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弱者的战法
到底什麽人才算英雄。
夫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
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
横扫六合,一统江山,算不算英雄。
戮尽苍生,屠戮天下,算不算英雄。
挽狂澜於即倒,扶大厦於将倾,算不算英雄。
不畏强暴,恪尽职守,算不算英雄。
舍生取义,慷慨赴死,算不算英雄。
明知有败无胜,有死无生,然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死也要挺着脊梁,死在正道上。
算不算是英雄?
又或者,其实不必执着於那些大义虚名。
只要知道自己在为何在此,为何挥剑的,都可以算英雄吧。
甚至就连那瀚海的魔龙,且不提英雄不英雄的,它至少知道自己是找乐子来的。
可铁蛋却迷茫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他的剑,到底该为谁而挥,又该向谁而斩呢。
为了皇甫义?为了拯救苍生?
可铁蛋打从心底里就不在乎什麽苍生,毕竟苍生何曾在乎过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乞讨求活的犬童?
为了石苑娘?为了报仇雪恨?
可石蛟其实也谈不上和他有什麽仇什麽恨的,人家的疯就是纯天生的,就算把这满门的疯子都绝了种,苑娘也不会回来了。
还是,没有什麽别的原因,纯粹为了剑呢?
为了手中的剑,去争强好胜,去杀伐斗剑,去和三大派,去和九玄门,夺个天下第一,去触摸那至高至上的天道。
杀到天下人都齐声称颂,北辰剑宗,天下第一,就可以了吗?
这样就满足了吗?
这样就得道了吗?
铁蛋不明白。
这一世,总有人在推着他向前走,向前冲,从无穷的杀劫死难中冲过去,为所有人寻一条生路。
可是这些年杀下来,懂的越多,见的越多,他却越发不明白,所谓的生路究竟在哪里。
杀了石蛟,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吗?
破了十绝阵,真的死的人会比较少吗?
可太极天,本身就是个无穷无尽,轮回无止的炼狱刑场啊。
只有弱肉强食,只有胜者为王。
能活下来的,本就只有强者,只有胜者,只有王者。
而强者,只要战斗就可以了。
只要杀杀杀,把忤逆者皆斩死。
成为旷野中最後仅存的王就可以了。
可如果你本就是弱者,又该怎麽办呢?
弱者,就只有被强者吞噬屠戮的份吗?
就没有……
弱者也可以使的剑吗……
「你唬着个脸在想什麽呢?」
然後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铁蛋眉头一皱,馀光撇着身旁的血影,
「怎麽你没死?」
陈玄天莫名其妙,
「谁说我死了?」
「没死你把剑还回来?」
「你的剑,你醒了,我当然还回来了。
何况不都说好了你歇着,我逛逛麽。
这麽急着爬起来做甚麽,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完的。」
铁蛋揉揉眉头,
「……所以你逛出什麽来了。」
陈玄天指点地上的战局,
「哦,我去找了找,神教的坛子们果然提前撤了,现在阵中已没人居中主持。
所以既不能再行结界之变化,也不能再发地陷神通,只能用残馀的地脉之力给阵中的神兵复活。
如今被天王奇兵突入阵眼,再此消磨个七天七夜,地脉阵力自然就会逐渐枯竭了,此阵就可以破了。」
铁蛋皱眉,
「七天?不是十年麽。」
「没有峨嵋,哪儿能撑过十年,你看水位。」
陈玄天指指自北向南,横贯战场的运河水道。这时铁蛋才注意到水枯了。
「神教纵然可以将四十座州城都封印阵中,但也封不住河道水路。事实上相当部分的阵力,也是从艮河借来的。
我和公司的人聊过了,她们早就注意到睢阳这里的布置,所以已经在场外布置,安排工程队进场,直接掘河改道。
睢阳确实是天下的棋眼,位置极为关键,可一旦艮河改道,自然颠倒乾坤,釜底抽薪,一番功夫直接废了。
届时艮河泛滥,整个东国地脉走势都要为之一改,毁了睢阳的地势。连震国下游千里江山,万亩良田,都要受灾。
而到了那个时候,不止漕运土崩瓦解,东南也洪泛千里,恐怕再无粮米可以调拨中原。
就算钉死在睢阳,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铁蛋一时沉默。
陈玄天耸耸肩,
「两边的格局和底牌实在差太多啦。公司统治着诸天万界,有数不尽的资源,算不尽的花招手段,可以天下为棋盘落子。
那张巡再怎麽准备再如何牺牲,也只能调动一城一地,死守一隅江山。何况他自己,也不过是仙宫的一颗弃子罢了。
若是峨嵋的还在,大概可以和公司见招拆招,但现在麽……或许还是会拦住吧?毕竟艮河改道死的人太多了,那群家伙一定会管的。
总之仗打到这个地步,死守睢阳已经毫无意义。
神教那边也是,看出天时有变,事不可为,一窝蜂地来,又乾净利落得撤了。」
铁蛋一时沉默,看着地下只不断持枪冲锋,最後只是徒劳的被魔龙一次次扫飞拍碎的老人,
「天上天下,无路可走麽。」
陈玄天瞅瞅他,拍拍铁蛋的肩膀,
「你想砍的话,就一剑砍上去好了。
年青人,遇见看不顺眼的家伙拔剑砍上去就是了。
那些瞻前顾後阴谋算计的事,就交给大人来考虑好了。」
铁蛋看他。
「可你不是说我们没那麽多机会重置了麽。」
「怎麽你记起来啦,咳咳好吧,主要是即使我带来的这支奇兵被灭掉,对天王军也没有任何损失。」
陈玄天指指地上的魔龙,
「那只是老板的替身,远程遥控的,本质上只是无人机。而这样的战斗湿件,公司给他准备了七八具呢。毕竟总不能真让人家老板身先士卒不是,万一真出什麽事呢?
还有这些妖魔鬼怪,其实也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氪金充值附赠的皮肤和玩具罢了。连战斗湿件都算不上,拿来当炮灰的。
所以我现在算起来,恐怕当初峨嵋是真的花了十年苦功,把入阵的群魔统统屠光了才罢的手。
只不过是公司又出手,把大军给复活了。不过那个时候,老板确实被峨嵋耗得不想玩了……」
「复活?几十万大军?」
「是啊,反正本质上都是用鸡子养出来的麽,打点激素喂点药就长大了。之前给你治伤时我就嗑了不少药,你看效果挺好不是。」
陈玄天也是摇头,
「唉,总之氪金就是这麽赖皮啦,这年头只要肯花钱,什麽都买得到,穷人的游戏体验根本玩不下去啊。」
铁蛋不言语。
陈玄天拍拍铁蛋的肩膀,指指张巡。
「可你看,他还是想继续呢。」
铁蛋抬起头,只见睢阳守依然在冲锋。
那老人好像山羊一样,攥着枪冲锋。可惜他看起来是那种更擅长拿笔的人,因此即使得到大阵的加强,冲锋的枪击也很难伤到魔龙的要害。
或许正是因为在不习惯拿刀使枪,才看不出此时眼前的魔龙有多麽恐怖,双方的战力之差,天地之遥吧。
然而萤火无惧皓月之辉,哪怕手中的骑枪早已折断,山羊骑士还在一次又一次得发起冲锋,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只一枪一枪,刺向祸乱天下的贼首,刺向危害苍生的魔王。
「这样有什麽意义。」
铁蛋皱眉,
「打不过就逃,能打过再打,这麽简单的道理为什麽就是不懂。
这样白白牺牲,到底有什麽意义?」
陈玄天摸了摸下巴,
「真要打,永远也打不过,但这就是弱者的战法麽。」
铁蛋扭头看着他。
陈玄天想了想,解释道,
「羚牛被狮子捕猎的时候,会主动抛弃老弱。牺牲弱小个体,让集体中的大多数活下来,就是面对自然选择的弱者的战法。
你觉得那些为集体,为国家,为大义,为理念,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牺牲自己性命的行为,很难以理解是吧。
其实这很正常,因为你就是这样被塑造的。
你是掠食者,你不需要同族的庇护,作为强者的你可以相信自己拥有的力量,同类只是你的食物和竞争者。
但我们人类啊,本质上并不是天生的掠食者,我们只是生活在大地上的弱小的群居动物罢了。
虽然最终成为自然竞争的胜者,但在基因层面上,我们和被猎杀捕食的那群更接近。
因此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人会不由自主的,被唤醒那些写在骨子里的底层基因代码。
舍生取义,自我牺牲,为国赴死,把生存的机会,把未来的希望,留给下一代。
这就是所谓的人性了。
所以你明白了吗。
他是不会逃的。
因为当所有人都在逃跑时,总得有人站出来,停下脚步,作为牺牲者,挡在猎食者面前。
一步不退得,守在生路上。
因为只要他还守在这,人类就不会输。」
铁蛋一时若有所悟。
陈玄天缓缓道,
「有人和我说,时间就像个球。如果把球打爆了,大家都没得玩。
我们能做的,就只能是尽量的把那个球,送到我们想要的框里。
铁蛋,你不需要为弱者思考,那不是你的任务,你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总有一些人,是为了达成命中注定的结局,必须割舍的牺牲。
重要的,是去选择你想要的那个未来。
选中了,就走过去,不要再回头。」
望着老人的身影,铁蛋点了点头,
「我想要的未来麽,我懂了。」
「逆贼——!伏诛——!」
山羊冲锋!一枪刺去!血爆肉崩!魔龙伏诛!
好像炸裂的气球!好像崩烂的西瓜!
铺天盖地的血瀑冲天而起!瓢泼血雨!
山羊胡的老人自己都愣住了,他自己都做好了被打飞出去,爬起来再刺的准备了,可谁能想到真的赢了?
不!真的!赢了!全爆了!
稀里哗啦,骨崩肉爆,鲜血涂地,赤地千里。
毫无徵兆的发动,数以千计的魔兵,百丈身长的魔龙,都在这一瞬间,被陷进地心,卷进阵里,活活碾死。
是的,血籙十绝地陷阵,再一次启动了。
嗯,陈玄天去启动的,反正他不会可以学的嘛。
「叫你走,你不走。」
而赤袍的剑仙,也沐浴着血雨,踏过肉骸尸山走了出来,
「既然那麽不想投胎,就留下来铸我剑吧。」
张巡皱眉,
「你说什麽?铸剑?」
铁蛋挑剔得捡选着满地的龙骨,玄铁,魔筋,
「不错,我要将你们这些血傀神兵,炼成剑灵。
用诸位洒在睢阳的血,弃在睢阳的骨,铸一把剑。
用这一方天地为熔炉,用这血籙绝阵来熔炼。」
「你以为我会答应麽!看枪!」
张巡一个山羊冲刺顶过来。
铁蛋只随手拨开枪,看看他,
「张睢阳,你是想守在此地,做个孤魂野鬼,等以後转世去做神教的大力法王。
还是想跟我去屠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