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买定离手
廖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堂堂寻道境行官,竟被六掌打得魂飞魄散。
陈迹看向陆氏,他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声,似乎方才那六掌也有诸多不易:「凭姨还好?」
陆氏低声道:「没事,快走。」
「好,」陈迹弯腰提起廖忠的腰带,像是提着一只破麻袋走出院门。
可他才刚刚踏出门槛,便立刻仰身後撤。
咄的一声。
一支弩箭贴着他的鼻尖飞驰而过,钉在他身侧的木门框上,弩箭的尾杆颤抖嗡鸣不止。
解烦卫杀过来了!
小巷左右,解烦卫身披蓑衣,右手按着腰刀,左手举着手弩扣动机括,弩箭交织而过。
小巷对面,也有解烦卫爬上屋顶,对陈迹迎头射箭。
陈迹提着廖忠急促退入院中,退後时还不忘用脚将院门踢上。
只听咄咄咄咄十数声,解烦卫的弩箭几乎将院门射烂。
出不去了。
陈迹前後打量。
身後是火海,身前是解烦卫,往哪走?
火海的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面皮发胀。
院子外的解烦卫没有急於强攻,他们知道,只要火势继续蔓延,陈迹迟早得杀出来。先前陆氏对付廖忠的法子,如今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陈迹手提廖忠,靠着门板低头思索……用剑种吗?似乎也只能用剑种杀出去了。
被那位武庙山长陆阳得知自己的传承得死,现在不用一样会死。
可就算杀出这条巷子,还会有更多的解烦卫和密谍包围过来。
陈迹看向陆氏:「凭姨,我有长鲸的线索。」
陆氏黑纱下的瞳孔骤缩:「什麽线索?」
陈迹急促道:「长鲸此人为景朝军情司司曹。其最早在金陵一代做事,後前往洛城勾连刘家谋逆。此人蛰伏於司礼监内,尚不知是解烦卫还是密谍司的人物,位高权重,可随意翻看证物名录与卷宗。如今此人来了京城,能在一天之内得知仁寿宫廷议之事,符合这些线索的人并不多,找到符合的人,也就找到长鲸了。」
火光翻涌间,陈迹感受到火海的热浪将自己头发烫得卷曲。
他用极快的语速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陆氏,仿佛生怕说慢点就说不完了。
长鲸。
不知不觉中,陈迹已与这位长鲸打过许多交道,对方好像不重要,又好像很重要,永远游离於所有人视线之外,从不露面。
陈迹以前并不关心长鲸到底是谁,也从未花力气把对方找出来。
但现在他要帮凭姨将此人找出来,这是他答应过的。
可陆氏此时似乎没那麽关心长鲸了,反而凝声问道:「早先不说,现在才说,你是担心自己没法活着出去,怕自己把秘密带进坟墓里?」
陈迹纠正道:「未必有墓。」
陆氏平静道:「并不好笑。」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凭姨,你走吧。」
陆氏黑纱後的眼神意味不明:「我走?」
陈迹郑重道:「待会儿我会想办法杀出去,出去之後你往东,我往西……」
陆氏打断道:「你想办法杀出去?你能想什麽办法杀出去?」
陈迹诚恳道:「凭姨,别的不用管,你只需知道我能杀出去即可。你已经帮我够多,我也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没必要再继续帮我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
陆氏冷笑:「我不帮你谁帮你?我是……」
可就在此时,院子外忽然响起急促又凄厉的铜哨声。
这一次铜哨吹的不再是喜鹊的叫声,而是鹰隼的长鸣:危险人物!
小心!
小心!
小心!
下一刻,院子西边传来解烦卫的惊呼声,也不知是谁杀了过来,搅乱了解烦卫的阵脚。
又两息过後,连院子对面的屋顶也传来痛呼声,还有尸体从瓦片上滚落地面的声响。
来了两个人。
谁?
这麽多解烦卫在,谁敢冒着谋逆的罪名前来搅局?
陈迹与陆氏相视一眼,陆氏拆下门板:「我掩护你,往西边走!」
她举着门板骤然前冲,用木板将门外的解烦卫顶得倒飞出去,撞在小巷的砖墙上。
陆氏举着门板面朝东边,解烦卫的弩箭像是下雨似的泼洒在门板上。
陈迹提着廖忠往西边杀去,两人背对背快速向嘈杂厮杀声处靠近。
他的目光穿过巷子丶穿过层层迭迭的蓑衣与斗笠,却只能看见人影晃动,依旧看不清来人是谁。
此时,一名解烦卫当先挥刀劈下,陈迹右手举刀隔挡,却发现对方刀势一变,竟朝他左手提着的廖忠砍去……这是来灭口的!
陈迹向後小撤一步,解烦卫的刀堪堪从廖忠头皮割过,再少一寸便要血溅当场。这一刀劈散了廖忠的头发,花白的头发顿时散落下来。
趁对方用力将竭时,陈迹手中短刀脱手而出,钉在解烦卫的面门上,劈开了对方的斗笠。
解烦卫缓缓向後倒去,身子刚刚仰起,陈迹已上前一步重新拔出短刀。
一名解烦卫百户在人群中高声道:「要犯陈迹,束手就擒还能给你留条活路,若再抵抗,格杀勿论!」
火海映得陈迹脸上有火光涌动,卷动着磅礴又野蛮的生命力。
他的命不是谁给的,是他自己争来的。
陈迹转动手中短刀,从正持转为反手。
以发力看,正持乃刀技正途,便於刺击,反手便於割划。
然而反手的真正目的绝非割划,而是藏刀。刀刃藏於小臂之後,如毒蝎藏钩,是最搏命的刀法。
陈迹欺身朝巷子外杀去,与解烦卫始终不到半步之遥,解烦卫甚至能清楚看到他每一根眉毛,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解烦卫手中长刀在这个距离毫无施展空间,他用左手去推陈迹想要拉开距离,可也只能看着短刀从自己腋下丶脖颈割过,血流如注,喷洒在陈迹身上丶脸上。
杀了一人之後,陈迹从对方怀里钻出来,再撞进下一人怀里。被近身的解烦卫想要挥刀阻拦,可陈迹已先其一步,反手一刀从对方手筋上割过。
陈迹一直在心里提防着吴玄戈,可吴玄戈似乎不在其中。
没了吴玄戈,没了结阵的空间,没了头顶弓弩手策应,先天境界的行官在解烦卫中再无对手。
巷子尽头的喊杀声还在继续,陈迹往外杀,有人往里杀,明明解烦卫人更多,可两人却像是围攻着解烦卫,解烦卫渐渐被挤压得密不透风。
陈迹杀红了眼,一路往前杀,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割了多少刀,正当他要用短刀割开面前之人脖颈时,刀刃却停在对方脖颈前。
女人。
女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拍着胸口娇笑道:「陈大人好快的刀,吓死个人了。」
只一开口,陈迹便听出皎兔的声音,他皱眉看向对方:「怎麽是你?我现在可是海捕文书上的人,你就不怕受牵连?」
巷子里满地的尸体,皎兔就在这血泊之中,旁若无人的转了一圈:「所以我是蒙面来的呀,陈大人,你没看出来吗,我还换了衣裳和发髻!」
「多谢相助,」陈迹要冲出巷子,皎兔却用手撑住砖墙,拦住去路。
她笑着说道:「奴家一片赤诚救人之心你若败在别人手里,可别把奴家供出来。」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放心,绝不会将你供出来。」
可此话说完,皎兔依旧拦在去路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身後,陆氏还在苦苦抵挡解烦卫。
他对皎兔凝声问道:「大人想要什麽?」
皎兔压低了声音笑意盈盈说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这麽省事。陈大人,这次功劳太大了,你一个人只怕吃不下。陈大人要是死了也就算了,可若是活着回到京城,提携一下我可好?」
陈迹认真道:「一定。」
然而皎兔还是没有让开。
陈迹挑挑眉毛:「大人还有什麽事吗?」
皎兔又转了一圈:「我这夜行衣上暗绣着缠枝莲呢,尺寸也是贴身裁剪的,你还没回答我好不好看!」
陈迹愕然:「好看!」
「陈大人比云羊有眼光呢!」皎兔终於让开身形,笑意盈盈道:「陈大人快逃吧,奴家只能帮你挡些虾兵蟹将,其他的奴家可不管哟。外面有三匹战马,回京城记得把马钱给我,一匹三百两银子!」
「凭姨,我们走,」陈迹从皎兔身边快速走过,拉着巷子口的战马缰绳,将廖忠搁在马背上,自己则骑上另一匹战马。
陆氏骤然将手中门板抛起一尺,双手奋力在门板上一按,门板彻底碎裂。无形的力道卷着木刺与木板上的箭矢倒飞出去,打得巷子里的解烦卫人仰马翻。
陆氏转身便走,经过皎兔身边时,她冷冷的看了皎兔一眼,锐利的眼神隔着黑纱都使皎兔心神一凛,背後汗毛竦立!
只是,陆氏没有理会她,翻身上马:「去东门。」
皎兔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对房顶喊道:「下来干活了!」
云羊一身黑衣蒙面,从房顶杀入巷子收拾残局,一男一女两人手持匕首,杀人乾脆利落。
「喂,杀这麽多人,会不会出大事?」云羊好奇问道,说话间,他手中匕首刺穿一名解烦卫下颌。
两人杀人时闲庭信步,技巧精妙丶直接丶果断,解烦卫没有一合之敌。
皎兔踩着血泊与尸体穿过小巷:「放心,都是背叛了内相大人的人,杀完也没事。」
待小巷里安静下来,云羊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那小子怎麽说?」
皎兔平静道:「他答应了。」
云羊伸了个懒腰:「万一这小子言而无信怎麽办?」
皎兔瞥他一眼:「这小子是什麽人你我早就清楚了,如今我信他,比信你还多些。」
云羊瞪大眼睛:「你信他不信我?」
皎兔漫不经心道:「我为何要信你?给我个理由。」
云羊张嘴欲言又止。
皎兔冷笑一声:「闭嘴吧,干活了。把北边过来的密谍也拦住,玄蛇这次为了上位站错了队,他以为吴秀得势……」
云羊好奇道:「如今陛下确实更看重吴秀,你我要不要……」
皎兔斜眼看他:「你也想死?」
云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随便说说而已。」
「走了。」
云羊不愿动:「你方才已经帮过他了,现在就算不帮也不碍事,反正他又看不见。而且他未必能活着回去,这次想杀他的人太多,你我可拦不住。」
皎兔漫不经心道:「可他若是真回去了,你我就能重回生肖之位。金猪那小子精明,他已经买定离手了,要赔一起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