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洪爷与阿笙
陈迹光着脚跟在百户身後,穿过一片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他好奇问道:「一只耳朵多少银子?」
百户头也不回道:「一只耳朵在崇礼关可换十两银子,卖你们一百两,大家都开心。三只耳朵保你升总旗,十只耳朵保你升百户。」
陈迹若有所思:「千户呢?」
百户随口道:「想升千户,可遇不可求。近来不会有大战,陷阵丶夺旗丶先登丶斩将都没机会,得杀两个景朝『捉生将』才可以。」
「捉生将?」
百户沉声道:「跟咱们宁朝的夜不收差不多,若是出去伐山砍木,你最好提前给菩萨磕几个头,保佑你千万别遇到他们。」
陈迹嗯了一声:「可如此直接的买军功,朝廷不管?」
百户嗤笑一声:「你们自去打点好朝廷派来的纪功官就好了,他们见我们立功就像死了娘一样核查大半年。但你们立了功,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人嫌狗厌的地方,得罪不起你们。」
陈迹试探道:「崇礼关内还有和我一样的人麽?」
「有的,」百户随口说道:「还有十来号人和你一样,他们都升了百户,等着军功升千户才走。但洪祖二他们想杀个捉生将也不容易,只能慢慢排着。」
陈迹哦了一声:「那捉生将的首级得卖多少银子?」
百户忽然站定,回头看着陈迹:「这得看出价的人,上一颗捉生将的首级卖了两千两。你若想买,我可以帮你搭个线。」
陈迹笑着说道:「不急,我先等等看。」
百户平静道:「你是第一次来崇礼关,有些事还得叮嘱你,暮鼓声尽便是宵禁,不得随意走动。若是被朝廷派来的监军道捉住还好,反正你们这些官贵子弟多的是关系通融。可若是被总兵大人的亲兵抓住,不死也得剥层皮。」
他扫了一眼陈迹光着的脚:「老子见你是个不跋扈的才与你说这麽多,来我崇礼关捞军功的子弟多了去了,崇礼关不吃你们那一套,不想被自己的同僚莫名其妙的坑死,就把你们平日的做派收起来,不然这崇礼关的老卒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都是一条烂命,光脚不怕穿鞋的。」
陈迹客气拱手道:「多谢大人提醒。」
百户继续往前走去:「捞够军功就早点走,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陈迹看见关内水井有专人把守,士兵推着独轮车往来穿梭,有运送粮草的,也有运送砖石横木的。
一排排砖房林立,却不见商铺与寻常百姓。
崇礼关与固原截然不同。
若说固原是一座边陲城镇,那崇礼关便是一座真正的战争要塞。关内没有民户,皆是世世代代的军户,养马的祖祖辈辈都是马夫丶打铁的祖祖辈辈都是铁匠。
陈迹跟着百户穿过街道时,临街有人投来好奇目光,看着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他却浑不在意。
就在此时,崇礼关北门洞开,远处传来欢呼声:「洪爷和阿笙回来了!」
陈迹抬头看去,正看见一个中年汉子头戴瓜皮帽,一身灰布衣袍,风尘仆仆策马而来,在他身後还跟着一名十三四岁的瘦削少年也骑着马。
汉子马背上拴着一连串的耳朵,少年还牵着两匹空马。
路边打铁的铁匠丶正在推着独轮车运送砖石的步卒,一同丢了手里的活计围拢上去,宛如众星捧月。
有人高呼道:「洪爷这次出关的时间可不短,怕是有二十馀天?」
「洪爷辛苦了!」
洪爷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马夫:「喂点炒好的豆子,拌两个鸡蛋,这趟它也辛苦了,得给它长长膘。」
马夫眉开眼笑:「好嘞!」
洪爷忽然想到什麽似的:「马掌也该换了。」
铁匠高声道:「洪爷放心,我明日就给它修修蹄子,换一副好马掌。」
有人高声问道:「洪爷这次出门有什麽收获?」
洪爷沙哑道:「这次收成不行,遇到两个捉生将,与其周旋十馀日,若不是阿笙机灵,只怕我也得交代在黄家窑。」
众人看向洪爷身後的阿笙,笑得有些宠溺:「阿笙立功了呀!」
阿笙有些腼腆:「洪爷教得好。」
此时,有人忽然疑惑:「黄家窑?捉生将怎麽离得这麽近,他们往日里可是轻易不会来山里的。」
洪爷摇摇头:「那群景朝贼子像疯子一样,鬼知道他们在想什麽。我先前远远看见他们马上也挂了耳朵,却不知又是哪一旗的兄弟遭了毒手。对了,摆子和星星回来没?」
马夫回答道:「还没,不过万岁军的高原回来时,说在柳条沟见过他,没啥事。」
洪爷闻言却皱起眉头,猛然蹲在地上画起舆图来,似是计算着什麽。
下一刻,他站起身来,扯过阿笙的缰绳翻身上马:「捉生将离他太近了,我去接应一下他们。」
说罢,刚刚回到关内的洪爷竟又策马出去了。
陈迹远远看着,好奇问身边百户:「那位就是洪祖二?」
百户艳羡道:「没错,这是我崇礼关内最有名的夜不收,连御前三大营的夜不收都比不得他,早先万岁军的都督高原还招揽过他,可洪爷哪也不去,就留在我崇礼关。」
陈迹好奇道:「那个阿笙年纪不大,怎麽也能做夜不收?」
百户笑了笑:「阿笙还不是夜不收呢,只是跟着洪爷练练本事。他是关里的军户,爹娘死的早,洪爷收养了他。」
陈迹试探道:「洪爷是什麽行官境界?」
百户斜睨他一眼:「打听这个做什麽。走了,领你去军舍。」
……
……
宁朝卫所,一卫五千六百人,一所一千一百二十人。
这崇礼关常驻的将士,也不过两卫人马,绝非先前商队汉子所说的三十万。
陈迹被派遣的宣前府千户所的军舍,在崇礼关东北角,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军舍是二十间大砖房,一间砖房的大通铺住着五十馀名军中步卒,一名小旗官管十名步卒,一名总旗管五十名步卒,刚好住满一间砖房。
只有升到百户丶千户才能分到自己独门独院的小宅子。
砖房屋顶晒着野菜和萝卜乾,院子里晾着衣服。
陈迹原以为步卒们都去操训了,可刚进院子,却见九名步卒零零散散盘坐在院子的地上,正在编草鞋。
百户看了一眼院子:「其他人呢?」
一名步卒懒洋洋道:「回大人,他们被派出去修城墙了。我们这一旗说是留下,近来会安排新的小旗官。」
百户指着陈迹:「这就是你们的小旗,都起来打招呼。」
步卒们一怔,上下打量陈迹後,面露失望神色,竟都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百户去屋里取了花名册,点名道:「张铜狗。」
一名步卒一边编草鞋一边随意回答道:「在这呢。」
「李阿虎。」
「这呢。」
「李二宝。」
「这。」
百户依次点过九人,而後对陈迹交代道:「记住我说过的话。你牵来的马就拴在你们院子里,可得看好了别被人偷去。但记住,你只是个旗官,我崇礼关是不会管你这匹马的,想要草料得自己去马夫那里买,你给他一笔银子,他每日将草料给你送来。」
陈迹拱手道:「多谢大人。」
百户走了。
小院子里嘈杂起来,张铜狗说道:「我赌他是京城来的,谁与我赌?」
李二宝说道:「这些年京城官贵都去羽林军了,不来咱们这,我猜是从山州来的。」
李阿虎想了想:「你看他牵着的马多好看,想找这麽好的马怕是得去陕州。」
张铜狗抬头看向陈迹:「喂,你是从哪来的?」
陈迹见这群步卒明目张胆的拿自己做赌注,其实是要摆出不在意自己的态度。
但他并未动怒,只笑了笑回答道:「从京城来。」
李二宝丶李阿虎等人骂骂咧咧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扔给张铜狗:「狗屎运。」
陈迹将枣枣栓在院子里,席地而坐,从地上抓了一把稻草,学着身旁步卒编草鞋。
步卒们相视一眼。
张铜狗挠了挠下巴:「爷们还是头一次见京城来的官贵公子编草鞋,稀罕。」
陈迹学着李二宝将稻草搓成『经绳』,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总得先有双鞋穿吧……话说你们为何编这麽多草鞋?」
张铜狗乐了:「草鞋不结实,走个几十里路就烂了,一天烂一双是常有的事。也不知哪天就会被派去关外了,自然得提前编点,出了关不带个五六双草鞋在身上,心里不踏实。」
陈迹点点头:「明白了。」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谁是陈迹……是你对吧?」
陈迹抬头看去,竟看到那位少年阿笙站在门前,眼睛亮闪闪的打量着自己。
他询问道:「找我有事吗?」
阿笙眼睛大,眼睫毛长,所以笑起来极为明媚,一看便觉得此人机灵热情。
阿笙笑着说道:「方才路上遇见阿四哥,他说你需要军功,我便来找你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