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你死我活!另一个……香积寺!
这场於通天河上爆发的水战,远比所有人想像得还要惨烈。
这倒不是说双方宝船厮杀得有多激烈。
而是因为此战交战的一方,竟对另一方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境界碾压。
就像修士,在高境修士面前,低境修士每一次挥刀与搏命都仿佛蝼蚁的挣扎,荒唐可笑中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尤其是当黄天道的七境真仙怒而出手,却依旧奈何不了对方宝船的防护大阵。
可以说,这一战之後,镇辽军的威名再一层楼,自不待言。
早已没落多年的墨家机关术数,也会因此名震天下!
……
「还行,打得不错。」
当通天河上漂浮着无数黄天宝船残骸,鲜血丶残尸渲染出一幕水上修罗炼狱的残酷场景时,韩绍只淡淡赞许了一句。
「算是没有辜负孤的期望。」
只是尽管韩绍表现得足够平静,可对韩绍早已颇为了解的军中老人还是从他的细微表情,看出了几分愉悦。
尤其是中行固,从韩绍眉宇间捕捉到一丝如释重负的他,心情更是大好。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对於韩绍这些日子不断积蓄的压抑情绪,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受到的折磨甚至不比韩绍这个主君少。
现在却是好了。
见中行固龇着一口白牙,笑得如此之欢,韩绍有些奇怪道。
「你怎麽这麽高兴?」
中行固咧嘴一笑,答道。
「君上高兴,老奴就高兴。」
韩绍闻言先是一愣,继而莞尔。
「老固啊,你这马屁是越来越信手拈来了。」
不过虽是马屁,听得确实舒服。
尤其是在这马屁确实是真情流露的情况下,越发能够令人心旷神怡,甚至是……迷失自我。
心中暗自警醒了一句,韩绍收敛了心绪。
北边初战告捷,确实让他心中稍安。
但这还只是开始,可以预料的是接下来赵牧和姜虎依旧要面临庞大的压力丶付出的无数牺牲。
念及至此,韩绍心中重新被那股淡淡阴霾所笼罩。
『慈不掌兵,打仗终究是要是死人的……』
心中叹息着劝慰了自己一句,韩绍不再去想北路即将爆发的惨烈激战。
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赭黄汪洋。
现在他要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代价击溃眼前这支兖丶豫二州的黄天联军,然後迅速挥军北上。
最终一战抵定胜局!
……
黄天漫漫,铺天盖地。
从某种意义上,黄天道以黄天代苍天,并不是简单一句口号,而是切切实实的改天换地。
当那一杆杆上书【黄天】的高耸大纛,在黄天力士的手持之下,伴随大军缓缓前行。
远远观去,苍天易色丶大地也是一片赭黄。
细看入目,却又能从那一片苍凉荒芜中有蕴含着一股股昂扬不屈的勃勃生机。
矛盾吗?
或许此道的诞生与崛起,本就是这世间众生意志被倾压到极限的暴起反扑!
他们生来卑贱丶形如蝼蚁,一生受尽苦楚丶凌虐,哪有什麽五彩斑斓?
今日高举刀兵丶欲要掀翻这个该死的腐朽世道,他们错了吗?
不!他们没错!
韩绍从来都觉得他们没错!
甚至可以说,如果当初他从此世睁开眼的那一刻,不是在那片血腥残酷的战场,不是披着这一身镇辽黑甲,不是遇到公孙辛夷那个看似清冷孤傲丶实则憨傻痴心的大娘子……
而是作为一名平平无奇的升斗小民,於这个令人窒息的世间苟活挣扎。
今日他或许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而是应该站在对面那片赭黄汪洋当中,甚至乾脆手持那杆黄天大纛立於所有赭黄身影的最前方,然後振臂高呼一声。
「世族高门!王侯将相!宁有种耶?!」
只可惜啊,正应了那句老话,造化弄人。
他终究是站在了这对面。
并且是站在了这对面的最中央。
『真是有够黑色幽默的……』
将黑色面甲覆上面目的韩绍,半是唏嘘丶半是无奈地露出一抹苦笑,等抬首时眸中已经是一片漠然。
「冯参,去,让你的人先去冲上一阵,看看他们的深浅。」
时局至此,说太多终究是没有意义的。
立场不同,注定要拔刀相向,你死我活!
……
当年青州渠帅领青州黄天军北上,尚且动用了五十万大军。
今日东进的黄天军合兖丶豫二州之力,只会在这个数量上翻倍。
而这至少上百万的庞大数量,单独一处战场是绝对铺不开的。
毕竟这些由黄天弟子与信众组成的大军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当初被韩绍一掌覆灭的那些行尸走肉。
而这同样也给了镇辽军机会。
说到底,尽管神机营已经崭露头角,打出了镇辽步军的威风,可镇辽军终究是起於边地,骑军依旧是他们的根本。
仗着座下生来高大的辽东大马,来回如风,迅捷丶勇猛如虎狼,才是他们的本色。
所以一连数日下来,还没等双方真正接触,那些如狼似虎的镇辽铁骑纵横驰骋,便给黄天军造成了大量死伤,不少方渠损失惨重。
可在这过程中黄天军近乎疯狂的悍不畏死,同样也给镇辽铁骑造成了一定的损失,甚至是心理阴影。
这不,就连冯参这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夯货,在目睹了几场战事後,也忍不住骂骂咧咧。
「疯子!这帮家伙简直……神经病!」
跟在韩绍这个异数身边这麽年了,嘴里偶然蹦出一两个新词,并不稀奇。
真正让冯参惊叹的是。
此刻的他才猛然意识到早在当年黄天道尚未起事前,自家君上便展露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关注,甚至一度超过了当时迫在眉睫的始毕之患。
对此,他除了在感慨自家君上近乎神明的高瞻远瞩,真的不知道说什麽了。
不过就算对面表现出的战斗意志再是恐怖,也只不过是让镇辽军有些震惊与不适应罢了。
说是动摇军心却是有些夸张了。
反倒是激起了这些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虎狼凶性。
柔弱羔羊龇牙怒吼丶横冲直撞,展现出来的勇猛,固然惊悚。
可与草原上那些从冰天雪地厮杀出来的真正群狼相比,在爪牙锋利上,终究还是差了许多。
在逐渐适应了这种打法之後,那些虎狼铁骑可谓越打越猛丶越打越凶。
出手之狠辣与绝情,有时候甚至就连韩绍也忍不住暗自皱眉。
可他终究没有说什麽,甚至不时亲自露面予以嘉奖,对有功之人当场擢拔。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不是展示仁慈的舞台。
就算需要,那也是此战决出胜负之後的事情。
现在,不行!
……
整个十月末与十一月上旬,二十万镇辽军就这麽与兖丶豫二州的百万黄天大军,在这片青丶兖交界的茫茫战场上彼此来回攻伐丶互相试探着厮杀。
看似每次规模大都不大,动用的人数最多也不过数万人,镇辽军那边则更少。
可烈度却是很是惨烈。
很多时候明明双方只是互相试探着接触,可打着打着便打成了不死不休。
非要决出个生死丶胜负不罢休!
直至一方彻底全军覆没。
别说在这种情况下,彼此双方的大神通者不出面施以援手。
事实上,随着大战的不断爆发丶推进,整片战场的天地灵机早已被双方所扰乱,冲霄的恐怖煞气与死气更是让上三境的大神通者轻易不敢散布神念,以免神魂被污,陷入癫狂,最後反倒是在己方大阵中陷入疯魔大杀四方。
「看来……当年济水一战,公冶缙输得不算冤枉。」
十年前,原中枢郎将公冶缙假持节加领荡寇将军丶统神策丶天策十万禁军甲骑,奉帝命征讨祸乱八州之地的黄天逆贼。
初始势如破竹,可谓一时无两。
可最终却是在济水之畔一败涂地,神策丶天策两支禁军全军覆没丶就此除名。
当时,包括镇辽军在内的不少军中武人为此还嘲笑过那公冶缙。
可等到今时今日,自己亲自与之交上手,方才明悟。
非是那公冶缙太过废物,实则是因为黄天道的实力确实不弱。
听着李靖的这声感慨,一众镇辽军将沉默附和。
没办法,这些日子的大小战事打下来,尽管己方取得的战果可谓斐然,但损失同样也让他们心中滴血。
这些儿郎可都是他们从幽州带出来的啊!
如今就这麽葬送在异乡陌土,他们如何能够不心痛。
待来日班师返回故土,这些儿郎的父母丶妻子跟他们要儿子丶要丈夫丶要父亲,他们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君上……或许咱们真的该扩军了……」
事实上,在拿下并州丶涿州後,韩绍隐约就流露过准备在各地招募新军的意思。
但在稍稍试探後,却被一众镇辽军将不着痕迹地顶了回来。
韩绍懂他们的心中所想。
除了那些无法喧诸於口的利益得失外。
更有【镇辽】这两个字的缘故。
简单来说,一旦大量招募幽州之外的新卒,镇辽军还是镇辽军吗?
单从情感上来说,对於这些一直将【镇辽】二字视作毕生荣耀的他们,就接受不了。
当时,韩绍并没有勉强,甚至就此暂且揭过不提。
而此刻,他们却是主动提了出来。
说白了,死的儿郎太多了,他们已经受不了了。
毕竟这里面不止有寻常军伍人家的子嗣,还有着他们的子侄丶儿孙啊!
再这样下去,要是整个镇辽军的血都流干了,他们还顽固地守着一个【镇辽】之名,又有什麽用?
而对於这些人的态度转变,尽管韩绍这些日子的心情同样也差,却还是依旧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算不算得上『不见棺材不掉泪』?』
而他这一笑,顿时让整个军帐中的气氛一松。
迎着那一双双似笑非笑的眼神,提议『扩军』的那军将老脸一红,颇为尴尬。
因为当初扩军流言出现时,就这家伙跳得最欢。
「我……我这不是为……为君上大业计深远麽?」
听着这厮的强行自辩,军帐中不少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气氛快活起来的那一刻,有军将感慨道。
「这才对嘛!咱们又不是打了败仗!」
「相反!最近每场仗儿郎都打得不错,干嘛都阴沉着脸?」
这话倒是实话。
虽说这段时日儿郎们损失不小,但不论从总体丶还是细节上算,他们镇辽军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战损比远小於黄天道不说,战线更是在不断向前推进。
好吧,说起来,最近这出死气沉沉丶好似吃了多大亏的风气源头,其来源不是别处,正是他们的那位好君上!
正所谓,有什麽样的将帅,就有什麽样的将兵。
他们的君上素来都是只想占便宜不想吃亏的主,久而久之,他们自然也被传染了。
回想一下,过去大将军公孙度掌权时,哪次与乌丸部死磕,不是死伤无数?
怎麽到如今,一个个都如此精贵起来了?
还不是他们的君上给惯的!
当然,这话他们就算意识到了,也没人敢实话说出来。
除了敬畏外,更因为谁会不喜欢将自己当人丶把自己的命当命的上位者?
一番笑闹丶活跃气氛後,将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了几分的众将,总算没有忘记正事。
包括一众行军参谋的老将,全都围着那副巨大舆图不时建言。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群策群力,查漏补缺,总好过一意孤行。
渐渐地,他们忽然发现一直沉默不言的韩绍,目光却是无声盯着舆图上一处看似不起眼的所在。
香积寺?
寺名倒是普通,算得不什麽名寺古刹。
可看着看着,其中一名老将却是陡然惊呼一声。
「好地方啊!」
这一惊一乍的,骇了不少军将一跳。
正欲喝骂两句,可随着他们目光的不断偏移,开始纵览全局,他们终於渐渐看出了几分门道。
片刻之後,一连传出几道惊叹。
「确实是一处妙地!」
经过这一解释提醒,剩下那些原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军将,很快便也露出了明悟之色。
继而对着一直盯着此处的韩绍,忍不住又敬又佩地感慨道。
「君上果然不愧是君上!英谟天赐!」
「是啊!是啊!可笑我等这麽些人一通叽叽喳喳地瞎琢磨,却抵不过君上一眼洞彻。」
说着,有人目光不离舆图,在目光越来越火热後,甚至断言道。
「此地看似不起眼,实则有如灵蛇之七寸!」
「只要咱们占据此地,纵然他黄天道再来百万大军,依旧会被咱们彻底钉死!」
这阵阵惊叹,虽免不了有吹捧的成分,却没有半点枉顾事实的阿谀。
可听得这些话的韩绍,面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片刻之後,一直沉默不语的他,终是开口道。
「你们又没有觉得此地有些……不祥?」
不祥?
听到韩绍此言,一众军将神色愕然,都有些不明所以。
扭头盯着舆图上那处再寻常不过的佛寺所在半晌,全都没有看出那地界不祥在何处?
对此,韩绍自是心中叹息,那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越来越强烈。
『香积寺啊……』
尸山血海的代名词!
一处葬送盛唐的关键节点。
现在它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於自己而言又会意味着什麽?
韩绍一时间也有些看不透。
可在沉默了良久之後,他还是有了决议。
「进兵吧。」
今,天命在我!
当——
百无禁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