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买参客
固原清晨的薄雾里夹杂着一丝土腥气,陈迹大步流星离开龙门客栈。
乌云轻巧的踩着房檐与他并行,一人一猫并行,一起撞入薄雾之中。龟兹街的晦暗小巷里,蛰伏着的地头蛇纷纷跟上。
下一刻,陈迹拐出龟兹街,消失在所有人视野里。
地头蛇们纷纷加快脚步,却没想到陈迹正在拐角等着他们。当先一人猝不及防撞入陈迹怀里,还未反应过来,一照面便被陈迹卸了肩膀。
陈迹提着此人的脖子,慢慢向後退去。
他眼神冰冷的注视着所有人:「诸位江湖好汉,跟着我做什麽?」
一名灰衣汉子见兄弟被陈迹掐着脖子,赶忙解释道:「您误会了,我们没有恶意!」
另一人也解释道:「这位爷,您是三爷关照过的人,我们绝不敢动歹念。只是我们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要粮食没粮食,要出路没出路,如今只想买个消息,打听一下固原现在到底什麽处境!」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也不知道。」
灰衣汉子急了:「昨天有人看见胡总兵邀请您去城门楼,您肯定知道的比我们多,您行行好,哪怕随便透点消息也成,我们花银子买!」
陈迹恍然。
难怪昨天夜里龙门客栈聚满了买消息的人,难怪这些人在门外守了一夜。可胡钧羡所说之事牵涉深远,他不能卖这个消息。
陈迹慢慢松开手中的汉子,沉声说道:「我这里没有你们要的消息,别再跟着我,下一次便没这麽客气了。」
说罢,他推开钳制住的汉子,转身狂奔进薄雾里。地头蛇们不管陈迹先前警告,依旧想要追上,可才刚刚跟了两个街口,便彻底跟丢。
两炷香後,陈迹站在粮油铺子的院墙外,左右环顾小巷。
头顶墙檐上,乌云喵了一声:「附近没人。」
陈迹轻轻一跃,双手攀着墙檐翻进院中:屋内已空空荡荡,桌子丶椅子丶柜子,一并被人拆走当柴烧。这麽一间粮油铺子,不知被多少人搜了多少遍,直到再也没有可搜刮的东西才作罢。
他顺着井绳潜入井中,确定粮食还在,这才放下心来。
他将一袋袋粮食扛到地面,足足扛了一个时辰,饶是他行官之躯,也觉得双臂发胀,腰背酸疼。
陈迹打量着堆成小山的粮食:「乌云,你留在此处看守,若有人来……」
乌云抢着回应道:「我懂,谁抢杀谁。」
陈迹仰头看着它:「若是寻道境的大行官来了呢?」
乌云浑不在意:「顺手的事。」
陈迹:「……」
他摇摇头:「若真有厉害的行官来抢,不必与他搏命,粮食给他就行。留好你的性命比什麽都重要。」
乌云噢了一声:「明白!」
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抬手一掷,将乌云送上房顶,自己转身翻出院子。
……
……
元草堂。
胡三爷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堂太师椅上。
他端起杯盏轻轻吹了吹,浅啜一口後微笑道:「掌柜会享受,这云州来的上好普洱入口花香丶回甘醇厚,想来是马帮从冰岛村带来的新茶?」
掌柜却没悠哉品茶的心情,他走出柜台,将三根金条码在桌案上低声道:「三爷,茶也喝了,孝敬您的金条就在这里,能不能先将我的粮食还我?」
胡三爷若无其事的又吹了吹茶盏,这才轻声问道:「我怎麽听不懂掌柜在说什麽,什麽粮食?您的粮食丢啦?」
掌柜见他不认,当即愠怒道:「三爷,敢做不敢当就没意思了!」
胡三爷笑了笑:「掌柜不要这麽大的火气,我又不知道你把粮食藏在哪,怎麽能说是我拿的呢?我只是一个无辜的买参客啊!」
掌柜一时语塞,隔了许久沉声说道:「这固原谁不知道你胡三爷的能耐?你想找的东西,自然能找到。」
胡三爷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掌柜上一次好像没把我放在眼里,今日怎麽又觉得我能耐大了?奇怪,我这能耐到底是大,还是不大?」
掌柜面皮抽动,躬身拱手:「算我当初口不择言,还请三爷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计较。只是那批人参乃我半辈子攒下来的基业,还请三爷手下留情。」
胡三爷乐了:「我又不是白拿你人参,寻常野山参五两一斤,老山参八两一支,这已是大灾之年不错的价码了,我是在帮你啊。」
掌柜怒道:「三爷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要以这个价格卖给你,那我来固原这十年可就白干了,这与打劫有何区别?」
胡三爷没理会他,自顾自掰着指头算道:「边军征走了骆驼丶骡子丶马匹,便是全城百姓都饿死了,他们起码也能扛上十天半个月。到时候你那一大家子人,怕是都要饿死了呀……」
掌柜低声呵斥道:「素闻三爷仁义无双,是固原的定海神针。却没想到您是这般无赖,竟要巧取豪夺无辜百姓?」
胡三爷讥笑道:「你是不是无辜百姓自己心里清楚,真当我们不晓得你是什麽来路?」
掌柜打哈哈:「三爷什麽意思?我不是无辜百姓是什麽?」
胡三爷神情寡淡道:「景朝东京道龙化州……还用我继续说麽?」
掌柜面色一变,继而狠声道:「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与我这生意何干?三爷,你真当抢了我的粮食,我就只能忍气吞声?我说过,便是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给你,若让人人觉得我元草堂软弱可欺,我在这固原还如何抬得起头?」
胡三爷哦了一声:「那你烧吧。」
掌柜语气一滞,继而怒斥:「你若这麽做,往後谁还会来固原做生意?胡三爷请回吧,不蒸馒头争口气,这人参我卖谁也不会卖你。」
胡三爷又哦了一声:「那你卖别人吧,别人手里可没粮食。他们自己都要饿死了,哪还顾得上买人参?」
掌柜胸口发闷,如胡三爷所说,他是真的买不来粮食了,有银子都花不出去。
正当此时,有人跨进门槛平静问道:「掌柜,今日人参什麽价?」
掌柜惊愕转头,发现是前些时候来问过价钱的少年。
未等他开口,胡三爷已沉下脸来对陈迹说道:「生面孔,新来的?」
陈迹挑挑眉毛:「你是?」
胡三爷淡然道:「固原,胡钧元。」
陈迹沉默片刻:「不好意思,没听说过。」
胡三爷顿时坐直了身子,微微眯起眼来。
一旁的掌柜眼神一动,殷勤问道:「客官想买人参?是要买寻常野山参,还是上了年份的老山参?」
陈迹客气道:「只要老山参。」
掌柜又问:「客官想要多少?」
陈迹忽然问道:「你有多少?」
大买卖!
掌柜回答道:「我元草堂共有老山参八百支!」
「八百支?」胡三爷撇了掌柜一眼:「据我所知,你元草堂里的老山参可有一千三百支。」
掌柜面色一变,他原打算只卖八百支度过难关,却没想到自家底细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馀光瞥了瞥胡三爷,又看向陈迹,心思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思虑着如何借这个生面孔与胡三爷周旋。
此时,胡三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少年郎,这位掌柜正忧心粮食之事,怕是没心思做你的生意。」
掌柜面色阴沉下来,胡三爷拿走他藏起来的粮食,已然是拿住他的命脉。
「粮食?」陈迹转头看向掌柜:「您家粮食怎麽了?」
掌柜狞声道:「我家屯的粮食让小人给偷走了,我一家数十口人,生计全都没了着落。」
陈迹意外道:「粮食……我有啊。」
掌柜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陈迹笑着说道:「掌柜要买多少粮食呢?大米丶小米丶苞米,腌菜丶腊肉,我这都有。」
掌柜喜出望外,赶忙说道:「您可真是天降的救星!我要的不多,够我阖家上下吃几日饱饭就行,我这就让夥计去给您取老山参。」
「慢着!」陈迹抬手止住掌柜身形。
掌柜疑惑回头:「嗯?客官怎麽了?」
陈迹慢悠悠问道:「敢问掌柜的人参怎麽卖?」
掌柜理所当然道:「野山参三十两一斤,老山参三十两一支。」
陈迹转身就走:「那您且留着人参,我等十日再来。」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掌柜赶忙拉住陈迹。
陈迹当即转身:「掌柜,我可是诚心想买的,你那老山参,有多少我要多少。」
胡三爷听闻此话,眯起眼睛看向陈迹:「少年郎莫要自误,人参生意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陈迹微微一笑:「怎麽,这生意你能做,旁人做不得?做生意一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可不甜。」
胡三爷气极而笑:「哪来的愣头青?你且试试看。」
陈迹镇定道:「那就试试。」
掌柜原本还在犹疑,听闻此话,当即对陈迹拱手道:「客官,您这价码恕我实难接受,但我真是诚心做这门生意,不如您再加点?」
陈迹思索片刻:「掌柜,六两一支,您若不愿卖,我转身就走。如今固原城里有粮食的人可不多,我把粮食换成银子反倒更赚钱些。」
掌柜心里像吃了只苍蝇,竟是来了个比胡三爷更黑的?
胡三爷哈哈一笑:「怎麽样,还不如卖给我呢,我出的价还更高些。」
陈迹斜睨他:「你出多少?」
胡三爷收敛了笑容:「八两一支。」
陈迹淡然道:「我出九两。」
掌柜双眼炯炯有神看向胡三爷:「三爷,看来咱们缘分未到。」
胡三爷冷笑一声起身,甩手往门外走去:「想让我俩抬价?做什麽春秋大梦!」
掌柜目送胡三爷离开,朝他背影呸了一声。
陈迹问道:「掌柜,九两一支,卖不卖?」
掌柜为难道:「客官,这价格实在太低了,要不您再抬一手?」
陈迹转身就走,掌柜却慌忙拉住他胳膊:「客官请坐,万事好商量!」
陈迹回身:「掌柜,你若诚心卖,咱们才有商量的馀地。」
掌柜眼珠子转了转:「客官能吃下这一千三百支老山参?这可是一万多两银子,您带够了吗?」
陈迹慢悠悠道:「我只带了七千两银子。」
掌柜笑道:「那可不够,差了四千两呢!」
陈迹也笑了起来:「不是还有粮食呢吗,没了粮食,您那一大家子人可怎麽活?难道一家子人还不值四千两银子?」
掌柜面色一沉:「客官没与我开玩笑吧?」
陈迹摊手:「要不算了?」
掌柜思忖片刻,忽然眯起眼睛笑道:「哪能算了,我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成交!」
说罢,他回头对後院喊道:「给客官上好茶,将咱们的老山参都抬出来,给客人过过目!」
掌柜进了後院,夥计凑到他身旁问道:「掌柜,咱们真以这价钱卖给那小子?这老山参从东京道收来可就是十二两银子,这一路上护送丶押运耗费巨大,咱不亏死了?还不如卖给胡老三呢。」
掌柜冷笑一声:「急什麽,卖给胡老三可就真的拿不回来了。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是个没脑子的。一会儿你带人把人参装车给他送去,就守在他门外,等天黑了……那麽多人参,他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早晚还得回到我手上。记住,下手要快,别让那胡三儿截了胡!」
夥计眼睛一亮:「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