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丶扎萨和酥油茶(由明灯居士书友赞助)
(时间线是在陆峰刚刚穿越到扎萨之後的一段时间之中,故事开始之前)
夜了。
「无尽白塔寺」庙子里头黑的厉害,更遑论是庙子之外的康村。
康村之中罕有挑灯夜读的学经僧,应「酥油灯」和其馀的大蜡,贵的厉害,除了快要到了「辩经」之前,便是有些资粮的僧人,亦舍不得如此奢靡。夜晚寺庙放闸之後,无有允许,僧人是不得出了僧房,康村之中,规矩亦是如此。
止就算康村之中,学经僧居住之地,也可分不同次第,陆峰还无有去寺庙之中租房的盘缠哩,便是连在康村之中,租住些房阔地大的房舍,亦都不足,止能和自己的学经同学六个人住在了这小居之中。
这几个人住在了一起,便是屋舍不大,铺也小。莫要说是在床上翻身,便是连坐上一晚,亦是一件美事情。况他陆峰,拳脚算不得利索,布施也无资粮。故而这里也不得他的好位置,便是如此的坐在了铺上,眼前一片黑暗。
整个通铺上的呼噜声音,就在这黑暗之中此起彼伏。
还有跳蚤在这上面睡着的僧人身上,跳来跳去。
陆峰便是蜷缩在了铺上一角,那外头风能直吹的地方,吹得他骨头缝隙都疼,肚子更是饿的发昏!他已经许多日不得见宝,寻常还好,可是到了晚上,便是又冷又饿,原本在这地方。还能嗅到诸多脚臭和汗臭的味道,止是待在此间时间久了,便也嗅不到了。
好在虽然寒风呼呼,可他到底是有一床被褥。
这一床被褥,是他以前的同学,达旺的。
上面有上师念过经文,虽然陆峰知道这铺盖上头,可能有些病菌,可是此刻顾不得了。寒风入体和肺部感染,都无过於是一个死罢了。
止就算是这被褥,也是他花费了大价钱的。
那些资粮,便是做了诸多僧差,省却了饭钱,又为几位师兄做饭,挑水,徐徐积攒的护身资粮。「甘耶寺」自然亦是会按时送来资粮叫他们学习,止是这些资粮,无止是供奉了扎萨这样一位僧人。这「资粮」,须得供养了「甘耶寺」送到「无尽白塔寺」学习的诸多僧人哩。
分到了陆峰手里,陆峰还须得将这些留下来买了丝绸,买些茶叶和细面,用以供奉了上师,他的五部大论,止是通过了这般日常学习,经过了「辩经」还是力有未逮,他还须得寻找到了经论师傅,便是以此般之物供养於他,如此便可更深层次的学习。
陆峰感觉自己浑身有些发烧,他知道自己应是要睡了,但是这被褥应也是有些发臭的,应是谁的脚臭味道颠倒了铺盖,叫这原先蒙脚的一面,蒙在了脸上,熏的陆峰更加发昏,止就算是如此,陆峰还是将这被子死死的裹在了身上。止是闭上眼睛,莫名的,陆峰就想到了这被褥的主人,自己的同学达旺死了的样子。
他便是死在了这旁边居舍里头,应是风寒之类的毛病罢,也可能是别的,止可惜,达旺的出身亦还比不得「甘耶寺」出身的扎萨。他是来庙子之中做「僧役」的,换而言之,他其实便就是庙子之中的奴仆。害了病,无药,也请不得上师。
便是有些年纪大些的「学经僧」看到他害了病的样子,热心些的远远告诉他些偏方,亦或者是给他念个咒。
那些不管的,则是说「达旺」是冲撞了凶神,煞神,亦或者说是土地神甚麽,种种都有。
止是无论他们如何说,达旺的确是死了,陆峰便是闭上眼睛,达旺那不甚安详的脸总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止是和这不甚安详的脸相比,明天的吃穿用度,其实亦叫陆峰头痛,不过好便好在,人太饿了,脑子就不动了,也无可得知是睡着了亦或者是饿晕了过去,反正陆峰便是迷迷糊糊过去,一晚上依旧如此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无人了,也未曾见到他身边的人叫醒他,陆峰也是吓了一跳,身上亦都见汗了,止是好在外头的大日尚且无有升起来,陆峰急匆匆出去,应他须得早上做活,是须得在庙子之中的寺庙之外做「差事」。为庙子之中做差事,自然是无有了「赏钱」,但是亦是包管早上的一餐!
早上醒来,陆峰止须得冷,但是却已经觉察不得饿了。他感觉自己脚下有些虚浮,止是平素里面手里的这诸般种种,却都如在地上生根了一般,止还无有做出来多少,身上就已经一层油汗!止作罢了这些,他便无须得去大殿之中念佛,那亦是包了一顿餐食,止也是一样,无甚油水,添补不得肚子!
陆峰如此行事。
亦是「浑浑噩噩」。
做完了活计,亦是有些呆傻,他来此之後,倒是知晓的清楚,为甚旁人将做出来些「不应做之事情」的时候,会说旁人是「吃饱了撑的」。
人在饥饿的时候,不欲思考,懒得说话,甚至於是甚麽都不想要做,甚麽都无想要说,浑身发汗,发虚,最後亦是甚麽感觉都无有。
无有了自己,无有了他人。
有人便以为这是「空」。这不是「空」,这是饿了而已,便是苦修士,亦无会用单纯的「饿」来叫自己「看空」,陆峰便是排队等着打饭了,便是这打饭,亦是须得排队,无过於是并非是「先来後到」,是须得在「打饭口」——便是陆峰所言语之厨房之中的胖大僧人,一个僧人一勺子,止这也有一个先来後到,其实是先抢後到的说法,不要冲撞胖大胖人,但是可以重击友军。
前头的僧人一碗「酥油茶」,尚且可以见到了油油的「酥油」,可是到了後头,那便就是「涮锅水」!在康村之中,尚且会有僧人从自己油腻腻的僧袍之中,取出来了自己放凉之後,收在了袍子之中的酥油块。
这在僧侣和康村附近,俱都是硬通货,哪里都可换取了自己所要之物。
手持「鞭子」的黄衣僧在旁边虎视眈眈,如若是有人逾越了队伍,他杀过去便是一鞭子,故而这些人走的极快,便是到了陆峰前头的时候,「酥油茶」已经见不得酥油,也见不得茶了。
止是一碗看起来有些浑浊些的水。
便是如此,陆峰将其倒在了肚子之中,亦是得了一个糌粑,便是这糌粑,有些拉嗓子,止都顾不得住了。
手忙脚乱。
止却未曾有人嘲笑陆峰。
应现在可嘲笑陆峰的人,俱都无须得来做「僧役」,和陆峰一般的僧人,现在俱都一个个吃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吃了这些,陆峰的肚子方才「咕咕咕」的乱叫了起来。止有在吃完了这些之後,他才感觉到自己有些饥饿了。
止是做完了这些,陆峰亦的不得有闲,用舌头将木碗老老实实的舔舐乾净,便要进行接下来的行动了。他须得将自己的手指头和地平线,大日放在一起,做一个时间的推算。
「时间不多哩。」
陆峰自言自语,知晓自己不得停留,陆峰便朝着寺庙外面的康村过去。他便是要去康村的厨房之中,开始煮茶,做饭了哩。
——这亦是陆峰积攒资粮的手段了。止是他如此做的对象,自然并非是寺庙之中的上师,那些过了「阶次第」考试的上师,可以持咒的上师,远远并非是陆峰这样的僧人,可以攀上的佛法之柱,相反,这些可能是家中有些薄资的学经僧,或者是被供奉的学经僧,陆峰俱都是称呼他们为「师兄」,除了为他们做饭,陆峰还须得为他们做其馀的生活琐事,止无过於作为「供养之回向」,他们亦会为陆峰指点一二佛法,当然,这亦是管饭的行当,止是这样的行当,亦是须得抢夺,就算是眼缘,亦是须得看到,有眼才有缘。
肚中不得饱,半分不得闲。止便是如此,支撑着陆峰的便自然而然就是「人皮古卷」之上的文字——便是叫他做完了这般的事端,结束之後就可以离去。
故而他便是将在这里的情形,当做了一场有期徒刑,偶尔还会酸两句「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止是话语是这样说的,其实有的时候陆峰亦有些支撑不下去。
毕竟并非圣贤。
「甘耶寺,甘耶寺,这样说的话,只要苟住不死,那麽最多考完试就可以回去了吧?我看甘耶寺几个考完试的人,都被接回去了,这样要是我转回去的话,法台的位置——」
陆峰不由的再度想像起来自己过来之前「骄奢yin逸」的生活。
止有这样,陆峰才能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力量,有了往下去走的可能。
不过说话的时候,时间其实已经逐渐的过去。这些时候,陆峰瘦的厉害,手也痒得很。
他的手上生出来了冻疮,冻疮好了之後,形成了肿肿的,红红的,还有裂口一样的「陈旧伤口」。便是这「伤口」,不能热,热了痒得不行,不能冷,冷了就像是刀子割肉,不能见风,见风了就酸痒酸痒,所以藏起来不是,放下去不是,晚上有的时候痒得睡不得觉,也无可奈何。止是想着有一天要是真的能够持咒了,是不是能像一个办法,有一个咒语叫自己的双手不痒了就好?
除了他手上的这些伤势,在他的身上,亦出来了些奇怪的疤痕,或许是这个虫子咬的,或许是那个虫子咬的,成包,流脓,但是总是会好,好了之後就会形成了疤痕,止是这些疤痕,偶尔亦会发痒。陆峰止好当做不知,也不说,说出来也无有用处。
止是随着时间推移,陆峰心里其实亦知道,道艰且长。他看的清楚,在康村之中,死亡就像是喝水一样的简单。
并非是无人可以通过考学。
恰恰相反,那便俱都是有的,但是农奴的孩子,来此处做「僧役」的孩子,可以通过了「辩经」的,这些年来,着实不多。在康村之中,有不少经年累月的「老师兄」。
止是他们这些人,都是有些资粮在身上的。
便是吃得饱穿的暖,甚至有的便是从进入了寺庙的时候,就无有想过辩经,成为「持咒士」,他们有资粮,故而无须得早起去服了僧役。自然亦有陆峰这样的人,供养了他们,陆峰在康村的这些年,已经无止一次的见到了旁人的离去,每一次有人死去,便会有庙子之中的「持咒士」前来念经,看样子是用以防治「瘟疫」,也说不得有无作用,应是会有作用罢,毕竟也就是你这麽多年,庙子之中有你未曾有过大规模的「瘟疫」出来。
止是在此地留了这麽长的时间,陆峰留在的这具身体,亦就是「扎萨」,哪怕是吃不饱,亦也像是抽芽的树木一样茁壮生长,但是随之而出现的,便是饭量和食欲,馋啊!是真的馋!就算是庙子之中的青稞面,亦分为上中下三等,陆峰便是吃下等的糌粑,也能吃拳头大那诸多个,止是没油啊!
馋的眼睛都能红了。饿的眼睛都能绿了。止是能够喝的酥油茶的时间并不多,上一年的「大布施」时日,他坐在了後头,故而到了他的时候,「酥油」已经无有多少,也就是比以前稍微「浑浊一些的水」要好些。
止是今年,他也坐的前面不得哪里去。
阶次第座位,都是有顺序的。
陆峰想到这里,便幽幽叹一口气。
他不大喜欢去庙子之中。
应在庙子之中,便会遇见各种比自己高位置的僧人,他无有帽子,故而无须得免冠,但是遇见了甚麽样子的僧人要鞠躬,遇见了甚麽样子的僧人要跪下,遇见了甚麽样子的僧人须得行「类似於五体投地」的大礼,都叫他「如履薄冰」。
故而陆峰便是每一年到了「甘耶寺」带来资粮的时候,稍微那麽「放纵」一二。大部分,他是弗敢於花出去,只是将其继续存起来。
酥油灯,借阅经文,纸张,请老师赐教都须得资粮,止是在他手脚充裕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浮财」,叫他从那些胖大的僧人处,买来一点点他们藏在了袖子里面带出来的硬邦邦的酥油。
随後陆峰便会将其放在自己的木碗之中,再借着为「师兄」做饭的功夫,借用了他们的牛粪,烧乾了水,无有茶叶,便是这样囫囵的喝下去,到底也能喝一点,尝一尝酥油的味道。
最後再是将这木碗舔舐的一乾二净。
陶醉的嗅一嗅自己的木碗,这才将其放在了自己的怀里。
如此,时间便是一天一天而过,止这一天,陆峰忽的听闻寺庙之中有人放「大布施」——却是寺庙外面的宗本老爷,据说是招惹了甚麽「凶物」,请了寺庙之中的「主持尊者」後,特意来行「大布施」!等到陆峰来到了措钦大殿的广场上,便是「人山人海」,止这一次,陆峰坐在了後头,便是见到身边的僧人兴奋不以。
这个人陆峰是认识的,是土登,土登看到扎萨迷惑不解的样子,兴奋的低声说道:「你不知道哩,你不知道哩,这一次布施酥油茶和红糖粥,红糖粥里面有红糖和葡萄乾!就连我们,都能得到五个钱!」
这便是连陆峰都大大的无有想到,这麽多年他都未曾遇见这样大方的「贵族老爷」了!便是银钱是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站在了门口的僧人从自己身边的筒子里头,拿出钱财,放在他们的手里,但是这「酥油茶」和「红糖粥」,是放到了他们的碗里!
陆峰便是喝到了一碗「真正的酥油茶」,便是此刻,他深深的呼出来了一口气,鲸吞牛饮一样的喝了这「酥油茶」和「红糖粥」,便是他知道他如此做,已经无甚麽体面可言,只是如此吃饱——便是喝了茶水,感觉肚子之中有货之後,太阳懒洋洋的晒在了身上,陆峰止觉得昏昏欲睡,便是有些难得的舒适,甚至便想要拖下来自己的衣服,摘一摘其中的跳蚤。
止在此之前,陆峰脑中忽而冒出来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或者说欲望一时之间甚至都压过了他回家的欲望。
——「要是天天都能喝到酥油茶,吃到加了葡萄乾的红糖粥多好啊!」
止是这亦是做梦,无过於就是这一顿「布施」,陆峰便是如此的回味了许久,止是一个回味,便是感觉连自己口腔里头分泌的唾沫,都是甜美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