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江水的暗示当然不会那麽简单,简单的,是李追远。
因为在生活中,能让李追远真正在意的人和事,少得可怜。
这是他的缺点,他本人因此很难去触发因果,所以他需要谭文彬他们去帮自己接触。
这也是他的优点,他可以站在第三者视角,去审视这些线索,归纳总结,探索规律。
不过,眼前的这位朱教授算是一个特例。
李追远自己也早就发现了,他对某些特定人群,有着更高的接受度和包容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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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教授获得了李追远的认可,少年愿意去与其接触。
其他人得在每天几十几百乃至更多的因果线索里去一个个排查,少年这里数量极其有限,近期好不容易接纳了这一条线,结果它居然出问题了。
除非江水的水滴没溅洒向自己,但凡它向自己洒了一点,哪怕就一滴,那麽在李追远的视角里,
朱教授……已经是湿透透的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好。」
《走江行为规范》:
一:当因果线索出现苗头时,前期危险系数普遍会比较低。
二:新出现的因果线索需要呵护,要顺着它的路线走,尽可能地不去破坏其发展,以期获得更多的信息。
所以,李追远没让朱教授等待一下,自己再去喊一个同伴一起去。
人家只是邀请了自己,人家夫人在病重中也只是想见自己,要是自己再带一个人去,那原本的发展线路就可能发生变化。
朱教授所住的家属院并不在校内,而是在校外的一处老职工小区。
小区环境不错,前面有一条人工河,朱教授家就在临河的那栋的一楼。
一楼自带的小院子里,长满了花,看得出是经过精心地裁剪侍弄。
推开门,走进屋,屋内有一股中药味道,混杂着淡淡的兰香,不算太好闻,但比起普通有病人的家庭,这味道真的算很不错了。
「小远,我给你拿饮料?」
「教授,我喝水就是了。」
「喝水?好。」
朱教授给李追远倒了一杯茶,递送过来时,李追远从沙发上起身,双手接过。
随後,朱教授指了指卧室,对李追远表示失陪,只见他先在门口轻轻敲门,呼喊了两声,得到里头的微弱回应後,才打开门走了进去。
坐在沙发上的李追远,打量着客厅环境。
客厅里有很多书,不是那种装饰填充,每一摞书的摆放位置,都是方便人取读。
墙角放有画架,画架上盖着一层白布,两侧有堆起来的画纸,有素描有油画。
来时路上,朱教授和李追远简单介绍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因为夫人身体原因,老两口没有要孩子,扶持相伴到如今。
李追远放下茶杯,身子往沙发後轻靠,感知到一侧有东西倒下,伸手将其扶起,是一个相框。
相框原本用油皮纸包裹,但被人打开过,不过摆放时被刻意开口位置朝里,似是不愿意让人看见。
当它倒下後,里头的相框滑出一大半。
相框通体黑色,框边雕刻有冥纹条痕,再结合其中间的黑白照片,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份遗照。
里头的女人年纪大了,但眉眼依旧柔和,即使是脸上密集的皱纹也无法遮挡住她的端庄大方。
这应该是知道自己身体不行後,提前去拍的遗照。
很多老人都会这麽做,一是为了有备无患,防止真走了後家人手忙脚乱;二是因病痛而走的人,遗容普遍不是太好看,所以有必要趁着状态还行时提前拍好,给自己在葬礼上留一份体面。
就是这相框上的冥纹……显得有些过於专业。
不仅仅是简单的形似,指尖摩挲时,还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冥纹之下的内部精细分叉,这是标准的地经铭刻。
有这种手艺的人,都能去给柳奶奶订做家里祖宗牌位了。
换言之,这相框手工成本,非常昂贵,而且有时候都不是价钱的问题,还得搭进去人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细节,也不晓得是摄影师还是化妆师的技术好,这黑白遗照中的老夫人,竟给人一种细腻的红润感。
这是一种很诡异的反差,因为它本不可能呈现出这种效果。
李追远侧倾身子,想看看相框镜子是否有什麽特殊,检查之後也并未发现什麽异样。
可当重新审视这张遗照时,好像又有了细微的变化,她好像动过,里面的人物视角也似乎产生了偏移。
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自己画的「试纸」,贴了一下,符纸毫无反应。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难道真是自己的错觉?
虽说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信息线索的,但少年真没想到,刚进这里所触碰到的一张遗像,就把自己给卡住了。
乃至於连他本人,都陷入了到底是科学丶艺术还是玄学的三角关系中,拿捏不准。
卧室内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李追远将遗像放了回去,贴到自己身後,准备待会儿起身时让其再落倒一次好藉机开口询问。
朱教授搀扶着他的妻子出来了。
老夫妻俩同姓,都姓朱。
朱夫人先前被唤起後,应该简单梳理打扮了一下,但从她的脸上,依旧能看出病态。
「朱奶奶好。」
李追远站起身问好,身後的遗照再次倒下。
朱夫人面带微笑看着李追远,伸手轻拍自己丈夫的手,说道:
「你说得没错,这孩子确实长得好看,有那麽一股子书香气质,让人喜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看看这屋里屋外的陈设,以及朱夫人退休前的专业,就能瞧出她的兴趣和喜好。
不过,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被人称呼有书香气质。
想来,那些死在李追远手里的死倒与邪祟,也不会开口对此表示反对。
「孩子,坐吧。」
「好的,奶奶。」
李追远坐下时,触碰到了遗照相框,他伸手去整理。
朱夫人对这个毫不避讳,反而主动问道:「拍得好看吧?」
朱教授起身,要去收拾那遗照相框,他对自己妻子问一个孩子这个,是有些不满意的,但也只是宠溺的笑笑,他晓得自己妻子不喜那些约束。
「好看的。」李追远一边将相框递给朱教授一边对朱夫人说道,「感觉拍得比您现在真人都好看。」
「呵呵呵。」朱夫人捂着嘴笑了起来,这次不再是含蓄矜持,她是真的开心到了。
对其她女性说,照片里的她比真人好看,她大概会不高兴,但朱夫人追求的就是这个效果,被夸赞承认,心里也就踏实安心下来。
「奶奶我身体不好了,就想着照得好看点,这样我就算人不在了,咱们朱先生坐在家里想我时,看看我的照片,也不至於太过腻烦。」
朱教授附和道:「对对对,漂亮得很,漂亮得很哟,晚上不放供桌上了,我抱着上床睡。」
朱奶奶脸红了,啐道:「呸,孩子在呢,你瞎说什麽。」
怕这个话题划走,李追远抓紧问道:「是在哪里拍的照,照相馆麽?我一个哥哥打算和他对象去拍艺术照,正愁不知道选哪家。」
朱奶奶说道:「正阳街十字路口那儿,萍聚照相馆。」
「哦,好,我记住了。」
「老板虽是个年轻的,但技术是极好的,很细致负责。」朱奶奶又补了句,「价格也不贵,你倒是可以推荐你哥哥带着对象去试试。」
「那这相框,也是照相馆里配的麽?」
「这是当然,这相框精致,条纹我很喜欢,价格也不贵,不过你哥哥肯定不会选这一款,有其它款式的。」
能让他们觉得便宜的东西,价格肯定不会高。
昂贵的东西卖成白菜价,那就是照相馆有问题。
接下来,朱奶奶问了李追远看过哪些书,李追远当然不会把魏正道摆出来。
摸着老人家的喜好,说了一些书,朱奶奶还问了几个问题,李追远都答上来了。
朱奶奶很惊喜,示意李追远跟着她进书房,又考究了少年的字和画。
朱教授推门说道:「午饭做好了,你们怎麽样了?」
朱奶奶苦笑道:「本想着提点一下孩子,可这孩子的字画造诣,比我还高,要不是现在身子不好没精力了,我都想拜这孩子为师了。」
李追远的字本就练得很好,很小的时候李兰在书房里工作,地上堆满了拓印下来的碑文,他就在那上面爬。
至於画画,那是跟阿璃学的。
少年字画都精通,但远不到大师水准,但朱奶奶也是爱好广泛的主,样样通却也样样松,反倒体现出少年的专业。
李追远搀扶着朱奶奶离开书房,坐下来吃饭。
两素一荤再加一汤,菜式简单,口味偏淡。
朱奶奶就吃了几口,喝了半碗汤,放下了筷子。
朱教授热情地招呼李追远继续吃。
饭後,朱奶奶示意李追远搀扶她进卧室,在卧室书柜下面,她取了一套精装本藏书当作礼物送给李追远。
虽不是古董,但亦有价值,对於普通人家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厚礼了。
李追远收下了,认真谢过。
朱奶奶很开心,又握着李追远的手说了会儿话。
因要抓紧时间去照相馆看看,李追远就藉口说自己下午还有课,得回学校。
这倒是把朱奶奶给愣住了,忙唤来朱教授询问:「小远是学生?」
「啊?」朱教授也是疑惑,「他肯定是上学了啊。」
「你糊涂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朱奶奶看向李追远:「你是大学生?」
「嗯,是的。」
朱教授一拍额头:「是了是了,倒是老早就提起过,学校提前录取了一个神童,就是你么小远?」
「还是高考状元来着?」
「那应该就是我了。」
「呵呵。」朱教授笑了起来,「还以为你是哪个教职工家的孩子,喜欢上我的课呢,没想到居然真的是本校的学生。」
朱奶奶又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脸:「哎哟,原来是我们的状元公,难怪这麽厉害。」
告别了两位老人,李追远离开了该小区,打车前往正阳街。
如果朱奶奶是因为某些邪祟缘故导致的身体问题,自己是会顺手帮忙破解掉的,但她并不是。
她是真的大限快到了,能为其续命的,只有邪术。
这类邪术,魏正道严厉且详尽地批判,李追远继承了批判,也学得很详尽。
但真没必要用这个,古往今来,以邪术续命,就没见过真能收获预想中的好下场的。
俩老人自己也早已看开,可以坦然面对这前後脚的暂时分离。
自己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办葬礼时,带着润生和彬彬去帮个忙,毕竟他们没有子嗣。
这算是一个很平和的线索过度,朱教授家唯一的线索指引,就是那家照相馆。
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时间线上的问题。
自己因为主动上了很多节朱教授的课,才引起其注意,朱教授再回家对自己妻子说了,朱奶奶才好奇地想见自己一面,而其身体状态的恶化,加速了这一进程。
硬要往後延伸,那就应该是自己在朱奶奶葬礼上,发现了这遗照的特殊,那时间线就能充裕地往後挪。
但这个逻辑是不成立的。
自己是因为去上朱教授的课,才引发了後续的邀请做客,自己要是不去上朱教授的课……二人估计都没交集,也不可能会去朱奶奶以後的葬礼。
所以,要是接下来证实,自己接到的浪花是真实的话,那自己这次,就没有像上次玉虚子大鱼事件时那般好运气,提前那麽久去解决问题。
也就是说,自己这次,没有先发优势了。
李追远扭头,看向车窗外不断逝去的街景。
是因为自己上次,提前进考场的行为实在是过於夸张……所以天道,针对自己补了这一漏洞?
要真是这样的话,自己就要考虑《走江行为规范》的重修了。
因为版本更新了,规范就会出现无法适配的问题。
其次,自己得认真考虑控分了。
「正阳街到了,哪里下啊。」
「师父,前面十字路口下。」
「好。」
计程车靠边,李追远下了车,转身,就看见了这家萍聚照相馆。
照相馆并不大,装修布置很温馨,李追远走进来时,看见了正在扫地的老板。
老板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个头不高,身穿薄风衣,头戴棕色贝雷帽,看起来很精神。
「拍照还是取照片?」
「拍照。」
「拍证件照?」
「嗯。」
「几寸的?」
「两寸的。」
「好,跟我上楼。」
李追远跟着老板上楼梯,楼梯很窄,拐弯很多。
上了二楼後,空间宽敞了不少,李追远在蓝色背景布前坐下。
老板没急着去摆弄相机,而是右手拿着梳子,走了过来,先用梳子梳一梳,右手再抓一抓拨一拨。
「你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哥,嗯,现在其实已经是了,小帅哥。」
李追远回以腼腆的笑容。
老板走到相机後:「来,我们准备好,就这样,不要动,一,二,三!」
「咔嚓!」
快门按响的瞬间,李追远只觉得视线一黑,四周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
少年保持着原有坐姿,动都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但同时,在这一基础上,他开启了走阴。
走阴视角里,照相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球。
眼球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血丝,它在不停转动,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自己。
它见到了自己,它记住了自己。
「好了。」
老板的声音响起,大眼球缩回照相机,李追远也结束了走阴状态,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
「你是现在就要还是明天来取?」
「现在就要。」
「那你稍等,我去给你洗。」
「谢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
老板走下了楼梯,李追远站起身跟着出去,但在经过那台被架在那里的照相机时,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照相机对着使用者的那个镜口,似有白色的脓液残留,蓄积到一定程度後。
「啪。」
滴落在地。
李追远下了楼。
「你先坐一会儿,那里有糖,吃糖。」
「好的,谢谢老板。」
老板掀开帘子,打开里头的门,走了进去。
李追远从茶几盘上取了一颗糖捏在手里,然後走到橱柜前。
照相馆里摆放的最多的就是照片,有孩童的,有年轻人的,也有老年人的,每个年龄段代表不同的照相风格。
孩童和年轻人用的都是普通相框,但老年人的遗照相框,都是冥纹条痕。
下面有标价,都不贵,是普通人能正常消费得起的价格。
是这其中,有什麽特殊的弯弯绕绕,自己没看出来麽?
但先前在朱教授家里,自己是把朱奶奶的遗照端起来仔细检查过的,并未发现异常。
而且这里摆放遗照相框,也没能找出具体的痛脚。
这个店,当然是有问题的,老板刚给自己拍照时,自己都已经看见那颗大眼球了。
冥纹条痕放古代是达官贵族才能追求的殡葬细节,人给你下放到了平民价。
遗照除了过於细腻逼真且具有一定的动态视觉感外,也没什麽害处,甭管人家是不是用特殊手段拍的,但站在消费者角度来说……就是老板技术好。
朱奶奶的身体,是自然大限到了,并非邪祟入体。
所以,它到底在图什麽?
其实,拍照时李追远就可以动手了。
就算保险起见,自己现在也可以打电话去呼人集合,直接冲了这家照相馆。
但他忍住了。
越是没有先发优势时,就越是不能急躁,因为要是走错了,可能都来不及补救。
漆黑的里屋,老板站在药水池前,一动不动。
「咕嘟……咕嘟……」
池子里,传来撞击声。
老板将手伸进去,取出两颗圆乎乎的东西,分别按压进自己的眼睛。
「咯噔!」「咯噔!」
老板眨了眨眼後,伸手从池子里取出照片。
转身往外走,至门口,他停下脚步。
摸了摸眼下的位置,红腻腻的液体正在滴淌,是血。
他走到水池前,再次将两只眼珠子抠挖出来,然後拿起一根水管,一端接到水龙头上,另一端插入自己的眼眶。
向前倾着身子,拧开水龙头,水流开始冲刷眼眶。
左眼眶进,右眼眶出。
「哗啦啦……」
冲了好一会儿後,抽出水管,换插入右眼眶,继续冲洗。
等确认清洗乾净後,他关闭水龙头,将两只眼珠子重新按压了回去。
「吧唧!」「吧唧!」
拿起一条干毛巾,他开始擦拭自己的脸,着重擦拭双眼位置。
「吱呀……」
老板出来了,他走到柜台前,开始熟练地切剪,最後拿出一个小信封,将照片都装进去。
「给你。」
小信封厚厚的。
老板没问自己要多少张,但这个厚度,肯定不是最低版。
「多少钱?」
「本店规矩,给小帅哥拍照,不要钱。」
「但这不符合我的习惯。」
「你已经支付过了,拍照时,我享受到了,我们两不相欠。」老板双手交叉,挥了挥。
「我还需要买一个相框。」
「买相框?哪种的?」
「这个。」李追远指了指那款黑色的,「就是这个尺寸。」
「你再换一个吧,这是做遗像相框的。」
「我就要这个,我喜欢这个款式。」
老板面露难色,思索之下,最後还是点点头,将相框取了出来,拿油皮纸包好。
相框下面有标价,李追远付了钱,老板没再说什麽,把钱收下了。
「老板,再见。」
「走好,小帅哥。」
李追远在走出照相馆前,目光扫过贴在墙角上的营业执照,下面的名字……邓陈。
出了店,走到路对面。
李追远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家照相馆。
老板站在玻璃橱窗後,在等同於他脸部高度的架子上,左边摆着一张老太太黑白遗照,右边是一张老爷爷遗照。
他站在中间,就这麽注视着少年。
二人目光对视。
李追远闭上眼,再睁开,那两张遗照又都恢复了正常。
但这次,笑容转移到了老板脸上,他咧嘴在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他的身体,似是在抖。
李追远作势向前迈出一步,像是要重新穿过马路回来。
橱窗内,老板身体颤抖的幅度加剧了,他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勉强。
李追远没继续往前,而是伸手,拦下一辆刚好经过的计程车,坐了进去。
老板身体一松,似是松了口气。
「师父,海河大学。」
说完地点後,李追远没再扭头看向车窗外,而是闭上了眼,像是在休息。
他有种感觉,
这次的题型,变了。
……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
周云云正在看书,柔和的光亮铺陈在她身上,渲染出一种清澈乾净的美好。
投毒事件的阴影已经散去,赵梦瑶留下「认罪书和毒药」後,就此失踪,後续的调查中,还牵扯出其高考身份冒名顶替的漩涡……
在一一看无一错版本!
校方做了舆论管控,周云云获得了保研资格。
不过,这些对於她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抬起头,将自己的视线,从书本转移到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小伙身上。
图书馆里不是没有情侣,有耳鬓厮磨的,有眉目传情的,有隔着一段距离认真看书举案齐眉的,也有自己面前这个……呼呼大睡的。
他没打呼噜,但呼吸声她能听得见,他是睡得真香。
嗯,他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好可爱。
然而,有一个原本坐在斜对面的女生,应该是学姐,从先前就一直在不停地往这里看。
现在,她更是主动走了过来,站到了他的旁边,认真打量着他那张熟睡的脸。
学姐鼓起勇气,伸手推了推谭文彬。
周云云没料到对方这麽直接。
而且,等谭文彬被推醒後,学姐似是确定了什麽,一把抱住了刚刚坐起身的谭文彬。
最重要的是,谭文彬迷迷糊糊刚睡醒,还以为是周云云在抱自己,他还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
摸着摸着,忽然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和自己对象长得好像。
然後……
「哐当!」
学姐被推开,撞开了旁边桌子,摔倒在地。
附近学生的注意力马上被这里所吸引,在看见一男二女同时还有一个女的坐地的画面後,哪怕是最痴迷於学习的学生,在此刻都不觉得自己被打扰。
因为这个组合搭配,实在是太过经典。
谭文彬可以确定,是这女的主动抱的自己。
他看向周云云,目光询问怎麽回事,周云云摇摇头加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懂。
谭文彬站起身,示意周云云收拾一下东西。
周云云点点头,快速将书本文具收入袋中,然後跟着谭文彬走出图书馆。
刚出去,身後就传来了追赶声,依旧是那位学姐。
「是你吧,是你吧,是你吧?」
「我爸?」
「对,一定是你,我记得你!」学姐作势还想要往谭文彬身上扑。
好在这次谭文彬有所准备,提前伸手压住对方肩膀,使其与自己保持一臂距离。
「就是你,我记得你,我见过你!」学姐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真情流露。
这情感真挚得,谭文彬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酒後乱性过了。
反倒是周云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同时问道:「你好同学,能不能把事情说清楚,这里可能有误会?」
谭文彬心里还真挺感动,自己的对象比自己更相信自己。
学姐开口道:「你是不是去过正门村,正门村,你去过对吧,对吧?」
是那支去正门村探险的大学生小队,这女的就是其中之一。
先前自己没认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当时这些大学生一个个脏兮兮的,沦为受操控的傀儡,等把他们救出来时,在板子上拖拽行进,全都碰撞得鼻青脸肿。
眼下女孩伤养好了,把自己清理乾净了,最重要的是,她还化妆了。
这要是能一眼认出来,那才真叫见了鬼了。
「正门村是什麽地方?我不知道,我也没去过,同学,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不,我记得你,你把脸贴在我面前,你还摸过我!」
我那是确定你们是不是还活着!
「同学,我觉得你需要多休息一下。」谭文彬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位置上转了个圈儿。
然後,他拉起周云云的手继续往外走。
那位学姐一直跟在後面。
谭文彬和周云云都走出校门了,她也跟着走出校门。
「我说,同学,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着我们?」
学姐点点头:「你不愿意承认也可以,但我想请你……请你们吃顿饭,我想藉此表达感谢,可以麽?」
「真的,没必要的。」
「那我就继续跟着你们。」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那我就跟着她。」学姐伸手指向周云云,「她是我们学校的吧?」
谭文彬沉默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学姐害怕地後退两步,不停摆手,声音放低:「我不是想要威胁你,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真的只是想表达感谢。
他们都说我们是吸入了有毒的瘴气,产生了幻觉,说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进入正门村,但他们不记得,我却记得一些画面。
这些日子以来,我经常晚上做梦梦到。
我是真的,发自肺腑的感激,哪怕你不是他,哪怕是我认错人了,我也想请你吃顿饭。
抱歉……」
学姐向谭文彬鞠躬,
谭文彬看向周云云,周云云点点头。
「好吧,去哪里吃?」
「去……我家的饭店?」
「不去。」
「那我就在附近选一家?」
「行。」
说是附近,但也走了些路,最後来到一个小区侧门的社区店,招牌上写着「江湖炒菜」。
虽然位置不好,但生意很不错,此时又临近饭点,里头已经坐满了,还有人在外头排队。
谭文彬说道:「既然人满了,那就算了吧。」
「别,没事,我来负责。」学姐走入店里沟通了一下,然後马上转身招手,示意谭文彬和周云云进来。
周云云:「这里生意这麽好,说明菜应该很好吃。」
谭文彬:「我跟你说,她真的是认错人了。」
周云云:「你说什麽我都相信。」
「那行,咱们就去尝尝这家菜的味道,好吃以後就常来。」
这家店开了个小门,通往小区里,在里头还搭了个小棚子,虽也已坐满,却还是在厨房对面,又临时安排了一张小桌三个小凳。
学姐先去点了菜,再去拿饮料,坐下来後又拿出纸巾擦桌子。
谭文彬目光看向厨房,里头一位年近五十的半秃顶师父正在炒菜,一个人操控几个锅,动作行云流水,而且像是为了故意表露出一种气定神闲,他居然闭着眼在炒。
厉害啊。
周云云这时主动和这位学姐交流,闹到现在,大家才互相知道名字。
学姐姓罗,叫罗明珠,和周云云一个系,大三。
罗明珠介绍起自己的兴趣爱好,特意提到了「酷爱探险」。
听到这话时,谭文彬正在喝汽水,差点一口汽水从鼻子里喷出来。
什麽叫酷爱探险,明明是酷爱送死。
他们这一桌应该被特殊安排了,菜上得很快。
下次带阿友来吃。
汤也很快端了上来,小桌已经被摆满了。
附近有等餐的客人不满嚷嚷凭什麽这桌这麽快,明明是他们先来的。
做服务生的大婶解释说这是人家家里人来吃饭,肯定得先紧着上。
听到这个理由,附近几桌客人也就不吵了。
周云云问道:「这是你家的餐馆?」
罗明珠摇头:「不是,是我四叔开的,我四叔原本在我家店里当厨师,後来看不过我爸妈食材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一气之下就出来自己单干开了这家店。」
谭文彬主动问道:「快告诉我你家饭店的名字,我以後好注意避险。」
罗明珠:「玉山街的明珠大酒楼。」
周云云:「你爸妈是用你名字开的?」
罗明珠:「我本来叫罗明玉,後来我爸妈帮我改叫罗明珠,我是蹭了我家酒楼的名字。」
「哈哈哈!」谭文彬被逗笑了。
罗明珠见谭文彬笑了,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二人先前的那点「误会芥蒂」,在此刻,算是彻底消散。
其实,这位学姐性格挺外向的,探险能力差劲归差劲,但人家也是有特殊之处,别人对正门村那段经历基本都遗忘了,可她还能记得些画面。
谭文彬知道,这样的人,天生灵觉超出常人一截,更为敏感。
大家吃着菜,聊着天,罗明珠不再强求谭文彬承认正门村的事,转而跟周云云聊得越来越投机,二人互相留了宿舍号。
谭文彬默默吃着菜,他晓得,学姐在迂回出击。
自家的傻班长居然还真接受了,不过,也可能是在以退为进。
他也清楚,不要被两个女人之间看似亲密热络的关系所蛊惑。
饭点过去了,上客高峰期结束。
炒菜的老板也终於得以歇息,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用湿毛巾擦着汗一边主动站到罗明珠身後:
「珠珠啊,这是你同学朋友?」
「嗯,是的,我给你介绍,这是周云云,这是谭文彬。」
谭文彬则疑惑地看着,他发现这位四叔,现在还闭着眼。
「呵呵,谢谢,既然是珠珠的朋友,以後想来吃饭,直接进来打招呼就是了,不用等。」
四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拔出一根,递给谭文彬。
谭文彬起身接了过来,问道:「叔叔,你的眼睛是受伤了麽?」
「呵呵,珠珠没跟你们说麽?」
罗明珠说道:「我四叔自幼眼盲,但他的厨艺,我爸我其他叔叔们,都比不过我四叔,都差远了。」
「哈哈哈。」四叔笑得很开心他很满意来自自己侄女的夸赞与认可,「眼睛看不见也是能炒菜的,用耳朵就行,火候怎麽样,加多少料,我这耳朵,一听就清楚。」
「这是真本事,厉害。」
谭文彬诚心地夸赞。
上一个自己见过听力厉害的,还是自家小远哥。
小远哥那听力,隔着老远你说悄悄话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谭文彬脑海中随即浮现出小远哥闭着眼颠勺的画面,噗哧……
一边笑着,谭文彬一边掏出火机,去给四叔点菸不管怎麽样,品尝了人家这麽好的手艺。
「哦,好,谢谢。」
四叔咬着烟,低下头,把菸头准确地递送向火苗。
出於礼貌,四叔的双手,搭住了谭文彬握着打火机的手。
双方的手刚一接触。
谭文彬两肩瞬间一凉,两个婴孩的哭泣声瞬间响起!
这一刺激之下,他顷刻走阴。
走阴後,在他的视野里,四叔的一双耳朵,变成了两条折迭盘曲在那里的蜈蚣。
这两条蜈蚣似是也感受到了窥伺,转动身躯,看向谭文彬,作势欲扑。
谭文彬马上松开手,走阴状态解除。
四叔嘴里的烟,也掉落在地。
一想到这一桌菜是这家伙做出来的,谭文彬就又仿佛回忆起当年初到李大爷家,稀里糊涂吃下去的烤猪皮和白灼虾。
「哎,怎麽了,怎麽了?」罗明珠有些不明所以。
四叔伸手,放在罗明珠脑袋上,「哐当」一声,罗明珠当即昏倒在了地上,撞翻了小桌,摔碎了碗碟。
但附近几桌客人似是什麽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吃喝着。
四叔面色阴沉,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攥着两把菜刀,径直追入了小区。
……
李追远自校门口下车,走入学校。
来到生活区,进入平价商店。
陆壹坐在商店柜台後面,对李追远打招呼:「嘿,神童哥。」
他一开始就是这麽叫李追远的,後来见谭文彬和阴萌也叫李追远「哥」,就把这个称呼一直延续了下去。
「萌萌呢?」
陆壹:「润生早上建议萌萌去找闺蜜逛街去了,估计得晚上才回来。」
「那润生哥呢?」
「润生本来在这儿的,但今儿那个老乡,叫孙华吧,润生叫他华侯的那个,他今天点儿背,上午过来走到这里时……」
陆壹探出身子,指了指外头的台阶。
「他一边举手喊着『润生侯』,一边脚下滑了一跤,『砰』的一声,後脑磕台阶上,流了好多血。
润生给他做了包扎後,就借了食堂的三轮,载着他送医院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地上的血,还是我擦的。」
「人有事麽?」
「应该没啥大事,除了血流得多了点,但脑袋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还是送去医院里检查处理一下放心。」
李追远点了点头。
润生没把人送去校医务室而是送去校外大医院,是因为润生很清楚,范神医只能治疗他和林书友这种特殊体质的人。
普通人但凡出点大问题,要是送给范树林去抢救,那不仅是害了病人,更会毁了神医。
只是,这意外,来得未免有些过巧了些。
尤其是在自己确认接到江水浪花的时候,自己的同伴周围,也发生了事。
上次买车时,馀下的钱,就给馀下人都配上了传呼机。
李追远书包里也有一个。
「好的,我帮你呼。」
陆壹拿起话筒,给传呼台打去电话。
李追远走回宿舍,推开寝室门时,看见了坐在书桌前正在背「口诀表」的林书友。
谭文彬每次去找周云云时,林书友就会被谭文彬暂时放养。
所以,谭文彬也出去了。
这倒不能算错,让大家保持正常社交以寻找因果线索苗头,本就是既定的策略。
「小远哥,你回来啦,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李追远顿了顿,「你背得怎麽样了?」
「还好……口诀和动作结合,我正在努力。」
「继续努力。」
林书友:「知道!明白!」
「还有,先不要离开这间寝室。」
林书友:「明白!知道!」
李追远关上宿舍门,走了出去。
下楼梯时他的步伐明显提速,他再次来到平价商店,站在门口,对陆壹指了指电话机。
陆壹耸了耸肩,摇摇头,示意都呼过了,但还没人回电话。
要麽,是附近恰好没电话亭,正在找;要麽,就是暂时没办法回电话,甚至可能接收不到这则讯息。
李追远脑海中忽然响起桃树下那个它对自己转述的魏正道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怀疑过,对天道的无限亵渎,最终会招致天道的真正反感。」
李追远来到柳玉梅家。
推开院门,拉开落地窗,阿璃坐在床上。
虽然在自己出现後,女孩马上转过头,看向自己,目露明媚。
李追远对着阿璃伸出手但阿璃这次,没有把手主动递过来。
「阿璃,把手给我。」
女孩摇头。
李追远面露微笑:「你不相信我?」
阿璃迟疑。
李追远举起自己的右手,向阿璃摊开,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点了点。
曾经的烫伤早已痊愈,疤痕都没留下。
但阿璃很显然,知道这是什麽意思。
女孩似是下定决心,终於,将手伸了过来。
李追远抓住她的手,闭上眼。
再睁开。
熟悉的平房,後方供桌上,满是破损的牌位。
门槛外,原本连续经历余婆婆和大鱼两次事件後,已经退避到外围的白雾,此刻竟然又逼近了门槛,停留在了门槛外一丈处。
白雾中,传来各种嬉笑怒骂丶诅咒戏谑,营造出一种沉闷的威压。
李追远迈步,走出门槛。
白雾中的声音,一下子消停了。
它们,终究还是怕的。
李追远伸手,将插在墙缝上的白灯笼拔出。
让我看看,
这次,
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李追远将抓住灯棍,将灯笼甩入面前的白雾。
很快,一股紧抓的力道传来。
它抓住了,力道很足,带着明显的挑衅,而且这力道,还在不断加强,一层接着一层,递进加码。
李追远的双脚,竟被拖拽得向前滑动。
忽的,李追远故意卸去力道,灯笼向前一松,下一刻,李追远再度发力,猛地向後一甩。
这次,对方的力道小了很多,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来这一手。
白雾中的东西,被李追远拽飞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看着这被拉出来的一长串,李追远的目光也随之凝重起来。
因为,
这一浪,
竟来了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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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