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驴儿却是面色一变,「徐七哥你可不能死啊。」
顾留白一怔。
周驴儿这麽一说,他才直觉徐七好像有点没了活下去的兴致。
徐七看着周驴儿,眼神温暖了些,但他却又轻声道,「周驴儿,可能我早就死了呢?」
周驴儿反而乐了,「徐七哥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别忘记我现在可是长安生意最好的棺材铺子东家,死人和活人难道我还分不清楚?」
徐七听着周驴儿这麽说,脸上又多了些生气,但又叹了口气,道:「周驴儿,你说一个人死过去了,被人救醒转过来,以前的事情全部都忘记了,却又记得了一些别人的事情,好像被别人的鬼魂夺舍了一样,你说这人还算活着麽?」
周驴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徐七哥,人死过去了怎麽可能被人救醒呢?那能醒转过来就说明没死。」
徐七愣了愣,倒是好像有点想明白了,「没死?」
周驴儿看着他发愣的样子倒是忍不住笑了,「那当然没死,我和十五哥葬了那麽多人,没见过哪个死了还能回过魂来的。你说以前的事情全部都忘记了,那指定是因为什麽事呗,我小时候病得快死了,十五哥他娘把我救活,我也不记得生病前发生什麽事情。那我现在还不照样活蹦乱跳的。」
顾留白听着都有些无语了。
这能是一回事麽?
你那时候才多大,本来就不记事好吧。
但徐七却好像被说服了一样,他慢慢点了点头,又说道,「但我现在就是个祸患。」
「哈哈哈哈!」岂料周驴儿一下子就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笑得徐七都愣了一会,「周驴儿你笑什麽?」
「谁还不是个祸患了,祸患才活得长,活得好。」周驴儿点了点顾留白,道:「他不就是个祸患,徐七哥不信你去冥柏坡那一带问问,保管人人提起顾十五都说是个祸患。」
徐七苦笑起来。
无论任何时候,这和周驴儿聊天就很容易把天聊死。
他无奈的说道,「周驴儿,我说的祸患和你说的十五哥是祸患不是一回事。」
周驴儿却是很肯定的一挥手,道:「都是一回事。十五哥自己是个祸患,他还最能治祸患,不管什麽祸患他都能治。」
徐七也不知道怎麽和周驴儿聊,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驴儿却是又认认真真的看着徐七说道,「徐七哥,而且十五哥的娘和我们说的,这人呐,活着就难,就会遭遇各种苦,但这人呐,不管多难,能活下去,总得想办法活着呗。」
徐七没有回应,显然周驴儿的这些话也没能说在他心坎上。
却不料周驴儿接着道,「我当时也不明白,为啥不管多难都得硬活着,我就问十五哥他娘为啥,十五哥他娘就和我说,你这个蠢驴脑壳啊,这麽简单的事情想不明白呢,哪个人不是从吃奶的娃娃长大的?吃奶的娃娃自个就能靠自个活下来吗?一个人之所以能活下来啊,那都是有人想要你好好的活下来。你有时候活着没意思,想死的时候啊,你得先想想,是不是有好多人吃了好多苦才让你活下来。」
徐七胸口仿佛被大锤敲击一样,他胸口一闷,原本煞白的脸色变得更白。
周驴儿又接着道,「十五哥他娘还说,一个人觉得不想活了,觉得活着没意思的时候,得多想想那些为你吃了很多苦,甚至为了你丢了性命的人。你得想想,你能够活着,那些人就很开心了,你得再想想,这个你觉得呆着也没意思,都是苦的世间,可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想要呆着却没法呆的地方。他们压根舍不得离开,却不得不离开。」
徐七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周驴儿却笑嘻嘻的又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他娘说的很多地方也没道理。」
倒反天罡了?
顾留白顿时不乐意了,皱眉道,「周驴儿,我娘说的哪没道理了?」
周驴儿笑嘻嘻的说道,「十五哥,你娘说人活着就各种苦,但我没觉得人活着就各种苦啊。这人活着多有意思啊,可以和你一起去在雪里头挖个屋子,可以去逮野兔,还能看你和野狼打架,被野狼咬。每天都有意思啊。」
顾留白狂翻白眼,「我被狼咬你觉得有意思是吧,你自己饿肚子饿得都想啃自己脚丫子了,你不觉得苦?你帮老喇嘛搬死人,搬到山上你肺都快炸了,喊自己胸口疼喊了半个月,你不苦?」
周驴儿笑道,「饿是饿,痛是痛,但不苦啊。那次饿了好几天,吃到一个胡饼的时候,那胡饼多好吃?」
说着他都砸吧嘴,「那胸口疼算啥,有两次我脚跟冻裂了,还要爬山路,那才疼得我直冒汗。不过过几天就好了,我跑起来开心死了。」
徐七看着周驴儿和顾留白,说不出话来。
周驴儿却又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徐七哥,刚刚那个做陶俑的工坊里头,把你藏好的是你娘吧?你娘对你真好,她就算死也要把你藏好,要你活下来。你娘穿着的衣衫也好看,她平日里肯定也疼你。我也有娘,但我好像一天都没有见过我娘,我娘生我的时候我肯定见过,但我那时候不记事,我记事前就被送到关外去了。不过好歹有十五哥的娘,我也把她当成娘就是了。」
徐七深吸了一口气,他整个身体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他看着周驴儿,眼睛有些湿润,道:「我不知道自个是什麽。」
周驴儿却懂得他的意思,笑道,「徐七哥,你活着就是活的自个,你还记得你娘,你就是你娘的儿子,不管你是什麽变的,不管你变成什麽,你记得你娘对你的好,记得你娘认你这个儿子,这就错不了的,你就不是别人,你就是自个,是你娘的儿子。」
说完周驴儿又点了点顾留白,道,「不信你看十五哥,他姓顾,他娘应该姓沈,但他就认定他娘是他娘,那他肯定是他娘的儿子啊。」
顾留白听得无语死了。
这驴脑壳说的什麽话。
这什麽道理?
哪怕换了别人,别人的娘姓沈,儿子姓顾,有什麽问题吗?那爹就不能是姓顾的麽?
但这道理偏偏徐七就好像听进去了。
徐七心结都好像一下子打开,气机都瞬间镇定了。
「是,不管我是什麽,不管我是什麽人,我就是我娘的儿子。」
他看着周驴儿,再次说道,「周驴儿,谢谢你啊。」
他这次依旧是致谢,但周驴儿却是彻底高兴起来,道:「徐七哥你终於想明白了,不想死了,真好。」
顾留白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什麽道理,能有用就是好道理。
周驴儿这厮,怪不得是佛子呢。
「东家。」
徐七又按着胡老三的喊法喊了一声顾留白,也认真致谢道,「谢谢你。」
顾留白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都是自家人,谢来谢去做什麽,我要是出了意外,你们还不得救我?」
徐七原本就不擅长和人交流,这时候他顿了顿,才实话实说道,「眼下这状况,你倒是厉害,用不着我救,但我反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那可不一定。」顾留白摇了摇头,认真道,「久病成良医,蓝姨得了我娘的藏经,接着又和你和杜哈哈相遇,我现在不相信这是巧合。我娘恐怕去关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将来会有和你们碰面的一天。你这毛病和被真龙念侵袭的人一样,一时绝不了根,而且你所受侵袭还更深,是所有这些人里面状况最差的一个,已经相当於邪化了又被我们撞巧压了下来。可能在我娘眼里,你就是个最严重的病号,我一直医你这个重病号,那可能也更容易有心得,就更有机会治好其他人。」
徐七慢慢的点了点头。
顾留白却是越加严肃了些,他看着徐七,道:「徐七哥,你觉得暂时还会有恶化的风险麽?」
徐七感受着镇祟塔的神通气机,摇了摇头,道:「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若是经常得这神通物镇压,应该不至於恶化。」
顾留白想了想,认真道,「就方才的情形来看,我觉得我这镇祟塔并非压制你邪性的主因,周驴儿让你想明白一些事情,才是主因。或者再简单一些,你认为你是人,不想为祸人间,才是主因。而你娘对你的感情,你对你娘的感情,才导致你不被真龙念控制。死念也好,放弃也好,都是对真龙念认输。徐七哥,我这也是直觉,说话颠三倒四,想到什麽就说什麽。不知你是否听得明白?或者说,觉得我这话有道理,还是错的?」
徐七沉默片刻,道,「东家你说的可能是对的。」
顾留白越发凝重道,「那如果我基於你的事情,说些猜测,以你现在这状况,应该也不至於情绪波动而导致再次邪化?」
徐七道,「应该不会再次邪化。」
顾留白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我们出去再说,有些推测,我得当着玄庆法师的面说,这样更容易看出我得猜测对不对。」
徐七点了点头。
周驴儿刚想说,那徐七哥,我们一会见,突然感觉一股气机牵引,他才愣了愣神,就发现已经身处大雁塔之中。
只见玄庆法师已经就在眼前,而且一脸赞许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