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亲传弟子
嘉宁三十一年冬,腊月二十八。
固原外的大风卷着黄土飞上天空,而後又轻飘飘落下,落在人身上时,发出下雨般的沙沙声响。
固原城墙上,有士卒以灰布的围巾裹住大半张脸,靠在墙垛上打盹。
远方传来一阵驼铃声。
士卒将围巾往下拉了拉,抬眼往城外看去,只见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官道上,正有一支长长的驼队远道而来。
此地道路崎岖,便是官道也坑坑洼洼。车马丶牛车在这里行不通,几十里地便要换一次车轮,所有从中原来的商人,都得在太原府换了骆驼丶骡子才能继续前行。
士卒眯着眼打量过去,嘴里小声嘀咕道:「马上就是岁日了,还有人来这种鬼地方?咦,当官的?」
却见驼队里,小厮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後面的人则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坐在骆驼背上。
若是商队,商贾恨不得在驼峰上驼满货物,自己是绝对舍不得坐上去的,只有当官的才会这麽干。
不多时,驼队来到城下,士卒手按腰刀,高声喊道:「来者何人?」
有小厮手里攥着缰绳,抬手抱拳道:「这位军爷,我家老爷乃詹士府从四品少詹士陈礼钦,奉太子之命前来!速速开门!」
「哦,原来是太子的人,」士卒的面色慢慢沉下来,轻飘飘说了一句:「等着,我去禀报。」
驼队在风沙里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城门迟迟不开。任凭小厮在城墙下呼唤,也无人理会。
驼队後方的张夏丶张铮丶陈迹丶小满以红色围巾裹住口鼻,围巾层层堆迭在脖颈丶肩膀上,却还是挡不住风寒。
张夏坐在马鞍上,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低声说道:「不太对劲,固原这边陲之地,哪有怠慢朝廷四品大员的道理?而且还是东宫属臣。」
陈迹嗯了一声,抬头打量着这座城池要塞。要塞极高,仰得脖子都酸了,城墙上的青砖被风侵蚀,不知道屹立了多少年。
沧桑,雄壮,这便是陈迹对固原军镇最深的印象。
固原两侧皆是山峦,这城池仿佛建在一条巨大的峡谷之中,挡住了景朝骑兵南下的路。
吱呀一声,城门缓缓打开。
两队披甲士卒手持长戟列队而出,隐隐将驼队夹在当中。
陈礼钦疲倦的看了一眼:「这是做什麽?」
帮他牵着缰绳的王贵殷勤道:「老爷,我去问问?」
「去吧。」
王贵不知疲倦,他如今还不是管家,自不必管这些事情。可若是他自己不会找活干,恐怕这辈子都没法重新当管家了。
王贵凑上前去问道:「各位将军,诸位将我家驼队围起来做什麽?我们可是少詹士陈礼钦的家眷。」
一名披甲的偏将笑了笑:「诸位莫急,固原乃军事重地,近来有景朝细作潜入其中探听情报,为免有失,得搜查一下各位的行李。」
王贵面色一变:「太子手谕丶路引俱在,尔等怎敢搜我们的行李?」
那偏将右手按在腰刀上,冷笑一声:「我等边军在此抛头颅洒热血,只管杀敌寇丶捉奸细不管什麽三品大员还是四品大员,便是兵部尚书丶当朝阁老来了,一样要搜!」
王贵语塞,从京城到洛城,他见惯了被人捧着,却没想到这边军连四品大员的面子都不给!
何至於此?
眼见协商不成,陈礼钦被小厮搀扶着下了骆驼:「这位将军,不知我等有何冒犯之处?若有的话,我代下人赔个不是。」
偏将皮笑肉不笑:「陈大人言重了,我等只是职责所在。您瞧我背後这关隘,若是被景朝夺了去,宁州丶陕州两州之地的百姓可就遭了殃,您说是不是?」
梁氏用围巾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给王贵使了眼色,王贵当即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银锭,悄悄塞进那偏将手中:「我家大人知道边陲将士辛苦,您通融通融。」
「将我边军将士当什麽人了?」偏将将银锭扔在黄土上:「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若再阻拦,一并按景朝细作抓起来!给我搜!」
王贵急眼了:「诶,你们住手!」
他上前拉住士卒的胳膊,可边军士卒杀气凛冽,竟直接锵的一声抽出腰刀:「滚开!」
王贵看着雪亮的刀光,讪讪後退几步。
驼队後方的张铮乐呵呵道:「还好我们没有行李,不怕被搜。」
陈迹哈哈一笑:「张兄倒是天生乐观,活得比旁人快乐些。」
张铮被夸之後喜滋滋道:「可不嘛,回去得给父亲说一声,让他千万别来边陲,不然还得受这搜身之辱。」
张夏瞪了一眼自家哥哥,而後转头对陈迹低声说道:「不知太子在固原到底做了什麽,竟似惹了众怒一般。我父亲也曾说过,自文韬将军被凌迟处死之後,边军便问题不断,甚至有边军带兵投向景朝的事偶有发生……」
陈迹疑惑道:「凌迟?什麽罪名。」
「通敌。」张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边军士卒,低声说道:「前些年宁州还有百姓偷偷给文韬将军立生祠,结果被朝廷发现,全部推倒了。当时有边军哗变,恰逢景朝骑兵南下,若不是王先生临危受命丶领兵平叛,恐怕早已酿成大祸。」
张铮笑道:「这事我听说了,据说是一个千户所哗变,王先生身为文官,一人一马进了千户所,一夜之间平息叛乱。後来王先生迁升卫指挥使,领五个千户所奇袭景朝辎重,逼退景朝骑兵,乃是京城家喻户晓的儒将……原本父亲以为王先生这次能进兵部的,却不知朱批被谁拦下了,可惜。父亲说,若边镇有王先生在,可保二十年太平无忧,他便能安心做许多事了。」
陈迹恍然,难怪张大人在洛城没看到王先生的迁升文书,会那般萧索。
此时,边军士卒将陈家行李从驼峰上取下,一件件打开搜查,竟将金银细软扔了一地。对方没有去细细查看里面的物件,只是想拆开来扔在地上而已。
这不是搜查景朝奸细,分明是要给东宫属臣一个下马威。
待到士卒搜查到陈迹这里时,一名士卒瞧见他马鞍前横着的长条布包裹的鲸刀,当即冷声问道:「这是什麽?是不是兵刃?」
陈迹不答。
那士卒唤来同僚:「来人,此人有兵刃在身!将这几个骑马的全都擒住,送将军那里等候发落!」
听到有人携带兵刃十馀名士卒团团围上,整齐划一将长戟对准陈迹等人。枣枣躁动不安的喷吐着白色的箭气,粗壮的蹄子踩踏在黄土地上。
喊声惊醒了小矮马上打盹的小满,却见她攥紧缰绳低声问道:「公子,怎麽办?」
乌云从枣枣脑袋上站起身来,冷冷的盯着所有士卒。
陈迹轻声道:「不要轻举妄动。」
话音落,城门洞里传来马蹄声,却见一人纵马疾驰而来,剑眉星目,身披银色甲胄,头顶一束白色雉尾冲天而起,极为英武。
此人见地上散落的金银细软,高声喝道:「大胆,此乃东宫属臣,尔等焉敢刁难?」
城门前的边军偏将冷笑一声:「李大人,我等追查景朝奸细,有何不可?你追随太子身边养尊处优或许不知,放进景朝奸细後果有多麽严重。」
披着银色甲胄的李大人怒道:「你们放了那麽多行商进来,景朝奸细早就混迹其中。太子让你们自查景朝奸细,你们却要从太子属臣查起,成何体统?」
边军偏将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说我固原军镇里景朝细作多,那我们就按他的吩咐查,至於从哪查起,我们说了算。」
李大人怒道:「你!」
边军偏将按住自己腰刀:「怎麽,太子属臣不能查?不仅要查,而且还要细细的查,後天便是岁日,正经人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我固原?」
此时,长戟丛立中,陈迹旁若无人似的缓缓策马上前,对其拱手道:「这位将军,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边军偏将冷笑:「有什麽话就在这里说,难不成还想贿赂我?」
一旁陈礼钦看向陈迹,皱起眉头:「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退回去。」
然而陈迹没有看他,而是跳下马来,对偏将抱拳道:「这位将军,在下乃王道圣王先生亲传弟子,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那边军偏将微微一怔,他上下打量陈迹,又看了一眼神骏异常的枣枣:「你是王先生的弟子?」
士卒们面面相觑,手中长戟不由自主放低了几分。
偏将思索片刻:「少年郎,话可不能乱说,若让我知道你说谎,便不是搜查这麽简单了。我且问你,你可有证明身份的信物?」
陈迹摇摇头:「没有信物。王先生丁忧在家,我曾随王先生学习,在陆浑山庄时,王先生曾当着百馀名文人认下我这位亲传弟子,做不得假。」
偏将凝声道:「没有信物,我又如何信你?我们远在这边陲,没听说过什麽陆浑山庄。」
陈迹低头沉思,再抬头时说道:「这位将军,王先生曾将随身佩剑赠予固原军镇副总兵,此事外人不知,你可去寻副总兵求证一番。」
偏将眼睛一亮,转身要来战马,拨马疾走。
待到一炷香後,偏将疾驰而归,眼中透着喜色。他看见士卒还举着长戟当即挥手:「赶紧将长戟放下……还愣着做什麽?你们他娘的没听到我说什麽吗?」
来到近处,他翻身下马,醇厚的笑着对陈迹拱了拱手:「原来真是王先生的弟子,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啊!」
说罢,他转头对士卒们挥挥手:「放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