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留白一下子猜出了这人是谁,他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但也仅此而已,他脸上的神色并未有任何的改变。
「是。」
他只是眯着眼睛点了点头,道:「我葬的。」
身穿黑色道衣的男子转过身来,他看着顾留白,淡淡的笑了笑,「恨我?」
顾留白看清楚了,他的面目和自己并不那麽相像,但顾留白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得他和自己就是有点相像。
「不至於。」
顾留白也淡淡的笑了笑,「毕竟一个婴儿怎麽会懂得爱恨?」
身穿黑色道衣的男子笑了起来,「那就是恨了,否则你认她娘,却不认我这个爹?」
顾留白平静的看着他,道:「只是一缕残念而已,说这些还有意思麽?」
「果然有我几分傲气。」身穿黑色道衣的男子平静的看着顾留白,道:「若是没有沈七七趁我除邪刺杀我,岂知我没有成功的可能?」
顾留白很疲惫,浑身也很疼,就像当年刚刚把娘葬好的时候一样。
所以他直接坐了下来,坐在雪地里看着这个负手而立的黑衣道人,然而满含嘲讽的说道,「别吹牛了好不好?吹牛这方面我比你强。」
黑衣道人淡然道,「为何觉得我是吹牛?」
顾留白微讽道,「以你这样的人物,既然抱着牺牲我都要斩灭真龙念的想法,自然不会在体内留存有任何真龙念。然而你的一缕残念却在皇帝的真龙念之中,我猜阴了皇帝的人就是你,而真龙念这种东西,在你的体内恐怕早就变成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东西,你用转嫁於我的这种法子,都根本斩不绝,最多就是延缓你发疯的时间而已。」
黑衣道人并未否认,他看着顾留白,赞叹道,「你很聪明,和沈七七一样聪明。」
顾留白笑了起来,道:「我娘也是这麽说的。」
黑衣道人沉默了下来。
他迎着风雪而立,突然又平静道,「世人不懂我,你也不懂我。」
顾留白又笑了,「你说说什麽个意思?」
黑衣道人带着些傲意缓声道,「世人只图安乐,即便强如沈七七,也脱离不了王朝盛世,想着的便是能让天下大多数人过上好日子,但於我而言,此种盛世亦如梦幻泡影,人於天地而言太过微渺,如一颗石头便能将蚁窝彻底击碎一样,哪怕只是一条真龙,都足以将整个人族彻底毁灭。我所修所图,乃是站在整个人族的角度。我之修行,追求的不是扶持哪个氏族治理天下,而是凌驾真龙,超越神明。」
顾留白平静道,「所以为了你的这个追求,你可以牺牲任何人?」
黑衣道人也平静点头,道:「是,可以牺牲一切。无名观丶朋友丶弟子,包括我的儿子。所以这些,和整个人族相比,不值一提。」
顾留白笑了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几乎要出来,「我奶是谁?呆瓜子吃多了麽,生出这样的脑瓜子。」
黑衣道人看着他,没有生气,反而带这些不屑的神气,说道,「每个人都说,天塌下来都有个高的人顶着,那麽真正天塌下来的时候,是谁顶呢?」
顾留白收敛了笑意,看着他,道:「所以你想要做个子最高的那个人,天塌下来的时候,你就可以顶住?」
黑衣道人点了点头。
他觉得顾留白可能能理解。
但顾留白却说道,「你是不是蠢?」
黑衣道人一怔。
顾留白看着他,冷笑道,「别的人和你非亲非故,天塌下来的时候,他们自己不顶,你为什麽要帮他们顶?」
黑衣道人皱眉。
但他还未来得及说什麽,顾留白便已经接着冷笑道:「这麽大一个天,真塌下来的时候,一个人想顶就顶得住?所有人的事情,要顶大家一起顶,那麽多人的力气,不比你一个人大?你强过所有人就觉得你顶得住?你强得过所有人加起来麽?」
黑衣道人眉头皱得更深,但是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麽话。
顾留白继续说道,「若是天塌下来,我也会顶着,但我拼命顶着,是因为我不想我身边的那些亲人,那些朋友,我在意的人死,我想护住他们。但你为了成为个子最高的人,可以牺牲所有和你沾亲带故的人,你连自己的宗门,自己的亲友,尚且是婴儿的儿子都可以牺牲,那他们牺牲光了,这世上也压根没有和你有关系的人,都没在意的人了,你顶什麽啊?让它塌下来不行?」
黑衣道人沉默不语。
「我觉得你这麽做,只是因为你自个。」顾留白嘲讽道,「天塌下来的时候,你不想死而已。别人全部死可以,你想活着。」
黑衣道人看着顾留白,似是想要生气,却又生气不起来。
顾留白却不客气,嘲笑道,「不想死,不还是死了?」
黑衣道人眉梢微挑。
顾留白也挑眉梢,道:「堕落观观主?成就高?觉得别人都比你差劲,眼界不如你?我现在是大唐道首,不比你一个区区观主厉害?你拔除不了真龙念,但我娘怎麽能救活我,能做到?她不比你强?还想我喊你爹?哪怕是普通人见了好久没见过的儿子,都不会说儿子你没理解我,只会问这些年过得如此,吃饱了没,都会想办法给点补偿,你呢?」
黑衣道人叹了口气。
他说不出的怅然。
「我道不悔。」他的身影就像是墨汁融化在水里一样,开始变淡,开始消失在风雪之中。
顾留白想骂傻逼,但还是忍住了,问道,「生我的娘是谁?」
黑衣道人看了他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但并未说什麽。
顾留白终於忍不住说出那两个字,「傻逼。」
黑衣道人消失。
风雪消失。
他的面前出现了金色的莲池。
那条青色巨臂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散发着金色的佛光。
顾留白看了一眼身边的耶律月理,又看着满脸痛苦却依旧活着的六皇子,疲倦虚弱和痛楚瞬间如浪潮袭来,他再也无法支持,跌坐在地,然而内心却无比的满足。
「成了!」
他心中对着蓝姨说道。
金色莲池消失,那条金色巨臂也瞬间消失。
眼睛再次睁开时,他看到了脸都差点笑裂了的耶律月理,看到了靠着墙,奄奄一息的六皇子。
他又看到了蓝玉凤。
看到蓝玉凤的衣角上都是汗水。
他脑海之中出现了蓝玉凤紧张时紧拽着衣角的画面。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蓝姨,我见到我爹了。」
蓝玉凤原本感知清楚他的气机,已经不紧张了,结果听着这一句话,她顿时又紧张了起来,两只手又分别抓住了自己两个衣角,「他对你做什麽了?」
顾留白艰难的摇了摇头,道:「没做什麽,只是在我娘的坟头和我说了几句话,他想让我喊他一声爹,我骂他傻逼。」
蓝玉凤愣了愣,她不知道说什麽好。
「骂的真不错。」耶律月理马上就说道。
这时候顾留白说屎是香的估计她都会说对。
「你不会变傻子吧?」顾留白看着六皇子,问道。
这时候看着六皇子和耶律月理,他有种回到黑沙瓦,大战过後和裴云蕖一起躺在墙边聊天时的感觉了。
六皇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却问道,「你说是不是父皇故意选的我?」
「说不准,但他应该没我爹那麽丧心病狂,他应该不想你死。」顾留白看着他道,「这问题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
六皇子点了点头。
点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脑袋好像都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
「不过你猜怎麽着,他现在你是爹,但将来都有可能变成我爹。」顾留白知道让六皇子多说话,多思索都简直是在给他上酷刑,他便直接说道,「你父皇体内的真龙念未必完全拔除,而且这真龙念里头有我爹的残念。他当年想将真龙念彻底转嫁给我,但却发现这玩意就像是野草一样,割掉,烧掉之後断不了根,又会滋生出来。你们李氏灭了大隋,让无名观没法成为国教,无法调集天下资源,所以他应该是暗算了你爹,借用真龙念潜移默化的侵袭,将自己的一股神念也隐匿了进去。」
「所以你爹不能邪化,你爹不能压制不住真龙念,否则他邪化後变成的疯子,不知道会是什麽样的东西,一个拥有恶龙和我爹脑袋的怪物?」
他看着六皇子,道:「你爹恐怕邪化的时候都认得出你这个儿子,但我爹不会认任何人,他只想变成人间最强,他只想变成连天地倾覆都奈何不了的神明。」
六皇子已经头疼的要命。
听到这些,他很想脑子先休息一下,但却心静不下来。
他毕竟聪明,索性脑袋往後一磕,很乾脆的把自己磕晕了过去。
「是个狠角色,也不怕把自己磕死。」顾留白想着那精神法境里,六皇子都已经被弄成那副模样了,却还能硬生生的站立在青色巨臂前,和它对峙,他便忍不住叹了口气,真诚的赞叹。
「没事,哪怕真邪化出个疯爹来,顾十五你也能打得他叫爹。」耶律月理笑道。
顾留白不可置信的看着嘴都快笑歪了的耶律月理,看着她彻底迷妹般的表情,忍不住道,「我有这麽厉害麽?」
耶律月理无比认真道,「小蛮觉得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了。」
顾留白为之侧目,「你也很狗,是不是怕我忘记了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