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知识逐人

    因蒂斯共和国，特里尔。

    一栋栋或高或低的建筑仿佛在快倒塌的那刻凝固了起来，既保持着或倾斜或摇摇欲坠的状态，又顽强地屹立不倒。

    街上的行人衣物要麽陈旧，要麽破烂，到处都有人在互相争吵和单方面怒骂，由此带来的噪音似乎永远没有平息的时候。

    一道人影於深夜的虚空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有着张扬红色长发，长相英俊，身材挺拔的年轻人，大理石雕塑般的脸上带着倨傲与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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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因此重新活了过来，张开双臂的动作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我闻到了战乱与纷争的味道，特里尔是个不错的地方。」

    两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除了装模作样，你还会点别的什麽吗？」

    「『那位』对灵体的控制相当精准，为什麽不让他试试将我们分开，你就这麽舍不得我们？」

    梅迪奇没有理会耳边的噪音，好一会之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我们现在已经是燃烧殆尽後的残留，『红祭司』唯一性和『征服者』非凡特性在我们之後又经过亚利斯塔·图铎和萨林格尔及其他天使。」

    「即使有『那位』帮忙加强聚合，联系也已经非常微弱，再分割的话就更不可能找到了。」

    耳边传来一声冷哼：「找不到就找不到呗，他这麽欣赏你，如果你愿意给他当狗，即使找不回『征服者』非凡特性也不会用契约为难你的。」

    「你这是担心你的废物子孙被我弄死？」

    梅迪奇先是本能的嘲讽一句，沉默片刻後，想起之前的谈话，想起得知的真相，倨傲之色稍稍减缓。

    他停顿几秒，语气淡漠：「我不会再追随任何人了。」

    作为「最初造物主」阳面力量的猎人，「红祭司」祭祀的对象应该是力量本源，战争之红，本就不该具体到一个人。

    「前提是你能完成契约内容，在一个月内为他取回第四纪特里尔里的那份『征服者』。」

    梅迪奇眉头一挑，细细梳理现状。

    「被封印一千多年落後於陌生时代，恶灵力量只有不到序列3且会随着时间推移减弱，身上只有一份序列6『阴谋家』的非凡特性维持存在，还带着你们两个废物拖油瓶，对手是一个失控的序列1大天使……」

    耳边的声音带着嘲弄：「怎麽，你怕了？」

    「呵，勉强当做活动筋骨吧，正好佛蒙达·索伦体内『征服者』之外的非凡特性也能用。」

    梅迪奇嘴角缓缓勾起，走向被誉为「欢乐之都」的特里尔，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之中。

    ……

    圣乔治区，圣希尔兰教堂。

    宏伟的教堂正立面上三分之二是古朴庄重的石块与雕花，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晶莹剔透的网架玻璃，显得轻盈而空灵。

    这座蒸汽教会拥有高耸的烟囱和钟楼，前者代表蒸汽的力量，後者悬挂复杂的钟表，象徵机械的美感。

    佛尔思如往常一样走进教堂，想着陆克交代的事，她伸手摩挲着那个精密复杂的物品，心里惴惴不安。

    让野生非凡者和教会的主教或大主教接触，就好比让小偷跑到警局和警督面对面说话，即使不表明身份也会有慌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来到祈祷室坐下。

    一位神父正在最上方布道，他有着刚硬明朗的线条，称得上英俊，只是脸色憔悴，眼圈乌青，似乎没有休息好。

    「蒸汽列车是基於蒸汽机的衍生技术，通过燃烧燃料产生蒸汽动力，驱动机械结构运动而做功，其中包括几个大模块，分别是动力来源丶能量转换和机械传动丶控制系统……」

    相比其他教会，蒸汽教会的布道在讲述神灵伟力的部分会精简一些，省出来的时间则会对民众进行一定程度的科普，包括数理知识丶基础化学丶社会制度与教育以及各项重大发明。

    这麽做的好处是让蒸汽教会的信徒普遍比其他信徒的知识水平稍高，坏处则是让本就不精彩的布道变得更为枯燥。

    好在学习知识总归可以用於生活，免费的讲课吸引过来部分或因为无力支付学费，或因为性别问题，或因为对知识渴望的人群，弥补了因此而流失的那部分。

    「以上便是罗塞尔大帝发明的蒸汽列车的基本原理。」

    神父结束布道，依照旧历强调一声技术来源，随後右手握拳轻叩左胸，打开告解室的大门，等待信徒一个个走进去交谈。

    大约排了半小时後，佛尔思顺利走进告解室，得到与神父单独交谈的机会。

    「女士，您有什麽需要告解的？」

    佛尔思迟疑片刻，「我可以和主教交流吗？」

    对面安静数秒，简单回应，「我是最近才开始承接布道工作，职级上我可以和主教对等。」

    一张证件从镂空有间隙的隔间递过来，上边标识着神父的姓名——伊康瑟·伯纳德，旁边标注高级神职人员的符号。

    不久前这位倒霉的「机械之心」队长被魔镜阿罗德斯透露内心秘密，旁观的同僚发誓绝不外传。

    结果第二天整个机械之心小队成员就全都知道他的取向丶他的性癖和他的梦中情人了，在夥伴们揶揄的笑容里，他尴尬到难以面对，只能暂时申请来到教堂布道。

    佛尔思反覆确认证件，取出口袋中看上去结构精密复杂的物件，与证件一起递过去。

    「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伊康瑟随手接过来，本来不是特别在意的神色在看到物件後凝固。

    「通识者」途径的序列6是「工匠」，主要能力是制作各种机械奇物和非凡物品，无论在神秘侧还是现实侧都是当之无愧的制造大师。

    换而言之，是个识货的行家。

    几秒後，佛尔思听到对面的呼吸变得沉重，随後就是椅子侧翻的声音丶人体摔在地上的声音，以及一连串惊叹和含糊不清的语言。

    「这个结构……蒸汽在上！怎麽能达成这种工艺……这，这不神秘学，也不科学！不对，这太科学了！」

    只听声音佛尔思就能脑补出对面手忙脚乱的画面，她心里一慌，立刻离开告解室就要离开。

    「女士，请等等！」

    听到脚步声的伊康瑟立刻叫住佛尔思，他快速从隔间出来，对还在排队的信徒们鞠了一躬，语气严肃。

    「非常抱歉，发生了一些意外，今天的告解需要中断了，这里诚挚的向诸位表示歉意。」

    不明所以的信徒逐渐散去，佛尔思也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请到一间装饰得相当不错的神职人员休息室内。

    伊康瑟飞快叫来一位明显序列不低的非凡者招待，对他耳语几句，那人露出惊讶之色，沉默的快步跑开。

    「女士，我已经给霍拉米克大主教送去消息，他马上就来。」

    霍拉米克大主教！？

    本就惴惴不安的佛尔思听到这个名字身体陡然僵硬。

    霍拉米克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贝克兰德教区的负责人，神前会议成员，不仅仅是神职人员，还是非常出名的科学家，贝克兰德大学物理系荣誉教授，佛尔思在不少杂志上见过这个名字。

    片刻後，一个身穿白色牧师袍，头戴神职人员软帽的老者走来。

    「东西在哪里？」

    伊康瑟递过去，沉声开口，「这件物品有明显不符合当前工艺水平的技术。」

    霍拉米克大主教注视着泛着金属光泽，镶嵌银亮片的物品，眼中泛起蒙蒙微光，仿佛从极其细微的角度扫过这件物品。

    片刻後，这位老人的脸颊肌肉抽动几下，对伊康瑟摇摇头。

    「你的序列太低没有看出来，结构方面还是小事，重点在於里边藏着信息，很多很多的信息。」

    他当机立断，「我需要布置仪式，寻求神启。」

    旁边坐着的佛尔思心跳都漏了一拍，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麽玩意儿，神启？

    蒸汽与机械之神？！

    野男人交给他的到底是什麽玩意儿？

    ……

    皇后区的宅邸内。

    陆克轻轻捏着带着梦幻色彩的「神秘学家」非凡特性，指节在桌面轻轻敲响。

    「神秘学家」的晋升仪式是，完全解析一滴神话生物，也就是序列二及以上存在的血液，从中获取庞大而复杂的知识，根据血液的不同，晋升後擅长的能力也不同。

    虽然他不需要成神仪式之外的晋升仪式辅助，但「神秘学家」这样纯增益的仪式还是有必要搞一搞的。

    除去合适的相性，毫无疑问的是血液原主人序列越高丶实力越强丶能力越繁多，仪式後获得的效果就越好。

    现阶段应该还是小孩子的「水银之蛇」威尔·昂赛汀，寄宿在伦纳德身上的「时之虫」帕列斯，还处於失忆状态的「死亡执政官」阿兹克，亦或者直接向「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要一滴血液？

    数个选择在脑海中闪过，陆克权衡片刻，笑着摇摇头，没必要舍近求远。

    最适合他的，当然是他自己的血液！

    陆克轻轻摊开手掌，一滴黯淡无光的血液从体内溢出，缓缓漂浮在空中。

    当初由本体送来的那滴血！

    在塑造身体和从源堡离开後，那滴血蕴含的力量已经被消磨殆尽，但本质却没有改变，他仍是一滴源自「旧日」的血液。

    陆克凝视黯淡无光的血液数秒，将那滴血送到「神秘学家」的非凡特性之上，两者接触的瞬间就完美无瑕的融合在一起。

    他一口将非凡特性吞入口中。

    短暂的沉寂之後，陆克身体的血肉疯狂蠕动，似乎皮囊之下的怪物就要撕破人皮重新现世。

    海量的知识传递过来，将他的意识淹没，就像大海淹没一滴水珠。

    面对本就属於自己的知识海洋，陆克并不算困难的坚守壁垒，飞速处理消化无边无际的知识，很快就找回感知。

    半神是质变的节点，推开神性大门後，陆克感觉与本体只算模糊的联系变得异常清晰，可以借用更多力量。

    他的意识不断升高，俯瞰着世界，脑海内所有过往的经历丶所有涉及神秘学的知识，都在这一刻化作各种各样神秘魔法。

    这是「神秘学家」的核心技能——「神秘再现」，从掌握的神秘学知识中汲取力量，创造魔法或巫术，知道的人越少，威力越强大。

    就在这时，陆克眼前的视线突然变化，所有的画面都化作白茫茫一片，似乎被拖入一个未知的空间。

    空白之中，一道冰冷的目光袭来。

    那是一双没有睫毛丶冷漠无情丶近乎透明的眼眸。

    眼眸飞速变化，化作一道形似巨蟒的虚幻光芒，庞大的身躯上浮现出无数黑白分明的眼珠。

    隐匿贤者！

    之前陆克借着老尼尔对这位被源质「知识荒野」污染且高度活性化的唯一性进行了标记，虽然他可以时刻掌控祂的行踪，但同样的，隐匿贤者也通过解析标记的知识做到了反向定位。

    只靠标记还不足以找到「未知的未知」，但加上所在途径上位者对低序列的掌握，在陆克晋升「神秘学家」，精神体被知识海洋淹没，无法很好使用自己力量之时，祂终於赶在晋升的尾声时发现陆克的踪迹！

    那数不清的黑白分明眼珠飞快转动，每个都凝聚出了虚幻而复杂的符号，要将数量恐怖到极点的无用知识灌入陆克的脑海。

    陆克默然对隐匿贤者抬抬下巴，磅礴的神性从无穷远处传递过一丝，他伸出右手结出一个奇异的符号，绽放光怪离奇的光芒。

    神秘再现，星空下的追逐！

    陆克的身体随着光芒不断开始迁跃，而无用知识组成的数据洪流并没有停止追逐，「知识逐人」在这一刻成为现实。

    就在这时，隐匿贤者开始剧烈颤抖，身体宛若巨蟒被刺穿般扭曲了起来。

    祂预言到了危险！

    没有犹豫，祂的身体化作无数道知识洪流消散在各个地方。

    下一刻，模糊不清，隐隐绰绰间，数个似乎是抽象胃袋般的事物吞没了陆克身後的一切。

    包括白茫茫的虚幻空间，包括同样追逐着陆克的知识洪流，也包括隐匿贤者尚未消散的部分身躯。

    陆克停下「神秘再现」，与飞速重组的虚幻巨蟒对视，他淡然的竖起一根手指，在对方冰冷无情的视线中缓缓开口。

    「下次见面，我就弄死你。」

    咔嚓——

    支离破碎的声音响起，白茫茫空间在这一刻崩溃。

    陆克睁开眼睛，已经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下一刻，房间的大门被打开，脸色古怪的佛尔思和一个男人同时走了进来。

    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脸庞表面留着些许淡黄的胡须，胸肌发达，胳膊粗壮，将蓝色的衬衫撑得快要裂开。

    他脸上带着渴望和羞涩，目光灼热的盯着陆克，就像挖宝猎人看到一座金矿。

    「对不起，但我实在控制不住想见见你。」

    男人上前几步，突然抽动鼻子，似乎嗅到什麽气息，看向陆克的目光变得更加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