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老规矩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陈家佛堂烛火通明,蜡烛熏起的烟雾在房梁缭绕。
佛堂内,鎏金的释迦牟尼左手结施依印,右手结与愿印,眉目慈悲,宝相庄严。陈迹与梁氏盘坐低语,口乾舌燥,身心俱疲,面色狰狞。
佛堂外,小厮丶丫鬟丶嬷嬷聚了一堆,几乎站着都要睡着。小满见陈迹出门请安却迟迟不归,也候在了门外,正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
陈府外,有打更人敲锣经过,声音高亢:「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
梁氏随身一等丫鬟『冬至』听见打更的声音,嘴角微微抽动。此次请安,从早上卯时天未亮开始,请到夜里子时,足足十个时辰。
一天才十二个时辰,谁家好人请安请一天的?如此诚意,便是佛祖也该请下来了。
佛堂中,梁氏悄悄用馀光瞥向身旁二人,她心知这两人年轻力壮,自己定然是熬不过的。若今日被陈迹熬死在这里,怕是要闹出天大的笑话。
可偏偏此事是她起的头,念完一卷佛经还不够,偏要让陈迹再念一卷,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梁氏思忖片刻,缓缓放下佛经,声音沙哑道:「你们二人先念着,我忽然想读一读金刚般若经,此处没有,我上别处寻一下。」
陈问宗微微颔首:「母亲请去。」
梁氏起身对门外冬至使了个眼色:「冬至,你也过来帮我找找。」
冬至哎了声,随梁氏一起去了偏房,放着佛门书籍的屋子。
刚进屋子,冬至返身关好门,梁氏顿时一口气泄下来几乎跌坐在椅子上。
冬至跪在她身边,为她捏腿,窃窃私语道:「夫人,这陈迹怎麽转了性子?去年岁日回来时还窝窝囊囊的对您言听计从,如今却有一股子狠劲。」
梁氏皱眉:「你瞧出来了?我也觉得他不太对劲,像换了个人似的。」
冬至安慰道:「夫人您便在这里歇着,他们来了就说还没寻到书,这陈迹还能熬到天亮不成?」
梁氏没力气多说什麽,她缓缓闭上眼睛:「我小憩片刻,你帮我盯着些。」
佛堂里,陈迹瞥向一旁空空如也的蒲团,忽然问道:「兄长,我读至此处忽然有几个疑惑,佛经中却未找到答案,可否请兄长帮忙解答?」
陈问宗放下手中经卷,温和道:「说来听听。」
陈迹问道:「这个世界是永恒的吗?」
陈问宗一怔。
陈迹又问道:「这个世界有边际吗?」
陈问宗皱着眉头沉默不答,纵使他年少时遍览佛经,也不曾见佛陀回答过这两个问题。
然而陈迹一开始就知道陈问宗是必然回答不了的,因为这是佛门「十四无记」中的其中两问。
所谓「十四无记」,便是後世人常说的十四个佛陀也不愿回答的问题。而「无记」二字由梵语直译而来,本就是「无法明说,无法描述」之意。
陈迹好奇问道:「兄长也不知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吗?」
陈问宗坦然道:「兄长才疏学浅,仔细想想,似乎佛陀也不曾回答过这两个问题。待我这些时日再重新翻翻佛经,看看佛经中是否有解答。」
陈迹笑着说道:「兄长,不用这麽麻烦的。」
陈问宗疑惑:「三弟有办法解惑?」
陈迹说道:「不如我们去问问夫人吧?」
陈问宗一怔。
陈迹起身:「夫人钻研佛学,定能解答这两问。」
说罢,他走至偏房敲了敲门:「夫人,陈迹有疑惑,请夫人为我解答。」
偏房之中梁氏骤然睁开双眼,只觉得陈迹此时的声音如五浊恶世里的恶鬼,阴魂不散。她明明都已躲到此处了,对方竟还能找理由追过来。
她神情有些恍惚,似是有些熬不住了。
冬至担忧的看她一眼:「夫人,我去打发他?」
梁氏摇摇头:「不用。」
说罢,她整理妆容,抚平身上褶皱,拿着一本金刚般若经走出门去,温声笑道:「是什麽问题?」
……
……
佛堂外,脚步传来。
陈礼钦皱眉看着佛堂外的小厮与丫鬟:「都聚在这里做什麽?」
冬至行了个万福礼,当即就要告状:「回禀老爷,三公子他太不……」
一旁打盹的小满突然惊醒,抢过话茬:「老爷,大公子与三公子在陪夫人念佛经呢。」
冬至回头隐晦的瞪她一眼,小满不甘示弱的回瞪过去。
陈礼钦没注意到这些,他眼里看着佛堂灯火下三个背影,耳边听着佛堂低语,只觉得这竟是宅中久违的温馨。
梁氏听见陈礼钦的声音,解脱似的松了口气,起身迎去:「老爷回来了。」
陈礼钦跨进佛堂,笑着说道:「我今日去巡视河堤一天,你们倒是好雅兴。」
梁氏沉默片刻,沙哑道:「倒也不是什麽雅兴……」
陈问宗解释道:「父亲,今日我与三弟一同来请安,随後一起陪母亲念佛。三弟仿佛开窍似的对经义起了兴趣,我们便在一旁陪他,顺便为他答疑解惑。三弟聪慧,他提出的问题连我和母亲都回答不来呢。」
「哦?」陈礼钦没有问是什麽问题,只因他心中有数,能难住陈问宗的,怕是也能难住他。
他笑着说道:「陈迹,难得你对经义有了兴趣,不过要多看看我儒家经义才是,儒释道本就相通,我儒林也有大学问。对了,你明年开春了便去东林书院吧。」
陈迹拱手作揖:「陈大人,我不想离家那麽久丶那麽远。」
陈礼钦思索片刻:「那就去国子监,我与祭酒『羊展』相熟,求他为你安排个监生身份不是难事。只是这国子监里的国子博士只有五十馀人,却要为九千多名监生答疑解惑,终究是不如东林书院……」
陈迹明白了,京城国子监是大锅饭,鲁州东林书院则是小灶,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然而他已是司礼监海东青,乃内廷从五品御前直驾亲卫,连寻常县令见他都要行礼,实在没必要再去参加科举。
此时,梁氏沙哑道:「老爷马上要离任了还去巡视河堤,想必一定劳累了,妾身这就安排下人为您烧水,再煮一碗银耳莲子汤来。陈迹丶问宗,你们二人且先回去吧。」
陈迹行礼:「是。」
待他准备离去时,梁氏忽然喊住他:「陈迹。」
陈迹回头:「夫人还有何叮嘱?」
梁氏遣冬至取了三卷大般若经,递到他手中:「我知你想趁热打铁,这三卷你拿回去看。如今正在劲头上,万万不可松懈,明日我还要考校你其中的学问。」
陈迹不动声色:「多谢夫人。」
「回去歇息吧。」
……
……
青石板路上,月光撒了一地。树枝摩挲摇晃间,黑色的影子宛如海浪在拍打青砖。
陈迹在前面走,小满打着哈欠丶抱着三卷书在後面跟。
待回到铭泉苑中,小满好奇问道:「公子,这三卷书放在何处?」
陈迹身心俱疲道:「第一卷丶第二卷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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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小满一惊:「第三卷呢?」
陈迹轰的一声仰躺在床榻上:「第三卷扔远点。」
小满:「……」
她凑到跟前去,作势要帮陈迹把皂靴脱掉。
陈迹被她动作惊得重新坐起:「干什麽?」
小满理所当然道:「给公子脱靴子啊,我待会儿去给公子烧热水洗脚,洗暖和了好睡觉。」
陈迹缩回了双腿,认真道:「我叮嘱过你,在我身边不需要伺候我,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即可。」
小满瞪大了眼睛:「公子嫌弃我了?我以前不都是这麽做的吗?」
陈迹只好解释道:「我在医馆这两年,已经习惯自己打理自己,不需要伺候了。」
小满沉默,陈迹也沉默。
片刻後,小满感慨道:「看样子,公子这两年也吃了不少苦。」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八枚银花生来:「公子,老规矩。」
陈迹坐在床上疑惑不解,什麽老规矩,这八枚银花生又是怎麽回事?
窗棂上,乌云喵了一声。
却听小满说道:「今日立秋姐来寻我,说有人想拿每月八两银子买您的消息,我便像以往那样答应下来。喏,八两银子都在这里了,按照老规矩,我拿一两,您拿七两。我还想帮您探探雇主是谁来着,但立秋姐嘴很严的,不愿告诉我。」
说着,小满嘀咕道:「公子可不要拿着银子去人前摆阔,不然他们就知道咱们骗银子过日子了。」
陈迹似笑非笑的看着小满:「这雇主太小气了,只给八两银子吗?」
小满脸不红丶心不跳,笃定道:「就八两啊,比以前大方多了,以前只给八百文钱呢,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陈迹也没与她纠结,将七两银子取走後交代道:「你去西厢房睡吧,我明日还要早起去请安。」
小满突然生气起身:「夫人以前就借请安的事,使唤您在身边端茶倒水。如今这才刚回来,就罚你在佛堂念了一天的经,都快念成和尚了!公子,您怎麽就不能硬气点,不去请安又怎麽了?」
陈迹仔细打量着她生气的模样,轻声解释道:「陈家最重规矩,我们若不守规矩,在陈家大宅里是活不成的。」
曾有人说过,不成熟的人会为理想英勇的死去,成熟的人则会选择为理想忍辱负重的活着。
陈迹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不对,但他现在没得选。白龙让他接近陈家的核心,他就必须遵守陈家的规矩。
不过,他自有他的计划。
陈迹对小满嘱咐道:「你去睡觉吧。」
小满气鼓鼓道:「睡什麽觉,公子天天做噩梦,我还得守着您呢。您睡吧,我白天再找时间补觉。」
陈迹摇摇头:「我已经不做噩梦了。」
小满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我不信,我守您一夜看看。」
……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乌云团起爪子拍了拍陈迹。
陈迹缓缓起身,精神焕发。
山君门径的洪炉如泉涌,只睡片刻便抵得过别人睡上一整夜。
他转头看去,小满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守着炭盆,脑袋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
陈迹没有喊醒小满,只是默默穿好衣服从她身旁经过,出了院子,直奔佛堂。
此时,鸡未鸣,连群芳苑里的丫鬟都还没出来走动,偌大陈府空空荡荡。
陈迹整了整衣服,来到佛堂前,用力敲了敲门。
片刻後,佛堂门开了,梁氏发丝凌乱丶睡眼惺忪。
她看了看天色,又惊魂不定的看着陈迹:「几更天了?」
陈迹恭敬答道:「回禀夫人,三更。」
梁氏手指抠紧了木门:「你来这怎麽早做什麽,你不困吗?」
陈迹思索片刻,诚恳说道:「夫人,心诚则灵。」
梁氏:「?」
她张了张嘴,半晌未说出话来,险些失态。
许久之後,梁氏深深吸了口气,缓声道:「陈迹啊,你如今正是求知若渴的时候,当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业上,往後就不用来请安了。」
陈迹笑了笑,拱手作揖:「多谢夫人体恤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