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润生对死倒气息有着特殊的感知力。
李追远是相信润生判断的。
但是,少年并未从妇人的那句「那是我丈夫」中,听出多少慌乱。
「远离她!」
润生一把抓住谭文彬的胳膊,气门开启,先前只是普通泅渡,现在就如投鱼入水,瞬间起速,与那妇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以妇人所在位置为圆心,一根根枯草正在浮现,这还只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在水下,则有一个个後背贴着符纸的稻草人,正在潜伏。
而那位蓑衣者,也终於抬起头,露出那张满是动态疤痕的脸,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前方的李追远三人。
任谁在这种情形下,看见自己老婆孩子被三个陌生男性围着,都会有想法的。
李追远果断选择避开,相当於及时表示出自己的态度,防止爆发冲突。
因为他没有去与对方起摩擦的理由。
理论上来说,大家是在同一个考场,虽然卷子不同但课题方向一致,他们解决第一波後,自己去收尾。
对他们团队任何不必要的消耗,都可能导致他们这一浪的完成度降低,从而等自己团队上去时,馀留难度提升。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仅不要拖他们的後腿,还要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让他们把那一浪完成得圆满,连带着把自己那一浪的难题也进行削弱,甚至……引导着一道解决掉。
对方解除了手段,稻草人纷纷浮出水面,然後缓缓散开,一张张符纸,在湖面上飘荡。
李追远扫了一眼,是辰州符。
蓑衣者没动,妇人推着襁褓,向其主动游去。
李追远:「他受伤了,而且很严重。」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妇人在谈及其丈夫时,是极其骄傲的,想来这位,性格上也是极其自负。
李追远环顾四周,然後指了指距离最近的一处岸滩,自己三人先上岸。
蓑衣者听完自己妻子的叙述後,选择向这块岸滩靠拢。
上岸後的他,呈现出真容。
一股浓郁的死倒气息,连李追远都闻到了。
对方身上有很多道伤口,正在溃脓,而且那些伤口都是老伤复发,尤其是其脸上,那几道厚粗的疤,似有东西在里头蠕动。
「南通捞尸李?」
对方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李追远往前走了两步,对他点点头:「正是在下。」
「我妻子心善,容易被骗。」
「尊夫人聪慧,不好糊弄。」
蓑衣者盯着李追远,猛地提起音量,掷地有声地问道:「捞尸李,你可曾点过灯!」
妇人问这话时的感觉和男人问这话时的感觉,的确不一样。
那种质问感,如同船身逼近,带起波浪,向你冲击。
似有一股无形的风,对着少年迎面而来;可这股风,在触及少年之後,又很快打着旋儿消散,许是连这风自个儿,都感觉到了心虚。
江湖上,约定俗成的默契背後,必然有导致其这般形成的规矩。
粗浅地说,这叫心气儿;深入地说,是江水正在凝视你的勇气。
因此,就算你已被江水吓得哭爹喊妈了,但你只要还不想行二次点灯之举放弃,那你就得抹着泪大声喊出那句口号。
可偏偏,江水在李追远这里,出了个缺口。
是它不守规矩在先,在自己未点灯未明誓前,就把自己裹入了江水中。
先天程序不正义,导致其在这里,对李追远失去了约束力。
少年能对赵毅发出质问,赵毅避无可避。
可少年自己,却能随便捡起身份往自己身上安。
这本是一个小小的且无所谓的「破绽」,可当李追远开始进一步与「出题人」较量时,就比如在现在,这个「破绽」,就能够发挥出巨大功效。
点灯争渡,大家都是对手,要是能避开这一身份,那忌惮程度就大大降低。
李追远:「还未动手点过灯。」
蓑衣者听到这话,目光果然舒缓下来。
只见他双手抱拳,对着李追说道:「长沙草莽熊善。」
李追远微微一愣,他今天见识到了比自己「南通捞尸李」更简单的见门礼。
熊善面露得意的笑容,问道:「可是未曾听闻?」
自称草莽,没有家门,凭着自己能力能走到这一步,是他的骄傲,就像朱元璋称帝後并未去抹去自己当乞丐的历史一样。
李追远就故意投其所好,回答道:「确实,闻所未闻。」
「哈哈哈!」
熊善发出爽朗的笑声,其妻子在一旁看着自家男人,也是露出了笑容。
「没听说过就对了,我无门无派,只是小时候曾被一心术不端的邪人掳走当其祭童,被折磨了几年後,我找机会杀了他,夺了他家底,这才算入了这一行。
後来自己琢磨着点了灯,行走江湖至今,认识几个好兄弟,又遇到了媳妇,还有了孩子。」
李追远:「佩服!」
熊善看向李追远,说道:「我是个粗人,行走江湖虽然增长了不少见闻,但也从未听说过南通捞尸李,但我媳妇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你又这般年轻,怕是日後,江面上又要起一条蛟了。」
「承您吉言。」
妇人开始对李追远使眼色。
她觉得自己丈夫已经抛出话头,少年现在纳头便拜,那日後前途就不可限量,至少这江湖上每一浪过去,都能分润得天大的好处。
李追远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熊善则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说道:「人家年少有为,日後定要自己闯荡的,哪有跟我的道理?」
李追远问道:「你受伤了?」
熊善脸上和煦的神情当即一敛,点点头:「是受了点小伤。」
「体内尸毒压不住了?」
「你能瞧出来?」
「你自己有办法治疗麽?」
「无非是多花费些时间的事,无妨。」
「我有立竿见影的方法,要不要试试?」
熊善问道:「你有何目的?」
李追远:「都是除魔卫道者,互相搭一把手,有何奇怪?」
「竟这般纯粹?」
「家里长辈,自小耳提面命,吾辈当以捍卫正道为己任。」
「好,你既敞亮,那我也不能露了怯,你若有方法,且帮我试一试,但事先说明,我身上这一情况,可复杂得很。」
「尽力而为。」
熊善脱下蓑衣後,原地盘膝而坐。
他不仅脸上,胸膛处也全都是粗壮的疤痕,里头有精血在移动。
润生深吸一口气,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
熊善疑惑地看向润生:「你是饿了?」
紧接着,熊善看向自己妻子:「梨花,拿点吃的给他。」
「不用,我有。」
润生从包里拿出压缩饼乾,一边就着雨水软化,一边盯着熊善的身体,吃了起来。
李追远走到熊善面前,仔细观察。
如果对方是中毒了,那自己就没办法了,那是阴萌的专业,虽然阴萌似乎也不懂去毒,但她可以一个法子一个法子地试。
熊善身上这尸毒,是自带的,到达一定程度後就会压制不住,再结合受伤,就容易爆发,反噬其主。
这家伙,是人没错,但身上死倒部分的比例,很大。
难怪润生哥会对他垂涎流口水,站在饮食角度,熊善是既有风味又保持着鲜嫩,好似一块高档熟成牛排。
治也很好治,在其身上临时布置一个小阵法,将尸气给镇压下去就行了,至於这些外伤,对熊善而言反而是小事。
李追远从自己包里拿出小阵旗。
熊善见状,问道:「你会阵法?」
「嗯,会一点。」
「这四周泥泞,恐不方便布阵。」
「没事,我在你身上布阵,会有点痛,你忍着点。」
「无妨,你尽管施为。」
李追远将小阵旗,一根一根地刺入对方体内,每刺入一根,都得用手指转动,脱手时再加上指尖一弹。
这感觉,像是在针灸,就是针大了些。
妇人抱着孩子,在身旁警惕地看着。
布置好阵旗後,李追远提醒道:「我要开启阵法了,你配合阵法力道,一同压制体内尸毒。」
「好!」
「彬彬哥,撑伞。」
李追远开启阵法。
熊善双目圆睁,身体发颤,很快,原本凸起的伤疤开始消退,一股股脓水加速往外迸溅。
谭文彬先一步将罗生伞拦在小远哥身前,避免小远哥沾染一身污秽。
熊善四周地面,一片腥臭的黑,但他身上却清爽了许多,伤口处也开始溢出红色的鲜血,证明确实好转恢复了。
「呼……」熊善收起气息,不敢置信道,「你这叫只会一点阵法?」
李追远:「正好瞎猫遇到死耗子。」
「可否考虑,入我的伙,我必全力护你周全。」
李追远摇摇头。
熊善也不生气,自嘲道:「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南通李家,定也是江湖上那种隐世大族。」
李追远:「不至於,但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太爷天天有酒有肉的,日子在农村里,确实称得上滋润。
熊善:「太过自谦了。」
江湖上擅长阵法的,就跟这年头兴趣爱好一栏写钢琴丶滑雪丶马术的孩子一样,孩子不一定真的优秀,但家庭条件大概率不错。
熊善站起身,任凭雨水冲刷去自己身上的血污,然後重新穿上蓑衣。
「小兄弟,我欠你一个人情,没有你的出手,我得因此耽搁很长时间,事态可能也因此,变得更坏。」
「你努力把这里的事情解决,就当还我的人情了。」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格局。」
「你先前是进去过了?」
「嗯,进去过了,桃花村在湖下,村後有个水下潭,应是原饮马湖的湖心,自那里可以进入那座水葬深处。
那里头……人很多。
我倒是成功混进去了,几乎就要见到那位将军,但在最後一步时,被察觉到了身份,里头死倒太多,尸气太重,我受了伤,导致体内尸毒压制不住,差点就交代在里头了。
好在,里面的情况也算摸了个七七八八,只等我的人到齐,以及另外三家的人过来,再下去一次,就能把那位将军重新封印回去了。」
「另外三家。指的是谢丶汪丶卜麽?」
「要不然呢?」
「汪家人已经折了。」
「梨花告诉我了,但那并不算,这尊将军虽已腐朽破败不堪,早不复当年之勇,但也不是随便派家里小猫小狗就能应付的。
得让这三家,派出真正的核心族人过来。
我需要他们,来为我打掩护,为我创造机会。」
李追远:「我觉得,你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你这是什麽意思?」
「我是听说过老天门四家的故事,但我对故事的真实性,保持怀疑。」
「就算有些贴金粉饰,但也不至於太过离谱。」
「说不定就很离谱。明清之际,本该是赶尸人的黄金时期,几次大规模的移民潮,造就了大量的运尸需求,可即使在这种环境下,牛刀解却依旧没能复起,那会是什麽原因?」
「你在怀疑那三家一直在打压牛刀解?但就算同为老天门四家,派系之间有斗争倾轧,不也是正常麽?」
「或许,比这个更严重。」
「难不成,他们真敢冒大不韪?就不怕天道长眼?」
「天道只注重结果,其馀的,它似乎不在乎。」
「还是得把人往好的方向上多想一想,我相信,在这种事情上,那三家不会犯糊涂的。」
李追远点点头:「所以,你是打算让那三家,以送死的方式,来帮你引开水葬里的『人』麽?」
「什麽叫送死?太难听了。这叫,为正道牺牲,呵呵。」
熊善的笑声里,流露出了狰狞。
他是想装一下的,但被少年主动点破了,那就索性不装了。
主要是,一个从草莽中崛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可以正直,但绝不会真的傻憨,否则对那些已经溺死在江水下的人,实在是太不公平。
「那位牛刀解,你见到了麽?」
「水上水下,我都探查过了,未曾见到。不过,的确是发现了一些人为痕迹,是有人故意要破开封印,放那将军出来,至少,让那将军的力量,可以溢散到外头。」
李追远默然,他听出来了,熊善的目的是来重新封印将军,那麽自己,未来的安排应该是解决那位牛刀解。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前方湖水里,冒出了诡异的一长串气泡,起先只是一处,随後又出现了好几处。
「他们又出来了,距离有点近,梨花。」
「哎。」
妇人应了一声,再次将孩子尿布扯出,布帆设桌摆镜烧纸。
李追远这次没动作,伸手从妇人手里接过烧去一半的纸钱,润生和谭文彬也各自有一张。
很快,斜侧几十米处,有一支队伍自水下走出。
所有人都低下头,包括熊善。
那支队伍刚出来,另一侧又有第二支队伍出现,紧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
总共八支队伍。
每支队伍都特意来到众人这边的「阴阳路客栈」,绕行一圈,然後在铃铛声中离开。
李追远这次没再企图去窥觑「它」,但哪怕只是低着头,眼角馀光所见的地面处,也能看见他们的脚。
都是一前一後两个人,二人夹着竹竿在行走,中间有一个人,脚不沾地。
等他们离开後,众人纷纷抬起头。
熊善说道:「他们回来时,人就不止这些了,总会接到一些人上路。」
李追远:「这是将军的巡逻队麽?」
「很不错的比方,很形象。
每一队赶尸人队伍里,都有一位双脚不沾地的,他代表着将军的眼睛,对他的任何窥觑,都会引得不好的後果。
梨花说,你看过?」
「好奇心驱使。」
「如何做到的,能教教我麽?」
「我愿意教,但不太好学。」
「没关系,你问了我这麽多关於下面的事,我相信,你是想下去看看的,对吧?」
「是的,没错。」
「我可以带你下去,好好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谢谢。」
「那你知道,我是通过什麽方式下去的麽?」
李追远:「难道是当先前出来的赶尸人队伍回来时……」
「没错,我混进去抬竹竿了。」
……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间。
熊善一边调理自己身上的伤,一边逗弄放在自己膝上的儿子。
润生支起了两顶帐篷避雨,一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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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追远安静地吃着饼乾,少年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帮熊善镇压了尸毒,双方之间的氛围也很友好,但彼此之间,还是有一条线存在。
熊善可以把那三家人当作「祭品」来牺牲,那他同样也能在需要时牺牲自己。
不过,这没什麽好不满的,反而是这种彼此明晰对方界限的相处模式,让双方都很舒适。
没人是傻子,都有分寸感,那就不用担心对方的行为动作会莫名其妙地变形。
雨停了,但原本是昏暗的天色,彻底黑了下去。
熊善抱着自己儿子,主动走了过来,对李追远问道:「你喜欢孩子麽?」
李追远摇摇头。
「我很喜欢我儿子。」
「看出来了。」
「正因为我小时候吃过太多苦,所以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嗯。」
李追远无意去与对方辩驳所谓的「育儿经」,虽然他们这种望子成龙方式,怕是连极端派都会觉得太过极端了。
「这就是当父母的心态啊。」
李追远拿出一包饼乾递给他:「要不要尝尝这个?」
「不用,我吃不惯这个。」
「哦。」李追远没强求,他只是为了打断对方原本可能会继续的话头。
「小兄弟,江湖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
「你虽然年纪还小,等真的要点灯游历江湖,最起码也得等你成年後,可一些事情,多少还是提前知道一点的。
你看眼前这片湖泊,现在是这个样子,可等你点了灯後,再看它,就是另一幅模样了。
那时候,就算你不想走,江水也会推着你往前走,根本就由不得你。」
「我听家里长辈说过,可以再点一次灯,要麽归隐要麽找个码头插坐。」
「那就是认输了。」
「你不会认输麽?」
熊善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儿子:「其实,我已经累了,但我想为了他,再多争取一点。」
「理解。」
「我知道我这种心态不对,赌桌上赢红了眼的人,最终结局往往是输掉一切。」
「就不能想像,自己是最终赢的那个麽?」
「呵呵。」熊善乾笑了两声,「江湖太大了,野路子出身的,让我也感到佩服的,我也见过。
更别提还有那些从家族门派里出来的,他们的那些手段术法,有些甚至是我都无法理解的。
而在他们之上,还有真正顶级的门庭。
在江湖上,他们被称呼为龙王家。
这种家族,历史上出过太多最终胜者,底蕴更是深厚得可怕。
他们的家族子弟,点灯出来,不叫行走江湖,不叫游历不叫闯荡,他们把它称之为——走江。
听听,这得是多大的口气,偏偏人家,还真就有这样的底气。」
李追远安静地听着,他在思索熊善为什麽要与自己说这些。
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是,对方似乎真没针对自己的意思,好像纯粹是在有感而发?
熊善:「你说,与这些走江的人争,我能赢麽?」
李追远:「事在人为,就算是龙王家,最早不也是从草莽里走出来的麽?」
「小兄弟,你当然可以有这种心气儿,但我不行。」熊善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自己儿子的脸,「要不是今天见了你,我怕也没有这番感慨。」
「嗯?」
「小小年纪,阵法使得出神入化,你知道麽,这很吓人的。」
「这不至於。」
「这很至於,因为我不信你就只会阵法,别的不会。」
「还好吧。」
「也就幸亏你没点灯,我知道我最终不用和你竞争,但我清楚,在江湖的某个角落里,肯定有着像你一样优秀的年轻人,他点过灯了。
一想到我最後还得与这样的人,去搏杀拼命,争夺那最後的一席。
我会害怕。」
李追远:「你再继续说下去,不怕影响自己心气?」
「无所谓,看到你,再看看我儿子,我倒是觉得有指望了,呵呵,没想占你便宜的意思,但我刚刚疗伤时看着膝盖上的他,我脑子里真的在想着,是不是该退下来了。
好好把他培养起来,以後这江湖,让他去争。
等这一浪走完,
我就……」
李追远抬起手:「最好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哈哈哈哈哈!」
熊善发出了笑声。
这时,远处多个方向,出现了一列列黑影。
赶尸队伍,回来了。
「梨花!」熊善喊自己妻子。
「这次我来吧,润生哥。」
润生马上搬出小桌,李追远快速完成了布置。
熊善认真地注视着少年的动作。
先前的「含情脉脉丶真情感慨」,过去也就过去了,谁也别真的当真。
真正维系和确保双方合作关系的,是实力。
李追远这次直接以业火点燃蜡烛,一红一白两根蜡烛,燃烧的是泛着黑色光影的烛火。
既然他不信自己除了阵法其它不会,那自己就帮他证实一下。
熊善点点头,舔了舔嘴唇,说道:「一股子正派淳厚味儿。」
燃烧过的黄纸开始分发,人手一张。
连续几次下来,大家也都有些习惯了。
熊善:「昨晚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混入他们队伍里的,步履得紧跟他们的节奏,不能乱。
最重要的是,不能去看中间那个。」
「嗯。」
「你个子不够,只需要牵着其中一个人的衣服走,就可以了。」
「谢谢,你考虑得真细致。」
那些队伍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汇聚,没那麽近时,倒是不用急着低头,是可以看看的。
当然,中间那个双脚不沾地的,永远都看不清楚。
回来时,各个队伍的人数,明显都变多了。
而且应是中途「接」了人,或者光顾的客栈数目和位置不同,总之,回来时的队伍不似白天出去时那般紧凑,每支队伍之间,都间隔着长度不等的距离。
第一支队伍,四个人。
怪不得回来这麽快而且排第一个呢,就只接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她闭着眼,头发散乱,衣服脏破,这形象,很像是民安镇里自己曾遇到过的那个傻子。
当这支队伍靠近後,大家伙就都低下头,等其入水後,大家就再抬头,看向第二支队伍。
第二支队伍五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身形消瘦眼窝凹陷的中年人,他们也都闭着眼。
李追远发现了一个规律接的人里,似乎,本就是要死的人。
所以,昨晚自己所经历的才是特例?
因为自己和妇人以及那汪家七人,都属於外来闯入者?
也有可能,是汪家人的身份,会引起特殊的敏感?
两支赶尸人队伍,已经走入湖中,消失不见。
但等到第三支赶尸人队伍在远处出现可供遥望时,情况一下子就变得不同了。
第三支队伍,是四个人。
按理说,接的人少,它应该排在前面点,难道是因为它的线路最长?
李追远看了一眼身侧的熊善,发现对方也是目露疑惑。
熊善是有经验的,所以不应该是线路的问题,而是真的出现了偏差。
等第三支队伍再近一些,李追远发现那唯一被接的那个,是个女人。
她穿着浅蓝底绸缎睡衣,脚着布拖,长发披肩,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一样。
最重要的是,其唇下有颗痣。
这个女人,就是那天在古玩市场接待自己等人的那位,是她给自己提供了牛刀解家的初步消息。
可她现在应该在市区里,怎麽会到这里?
这不应该是她主动过来的,因为主动过来的话,她不会是这种装束。
李追远想起她曾说过,五年前她的丈夫在正月里忽然失踪,难道她丈夫当初也是以这种方式失踪的?现在的她,只是在重走她丈夫曾经的老路?
所以,这第三支赶尸队伍,竟然去了市里?
谭文彬和润生也是互相对视一眼,他们也是认识那个女人的。
第三支队伍经过这里将要开始绕圈时,众人纷纷低下头。
女人身上有薰香味绕了一圈後,经久不散。
这支队伍入水後,李追远开口道:「她是汪家人。」
熊善闻言,皱起眉头。
第四支队伍来临,众人举目看去。
也是四个人,意味着仍然是只带回来一个。
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婆,一身华装,珠宝玉石配饰挂满。
熊善:「这是卜家老太太,前阵子刚过完大寿,我还去蹭过酒席。」
第五支队伍,还是四个人,带回来的是一个青年,身穿白色背心,双臂处有极为明显的凹痕,小腿处更是肌肉发达。
这一点,和之前见到的那七个汪家人很像,赶尸人需要练双臂夹竹竿,还需练踢尸腿法,这两处地方因为刻意操练,所以线条会极为明显。
一个汪家人,一个卜家人,那不出意外,这个青年身上有着明显赶尸人特徵,怕不是得姓谢?
所以,这三支赶尸人队伍,竟是去了老天门另三家那里,各自接回来一个?
第六支队伍隔着有点远,目前还只能看见远处的黑影。
熊善:「你猜,将军为什麽要抓这三家人?」
李追远:「报复。」
除了报复,想不到第二个理由,总不可能是把人接去水底,请客吃饭?
熊善:「我忽然意识到,似乎得认真审视你所说的老天门四家内部矛盾了,我怀疑,这不是来自将军的报复。」
李追远:「有可能是来自那位牛刀解的报复,他已经可以借用将军的力量了。」
李追远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解决那位牛刀解,这将军的封印,就不会真的安稳。」
这个时候,就得施加一些引导,但不能用力过猛。
熊善点点头:「是啊。」
第六支队伍近了,可以看见了。
这次不再是四个人,而是五个人,意味着接了两个。
一左一右,一个高壮,一个瘦削,全都闭着眼。
身旁,熊善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李追远特意看向他,这俩人看来熊善不仅认识,而且很熟。
如果说熊善还能忍住的话,那妇人则已经被惊愕到了,她喃喃道:「老二丶老三!」
老二老三?这俩人,是熊善团队里的人?
当这第六支队伍过来时,熊善用极压抑的声音提醒道:「低头。」
这声提醒,是对妇人说的。
妇人低下了头。
第六支队伍,走入湖中,没入水面。
妇人开始抽泣,伸手攥住熊善的衣服。
可以看得出,这支团队的氛围,还是很好的,大家彼此认同感很高。
熊善攥紧了拳头,他脸上的疤痕,再次变得凸显起来。
「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
李追远问道:「你安排他们做什麽去了?」
熊善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说我只安排他们盯着言家谢和卜家,你信麽?」
李追远本来是不太信的,只是像妇人那样,盯着那两家,等待那两家出人时再一起跟着过来的话,怎麽会莫名其妙地被拉入这赶尸人队伍?
但很快,李追远就不得不信了。
因为他看到了更匪夷所思的一幕,第七支队伍来了。
这支队伍,足足有八个人,在今晚,算得上是大规模了。
排第一个的,李追远很熟,就是昨晚看见的年轻道长,也就是那对老夫妻的双胞胎儿子。
但在其身後跟着抬竹竿的,居然是虎哥。
虎哥另一侧以及其身後,是他的两个混混兄弟。
这三个人不是被自己安排在市里淘金麽,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刻,润生和谭文彬,也纷纷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因为比虎哥三人在队伍里头,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虎哥三人身後,还跟着两个人在抬杆,分别是阴萌和林书友!
上午经过梅岭镇时,谭文彬还通过镇上电话,与他们进行过沟通联络,当时一切正常。
因为前路还不明朗,所以自己也并未要求他们把虎哥三人引到这里来。
可现在,这五个人,却都出现在了这儿。
李追远:「低头!」
第七支队伍靠近了。
润生和谭文彬艰难地低下头,哪怕他们全都攥紧了拳头。
李追远低下头的同时,看向手中铜镜,且开始寻找角度。
按照先前的惯例,这支队伍会围绕自己所在的「阴阳路客栈」转一圈再回湖底。
自己需要计算他们的移速,避开中间唯一脚不沾地的不可目视之人。
在铜镜里出现虎哥的身影后,李追远闭上眼,心中计数。
睁眼快了,会看见那个「它」,自己会再次受伤;睁眼慢了,就可能错过阴萌和林书友。
时间到了,李追远迅速睁开眼,他从铜镜里,看见了林书友,阴萌则因在另一侧的缘故,受角度影响,被林书友遮挡住了。
而这时,林书友似是感应到了什麽,他居然睁开了眼,目露疑惑,左右茫然张望的同时,嘴巴张开,像是在说话,却没有声音,但从其嘴型变化中可以看出来,他说的是:
「小远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