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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伏采苓(中)

    第520章 伏采苓(中)

    「鸦妖,你不服教化丶顽劣至极,只因性情贪玩便扰得妖族鸡犬不宁,此番更是因一点口角之争就致使狸妖一族覆灭,乃是罪大恶极。你可认罪?」

    仙风道骨的老仙人遮天蔽日,让人无所遁形。

    「我才不认!它们自己口无遮拦吱哎呀呀,惹祸上身也是迟早之事,灭了族那是活该,与我有何干系?」

    小乌鸦精双手叉腰,纵使知晓自己插翅难逃,也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模样「若非你从中挑唆迷惑,金鹏族怎会对它们赶尽杀绝?」老仙人慈眉善目,却洞若观火,「若你心中无愧,又何须偷渡到我这西荒大漠中继续为祸人间?」

    小乌鸦精这才气急败坏,指着老仙人的鼻子骂道:

    「牛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他们都一样!觉得乌鸦就不能修炼成妖!你们都看不惯我!所以我偏要戏弄你们!倘若你们将我杀了,那不也是灭了我鸦妖一族?普天之下,又有谁来治你们的灭族之罪?」

    「伶牙俐齿,顽劣不化。」

    老仙人轻叹口气,偌大金钟已将那小鸦妖罩在其中,叫她无处可逃。

    小鸦妖深陷金钟之内,自知命数已尽,竟褪去一身嚣张跳脱,颓然坐地,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中两行清泪滚滚不止:

    「杀我吧杀我吧—为什麽我都把妖丹毁了还不能变回去!鸣鸣鸣我就不该修炼成妖!不仅没了亲人朋友,谁人还都看我不顺眼!你们都嫌弃我!我也讨厌你们!谁死都跟我没关系凭什麽要赖到我的头上!呜呜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老仙人长叹口气,浓密白眉下的一双老眸若有所思:

    「是啊——普天之下,又有谁来治我们的罪呢?」

    他再看那抹泪不止的小鸦妖,轻轻摇了摇头:

    「百年化形,却为一口怨气染上嗔痴。我念你成妖不易,且容你暂缓行刑。多在这人间历练,也好知自己错在何处,才能死得目。」

    「真丶真的?」小鸦妖抹乾净眼泪。

    「你不是早就不想活了?」老仙人反问。

    「早死晚死都是死,那我凭什麽现在就要死!」小鸦妖理直气壮「还真是一只纯然恶妖。我允你人间历练,并非让你无法无天。你需得改头换面,於我座下为徒随我历劫红尘,但我也不会刻意压抑你的性情。悟透「嗔恨』二字之时,便是你行刑之日。」

    「冠冕堂皇!我天性如此,若悟不透这二字呢?」

    「那也有别的人治你。」

    「你这高高在上的仙人,真的愿收一只乌鸦做徒弟?」

    老仙人忽然笑了,他抬手抚过自己的面颊,指尖所过之处,光滑的皮肤如瓷片般剥落,露出下面扭曲缠绕的疤痕。

    小乌鸦「啊」地吓倒在地,那老仙人竟摇身一变成了个毁容的恶鬼:

    「你——你是恶人!装成仙人骗我,我才不拜恶人为师!」

    毁容男哈哈大笑,「你这小乌鸦,被人骂作『不祥之兆」时,可曾愿别人以貌取人?

    怎的到了我这里,反以皮相论断善恶?」

    小乌鸦想起被人砸被人赶被人骂的经历,喃喃问道:「那你不是恶人?」

    毁容男摇头,疤痕中泛着沉重的沧桑:「我的确是恶人,天底下最大的恶人。但如今我在赎罪,你因嗔念害了狸妖一族,也当赎罪。你我皆是戴罪之身,同路而已。」

    小乌鸦惬住了:「我—————」她咬着唇,「我答应你。」

    毁容男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抬手虚虚拂过采苓的头顶,「从今日起,你叫伏采苓。」

    「伏采苓?」她歪头,「为什麽叫这个?」

    毁容男低声念道:「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舍,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听不懂。」

    毁容男看向憎懂的小乌鸦:「《诗经》里说,采苓长在高山之巅,却总有人说它有毒。你这名字,便是要你像采苓一样,莫信谣言,莫惧人言。」

    「我知道了,你还是要我做坏事,这是提前让我做好准备,别怕被人。」

    「那明日我便将你送往东瀛。」

    「不要!我采苓最喜欢做坏事了!」

    小采苓挺直了腰杆。

    「师尊师尊,邪祟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啊?」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可它们长得好可怕,我不想学了行不行?别让我碰它们了——-我又不爱打架,搞那麽厉害没有用啊。」

    「不行。」

    「为什麽啊?」

    「你当年自毁妖丹断绝修行之路,如今想要随我历练人间,只能走邪修之路。」

    「好吧——」

    「师尊,我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是赎罪之人。」

    「既是赎罪,那我们不应该救人吗?为何还要害人呢?」

    「救人并非是我们该做的事情,我们是邪修,自然该做邪修该做的事。」

    「那也不至於设计害了那位玉静尊者吧?她可是正道魁首玄霄宗的宗主啊—」采苓说起这个称谓时目露艳美。

    「因为她是披着好人皮的恶人,好人治不了她,只能我们邪修来治。」

    「那别的人呢,这麽多死了的人都是死有馀辜之人吗?」

    毁容男摇头,「有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那这些好人死了,这罪该怪到谁的头上呢?」

    「我们。」

    「啊?」

    「采苓,历史想要发展,只有好人是不够的。本就是戴罪之身,又何惧多背罪孽。只要黎明终至,便也算是我们这些坏人的救赎。」

    「是这样的吗——」

    「采苓,你後悔当坏人了吗?」

    「师尊说什麽呢,我本来就是坏人啊。」

    「师尊师尊,我们做这麽多的坏事,是不是为了等一个人啊?」

    「是。」

    「等谁啊?」

    「曾经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好人,我们要帮他把五洲的坏人都揪出来,好让他杀了他们「也包括我们吗?」

    「也包括我们。」

    「哦——那他出现了吗?」

    「已经出现了,接下来你的任务便是悄悄守着他,你要让他隐姓埋名丶茁壮成长,在他羽翼未满之前不能被别的坏人发现。」

    「我搅的五洲各地沸沸扬扬,你居然让我去守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不去,要去你让师弟去。」

    「你师弟是谁?」

    「你怎麽又不记得了!是荀!」

    「他不行。」

    「为什麽?」

    「因为他是最幼稚的坏人,他只能做最纯粹的坏事。」

    「他的确坏的挺纯粹的——.—」

    采苓叹了一句,可她率性而为早已习惯,又怎愿压着性子蛰伏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身边?

    「那你另寻弟子吧,我也难当大任。」

    毁容男沉默片刻,扭曲的疤痕缓缓舒展,显出一抹柔和的弧度:

    「采苓,抱歉,我骗了你。」

    采苓却并未显得有多意外,她比毁容男收过的所有弟子都要聪明,否则她也猜不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等一个人,她也不会被拥有数不清弟子的毁容男记住名字。

    「我留你性命,并非是真的希望你勘破嗔恨求个死而无憾。我只是需要有人帮我做些坏事,最好他们还能没有心理负担。」

    「纯正恶妖,我知道的嘛—

    「但你不是纯恶之人。」毁容男忽地笃定道,「我早看出这点,却没有劝你回头,因为你比他们都要有用。你行事乖张,喜欢戏弄於人仅是你顽劣天性所致,而并非你天生恶意。

    「你乃天地间唯一一只鸦妖,若有善人教导,定能成为慈乌喜鸟。我明知你只是走错一步,却诱你错上加错,只为满足我赎罪之愿,实则是罪加一等。但我不能後悔,也不能心软。」

    采苓只觉喉间苦涩,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是恶人,世间最大的恶人之一,害一只小妖成邪修这种恶事於我而言不值一提。我只愿黎明终至,纵使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那丶那你还告诉我做什麽—」

    「因为我心软了,这条路的尽头必死无疑。你走吧,作为邪修的是伏采苓,你还是当年那只小乌鸦。」

    伏采苓低垂看头,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你明知我不会走,故意这麽说,就是为了让我心软接着帮你吧。」

    「乌鸦初生,母哺六十日;长则反哺六十日,堪称慈孝。我育你教你,便知会有今日R

    「你真是已经坏到骨子里了啊。」

    「幸好你还没有。」

    「谁说我没有?别假悍悍的了,乌鸦是不祥之鸟,是做不成喜鹊的。我都已经是坏人了,那坏人就得做到底。」

    「好,但我们只会在历史上留下臭名,你要守护的那个孩子也不会认得你,甚至会与你为敌。」

    「那也算留了名了,至於一个小屁孩,我管他做什麽?」

    「你能这麽想,死的时候也便会轻松些了。」

    「牛鼻子,我们做这麽多都是为了他。可这世界坏人这麽多,万一他不行怎麽办?」

    「到那时我们都已成尘土,行不行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那我做这麽多恶岂不是白作了?不行!我真得盯着他些了!人在哪儿?叫什麽?」

    「真主埋骨之地,游苏。」

    「王婶!您可真是帮大忙了!这小子灵蕴天成,随便请个奶娘就糟蹋了。要不是您给我介绍个女修来,我真不知怎麽办才好啊!我就知道给这小子取名油酥取的没错!我一定让这小子长大天天吃你家饼!」

    门外传来男婴师尊感谢旁人的声音,以秘法乔装打扮过後的伏采苓满心无奈,看着怀中嚎哭不停丶待哺的男婴,她最终还是解开了衣襟。

    「难怪需要我守着你也真是摊上了个好师尊,全城的修士都被她惹了个遍,想找个有灵乳的女修帮忙都找不到·最後还害我得吞服这破丹来喂你,老娘可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结果就要奶孩子了,我这是造了什麽孽啊———」

    「嘶嗯———你轻点!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她凶巴巴地瞪圆双眼,男孩却不哭了,扒拉着小手冲她咧着嘴笑。

    「谈,你们说官仙师这抱来的孩子是谁啊?也不知是哪家没良心的,丢娃也不知道丢个富贵人家,去那破烂剑宗不是造孽吗?」

    「要我说也是这孩子倒霉,命里该绝啊。」

    此时的游苏已经三岁,街坊邻居们仍对他的来历好奇不已,同时对他在鸳鸯剑宗的未来深表担忧。

    已经扮作其中某个妇人远房亲戚的伏采苓与她们打成一片,凑过来小声叻叻:

    「可别瞎说!你们可知晓为何王对那孩子那般好?甚至还专门从别的城找了个女修来给他当奶娘?」

    「为何为何?」

    「官仙师前几日去王婶那儿买饼,我恰好也在旁边,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这孩子可不是命里该绝,其实他是官仙师某个故人之子。这孩子修道天资厉害着呢,将来势必也是一飞冲天的人儿!趁他年幼赶紧跟他亲近亲近,等到将来这份善缘可了不得了啊!」

    伏采苓压低着嗓子,一副煞有介事模样。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作甚?我小舅子的姨娘的相公就在神山边上当值,我特意拿官仙师说的那位故人之名去问他,才知那可是个大人物啊!只是不知为何秘密将孩子藏在这里,但想来将来也是要回去子承父业的啊!」

    「难怪难怪王的孩子就在神山呢!她是希望自家孩子将来在神山也能有人帮衬着点!不行!那孩子三岁了也没件新衣裳,明儿我就给他织一件新的!」

    「那我给他做双鞋!」

    「我送件袄子!」

    伏采苓暗暗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还真不容易。

    「小弟弟,你怎麽一个人走大街上?」

    乔装成普通女子的伏采苓,拦下了这个仅仅五岁就摸着墙上街的盲童。

    「我去给我师尊买酒。」

    男孩模样可爱,说话又奶声奶气,伏采苓却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师尊也忒不负责任,就不怕你被人贩子骗走不成?」

    「姐姐,我没那麽笨。」小男孩言之凿凿。

    伏采苓翻了个恼火的白眼,她刚刚才宰了两个藏得极深的人贩子,却只得压着性子笑道:

    「小弟弟,那你要给师尊买什麽酒?」

    「桂花酒。」

    「巧了嘛这不是,我刚买了一坛。看你可怜,你在我这儿买吧,待会我自己再去买一坛。快些回家,外面坏人很多的。」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回去吧。」

    结果过了片刻,男孩又泪丧着脑袋摸墙走上了街。

    「你怎麽又一个人出来了?」

    「姐姐你还在啊?」男孩有些惊喜,却又垮下了脸,「师尊说路要自己走,不能走捷径,所以让我再去买一坛。可我就去过一次西街,根本不记得怎麽走了。」

    「她不知道你是瞎子吗?!」

    「姐姐你怎麽知道我是瞎子?」

    「这丶这出云城谁不知道?」

    「原来我挺有名的啊。」

    「是你师尊有名。」采苓无奈摇头,又泄了气般小声咕嘧了一句:「还真是麻烦死了.....」

    「姐姐你说什麽?」

    「我说你师尊还真是心大,罢了罢了,刚才我有事耽搁了,现在也正要去西街买桂花酒呢,看你可怜,便带你一起去吧。」

    男孩感知到了她的好意,自来熟地牵住了她的手。

    采苓美眸微张,却也没有甩开。

    这也算是被男人牵手了吧?她暗觉好笑。

    「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呵啊你还是第一个这麽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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