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复君仇!天子作鹰犬!
大雍太康七十一年,即兴平元年。
四月下,孟夏。
南来的暖风吹绿了草木枝丫,也随之预演了燥热的先兆。
金色的阳光炙烤得镇辽军标志性的黑色甲胄滚烫灼人。
可身处这一望无际漆黑汪洋中的镇辽武夫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一般,甚至可以说此刻他们的眼神比头顶的金阳还要炽热三分。
尤其是当看到那二百馀陷阵龙骑踏着虚空急速而来,道道怒吼随之响彻三军。
「威!威!威!」
原本於点将台上安坐的李靖等一众镇辽军将见状,也是赶忙起身。
只是还没等他们迎上前去,虚空那二百馀陷阵龙骑已经沉声道。
「诸军!准备迎驾!」
雄浑的呼喝在强大法力的裹挟下,有如浪潮滚荡延绵全军。
声音落下,三军嘶吼瞬间一静。
直到点将台上的李靖目光一凝,传音提醒道。
「来了,迎——」
说罢,率先躬身抱拳。
「末将李靖!恭迎君上!」
此话端一开,身後镇辽诸将顺势依从。
「末将等恭迎君上!」
再然後便是点将台下那片墨色汪洋。
「恭迎君上!」
声若海啸的千呼万唤中,一道巨大的龙吟破开虚空响彻天地。
随後便是一颗飘荡着龙鬃龙须的狰狞龙首从九天云层中探出。
举目凝神看去,只见那颗狰狞龙首上赫然站着一道身穿山河衮服的挺拔身影。
乘龙而来,俯瞰三军!
这一刻的韩绍不似人间王侯,反倒是与神话传说中的太古仙王丶神帝一般无二。
引得下方无数镇辽将士目光狂热丶不能自已。
「诸君免礼,都起来吧。」
听得这句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拒绝的话,知道韩绍不喜浮夸的李靖等人,当即应了声『喏』。
「谢君上!」
躬身谢恩间,那负载着韩绍的黑色真龙又於九天虚空盘旋游走了一阵,等到充分展示了自己完美的崭新姿态,这才心满意足地往下方的点将台落去。
对此,韩绍心中哂然,却也随祂去了。
毕竟祂好不容易从马身修成了正果,得了真龙之形。
若是不能人前显圣一番,岂不憋屈?
只是理解归理解,韩绍却是对这孽畜化龙後给自己取的真名有些不满。
敖烈的烈,倒是与祂追随自己这一路的尸山血海,甚是匹配。
只不过韩绍前世的钢印太过深厚,总觉得这个名字是应该属於那位西海三太子的。
如今倒好了,小白龙变成了小黑龙。
乘龙的慈悲圣僧,也换成了他韩某人这个血手人屠。
这让韩绍多少感觉有些违和。
「恭请主人落脚。」
狰狞的黑色龙首於点将台上俯首,饶是一众镇辽军将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有些犯怵。
可敖烈,也就是曾经的乌骓却不管他们,在韩绍从祂头上下来後,法力稍稍涌动,原本庞大的龙身便由大变小丶由实化虚,最後化作一道龙纹烙印在韩绍的山河衮服之上。
韩绍见状,心里有些腻歪,本想让祂滚下去。
可这孽畜却是撒泼打滚地耍无赖,委屈巴巴地说什麽,韩绍厌弃了祂丶不想要祂之类的屁话。
对此,韩绍颇为无奈,却也不好反驳。
毕竟真要说起来,随着他修为的递进,对坐骑代步早已不是刚需,这些年确实有些冷落了祂。
如此一来,这孽畜有了被遗弃的危机感,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再考虑到这厮在当初草原『胜利转进』时的功劳,韩绍也只能随祂去了。
……
点将台上。
在李靖等一众镇辽军将的簇拥下,韩绍一袭山河衮服站在最中央,俯瞰下方那片墨色汪洋。
饶是这麽多年来,他早已熟悉了这一幕,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汹涌澎湃。
大丈夫生当於世,一生所求者,概莫如是!
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却在瞬息之间耷拉下来,变得有些沉重。
「可知孤今日为何聚兵?」
一声轻叹,清晰落入下方那片墨色汪洋中每一道身影的耳中。
见下方依旧肃穆,没有人回应自己,少顷,韩绍继续道。
「神都传来消息,陛下崩了……」
此言一出,台下那片墨色汪洋依旧没什麽反应。
事实上,太康帝崩於去年腊月,可如今已经临近五月,就算四方乱战导致消息闭塞,此事也算不得隐秘了。
面对这样一则『旧闻』,该震惊丶震撼,也早已经震惊丶震撼过了。
此时再听自然激不起多少的惊呼。
对此,韩绍并不意外,只是自顾自道。
「此事,孤本是不信的。」
「天子承天庇佑,自当福泽延绵。」
「盛年骤崩,岂不荒唐?」
「故,孤这段时间百般查证!如今终得详因!」
这番铺垫算是解释了他拖到现在才『发作』的原因。
否则他这个大雍忠良的人设,岂不崩了?
於是接下来韩绍低沉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几分愤怒与悲呛。
「黄天逆贼!祸乱乾坤!悍然弑君杀帝!」
「此逆天之举,古今未有丶骇人听闻!」
韩绍声音微顿,垂落目光。
「孤出身微末,幸得先帝慧眼,屡加简拔方有今日!」
「此如海恩泽,孤常怀於心,须臾不敢忘却!」
「惜哉!天不假年,徒使先帝殁於逆贼之手!孤痛心之甚,难与人言!」
说到这里,韩绍猛地抬眼,扫过下方那片墨色汪洋。
「但你们是孤麾下将士,亦是孤的臂膀丶生死相依的手足同袍……」
「现在……你们来告诉孤,孤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不得不说,韩绍这一番声情并茂的演绎,情绪递进,颇具感染力。
原先面对太康帝驾崩一事表现得格外漠然的镇辽军将士,在听闻韩绍那句『臂膀与手足』後,终於有了几分动容与共情。
说到底,太康帝於他们这些将士而言,顶多算是庙堂上供奉的泥胎神像。
而韩绍却是实实在在存在於他们眼前的『真神』!
是他们真正效忠的主君!
如今主君痛心丶忧愁,他们还有什麽理由置身事外?
所以在沉默了一阵後,点将台下的黑色汪洋终於传来一阵『感同身受』的怒吼。
「复仇!」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他们虽然对太康帝的死,着实没有太大的感觉,可既然已经懂得了他们主君的心意,那还有什麽好犹豫的?
「复仇!复仇!」
下方的声音渐渐成片,继而化作山呼海啸。
眼看情绪已经渲染到位的韩绍,面上维持着沉重。
「好!很好!」
「你们能跟孤同仇!孤很欣慰!」
说罢,不再拖延,沉声便道。
「既然如此——」
「传孤军令!全军披麻!随孤一道,复此君仇!」
话音落下,韩绍顺手一挥,无数缟素粗麻便落於所有将士的身前。
众将士默默披麻间,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吟唱起那首在军中流传日久的【无衣】。
「岂曰无衣,与此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裳——」
语调从低沉,到激昂。
声音从渺小,到宏大。
高居点将台上的韩绍,垂目俯瞰着这一幕,眼中有满意之色流露。
今日之事於他而言,其实也是一种测试与检验。
如今这结果恰如预料般,这无疑让他心中最後一点迟疑彻底消散。
今日,只他一言,诸军便愿随他马踏黄天!
来日,在他将手中长刀指向神都时,同样能随他马踏神都!
默默看了下方那片墨色汪洋一阵,韩绍终於朗声高喝道。
「起兵!」
……
乾卦:群龙无首。
释曰:人人如龙!
从某种意义上讲,张显是对的。
太康帝一死,天下至此『群龙无首』!
一时间,豪强草莽,龙蛇起陆。
在一定程度上也正应了被黄天道作为立道根基的那句『人人如龙』。
可在这『人人如龙』的宏大叙事之下,没有什麽烈火烹油的煌煌盛世,有的只有极致的混乱。
彻底放开手脚的各方势力彼此攻杀丶吞并,短短数月以来,无数传承久远的家族丶宗门一朝起势,又在一夕间覆灭。
在这种情况下,纵然有人想要安宁苟存,也是徒劳的。
大势裹挟之下,想与不想丶愿意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你蜷缩起爪牙,表明自己不想争,旁人也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最终一拥而上,屠光你的族人丶至亲,分食你的骨肉!
这就是乱世!
争了,会死!
不争同样会死!
而相对於彼此攻杀的残酷,颇为诡谲的是这些分属各地各方的势力在面对神都的压力时,却又会默契地放下挥向彼此的屠刀,将刀锋一致对向中枢。
在双方接连狠狠做过几场之後,如今彻底掌控神都的上官鼎似乎渐渐想通了。
由他们先斗去吧!
等到他们斗累了,人死够了,到时候一鼓作气顺势而下,彻底抵定乾坤,反倒是省时省力。
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分出太多的精力,来收拾这破碎的山河了。
原因很简单。
随着他彻底掌权後的步步紧逼,姬氏皇族的宗室终是悍然反扑了。
虽说这些反扑对於上官鼎而言孱弱得近乎可笑,可终归是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凭藉着两千馀载的强大底蕴,有些隐秘手段就连上官鼎也被弄了个灰头土脸。
而随着双方争斗的越来越激烈丶越来越残酷,上官鼎无心他顾,也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
唯一让上官鼎稍稍顺心的是,在这场与姬氏皇族的『战争』中,姬胤这个兴平帝君竟出乎预料的完全站在了他这一边。
不止如此!
说是站在他这一边,甚至有些不太准确。
准确的来说,姬胤这个姬氏当家人在处置起那些姬氏皇族的手段,甚至比上官鼎还要酷烈丶还要绝情。
短短一两个月下来,不少姬氏旁支已经被杀得绝嗣了!
这般决绝,别说是上官鼎了,一众神都朱紫也是瞠目结舌。
私底下,不少人甚至在上官鼎面前笑谈,「丞相真是养的好鹰犬,倒还真是让咱们省了不少力气。」
一朝帝君,甘为臣子鹰犬爪牙,也算是古今未有了。
在此啧啧称奇间,也有人嘲讽笑骂道。
「想姬太康一生谨慎,如履薄冰,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背负一世昏庸骂名也要保住的姬氏江山,竟落在姬胤这蠢货手里,会不会气得从九幽遁出,亲手捏死这个孽子!」
「哈哈!也是天命弃姬,合该他姬氏十一世而亡!」
在所有人看来,但凡姬胤稍稍聪明一点都该想到,他靠屠戮姬氏,这般卖力在上官鼎面前表现,讨得上官鼎的欢心,纵然能换得一夕安宁。
可一旦等到姬氏被屠戮殆尽,殊不知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了。
这跟亲手编织将来勒死的绳索又有什麽区别?
殿上哄堂大笑,充满了愉快的气氛。
唯有高居殿中正座的上官鼎,渐渐敛去了嘴角的笑意。
蠢吗?
亦或者说……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蠢人?
回想起那一日的甘泉宫,姬胤的种种表现,上官鼎眉头越蹙越紧。
直觉告诉他,他似乎小觑了那个看似懦弱到近乎卑劣的姬氏孺子。
可迫於双方实力上的巨大鸿沟,他实在想像不到姬胤如何能够逃脱他的掌控,甚至一举逆风翻盘。
这就好比蝼蚁蚍蜉纵然有着万般算计,又怎麽可能撼动参天大树?
「莫不是……真是本相想多了?那孺子只是想活下去?」
念头转到这里,上官鼎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继而摇头失笑。
「罢了,看在韵儿的面子上,待到来日成就大事,倒也不是不能让他活。」
历来亡国之君,又有哪个能够得以善终的?
但只要姬胤真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温良』,他也不是不能赐予一份仁慈。
谁让他娶了自己的嫡女呢?
想到自己那个如今已经母仪天下的嫡女,上官鼎眼中难得浮现出一抹温和与慈爱。
对於他这样的人物而言,女儿和女儿是不一样的。
女人与女人也是不一样的。
上官芷的母亲,於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好看的玩物。
可上官韵的母亲却是随他一路走过微末的发妻。
二者,焉可同日而语?
念头这般发散着,上官鼎不由想起了自己那个沦为姬妾的庶女,继而想起了那头如今已经彻底长成的昔日辽东乳虎。
而这时,殿中一众朱紫似是觉察到了他的想法,紧接着便将话题落在了那人身上。
「呵,说起来姬太康别的本事了了,这看人的功夫倒是不差。」
「是啊,说句公道话,那姓韩的,确有几分忠贞。」
如今整个天下但凡手中有几分底蕴的,谁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使尽阴谋与阳谋,你方唱罢我登场?
唯有姓韩的那厮全军披麻,跑去给太康帝那昏君复仇了。
而正所谓人越缺什麽就越推崇什麽。
虽说他们这满殿之人尽皆逆臣,却不妨碍他们对於韩绍这样的人,表现出几分肃然起敬。
只是很快他们就为此头疼了起来。
毕竟他韩某人表现得越忠贞,岂不显得他们越狼心狗肺?
『合着天下就你姓韩的一个忠臣,馀下都是无君无父的奸吝?』
当然他们终归是臣子,这天下人骂起来还好一些。
此时真正该如坐针毡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正坐帝座之上的兴平帝姬胤。
原因无它。
你老子被人杀了,你这个做儿子的,不思为父报仇,岂非逆子乎?
还有什麽脸面坐在这人间至尊之位上?
「砰——」
未央宫大殿上。
兴平帝姬胤看着韩绍遣人送来的兴兵奏疏脸色铁青,狰狞到了极点。
「卑贱小卒!安敢如此欺朕!」
好吧,他破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