明我们几个人之中,她同李心蕊的感情应该是最好的。
“最近她好久没有跟我们在一起了。”张梦洁说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她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我不是一直都跟你们在一起吗?”放放避开张梦洁探究的目光。
“我有个姐姐在初三。”
张梦洁却继续说下去:“说她最近好像跟初三的走得挺近的。”
“初三的?”我惊讶。
张放放倒是很平静,甚至还有点不感兴趣的样子:“嗯。她最近总是跟我说谁谁追她,喜欢她,每次见面都是说这个。”我知道她和李心蕊家住的挺近的,常常一起来上学。
“这也难免的吧。”张梦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长的漂亮,追她的人应该是挺多的。”她小学跟她们俩是隔壁班,所以估计也不是很了解。
“是挺多的。”放放手撑着下巴:“不过那时候有人要是跟她表白,她都会特别紧张,有时候甚至还会不高兴会哭。”
“啊?”
“是因为那个男生太丑了吗。”原谅我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放放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她以前,要比现在可爱一点。”
话音刚落。
恰好李心蕊从后门拐进来,她手里抱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路过一众好奇又艳羡的眼神,笑着走回自己的位置。
我们三极为有默契地回归了沉默。
人都是会变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杯反复冲泡的茶水,当我无数次地在影视剧和书上看到它时,我对它的感觉已经十分的寡淡。
像是一把万能/钥/匙。
所有的人生变故都能简单的一概而至。
人都是会变的。
那然后呢?好像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找到过这句话的后半句。
只是固执地抛出一个既定的事。
就像李心蕊。她与我们渐渐疏远,也不再是张放放口中那个因为男生的表白而害羞落泪的女孩子。某一天,某一时,某一刻,时间擦去了枕在她眼角的那滴泪,然后告诉她。
你变了。
所以,她变了。
我知道,享受被男生追求的漂亮女孩子,没有错。当然,在身体深处的某个小小角落,依然会有一些属于青春期的,泛酸的情绪。
我不知道别人的是什么。
但是我的,更多的,是一种小小的惶恐。也许我们真正在意害怕的,是在这个迫切渴望的年纪里,在别人渐渐与众不同的时侯,只有自己,是一成不变的。
毕竟,成为平庸,变得普通,这应该是成年人的故事。
眼前的世界还尚且稚嫩,就让我们在这个被命运选中的梦里,再多躺一会儿。
*
补课分AB班,地点定在离学校只有几百米远的一所废弃了的党校。
补课时间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
上午补英语语文,下午补数学。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午餐自理。早晚签到两次。
第一次补课是国庆后的第一个周六。我起晚了。因为告家长书是我自己签的,没人知道我今天要上学。
一路连滚带爬,到了党校门口才收住自己冲动的步子。门卫亭里收拾的很干净,靠窗的深色木桌上摆着一只白色陶瓷茶杯。我进门的时候瞄了一眼,这会没人。党校面积不大,统共就两栋四层楼高的建筑。一前一后的排着,像双生子。楼房灰白的墙上挂满了深色的污渍,青苔和野草,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扎根,再疯狂生长。
我惊讶自己以前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因为,它好像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很久。
教室里传来的郎朗的英语读书伴着我的脚步,一步比一步清晰。
能够想象的到,我现在的出现会是一种多么大不和谐。
今天这脸,只能是丢定了。
刚下完决心。
我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乌泱泱的一个大教室足足有学校教室的两倍大,不想去仔细辨析有多少目光投向了我。老师是我一个不认识的面庞。她十分寡淡地扫了我一眼。
“迟到了?”
我低着头,再点点头。务必表现得十分的后悔和自责。
“快进来。”可能因为是陌生的老师,所以并没有多责难我。
教室里课桌都是旧式的木桌。两张并在一起,一排可以坐四个人。我背着书包,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从飞快地溜到最后一组。
整个教室都几乎塞满。
只有最后一组最后一排的四人座上,一只手伸着大大咧咧地冲我招呼。
“储悦储悦,这里。”
我分明听到原来还算整齐的读书声因为他的声音乱了一个度。
不过其他人的眼光算什么,江炎从来不是太在意。
“你怎么来这么晚。”
“你怎么坐这儿了?”
在我坐下的一瞬,我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看到了江炎竖起的英语书里夹着的课外书。
“我忘了今天要补课啊。”
他脑袋躲在书本后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脑门上还有明显的刚睡醒的印记。看着应该也是刚和他的床分别没多久。
“我闹钟没响。”无论如何,我觉得自己的理由应该要比他高尚一点。
“切。”江炎冷哼了一声。
“我敢打赌。”他翻了一页手上的书。
“你家根本就没有闹钟这种东西。”
这他也能知道。我翻出英语书,学他一样竖起来挡在面前。反正教室够大,我们这个角落根本没人会留意。
“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吗?”他晃了晃脑袋脸严肃下来:“因为你一个礼拜上学,没有一天来的时间是一样的。”
的确。
我上学的时间取决于我起床的时机,而我起床的时机又决定于陈兰。
所以开学两个月,见过没有开着的校门,也见过关了的校门。当然绝大数时间,我还是都压着早自习课打铃的声音跑进教室。
我从小到大的另一一个自知之明,就是我真的没有早起的天赋。
读完书。
开始发试卷做题。整个教室完全地安静下来,我也不方便再跟他说话。试卷题目很难,我盯着卷面抬头上那一行小小的字。
A班练习。
对啊,因为是A班啊。张梦洁还有张放放和我同在一个班,李心蕊跟张路在B班。一个年级的学生分了一个A班,三个B班。
江炎做得很快。
一共五篇阅读理解,我才刚做完第一篇,他已经趴在那儿看小说,试卷就压在他的手下,隐约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你做完了?”我用笔戳了戳他。
“嗯。”他懒懒地点头。
“瞎做的?”做这么快,除了是瞎做得还能有什么。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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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早晨里已经有了微凉的气息,暖暖的阳光透过他这侧的窗户投进来,男孩子的半张脸都沐在金黄的光线里。
他笑着偏了下脑袋,而我,立马闭上了眼睛。
不是别的原因。
一定是因为,这一刻,阳光从他背后,直射进了我的眼睛。
我对他看着的书忽然很感兴趣。
“你在看什么?”
他手停在的一页上,有一行字下面划了一行飘逸的波浪线。
“我们都是上帝的绵羊。”
抽象的,怪异的,但是却又很吸引人。江炎的眼神跟我一样,也停在那一行,久久没有动。
他学着电视剧里东北老大爷的样子搓了搓:“最近天冷,看来是注意安全了。”
我纳闷他突然这么神神叨叨地在讲点什么屁话。
“天冷了,要是上帝老人家想吃涮羊肉了,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按照换算下来,我们可都是娇嫩欲滴地小羔羊啊。”
“对了,小羔羊是怎么叫的?”
“是咩~~。”
“还是咩???”
……
我板着脸,伸在桌下的脚,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下。然后对着前面转过来的两道陌生视线抱歉地笑了笑。
英语课中间休息十分钟。
江炎立马撒了野似的跑去第一组。
“胥乐远拿了扑克牌算二十四点,你看我现在过去赢哭他,中午请你吃大餐!”
我冲他使了个“你确定”的眼神,被恼羞成怒地他掐着脖子直晃荡。我烦得要去打他,他这边敏捷地一松手,人就已经跑了。
“等我大杀四方!”
他伸出食指自信地点了点自己。仿若赌王出征。
只是转身的时侯撞到了个正从后面走回来的别班的男生,故作的帅气全成了一场狼狈。
两人看着是认识的,互相搂着脖子对骂了几句,就又高高兴兴地搂在一起走了。
男生,真的没有一个不幼稚的。
*
张梦洁和张放放从第二组跑过来千里寻我。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我和放放本来给你留了位置的,后来还是让别人给坐了。”
刚刚我进来就注意到了,她们旁边坐的是两个陌生的男生。
“要不。”张梦洁提议道:“我们去跟那两个男生说说,让他们跟你换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