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混入何家

    按照灰君的指引，三人顺利越过了严密的排查进入了恒高城。

    甫一入城，一股截然不同的丶令人室息的氛围便如冰冷的潮水般将他们包围。

    游苏记忆中的恒高城，是中元洲无可争议的心脏，仙宗林立，商贾辐，万修云集。灵光宝气昼夜不息，空气中永远浮动着丹药的异香丶法器的灵韵和修士们意气风发的谈笑。

    那是流动的繁华，是鼎盛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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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沉滞的灰暗。

    街道依旧宽阔，但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目光低垂，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谨慎。曾经流光溢彩丶符文闪耀的店铺楼阁，如今大多门庭冷落，招牌蒙尘，灵光黯淡。取代了往昔繁华光影的，是每隔百丈便可见到的丶身披统一制式黑甲丶气息剽悍冰冷的镇邪军巡逻队。

    他们腰挎长刀，眼神锐利如鹰隼，毫不掩饰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踏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最刺眼的，莫过於那些张贴在街角墙头丶甚至悬挂在巨大楼阁外墙上的巨大通缉布告。

    画像上的人像虽经多次临募，线条略显模糊，但那清俊的轮廓丶迥然的双目，游苏再熟悉不过正是他自己！

    布告下方，「邪魔游苏，惑乱五洲，见者格杀，知情重赏」的血色大字，在暮色中散发着凛冽的杀意，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路人的心上。

    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曾经的鲜活灵动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被铁与血强行镇压後的死寂和压抑。

    「好重的煞气」梓依依的声音压得极低，清冷的眸子扫过一队踏着整齐步伐丶甲叶铿锵作响的黑甲军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邪修对正统力量的天然忌惮。

    谢织丰润的面庞也罩上了一层寒霜，她对恒高城的变化早有感知，也是因此才更坚定要反恒炼的决心。

    她下意识地靠近了游苏一些，宽大的袖袍下，手指悄然握住了游苏的手腕，一股温和而坚定的草木生机之力无声传递过去，既是安抚，也是提醒。

    「恒炼已经将恒高城经营成了他的铁桶江山。」

    游苏默然，感受着腕间传来的暖流和四周无处不在的冰冷注视。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谢织的手背，示意自己无恙，目光却锐利如刀，穿透这令人室息的铁幕，

    遥遥锁定了城市中心区域那片即使在沉沉暮霭中，依旧能感受到其恢弘气象与隐隐灵压的府邸群落-

    恒高城三大仙家之一，何家府邸的所在。

    他们需要一处既能观察何府动静，又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很快，一座距离何府大门约两条街之隔丶门脸气派的五层酒楼「云客来」进入了视线。

    酒楼生意意外的兴隆，与别处的酒家形成了鲜明对比，门口车马不断，进出的修士大多衣着光鲜，显然非富即贵。

    三人早就乔装易容，游苏仍是那带着精明商人气息的中年管事，梓依依依旧是沉默寡言的侍女，谢织则利用草木精华暂时改变了肤色，敛去那份过於丰润的艳光，扮作一位气质雍容丶略带病容的富家夫人。

    要了一间位於三楼丶临街且正对何府方向的雅间，点了几样精致的灵食和一壶清茶，三人落座。雅间的窗户半开，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屋顶，何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与高耸的院墙尽收眼底。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叶青辰的供述，也印证了这恒高城诡异氛围的根源一一就是恒炼。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所以作为如今恒炼眼下的大红人，何府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一辆辆装饰华贵丶由珍奇异兽拉着的车驾络绎不绝地停在府门前宽阔的青石广场上。

    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气息沉凝丶衣着华贵的修士，或是锦袍玉带丶满面红光的商贾巨富。

    他们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手中捧着或由仆从抬着各式各样灵气盎然的礼盒丶玉匣，在何府管家和护卫的引导下，并然有序地递上名帖，等候通传。

    府门两侧，身着何家特有白色云纹袍服的护卫肃然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大门上方，「何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渐浓的暮色中依旧熠熠生辉，门媚高耸，透着一股煊赫的威势，只是这呼吸带着浓烈的功利与攀附气息，

    「趋炎附势，蝇营狗苟！」谢织看着窗外那络绎不绝的「进贡」队伍，丰润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恒炼的爪牙，倒是风光无限！」

    游苏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何府那扇洞开的大门深处。庭院深深，楼阁重重，灵光隐现，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

    他在脑海中却飞速盘算着各种潜入的可能与风险。硬闯？无异於自投罗网。潜入？何府如今戒备森严，阵法重重，更有高手坐镇，难度极大。联络何空月？璇玑令沉寂如死，叶青辰的情报也显示这位「何少主」如今是恒炼座下红人，立场难明。

    梓依依的目光则更为冷静锐利，她迅速扫视着何府外围的防御布置丶护卫巡逻的规律丶以及那些送礼者的身份特徵和通行方式，

    片刻後，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雅间内的压抑：「硬闯或暗潜，风险皆不可控。或许可以效法这些人。」她纤细的下巴朝窗外广场上那些捧着礼盒丶满脸堆笑的身影微微一扬。

    谢织闻言，眉头微：「效法？你是说——我们也备上厚礼，光明正大地递帖求见？」

    「不错，无论游苏与那何空月关系如何，至少眼下他都是敌对阵营的人。想要靠以前的关系贸然上门，显然是不可能的，何家上下，只要有一人将游苏的行踪暴露出去，那就是万劫不复。」梓依依冷静地分析道。

    游苏和她想的大差不差，「想要弄清楚何空月的立场以及我师尊的安危，首要目的是要先混进何家，眼下似乎也只有此法可行。」

    谢织闻言凛然，虽觉此行凶险，但亦知晓游苏是非去不可，遂问道：

    「何家以前也是三大仙家，但也没这麽多门客，想来还是沾了那恒炼的光。他们是想借何家这条桥，搭上恒炼这艘大船。可你看这些送礼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而出，想要拿出一个让何家动心的礼物，恐怕并非易事。」

    梓依依的目光转向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的光芒：

    「叶青辰，就是最好的礼物。」

    谢织神情一证，竟是完全没想到这点。

    「三大仙家，明争暗斗，彼此之间互有隔阁。即使如今都投奔到恒炼魔下，也势必少不了争斗。拿这叶家少主来当做拜谒何家的礼物，分量绰绰有馀。」梓依依望着谢织的眼晴，像是在无声地询问她是否舍得。

    谢织当然不可能舍不得，她也正愁该如何利用这孽徒来榨乾他最大的价值。而一个足够好的礼物，也能让即将深入险境的游苏更加安全。只要能让游苏多一分保障，谢织反而认为这是叶青辰最大的价值了。

    「叶青辰的确可以，只是不可这麽轻易地就交出去，一来此人对织姐还有大用，二来会让这个礼物显得廉价。」

    游苏也有自己的考量，而他这份始终为女仙考虑一份的情意，也让谢织心中暖意绵绵。

    「不错，给他们一点甜头吊着，才好继续往下谈。」梓依依表示认可。

    「所以织姐不能跟我们同行，由我和阿梓去就好。」游苏此时才顺过话头说出自己早就做好的打算。

    谢织雾时柳眉深凝：「凭什麽？」

    「若无您在外接应看住这叶青辰，而是让我们直接带进何家，那麽谈判便没了意义。」游苏抓住她的手细细摩，极尽柔情，「况且织姐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不是吗？你留在外面，既能做自己的事，也算是我安全的另一重保障。否则以你这特徵显着的形貌气质与功法境界，想躲过何家的探查断无可能。你是玄霄宗的三长老，也是恒炼明面上的刺头之一，他们对你很熟悉。你若暴露，我们只会徒增危险。」

    谢织丰腴的胸膛微微起伏，她看着游苏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切，理智告诉她，这是目前唯一可行且能将风险相对可控的方案。但情感上，一想到刚刚确定关系正打得火热的爱侣将踏入龙潭虎穴般的何府，而自己却只能在外接应，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和无力感便撰住了她的心。

    好在她终究不是囿於儿女情长的少女，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此法可行，我确实不宜同行，目标太大。我会即刻设法联络华镜首座，将叶家实则倒戈丶恒炼在天牢券养邪崇以及大河宗与之勾结的情报传上去！此乃动摇恒炼根基的重磅消息，联盟必须早做应对！同时，」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游苏和梓依依，一字一顿，「我会在恒高城的千华阁接应，若事有不谐，或收到你们的紧急讯号，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必倾尽全力，接引你们脱身！」

    这是她能给予的最大保障，也是她唯一能做的。

    计议已定，气氛却并未变得轻松。

    她的目光深深看进游苏眼底，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一小心恒炼的暗算，警惕何空月的立场，留意何家上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着无数担忧与不舍的低唤：

    「万事小心—

    游苏强忍住将女仙拥进怀中深吻的冲动，低沉的嗓音如同烙印般刻入谢织的耳膜与心尖：

    「等我回来，织姐。」

    何府门前，车马喧嚣渐歇，只馀下一种压抑的丶被权势浸透的沉默。

    先前那些捧着奇珍异宝丶满脸堆笑的修士与商贾，此刻大多已离去，或是在门房处登记了名帖礼品，由仆役引入偏厅等候。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灵植异香和一种无形的丶令人室息的等级壁垒。

    游苏与梓依依混在最後几波等待通传的散修队伍中，毫不起眼。

    轮到他们时，负责初筛的并非何府管家，而是一位身着管事服饰丶颧骨高耸丶眼神刻薄的中年男子。他眼皮都懒得抬，只伸出一只保养得宜丶指甲修剪得圆润的手，指头习惯性地捻动着，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

    「名帖，礼单。」

    游苏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微微躬身：「这位管事大人，小修贾三，携侍女阿梓，慕名前来拜谒何少主。些许微末心意，尚未来得及备齐礼单，还望通融则个。」

    「没礼单？」中年管事捻动的手指一顿，眼皮终於撩起，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在游苏那张平凡的脸上刮过。

    他不过凝水修为，却因为背靠何家，足以对这化羽境的散修甩脸子，「空着手就想拜谒我家少主？你当何府是什麽地方？菜市场吗？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呵斥声不高，却带着一股驱赶苍蝇般的厌恶，几道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游苏身上。

    游苏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腰弯得更低了些，小声道：「管事大人息怒。小修虽未备俗物礼单，却带来了一件对何家而言，或许比万斛灵晶丶千株宝药更有价值的『消息』。」

    「消息？」中年管事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更加轻蔑，「每日想用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来何府攀附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你算什麽东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再不走，

    休怪我叫护卫请你们出去了！」

    他身後的两名何府护卫，气息剽悍，闻言立刻向前踏出一步。

    游苏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丶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语调说道：「管事大人见多识广，自然明白何谓价值。在下敢问管事，若此消息关乎恒高城叶家少主叶青辰的安危不知，在大人眼中，可值得入府一叙？」

    「叶家？叶青辰？」

    那管事低喃一声，脸上的轻蔑和不耐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住游苏那张看似平凡无奇的脸，仿佛要从中看出真假。他在何家算不上什麽位高权重的角色，但三大仙家彼此之间的嫌隙还是了然於胸的，若这散修所言不虚，的的确确是能助何家更胜叶家一筹的重磅消息。

    他再次看向游苏，试图找出破绽：「你空口无凭，可知欺骗何家的後果？」

    游苏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却是坦然自若，只见他微翻手掌，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度，向这管事露出了拇指上的一枚青玉扳指。

    扳指色泽温润，雕工精细，外圈刻着一个大大的「叶」字。

    中年管事在看到那枚扳指时，脸色雾时变了！

    他身为何府管事，眼力自然毒辣。这扳指上的字能作假，但这气息做不得假！这绝非寻常散修能伪造或抢夺之物！此人竟真与叶青辰有瓜葛！

    「此物，足证在下所言非虚。」游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谦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在下斗胆，请管事代为通传一声，面呈贵府主事之人。相信何家自有明鉴，断不会错失一「此等『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