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朋友
院子里,白龙镇定自若的坐着,面前摆着茶具,银质的茶壶搁在红泥小火炉上慢慢的烧,仿佛与三五好友围炉茶话。
宝猴戴着木猴子面具,盘腿坐在一旁地上,专心致志的扎风筝,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但陆氏不会觉得滑稽。
密谍司十二生肖之名,像是十二座高山,光是这高山投下的阴影,便足以压得江湖人士们喘不过气。
被羊丶兔二人盯上,便是睡觉都不敢闭眼;落在梦鸡手里,所有秘密都会被掏得一乾二净;宝猴夺人面目,阴晴不定;上了玄蛇名录的,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诏狱……
可这些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两个字。
白龙。
此时此刻,石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茶香味飘到灰瓦屋檐下缭绕不散。
白龙还是推茶杯的动作,陆氏也还是刚跳出密道时的姿态,宝猴转头打量两人时,差点以为这个世界静止了。
木猴子面具下尖细的声音:「这女人是谁,解烦楼里的影图名录里没有她,我笃定。」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别管她,赶紧把纸风筝扎出来,不然那小子又要哭闹了,他哭得我脑子眼疼。」
一个尖细的声音埋怨道:「不也是我的脑子眼?」
「也是我的!」
「也是我的!」
那张木猴子面具下像是藏了好几只聒噪的精怪,只要揭开那张面具,就会把它们全都放出来祸乱人间。
听到这聒噪的声音,白龙随口道:「好了。」
木猴子面具下的声音一并消失,只剩下宝猴老老实实的扎着风筝。
白龙看向陆氏,笑着说道:「抱歉,见笑了。」
陆氏没有说话,依旧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白龙并不在意她的警惕,也毫无防备神色:「让密道里的朋友出来吧?反正也没法退回去了。」
陆氏思索片刻,让开密道,容胡三爷提着十三跃出地道。
白龙指了指对面的桌子,客气道:「请坐吧,喝茶。」
胡三爷看向陆氏,陆氏沉默两息,竟真的坐在对面:「白龙大人好雅兴,外面杀得天翻地覆了,还有心思藏在这里喝茶。」
白龙指着桌上的两杯茶调侃道:「需要本座试毒吗?」
陆氏捏起茶杯凑至嘴边,胡三爷出言提醒小心,可她却淡然的一饮而尽:「不必,江湖虽传言白龙歹毒狠辣,却还没听说过白龙给谁下过毒,因为白龙杀人,没有下毒的必要。」
白龙赞叹道:「好魄力,本座还担心浪费了这上好的雨前龙井。闲话少说,本座今日特意来此,只是想问两位几个问题。」
陆氏放下茶杯:「白龙大人想问什麽?」
白龙提起茶壶,又为陆氏斟了半杯:「第一个问题,本座想问问两位为何要帮陈迹?这个问题很重要,回答不对,两位今日可能会死在这里。」
胡三爷冷笑一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要给人定下生死,密谍司好大的威风。」
白龙嗯了一声:「这就是密谍司。」
陆氏面色不改,将第二杯茶一饮而尽:「白龙大人就这麽笃定,能将我二人性命留在此处?我看也未必。」
话音落下的瞬间,低头扎风筝的宝猴豁然抬头。
那张木猴子面具下,不知多少个声音层迭在一起,女人的丶男人的丶沙哑的丶尖细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男女老幼,仿佛神魔共体丶天地共鸣:
「放肆!」
此二字一出,连屋顶的瓦都在颤抖,落下簌簌灰尘。
陆氏与胡三爷二人瞳孔微缩,白龙却丝毫不受影响,提起茶壶又为陆氏倒了杯茶。
他饶有兴致道:「试试看?」
宝猴面具下再次发出神魔怒吼:「试试看!」
院内陷入宁静,彼此气机牵引着空气都要被冻成冰茬,陆氏捏着茶杯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淡然道:「白龙大人专程来这里,想必也不是为了与我打一架。与其作势恐吓倒不如说说你到底想要什麽。」
白龙哈哈一笑:「本座诚心实意发问,你诚心实意回答即可。」
陆氏手指敲了敲桌子:「倒茶。」
「好魄力,果然女中豪杰,」白龙赞叹着,左手拎起袖口,右手拎起茶壶又为其斟满一杯:「看来是渴了。」
陆氏将茶水第三次一饮而尽,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陈迹被太子构陷,我是他的朋友,自然要帮其洗清冤屈。」
白龙将茶壶放回红泥小火炉上:「朋友,江湖,真好。」
陆氏若无其事道:「白龙大人恐怕没有朋友吧。」
白龙摇摇头,指着地上的宝猴:「本座有朋友,只是这朋友有点缺心眼罢了。」
木猴子面具下,尖细的声音惊奇道:「他说我们是他的朋友诶……」
女人道:「他说的肯定是我,不是你们。」
「他说的是我!」
「是我!」
沙哑的声音沉声道:「别信他,哪有天天揍朋友的?」
「可他现在不揍了。」
宝猴怒道:「你们先闭嘴啊!」
白龙无奈的看向陆氏:「本座第二个问题……」
陆氏与胡三爷下意识相视一眼,这次轮到他们摸不着头脑了。
他们原以为白龙是为陈迹之事来兴师问罪的,却没想到白龙得到答案後,竟如此简单的揭过此事。
奇怪,难道白龙本就不想抓陈迹?
他二人不知内情,所以有些糊涂了。
白龙笑着说道:「本座第二个问题,不知灯火愿不愿归顺我密谍司?」
陆氏不动声色道:「什麽灯火?」
白龙指着密道:「我密谍司知道的比两位想像中还要多,比如这条密道。」
他又指向胡三爷:「又比如这位胡家的叛逆子胡钧元,还比如龙门客栈……灯火一直以来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秘密,连漕帮都知道你们,我密谍司也不是傻子。只是各位一心只想为文韬将军平反,内相大人赞许各位有志之士的一片赤诚之心,没有搭理罢了。」
白龙敲了敲桌子:「两位,想必你们也清楚,陷害文韬将军一事与我密谍司并无干系,乃是陈家勾连景朝谍探所为,所以你我之间,并无血海深仇。」
陆氏与胡三爷再次忍不住相视一眼,密谍司知道的太多了,连他们要为庆文韬平反一事都知道,灯火中必然有极其重要的人物倒向了阉党。
可奇怪的是,那位解烦楼里的毒相,真就这麽多年都没有理会过他们。
为什麽?
答案绝不是白龙说的这麽简单。
白龙继续赞叹道:「灯火这些年做了很多事,为边军运送粮秣辎重丶走通了西域和景朝的商路……佩服,密谍司都做不到的事情,各位做到了。」
陆氏凝声问道:「密谍司想要什麽?」
白龙纠正道:「不是密谍司想做什麽,而是本座想做什麽。各位应该清楚,景朝军情司一直在对我朝行渗透之事,谍探里不乏位高权重之人,亦不乏贩夫走卒。可我密谍司派去北方的密谍,总能被那位陆谨找出来,再一一杀死。」
陆氏不动声色道:「白龙大人想要我灯火做什麽?」
白龙笑了笑:「自然是想借灯火的手,把密谍安插到北方去。本座这里已经有了些合适的人选,灯火只需要将他们混进商队里,带去景朝即可。到了景朝,为他们寻来合适的户籍……就像你们帮宁朝富商丶潜逃官吏做的事情一样。」
伪造户籍是个精细活并非随便仿造一份相似的文书即可。景朝户籍制度远比宁朝严苛,唯有找到一些孤苦伶仃之人,使人冒名顶替方可。
然而这也只能渗透一些孤野乡县,想要渗透进高位,还要再花更多的精力丶物力丶人力。
如今陆谨严防死守,难如登天。
陆氏平静道:「我灯火能得到什麽?」
白龙思索片刻指着那条密道:「待会儿玄蛇会从这密道里出来,本座把他杀了,你来做十二生肖里的下一条蛇怎麽样?不必叫玄蛇,可以叫黑蛇丶白蛇……都可以。」
陆氏若有所思,白龙竟能许她十二生肖的位置?
可她斟酌许久後摇摇头:「我不做十二生肖。」
白龙好奇道:「怎麽,是嫌名字不好听?」
陆氏挑挑眉毛,这是名字的问题吗?
密谍司里怎麽都是些莫名其妙的疯子。
她深深吸了口气:「换个条件。」
白龙笑了笑:「旁人抢着要做的十二生肖都没法吸引你,那本座再想想……本座给你放开南方安南丶交趾丶暹罗的商路如何?」
陆氏摇头:「不够。」
白龙又思索许久:「你若找到线索与证据,本座帮你为文韬将军平反如何?」
陆氏沉默了。
白龙敲了敲石桌:「快答应吧,不然本座可要杀你灯火的人了,先杀商队,再杀那些接叶子的人,一个个杀过去,想来你总会答应的。」
陆氏笑了笑:「白龙大人,渗透北方的密谍户籍皆经我手,你就不怕我将密谍司的密谍全部出卖了?」
白龙沉默片刻:「诸位是从固原来的,固原的人,本座信得过。」
院子中再次陷入长久的宁静。
直到宝猴忽然开心的举起纸风筝:「扎好了!」
白龙转头看去,却见那形似猴子的纸风筝歪七八扭:「重新扎。」
宝猴哦了一声,将纸风筝揉碎,又取来新的竹条与竹纸。
陆氏忽然说道:「成交。下一支商队七日之後出发,你差遣密谍去便宜坊候着,每次不可超过三人。」
白龙欣然击掌:「好好好,可惜此处无酒,不然你我该痛饮一番才是!」
陆氏起身道:「痛饮便不必了酒,我只与朋友喝。」
白龙朗声大笑:「不碍事不碍事,女侠未来说不定会发现,与本座做朋友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情。好了,不再耽误时间,本座还有些密谍司的家务事要处理。」
陆氏往外走去:「告辞。」
她推开院门,却发现门外空空如也,没有密谍,也没有解烦卫。
白龙与宝猴孤身前来,要麽对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要麽对人心有绝对的自信。
陆氏站在院门前,明明刚刚虎口脱险,竟没有急着离开。
她忽然回头看向白龙:「我也想问白龙大人一个问题。」
白龙漫不经心道:「请问。」
陆氏直视着那张龙纹面具:「白龙大人又为何要帮陈迹?」
白龙平静道:「陈迹被太子构陷,我是他的朋友,自然要帮其洗清冤屈。」
这本是陆氏给白龙的回答,被白龙一字不改的还给了陆氏。
陆氏转身离去:「後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