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清君侧!镇辽军,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韩绍在大多数人前露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远生威,近生狎。
这也算是一种驭下的手段。
同理,每次露面他通常也不会再有曾经的慷慨激昂与长篇大论。
因为作为一个规模庞大利益团体的最顶层上位者,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再用激昂的热血来粘合和驱使他们为自己所用。
如何为他们争取实实在在的利益丶分润肉眼可见的荣耀,这才是他现在所需要去做的事情。
这样一来,效果也颇为显着。
就像是此刻,哪怕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
点将台下那片静止的黑色洪流,便爆发出有如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王上威武!」
而韩绍只简单伸出手掌作止息状,前一刻还鼎沸汹涌的点将台下,转瞬便归於沉寂。
这就是威望!
也是一个武将终其一生所能达到的极致!
到了这一步,从理论上讲,已经足以让他做到任何他想要去做的事情。
当然,这有个前提。
那就是他不能败。
败了,大抵就是一个乌江霸王的结局。
无颜得见江东父老。
……
点将台上。
「你说……孤会失败吗?」
面对韩绍忽然抛出的问题,形如老奴般缀於韩绍身後的中行固赶忙匍匐在地,叩首而道。
「王上承天受命,执天命而行天下!」
「当无往不利,何有败理?」
承天受命?
韩绍闻言,本想对上一句『天大地大我最大,我命由我不由天』,或者乾脆就是『我即天,我命即天命』。
可最後还是算了。
垂眸瞥了眼这个当初在草原顺手捡来的迷途老狗,韩绍无奈道。
「起来吧。」
「你为孤臣,非孤家奴,动不动就跪,像什麽样子。」
中行固听闻这话,正要替自己辩解一句『甘为韩氏奴』之类的话,可这时韩绍已经不再看他。
「你们呢?」
「你们觉得……孤会失败吗?」
被韩绍目光扫到的一众镇辽军将当即肃穆,抚胸拜道。
「惟愿为王前驱!死不旋踵!」
韩绍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中有赵牧丶冯参这样的核心旧部,也有老丈人公孙度曾经的心腹爱将,甚至还有这些年东征西讨积累的各方降将。
此刻的他们无论亲疏远近,望向韩绍的目光尽皆炽烈灼热。
韩绍并没有花心思去细细分辨他们眼中的这份灼热,所求者究竟是什麽。
是人,皆有所欲。
这世上真正能做到愚忠的,又有几人?
他韩某人自己都做不到,自然不会刻薄到去强求别人。
所以面对他们投来的目光,韩绍适时许下了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
「累世高门,宁有种乎?」
韩绍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淡淡道。
「彼辈,可取而代之。」
此话一出,在场一众镇辽军将浑身一震。
短暂怔愣几息之後,这点将台上本就炽热汹涌的战意更甚七分。
而这时,韩绍已经从他们身上挪开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在了下方的黑甲汪洋之上。
遥想当初的草原之上,左右不过寥寥数百残兵败卒。
韩绍曾经努力记下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乃至性格特点。
可此刻的他虽然已经修为通天,却是记不住下面那些人了。
有些唏嘘地轻叹一声,韩绍略微怅然。
待回过神後,便不再多想。
「将士们——」
韩绍的声音不大,语调也算不得激昂,只是确保清晰地落在每一个镇辽士卒耳中。
接下来所说的话也不多。
简明扼要地概括一下,那就是先皇太康帝为贼道张显所害一事,实有内因。
乃是有内贼勾连内外,暗中戕害先皇,这才导致先皇盛年而崩。
而这些人不但害了先皇,後来更是故技重施谋害了『贤相』上官鼎,最终导致如今天下大乱丶生民离丧,如堕水火。
诸般恶行丶累累种种,人神共愤!
只是这些话对於将士们而言,正如韩绍预料的那般,并没有太大的触动。
直到韩绍话锋一转。
「如今的神都朝堂之上,禽兽食禄丶鱼肉天下。」
「不但尽揽朝政丶乱命频出,就连当今陛下也为这些贼子裹挟操弄!」
「日前,更是连下一十八道圣旨诏孤入京!」
「你们说这神都……孤,去还是不去?」
此话一出,点将台下的黑甲汪洋死寂了一阵,随後迅速躁动喧闹起来。
若细细分辨,便可看到不少将士面色肉眼可见的慌乱,并且渐渐急切。
诏王上去神都?
开什麽玩笑!
王上此去,他们这数十万将士怎麽办?
如今已经落於他们手中的六州万万黎庶怎麽办?
「王上!不可!」
一阵近乎震天撼地的怒吼,於下方的黑甲汪洋爆发而出。
而这时的点将台上,终於等到这声『讯号』镇辽诸将,也是齐齐近前焦急劝道。
「王上!这神都万万去不得!」
法力裹挟之下,声音之大延绵不知多少里。
而韩绍的声音同样清晰可闻。
「天子诏令,若是不去,岂非抗旨?」
抗旨,形同谋逆。
韩某可是大雍忠良!
你们这样阻拦,这是要陷孤於不忠不义啊!
见韩绍语气不满,一众镇辽军将神色越发『焦急』。
「王上!此乃逆臣假借天子之名诓骗王上,欲要行那幽禁丶戕害之事!」
「王上焉能中此奸计?」
「不错!若王上奉旨而行,来日必会重蹈先皇丶先丞相之覆辙!为逆贼奸吝所害!」
韩绍闻言,一阵沉默。
显然对他们的话十分认可。
只是随後韩绍却是幽幽叹息一声。
「帝命在前,孤若因怕死,惧而不往,岂非不忠?」
「天下人也必会耻笑於孤,孤……」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向『媚上』的赵牧却是毅然打断。
「王上糊涂!」
「王上昔年为先皇所重,若王上为一时名声,身陷那些奸吝小人之手,这才是真正的不忠!」
韩绍皱眉,似有不解。
「此话何意?」
赵牧掷地有声,语气急促道。
「王上!如今先皇已崩丶先丞相也已薨逝,中枢朝政尽皆被那些逆贼奸吝把持!」
「若王上再为奸人所害,谁人能替先皇挽此天倾?谁人能救这天下亿万黎庶於水火?」
说着,赵牧语气一顿,脸色涨红道。
「今天下事在王上!若王上执意如此!」
「上不能报先皇简拔之恩,是为不忠!」
「下不能还天下黎庶一世太平,是为不仁!」
「难道王上就只怕眼下那些迂腐愚夫的耻笑,就不怕天下万民丶不怕万世青史的诘难吗?」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赵牧就这麽梗着脖子与韩绍对视。
端的是好一个铁骨铮铮的诤臣!
而被他如此顶撞的韩绍,似乎也恼了。
「赵牧!你放肆——」
只是他这一声喝骂,换来的却是一众镇辽军将却是齐齐躬身。
「王上息怒!」
「末将等皆以为赵将军此言不差!」
「还请王上勿要辜负先皇信重!以天下为念,莫要轻赴险地!」
韩绍目光扫过一众军将,片刻之後,似乎终於冷静下来。
「可是孤若不去神都,何人能将当今陛下从那些逆贼奸吝手中解救出来?」
说到这里,韩绍忽然长叹一声,神色似有不忍丶悲愤。
「如今逆贼当道,致使天子蒙尘,形如傀儡木偶。」
「孤虽为燕王,却也是大雍之臣,怎可坐视天子受此奇耻大辱?」
见韩绍说来说去,还是要去神都,一众镇辽军将彼此对视一眼。
随後忽然有人站出来大声道。
「王上既为雍臣,甘愿为天子亲赴险地!」
「然,我等亦为燕臣!」
「自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上独自赴险!」
「如今王上心意已决,我等不好阻拦!只能随王上同往!」
此话一出,顿时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
「不错!若王上执意奉旨!」
「请王上带末将同往!」
声音从点将台上响起,传至点将台下。
只片刻之後,下方就传来了阵阵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以及那句——
「若王上执意奉旨!」
「请王上带我等镇辽军同往!」
此话初始只是一小片,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转瞬便响彻了整片天地。
「若王上执意奉旨!」
「请王上带我等镇辽军同往!」
站在点将台上的韩绍眼前这般情形,神色似有错愕。
「怎可如此!怎可如此!」
「你们这是要害苦了孤啊!」
提兵入京,这是无可辩驳的谋逆铁证。
「孤乃大雍忠良,如何能行这等同谋逆之举!」
只是面对韩绍的呵斥,有人则断然道。
「王上为先皇亲赐都督中外诸军事!」
「此番提兵入京,也只为解陛下於倒悬丶诛杀祸国逆贼!天下何人能言王上谋逆?」
这一声断喝形如当头棒喝,韩绍神色似有触动。
好一番犹豫挣扎後,终於化作一声叹息。
「你们也是这麽觉得?」
这话是跟下方那片黑甲汪洋所说。
而听闻他这话的数十万镇辽军将士,几乎没有停歇便山呼回应道。
「请王上下令发兵!」
「诛杀逆贼奸吝!以清君侧!」
……
总的来说,这一场作秀结果算是很成功。
韩绍还算满意。
只不过在对上赵牧那副邀功的表情,韩绍还是忍不住打击道。
「还要多练。」
「回头可以跟李赫请教一二。」
回想当年的草原上,他与李赫配合多默契。
与之相比,他赵牧实在是差远了。
赵牧闻言,脸色顿时一苦。
说起来,李赫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
只不过这厮一去神都便是十载,如今越发不像个武人了。
他有些亲近不起来。
尤其是这厮近来与李文静那老狐狸走得很近,据说有拜入其门下修习法家之术的意思。
这样一来,别说是赵牧,就算是他叔父李靖也在主动疏远他。
此时听到韩绍这话,赵牧第一反应便是在暗自揣度这话的用意。
直到对上韩绍稍显遗憾的眼神,赵牧这才醒悟过来。
其实韩绍只是想让他们这些旧人多亲近亲近,莫要辜负了那一番同历生死的缘分跟情谊。
只可惜啊,一切终究是变了。
就像他与韩绍,过去他们是司马和军候。
而现在……是君臣。
所以哪怕心里已经明白,赵牧对韩绍那话也只是嘴上唯唯诺诺,却从始至终执礼甚恭。
……
兴平二年,六月。
正月出神都的禁军,短短半年便以风卷残云之势将大部分陷於黄天道之手的州郡收复。
这一路的所向披靡,引得天下人无不侧目。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公冶缙要趁此堂皇大势,一举将黄天道残存的馀孽尽数清扫乾净的时候,接下来那十万禁军却陡然兵锋一转,竟开始了向豫州云集。
刚开始的时候,不少人还有些不明所以,搞不懂公冶缙到底想干什麽。
可渐渐地,所有人便回过味来了。
这是要对幽州那位出手?
毋庸置疑。
一个坐拥六州之地丶手握数十万虎狼雄兵的大雍燕王,换做任何一个帝君在位都会如芒在背丶如鲠在喉丶如坐针毡。
只是……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和神都那些朝臣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姬胤这个新君实在是太急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世上有些事情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上来就这般迫不及待,吃相太难看不说,关键是这样一个实力恐怖的庞然大物,你吃得下去吗?
别说你姬胤在与上官鼎的争斗中,表现得如何乾净利落。
也别说这半年来神都禁军在与清理黄天道的战事中,战果有多辉煌。
前者,不过是有心算无心。
胜在出其不意,甚至是偶然。
而後者,更是没什麽好说的。
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毕竟谁不知道广宗城一战之後,以大贤良师为首的黄天三老尽殁。
核心弟子和大量黄天力士也一战尽丧,剩下的那些看似数量庞大的各地黄天大军与之相比,说难听点不过是边角料而已。
所以哪怕这半年来神都禁军取得的诸般战果再是辉煌,可实际上这天下的大多数人依旧觉得二者的差距依旧是显着的。
而事实也正如这些人预料的那样。
自六月中,前锋神都禁军於济水之畔云集,与对面占据冀州的镇辽军隐隐对峙。
那些倚仗巨大宝船纵横济水的镇辽水师就表现得很强硬。
几次短暂交锋,双方虽没有彻底撕破脸,却也将神都禁军弄了个灰头土脸。
直到六月末,济水之畔的禁军赤甲越聚越多,那些镇辽水师才有所收敛,不再如之前那样肆无忌惮。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等待着禁军的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对面的镇辽军却是出乎意料的抢先一步动了。
七月,南下!
当一艘艘高达数丈的巨大宝船汇集出现在济水之上的那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是悚然一惊,瞬间生出一道念头。
镇辽军,反了!
而且是反的如此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