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刀子
官道旁,陈迹怔怔的看着那两个陌生的背影,两人牵着牛车,随大队人马走进孟津城关,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後有一道灼热的目光。
两名镖师健壮,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懒散些,似是个老江湖;矮的那个说话瓮声瓮气,做事一板一眼。
陈迹在今天之前,从未见过两人的模样,可他就是觉得很熟悉。
准确讲,是对方说话的方式,令他格外熟悉。
二刀,袍哥。这两个陈迹曾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如今彼此模样皆已改变,陈迹无法确定自己猜测是否正确,万一世上真的有人和二刀说话风格一样呢?
可在异乡重逢故人的渴望,使他只想现在便追上前去问个明白。
但才刚走几步,陈迹又缓缓停住脚步。
他站在寒风里深深的呼吸了几口,任由冰冷刺骨的风灌进肺腑,这才清醒了一些。
陈迹牵着枣枣,顶着寒风穿过城门洞追上两人,笑着问道:「两位是梁氏镖局的镖师吗?」
高个子镖师转头看向陈迹,客气笑道:「没错,我们俩跟着梁镖头干活呢。」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两位怎麽称呼?」
那矮镖师想要回答,却被高个子镖师拉了一下。
高个子镖师拉着牛车一边走一边介绍道:「回禀这位贵人,您叫我阿大就行,我兄弟叫阿四。我们一家堂兄弟四人,我排老大,他排老四。」
阿大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迹:「您是?」
陈迹笑着说道:「我是陈家老三,如今家中长辈调任京城官职,我们举家迁往京城。对了,阿大阿四是两位的乳名吧,两位的大名是什麽?」
却见阿大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的神色,嘴上却笑着回应道:「原来是陈府三公子,失敬失敬。我们这般泥潭里的小人物,喊小名活得长。有算命的给爹娘说过,我们哥几个命贱,喊大名怕压不住嘞,不提也罢。」
对方越是这麽谨慎,陈迹便越想寻根究底。
他牵着枣枣与两人并行,随口寒暄起来:「两位是镖师,想必去过不少地方吧?我还没怎麽出过远门,不知道两位能不能讲些各地的见闻给我开开眼界。」
阿大手指突然攥紧:「不知公子想听什麽?」
陈迹笑着问道:「且先说说你们都去过哪里?」
阿大笑道:「我们刚从汝南回来,不如给公子讲讲汝南的事?汝南这地方秀丽,四面环水,县城宛如一个瓢在湖里的葫芦瓢……」
陈迹忽然问道:「除了汝南,两位先前还去哪里送过镖?」
阿大与阿四下意识对视一眼,阿大嘴上却不停:「先前我们去过晋城送过人,送的是晋商乔家的二公子,那一趟惊险,沿途都是山,还有好些山匪;对了,我们还去过金陵,当时是负责护送洛城姚员外的银子……」
陈迹来了兴趣:「我还没去过金陵呢,听说那里的秦淮河上皆是歌女,到了夜晚火树银花丶灯火通明,是真的吗?」
阿大竟也来了兴趣:「可不嘛!那秦淮河到了夜晚热闹得很,两岸火烟稠集,商贾云集;金粉楼台,高低悬殊;晚间酒楼茶社丶彻夜欢歌丶酒色喧哗。河面上行船,大一点的船叫『走仓』,小一些的叫做『藤棚』,船上挂着明角灯,女子便坐在灯下弹琵琶。那一个个女子身段婀娜,以轻纱遮面,远远的瞧不真切……可惜我兄弟二人囊中羞涩,不敢叫她们将船划过来。」
陈迹思索片刻,好奇问道:「听说秦淮河南岸的国子学很热闹,好多学子丶廪生在科举前都要拜一拜呢,说是很灵验。」
阿大撇他一眼:「这位公子记错了吧,国子学可是在北岸呢,不在南岸。」
陈迹啊了一声:「是我记错了?国子学门前可有『天下文运』的牌坊?」
阿大哈哈一笑:「公子记性可真不好,那国子学门前的牌坊叫做『天下文枢』,可不叫天下文运!」
阿大滔滔不绝,竟对秦淮河了如指掌。
陈迹陷入沉思,若这阿大与阿四真是二刀与袍哥,那应该没有亲身到过金陵才是,为何能说得头头是道?
而且,自己设置两次陷阱,对方竟也能轻易化解。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亦或是袍哥心思细腻,虽是异乡客,却为了不暴露,补全了自己的身份漏洞?自己先前查看密谍司的案牍,不也是为了遮掩身份吗。
不。
这位阿大已露出破绽。
此时不比後世人人识字,反而识字的少,文盲居多。如镖师这般行当,十个镖师挑出来,能有一个识字的便不错。
先前这阿大描述秦淮河时,分明文绉绉的像是背诵课文一般,还能记住天下文枢牌坊,这能是寻常镖师的见识?
阿大丶阿四绝对有问题!
陈迹有心开口直接询问,你是不是二刀?你是不是袍哥?
可问完呢?
上一世临死前,袍哥曾与他惺惺相惜,唏嘘相见恨晚。可陈迹若是因此便把袍哥当做一个好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恰恰是因为袍哥在道上的恶名,才选择对方成为自己计划里的关键一环。
此人早些年是个散打运动员,因为打黑拳打死了人,入狱判刑。从监狱出来後跟着道上大哥经营高利贷生意,擅长暴力催收,光是局子就进过六七次,後来自己混成了大哥。
这种人若是知道陈迹的真实身份,难保会发生什麽事情。
思索间,却见车队在孟津驿站停下,梁镖头在夕阳下挥舞着手臂,高喊道:「都别愣着了,将车驾全部赶进後院里去,轮班吃口热乎饭,今晚我们在柴房丶牛棚里住下,给东家看好东西!」
阿大见状,转头对陈迹笑道:「三公子,我们得去忙了,您要还想听什麽,可以等忙完了再来寻我们。」
陈迹拱手保全:「有劳两位了。」
阿大与阿四低头进了後院,阿四小声问道:「哥,你不是说官贵都是坏人嘛,我看这公子还怪好嘞。」
阿大眼神沉凝:「凡事寻根究底的,绝不是关心……只怕是东窗事发了。奇怪,咱们到底在何处漏了马脚?」
阿四低声问道:「要不要做掉他?」
阿大无奈的挠了挠眉毛:「早与你说过,不要一天天打打杀杀的,要先夹着尾巴做人!」
阿四回头看了看自己屁股,为难起来。
阿大叹息:「我说的是个比喻!」
阿四问道:「那咱们现在怎麽办?」
阿大没有回答。
他站在後院里,看向院外,眼神深沉。
……
……
宁朝驿站皆为官办,乃是最大的军事机构之一,专司驿丶站丶铺三事。
所谓『驿』,便是凭『邮符』核验身份,招待宾客丶安排物资丶人员运输。
所谓『站』,便是凭『兵部火票』丶『密谍司火牌』核验身份,传递重要加急文书丶军事情报,此为军事专用。
所谓『铺』,便是正常的官府传递文书,由县令丶知府掌管。
孟津驿的规模超出了陈迹的想像,远不是寻常客栈可比,便是十几座客栈加起来也没它大。就比如宁朝最着名的『鸡鸣山驿』甚至有驿城之称,妥妥的一座小型城池。
天色渐晚,陈迹在此安顿好小满,当即又出门去了停放牛车的後院,只是他闻着牛粪的味道,在牛车间穿行半晌,也没再找见阿大与阿四的踪影。
他喊来梁镖头:「镖头,阿大与阿四呢?」
梁镖头怔了片刻:「三公子,阿大和阿四是谁?」
陈迹心中一沉,他低声道:「就是你镖师队伍里,常常结伴而行的两人,一人高丶一人低,其中一人说话丶做事一板一眼,有印象了吗?」
梁镖头面色一变:「公子问他两人做什麽……他们得罪您了吗?」
陈迹摇摇头:「没有,只是今天路上与他二人聊得投缘,想再听他们讲讲外地的见闻。」
梁镖头微微松了口气:「这样啊……那我帮您找找他们。」
说罢,他扯开嗓子问道:「刀子?冲子?」
喊了半晌,也没人回应。
梁镖头拉住一名镖师:「你看到刀子和冲子了吗?」
那镖师手里端着一碗荞麦面吸的呼噜作响,他咽下一口面,用筷子指了指院门:「他们说出去买酒喝呢。」
梁镖头问道:「去了多久?」
镖师回忆道:「呀,怕是去了有一个时辰,去的时候天还没黑呢,怎的还不见回来?」
陈迹望向院外的夜色,迟疑许久……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