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十殿阎罗!太康大行!
自古以来,每逢帝位更迭,纵然是蝼蚁凡俗也能保全性命。
唯独曾经最高贵的天家血脉不行。
大多只能落得个苗裔尽诛丶血流成河的结局。
此刻眼看韩绍亲口表态,太康帝面上的表情明显松懈了几分。
片刻之後,叹了口气。
「富贵就算了,能够苟全性命足矣。」
此时的太康帝前所未有的清醒。
所以他很清楚,若真有那一天,他姬氏血脉越是平凡越是平安。
一旦失去了帝位传承,所谓富贵,不但不是福,而是取祸之源。
就算韩绍这混帐真有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大度,他麾下的那些臣子却是容不得姬氏的。
与其最後沦落到那般绝境,还不如当个识时务的『俊杰』。
「若你真念朕的好,待那一日,你就绝姬氏传承,将他们丢到四野八荒,任他们自生自灭吧。」
太康帝此言於姬氏族人而言,可谓绝情残酷到了极致。
可韩绍闻言,却是忍不住感慨道。
「陛下之仁德丶睿智,当为天下最,臣下敬服。」
这话倒是跟张显那贼道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太康帝有些腻歪地白了他一眼。
「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朕就当你答应了。」
韩绍笑了笑,然後肃然拱手。
「臣绍,谨奉诏。」
看着韩绍这副恭谨的模样,太康帝一时有些失神。
眼前这个出身寒微的年轻人是他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他就像一颗最耀眼的恒星,突然出现在这寂黯人间,并且几乎是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极短时间,便照亮了本该平庸腐朽的太康末年。
可以说,只要有此人在,哪怕他姬太康这一生再平庸丶昏聩,馀下万世青史也注定会有他姬太康浓墨重彩的一笔。
「说起来,朕还应该感谢你这混帐……」
说着,没给韩绍谦逊的机会,太康帝摆了摆手。
此刻的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韩绍,比如韩绍此时的修为境界丶比如现在的镇辽军……
想问问这混帐是不是跟黄天贼道勾连在一起了。
甚至还想问问他对自己驾崩後的继位人选有什麽看法。
可这千言万语在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迅速散逸的灵光,几度张口後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朕的时间不多了。」
说罢,扭头望着身边早已泪眼婆娑的姬瞾,眼中闪过一抹爱怜。
「曌儿莫哭。」
一如幼时姬瞾跌倒後,太康帝用帝袍衮服替她抹了把泪,看着她的花脸莞尔失笑。
「以後父皇不在了,你要收敛脾性,也要学会知足。」
「不该有的心思,莫要再有,安心作个普通妇人,宜家宜室,此生便得圆满。」
对於自己这个女儿,太康帝是了解的。
心太大,也太野。
只可惜生作了女儿身。
而对於太康帝这番最後的告诫,姬瞾下意识就要辩驳丶遮掩,可在对上太康帝那双看透人心的威严眼眸後,顿时生出了几分心虚。
『原来父皇一直都知道麽?』
可笑她还以为自己素来掩饰得很好。
这一刻,姬瞾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这位父皇。
他真的昏庸麽?
不,或许他只是从来都没得选……
看着姬瞾面上浮现出的复杂神色,太康帝也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
但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凡事多为长安想想……」
听到这话,姬瞾面色几经变幻,渐渐地她眼中的偏执丶不甘土崩瓦解。
「父皇,儿臣明白了。」
一番父女对答,终於让太康帝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欣慰一笑间,太康帝拉过眉眼与自己隐约有几分相似的小家伙,揉揉他的小脑袋,温和道。
「乖孙,皇祖要走了。」
「你乖乖的,要听话。」
太康帝本以为以这小家伙的早慧,应当不可能说出什麽『外祖要去哪儿』之类的蠢话。
可他没想到这小家伙抬眼间问出的问题,还是让他有些莞尔。
「那皇祖还会时常回来看长安吗?」
看着自家乖孙抬眼间的天真,太康帝有些无奈。
只当他年岁太小,尚不懂得生死之道。
於是只是略带伤感道。
「以後皇祖会在九幽之下时刻为我家长安祈福,庇佑我家长安喜乐安康……」
这话说完,太康帝算是了结了所有心结,一口强撑的心气顿时溃散。
本就迅速散逸的周身灵光,有如沙尘般飞速消散。
望着太康帝那双渐渐浑浊的眼眸,默然了一阵的韩绍,想了想还是道。
「陛下不对後事,做些安排吗?」
「若是陛下想,臣可施法为陛下延续上一些时间……」
太康帝犹豫了下,还是摆了摆手。
「不用了……」
说着,叹息道。
「就让朕自私这一回吧。」
韩绍说的『後事』,无非是谁人继位的问题。
可这个时候无论挑谁上位,都是一种残忍。
一旦坐上这个位置,来日免不了背负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头。
虽说那些子嗣对他这个做父皇的并不亲近,可终归是他的血脉延续,手心手背皆是肉,他於心何忍?
与其让他们怨恨自己这个父皇,还不如随它去,一切看命吧。
「哎,惟愿来生世世不生帝王之家……」
或许谁也不会想到,坐在这人人向往的人皇尊位之上的太康帝,於这人间最後一句话,竟是发出了这样一声感叹。
帝座至贵至尊。
可这帝座之上遍生的带血荆棘,若没有一身铜皮铁骨,只会是时刻煎熬的无间炼狱!
「父皇,不要——」
听得姬瞾这一声凄婉呼喊,太康帝轻阖眼眸。
「朕……太累了……」
「让朕歇歇……」
说罢,太康帝强留的一口气,就此散去。
一代大雍人皇,就这麽归寂於帝座之上,再无声息。
就此落幕。
空荡荡的甘泉宫大殿上,只余姬瞾悲痛地呼喊。
「父皇——」
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的姬禹,有些无奈。
「阿娘,莫哭了。」
从小修道的他,素喜清静,听不得吵闹。
见实在劝慰不住母亲,只能将目光望向虚空,躬身拱手道。
「有劳诸位姬氏先祖,前来接引我家皇祖。」
话音落下。
虚空一阵震颤,一连九道身穿赤色帝袍的身影匆忙现身,继而全都识趣地避开了姬禹这一礼。
为首的那道威严最重的身影,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不知该怎麽称呼。
在瞥了一眼在场的韩绍後,想了想,才选个相对稳妥的称呼。
「少君,客气了。」
而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让姬瞾忘了悲呛,止住了痛哭。
见她有如护犊子的母鸡将姬禹护在身後,有着姬氏太祖之名的姬天元颇为无奈地苦笑了下。
「天元见过夫人,夫人勿慌。」
说罢,带着馀下八帝便向韩绍行了一礼。
「见过君上。」
韩绍见状,回以目光,笑道。
「免礼吧。」
而这时,总算回过神来的姬瞾望着虚空中走出的九道帝袍身影,莫名感觉到了几分熟悉。
片刻之後,她眉眼一睁,陡现震惊之色。
因为这九人的面目,她见过!
正是宗庙内,被他们大雍皇族每年祭拜的列位先帝!
这一刻,姬瞾只感觉自己的脑海里一片混沌。
再看向被姬氏九位先帝众心捧月恭敬以对的韩绍,姬瞾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
心中震惊莫名的她,正欲问问韩绍这是怎麽回事,却见以姬氏太祖姬天元为首的大雍九帝在拜见过韩绍後,得到应允的他们,忽然对着帝座之上的太康帝尸身,沉声喝道。
「太康!」
「此时还不归位,更待何时?」
随着这一声断喝,只见这甘泉宫大殿之内陡然爆发出一阵浩瀚磅礴的九幽冥气。
再然後,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虚影从太康帝的尸身上飘忽而出。
在沾染到那浩瀚九幽冥气的短短几个呼吸之後,便由虚转实。
「朕……朕这是……」
看着熟悉的甘泉宫大殿,再看到眼前含笑以对的韩绍,以及姬瞾母子,『死而复生』的太康帝表情呆滞。
可紧接着就是一声厉喝冲着太康帝兜头砸下。
「放肆!」
「君上面前也敢称『朕』?」
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般骂过的太康帝,面色一怒,就要发作。
可当他扭头看去之际,却是脸色一僵。
「父……父皇?」
这一声『父皇』不是出自姬瞾之口,而是太康帝。
并且这还只是开始。
随着太康帝顺势扫过。
「皇祖……」
「曾祖……」
「还有……太祖!?」
一连九尊只存在於太庙中的身影,就这麽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饶是太康帝心性强大,还是忍不住双目圆瞪,脸色呆滞。
目睹这一幕的韩绍,有些忍俊不禁地失笑了一声。
被笑声唤回了心神的太康帝,垂眸沉默了一阵,再抬眼已经换上了几分恍然。
「你早就替朕安排好了?」
韩绍道。
「种善因,得善果。」
「陛下扶我一程,我自当有所还报。」
说着,目光扫过馀下姬氏九帝。
「自此以後,你们为十殿阎罗,掌管世间生灵生前死後之善恶功过,协助……」
韩绍说到这里,话音一顿,眼神望向太康帝有些古怪,片刻之後,才轻咳一声继续道。
「协理阴阳,以全轮回。」
为了这事,韩绍之前亲自去了一趟九幽冥土,早已做好了沟通。
所以此时除了太康帝外,其馀大雍九帝并没有表现出什麽意外。
如今终於在未来煌煌大世中谋求了一份前程的他们,顿时就是一通感激。
「多谢君上厚恩!」
「君上放心,我等日後必不敢有须臾懈怠!」
韩绍摆摆手,阻止了他们的千恩万谢。
「行了,如今三界未定,这人间你们还是不要久留了。」
「有什麽话,回去再叙。」
说着,看着似是怀揣着满肚子疑惑的太康帝,韩绍径自道。
「陛下且去,待到了冥土,自有他们为你解释。」
刚刚还对着太康帝一通呵斥的九帝,听闻韩绍这话,赶忙便躬身行礼道。
「喏。」
「谨遵君上诏喻!」
诏喻,这两个字可不是随便用的。
太康帝浑身一震,眸光惊疑不定。
可还没等他开口让韩绍替他解惑,不知何时已经将他『众心捧月』的九帝,直接拉着他便瞬间消失在这甘泉宫大殿。
嗯,准确地说,是这人间天地之间。
而就在太康帝踏足冥土丶站在鬼门关前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故人身姿却是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
望着那道宛如上古神女般的身影,太康帝的眼中有眷念丶有愧疚丶有……
直到太祖姬天元一阵传音耳语,太康帝的脸色顿时就绿了。
「混帐!混帐啊!」
「他怎麽敢!怎麽能——」
看出来韩绍对太康帝颇为宽容的姬氏九帝,这一次没有喝骂太康帝的大不敬,只是颇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太康啊,看开点……」
「是啊,是啊,要想日子过得去,头上多点色彩,也没什麽打紧,你说是吧?」
「对啊!没错!别人就算是想,也没有这个机缘。」
而就在诸帝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太康帝的时候,那道圣洁如神女的身影也觉察到了太康帝的到来。
妙目法眼落下间,一眼似是横跨过往。
最後化作一声叹息。
「你来了啊……」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见之欣喜,并亲自赐『颜妃』尊号的女子,太康帝神色怅然,最终默然点头。
往事不可追。
更遑论生前身後事?
……
甘泉宫大殿。
「本宫要是不跟你走,你待如何?」
听着姬瞾说来的傻话,韩绍笑笑。
「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面对韩绍的霸道与蛮横,姬瞾气得脸色涨红。
可正如韩绍所言,已经做好的决定,又岂是她能够拒绝的?
没有理会姬瞾不服不忿的恼怒,韩绍自顾自近前牵过姬禹,告诉他。
「以後你名韩禹,韩长安。」
姬禹,也就韩禹看了眼自己的母亲,等收回目光後点头道。
「孩儿听父亲的。」
继续留在神都的这个吞噬血肉丶神魂的苦海,母亲得到的结果只会是万劫不复。
有且只有父亲能够护住母亲。
所以这个选择对於韩禹而言,并不算艰难。
而父子俩这一唱一和,顿时让姬瞾怒意更甚,直呼自己养了个白眼狼。
只不过韩绍却并未去管她气鼓鼓的河豚模样。
这女人的性子顺毛捋是没用的,等带回去,大棒教训一顿就老实了。
但在离开之前,韩绍想了想,还是提前撤去了这片天地的禁制。
而随着禁制一撤,天地气机瞬间重新交感勾连。
一声悲呛的龙吟顿时响彻了神都镐京的上空。
几乎与此同时,未央宫中那口已经许多年没有响动的大钟,自行鸣响。
咚——
咚——
咚——
钟鸣不停,仿佛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简单述说一件事。
帝,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