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p>
我站在窗前,窗外大雨连绵。</p>
惨白色的路灯下,大雨唰唰落下,模糊了路灯,窗上的雨水晕染了灯光,好像路灯被溶化了一样。</p>
灯下极少有人路过。我盯着路灯前的小路。</p>
屋里没有开灯,但大致能看清屋里的摆设。我转头看了看妻子的遗像,她已经走了三年了。</p>
今天是七月六日,她的忌日。</p>
雨又大了些。</p>
一</p>
“放暑假我想去东北玩。”她躺在摇椅上,微眯着眼,抬起手正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手掌的缝隙。</p>
“行啊,手上的案子也快结了,大概四五天。”我说着,仍看着手里的卷宗。</p>
“真是万事俱备啊!我们还有七天就统测了诶!”她笑了,摇椅微晃,阳光融进了笑容,像夏天一样灿烂。</p>
“去扎龙湿地看鹤怎么样?还有北极村漠河,诶你听过《漠河舞厅》吗?我跟你讲啊……”</p>
我以为,这些喋喋不休,能陪我一辈子的。</p>
那天是七月三日。三天以后,一切都变了,再没有挽回的可能。</p>
二</p>
“报告林队,发现嫌疑人,请求行动。”是小胡,胡锋,我的徒弟,去年刚从警校毕业,我带着他。说来我还是他学长呢。</p>
“不用报告林队,还啥林队呢,行动吧!”</p>
“天啊,赵天明,能不能闭嘴!”我无语道。</p>
“报告林队报告林队报告林队!”赵天明又开始犯贱了,尖着嗓子模仿小胡的声音,听罢,小胡又和他闹在一块。自从小胡来我们队以后,赵天明就多了一个闹腾我的队友。唉,还是人法医肖华老实,不愧是华子。</p>
“行动吧。”我对着对讲机下令。</p>
屏幕那头,躲在废弃工地中的毛贼被警用手电晃住了眼睛,尚不及抱头鼠窜,便被我们的人拿下。废弃工地旁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电瓶。</p>
“大功告成,人赃俱获!”小胡的欣喜快要溢出眼睛了。</p>
“接下来的审讯,交给小胡。天明,你帮衬一下。”听到这,天明的脸都快垮到地上了。</p>
“你师父就是想偷懒吧……”天明的小声嘟囔被我一记眼刀制止了。</p>
“哎呀,走吧走吧,谁让你师父是队长呢是吧?年轻有为啊,二十八岁就当上队长,羡慕不来啊。”他推着小胡往审讯室走去。</p>
得嘞,案子交给他俩审着,轻轻松松嘛,比我预计的时间还早两天。看看墙上的钟,十二点半,先溜了。</p>
三</p>
这个点对于我来说不算太晚,一两点不回家甚至在队里过夜都是常有的事,但按捺不住对案子好消息的传达,我骑着摩托,一路上风驰电掣往家赶。</p>
毕竟已是午夜,街上行人寥寥,不远处“锦家小区”四个大字发出刺目的红光,在漆黑的夜幕中显得如此突兀,像……像血一样。</p>
我莫名有点心慌。</p>
赶到家门口,我轻手轻脚地掏出钥匙打开门,生怕打扰到她。程欢的睡眠向来很浅。关上门后,我摸黑来到卧室,不敢出声。待到眼睛适应屋内的黑暗后,我看见床上只有叠的整齐的被子。</p>
我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她不在家。</p>
我打了七八个电话。她也不接。</p>
“程欢?程欢!”我慌了,人呢?!不应该啊,十一点下晚自习,而锦家小区离她任职的东华中学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大晚上的,人能去哪呢?</p>
对了,许晴!我赶忙拨通许晴的电话。</p>
“喂……”“许晴,是我,林川,程欢呢?”</p>
“啊?”妈的,人还是懵的。</p>
“我问你,程欢人在哪?!”</p>
“她今天下午吃晚饭的时候就出去了呀,我还以为她给你送晚饭了呢,晚自习也没见回来,都是我帮她守的……林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骗我,程欢呢?程欢哪去……嘟嘟嘟……”</p>
我挂了电话,极力想她还能去哪些地方。越想心越慌,手开始出汗,然后开始发抖。喘不过气,像有人按住了我的胸口。全身发凉,像置身于冰窖。</p>
“铃铃铃——”刺耳的电话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吓得我一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我扑上去拿起电话,是小胡。</p>
“林队,接到报案,在文昌路……发现……发现一具……女……女尸,但是……但是好像是……”</p>
好像是什么,我已经不想再听了。</p>
四</p>
“林队……节哀……”小胡开口,天明一胳膊拐在他的胸口,小胡立马沉默。</p>
我的面前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女尸。</p>
我拉开白布,看见了她。眼睛闭着,嘴角微张,脸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p>
“程……程欢?”我张口。她不答。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至脑门。</p>
“睡……睡着了?她只是睡着了是吧?”我看向天明,希望得到他的肯定。</p>
可他把头低下,不敢看我。</p>
可我不敢低头,我不敢看她,我不敢看程欢。</p>
“她就是睡着了,哈哈。”我笑了,莫名其妙。</p>
“林川……”赵天明眉头皱了起来,看着我。</p>
我看向他,他眼里的黑色瞳孔如浓墨一般,溢出了眼睛,不断向外扩散,直至形成一个黑色矩形挡住他的眼睛,就像电视里打了码的犯罪嫌疑人一样。真搞笑。</p>
“哈哈哈……天明……哈哈……”</p>
黑色越来越多,浸染了整个房间,恍惚间,我看见天明好像张嘴说了什么,随后抓住我的肩开始晃我,可是他越晃那浓墨倒出来的就越多,他突然变得很高,旋即铺天盖地的黑墨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一切。</p>
五</p>
初夏傍晚,晚风悠然。</p>
我来到东华中学门口,买了三个包子,一碗凉面,给程欢送饭。这样悠闲的时刻在我的生活中并不多。</p>
坐在校园里的石椅上,她的笑连同那天微凉的晚风,一同刻进了我的脑海。</p>
“哇,真香!嘶溜——”她迫不及待的投入吃饭事业,狼吞虎咽,也不顾衣服上溅开几朵小小的油花。</p>
“几点了……”嘴里包着一包东西还不忘问时间,还挺敬业啊。</p>
“还有五分钟上自习。”我说。</p>
“完了……作业还没改……”她明显加快了吃面的速度。</p>
“活该啊你哈哈哈……”我笑她。她也笑了。</p>
那天晚风吹过,吹得她的宽大的运动裤在风中作响,操场上同学喧闹,岁月静好,美好得不像真的。</p>
“铃铃铃——”刺耳的上课铃响起,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p>
六</p>
操场上的太阳变成了冰冷的人造灯光,程欢的脸逐渐模糊,变成了赵天明的。</p>
“醒了?刚刚做梦了吧?”天明问。</p>
“嗯……”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环视四周,天明,肖华两人站在床前,小胡不见人影。</p>
“这……这是哪啊?”我一时有点发蒙。</p>
“我去,看来你还没缓过来。”天明叹气。</p>
我看看周围——医疗器械,低头——蓝白相间的病号服……</p>
“哦……”“咚咚咚——”脑子刚刚接上,敲门声传来。小胡带着医生推门而入。</p>
“醒了?”“刚刚在说梦话了,就按铃叫您了,现在醒了。”天明向医生解释道。原来如此。</p>
医生走过来,胸前的微笑服务牌上的黄色笑脸一晃一晃的,目光上移,感觉他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都在对我微笑。眼角的皱纹像小鱼一样一动一动的。我的嘴角不禁上扬,盯着他出神。</p>
“还有哪不舒服吗?”</p>
“……”</p>
“林川!干嘛呢,医生问话呢!”</p>
“啊!哦哦哦,没有了,挺好的。”</p>
“那可以离院了。”医生回答。</p>
“医生,你确定我师父没问题?他都睡了一天了。”小胡表示质疑,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问这个问题的,但如果我能预知未来的话,我应该夸他聪明。</p>
“乱说啥呢,你这孩子!嘿嘿,大夫啊,别和孩子一般见识……”天明打着哈哈圆场,瞪了小胡一眼。</p>
“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过度劳累,多注意休息。”医生笑着走出房门。</p>
“我真没事了,小胡。”我笑了。</p>
七</p>
医院门口。</p>
天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雨滴开始掉落在地上。</p>
“快上车快上车!”天明催促我们。</p>
在四个大男人挤进一辆车后,雨势明显大了起来。车里闷闷的,谁也不说话,车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p>
天明在开车,我在副驾,小胡和华子在后座。</p>
“林队,呃……”小胡想开口,抬头瞥了一眼,发现后视镜里赵天明凶狠的眼神,立马闭口,天明发现我在看他,脸上立马浮起一个夸张的假笑。后座上,华子拐了拐小胡的胳膊,示意他闭嘴。</p>
更诡异了。</p>
“我说,日子还得过啊,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把头靠回去枕着,试图让自己有个物理上的依靠。但明显底气不足,声音略微颤抖。</p>
赵天明转过头来看我,小胡和华子也是。看得我有点发毛。</p>
“行。”天明把头转回去,开口道。</p>
听罢,后座的小胡像得到了某种命令一样,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讲述:“被害人于七月六日下午六点十分离开东华中学,后至校门口买包子,而后往北方向行进,于六点半进入文昌路拆迁地带后,无监控可循。我们查找了六点半以后锦家小区、东华中学所有监控,均无受害人出现,初步推测案发现场为文昌路拆迁区。”</p>
文昌路,拆迁区。文昌路,拆迁区……</p>
“好远啊不想去上班,”程欢吐槽道,“从家到学校走路要将近半个小时!”</p>
“你可以从拆迁区绕近路啊,不是大多数学生都从哪里走嘛。可以省去快一半的路程哦。”</p>
我希望这不是我和程欢之间的对话。我祈求不是。</p>
八</p>
文昌路,拆迁区。文昌路,拆迁区。</p>
我不敢想要是我没说这些,会不会有这么多事发生……</p>
“林川,到了。”天明边解安全带边说。我往窗外看,车窗上流动的雨水模糊了公安局门口的警徽,暴雨如注,局里的楼与灰色的天空在雨幕下融为一体。天明已经给我撑好伞了。</p>
走进局里,我们四个直奔法医室。</p>
到了解剖室门口,小胡和天明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不走了,身旁的华子也停下来,看着我。</p>
“咋……咋了……”我明知故问。</p>
“林队,你做好心理准备。”华子说。</p>
做,好,心,理,准,备。我不语,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是这几个字。</p>
我又看见她了。只是这次,我们之间不再有白布阻隔。</p>
“经法医初步检验,发现被害人双肋下淤青,大腿内侧淤青,手腕部分可见多处擦伤。”我看见了。</p>
这不是程欢……</p>
“被害人颈部有多条切创,系生前伤,”肖华吸了口气,顿了一下,“死者体内……发现有……有男性DNA。”</p>
这不是程欢……</p>
肖华沉默了。我没有说话。</p>
“受害人死于失血过多。”肖华接着讲。</p>
这不是程欢。</p>
“奸杀。”我说。肖华点头,天明不说话,盯着我看。</p>
“师父,你好……冷静……”小胡愣住了。</p>
我也觉得我不该这么冷静的,可我强迫自己忘了这是程欢。</p>
“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我问他们三人。</p>
“重大发现。嫌疑人DNA与此前两起案子比对成功,”天明回答,语气却并不欢喜,“作案手法相似,可以并案。”</p>
完了,是那两桩悬案。</p>
九</p>
“2002年6月,东华市桥头镇发生一起奸杀案。被害人腹股沟内侧有多条切创,系扼颈致死。</p>
2005年8月,东华市水街乡发生一起奸杀案。被害人背部有多条切创,颈部有一切创,系割喉致死。</p>
2013年7月,东华市文昌路拆迁区发生一起奸杀案。被害人颈部有多条切创,系割喉致死。”</p>
“这就是这三起案件。连环奸杀。”我说。</p>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p>
“现在来看最近的这起。天明,你来讲。”我把场子交给他。</p>
“行,”他开口,“七月十三日晚,被害人被发现在该区域时,已身亡。”</p>
“等一下,报案的是谁?”我问。</p>
“拆迁区的钉子户,离案发现场很近。已走访,称下楼扔垃圾才发现尸体的。”天明回答。</p>
“难道一晚上就没有听到点什么动静?”我觉得有些奇怪。</p>
“问了,说什么也没听见,”天明无奈道,“第一时间做了DNA比对,目前已排除嫌疑。”我点头。</p>
“先找找三起案子的联系,看看凶手是否是随机杀人,”我说,“小胡,档案室,把前两起案子的档案提出来看。”</p>
“是,林队。”小胡直奔档案室。一分钟后,档案交到了华子手中。</p>
“在2002年的第一起案子中,尸体腹股沟区域的切创有明显的粗糙边缘,可见明显的试探伤。而在2005年和2013年的后两起案子中,受害人颈部的切创无明显试探伤,而是由多条长度基本一致的切创构成。”肖华翻看档案,说到。</p>
“这说明嫌疑人作案手法尤其是作案心理老辣了很多啊。”我接上,华子点了点头。</p>
“造孽啊!”天明捏起了拳头,明显听出他在咬牙切齿。</p>
“目前就这些,现场尚未发现其他有效信息。”小胡说到。</p>
“天明,你马上查监控,全面排查当天下午六点前后出入拆迁区的成年男性。肖华,继续研究嫌疑人作案手法。其他人,全力配合工作,尽量不要引起恐慌。”</p>
“是!”气氛紧张起来,大家先后走出会议室。</p>
“小胡,你和我去趟拆迁区。”</p>
“好嘞师父!”小胡马上敬了一个板正的礼。</p>
我总觉得这家钉子户有点问题。</p>
十</p>
现在是2013年7月8日,上午十点十四分。天空中仍然飘着毛毛细雨。小胡开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p>
雨不是特别大,车窗上,雨水一滴接一滴合并,最后聚成大水珠从窗户上缘滑落,像是一根根透明的栏杆。</p>
我打开了车窗,细雨夹杂着泥土的潮湿扑面而来,凉凉的,竟然很惬意。</p>
“师父,小心感冒。”小胡说到。</p>
我没说话。</p>
车窗前映出的绿灯随雨水的流动而扭曲变形,就像一百多年前梵高笔下的月夜一样,只不过现在所剩的只有出离的真实。</p>
“师父,拆迁区到了。”</p>
下车后,撑开伞,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狼藉。碎砖乱瓦沉默地散乱在泥地上,一堆又一堆,有些已只剩半截地基,更多的则还没动工但早已人去楼空。往拆迁区腹地走去,终于看见了那栋还有人住的楼。旁边是几大堆木头,有长有短,长的越过顶上挡雨的塑料布,直直伸入雨中。</p>
沉默的土堆身后,是沉默的矮楼。杂乱的电线缠绕在房顶上,窗户紧闭,墙皮脱落,灰色和棕色构成矮楼站在茫茫细雨中,就像一位伛偻老者,唯有门上醒目的“拆”字,提醒着他的倔强。偌大一片拆迁区,只有这么一户人家还守在这。</p>
“走吧。”我说。</p>
敲了三遍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门缝后是一只眼睛。</p>
“市公安局,走访调查,还请配合工作。”我向那只眼睛出示证件。门缝在犹豫了足足半分钟以后才逐渐扩大,我们终于看清了门背后的人。</p>
一个中年男性。</p>
“进屋说。”我注意到他一直在观察我们身后。</p>
十一</p>
屋里很黑,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我才勉强看清了面前的人。头发倔强地刺向天空,眼窝深陷,眼珠却炯炯有神,皱纹就像是刻在脸上一般。屋里很安静,不像有别人。</p>
“姓名,年龄,职业。”小胡问到。</p>
“王跃军,35,种地。”对面回答得十分平静。</p>
“35?”我问到。35不该看上去这么老才对。</p>
“干活累的。”他说。</p>
“你家的地呢?”我问。</p>
“房子后边。”</p>
“你没结婚?”小胡问到。</p>
“结了。”王跃军坐下,破烂的凳子咯吱作响。</p>
“那……”小胡问。</p>
“老婆跑了。”王跃军接着说。</p>
“呃……孩子……”小胡接着问。</p>
“孩子病了,”他往腰间口袋摸索着什么,掏出来一根烟,放在鼻子下,深吸一口气,随后小心翼翼放进口袋,“神经母细胞瘤,还在治。”</p>
小胡闭嘴了,不敢再接着问。</p>
王跃军向上指指,“孩子在楼上呢。”说起孩子,我感觉他脸上的皱纹都变得温柔了许多。</p>
“孩子几岁了?”我问。</p>
“是个姑娘,六岁,才刚上一年级呢。病了两年了,钱不够。”</p>
“七月十三号那天晚上你在哪?”我没再接着问王跃军家里的事。</p>
“家里。”他说。</p>
“一直没出去过?”我问。</p>
“晚上出去过。”</p>
“几点出去的?”</p>
“八点。”</p>
“记这么清楚啊。”</p>
“孩子说垃圾满了,不然我也没想起来倒。我出去倒垃圾的时候看了一下表。”</p>
“表呢?”屋里很黑,但我看见他手腕上没有表。</p>
“说错了,是钟。”他指了指身后的墙,黑乎乎一片,大致看清是有一个圆形轮廓挂在墙上。</p>
“看见的时候害怕吗?”</p>
“不怕。</p>
“你看见什么了?”</p>
“一个女的倒在地上,裤子被扒下来了,地上,身上到处都是血。”</p>
“然后呢,什么都没看见了吗?”</p>
“然后我报警了,其他的真没看见。”王跃军说到。</p>
“行。下午来公安局一趟吧。”我说。</p>
“不是我干的!”王跃军从椅子上腾起,咯吱作响的矮凳应声倒地。</p>
“只是确认一下笔录而已。”我暂且把他的激动搁置一旁,示意小胡离开。</p>
跨出门槛后,我转身想道个别,发现王跃军半个身子探出黑暗,我看见他的头发仍然直挺挺地刺向空中,只不过,是灰色的。</p>
他目送我们离去,却一句话也没说。</p>
十二</p>
回局里的路上,雨停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泥土潮湿的气息。小胡开着车,一路上几次三番欲言又止。</p>
“有事就说,有话就问。”我说。</p>
“师父,我没有别的意思哈,就是单纯问问。”小胡脸烧起来了。</p>
“说。”我竟有些好奇。</p>
“照理来说,您不是本案当事人的近亲属吗,不用回避?”</p>
我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p>
“等。”我突然不想再回话了。</p>
“等什……”</p>
“指令回避。”能查多久是多久。反正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哈哈,“近亲属”,要是没有这个关系该多好。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也许没有这层关系,才是最好的结局。</p>
小胡没再说话,车里陷入寂静。</p>
我再次看向窗外,太阳在阴灰的云层后发着光,将近中午,太阳灼热的光辉没有如约而至,而是在阴云的掩映下显得异常刺眼。我眯起了眼睛。</p>
“师父,到了。”“嗯。”许是雨停了的缘故,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快很多。</p>
“师父,我们一定能把罪犯绳之以法的。”在跨进局里的前一秒,小胡突然这么说了一句。</p>
我笑笑,轻轻点了点头。</p>
局里依旧忙碌。“天明呢?”扫视几遍,我没看见天明的身影。</p>
“林队,明哥在二楼会议厅。”有人抬起头说了一句。</p>
那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会议厅?那赵天明完了,我也完了。</p>
“小胡,王跃军笔录的事交给你了,弄好以后去看看华子那边怎么样了,我上楼一趟。”我说。</p>
“是,林队。”小胡立马蹿出去。这就是干劲。</p>
我转身上楼,一步一停。五分钟后,终于站在会议厅门口。</p>
“怎么搞的!!!”有人在吼。“你再说一句!!”隔着一扇门,声音听起来朦朦胧胧的。</p>
我推门而入。</p>
赵天明和另外一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厅里。与平常的天明不同,这次,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没抬起头来看是谁开的门。</p>
但是背对着我的那人回头了,是张局。</p>
我硬着头皮走上去。</p>
“林川,说吧。”张局冷着脸。</p>
“张局,这件事是我不对,没有第一时间申请回避。和天明他们无关。”我说。</p>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捅出去会有多大影响?!舆论怎么看我们?公平公正你置于何地?再来一个虚假报道说你情绪失控滥用私刑,”他伸过手来打我胸前的警号,“你这身衣服还要不要了?!”</p>
“张局,林川也是人之常情好吧,毕竟是程……”天明开口替我辩解。张局瞪了他一眼,天明没再说话。</p>
“小林,我知道你难过,可是再怎么难过,也不能……算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张局说。</p>
“指令回避已经下来了,”张局拍拍我的肩,“到此为止吧。”</p>
我没说话。</p>
十三</p>
我和天明从二楼下来时,吵吵嚷嚷的办公室竟然愣了一瞬,在不过两秒的停顿之后,又恢复了刚才的模样。</p>
我们队的人凑上来。会议厅里发生了什么大伙其实心知肚明,但是没有人提起。</p>
“天明,你什么时候被叫走的?”我问。</p>
“老天,你才刚出发去拆迁区,张凌张大局长就不知从哪冒出来杵监控室门口:‘赵天明!给我过来!!’把我拎上二楼一顿好骂啊!”天明又用贱兮兮的腔调模仿张局讲话了,大伙都乐了。</p>
“晚上请大家伙吃饭,就当顺便补偿你了。”我笑了。</p>
“好哇好哇,吃啥吃啥?”是小胡。</p>
“嘿我说你小子,老想着吃是吧?”天明搂住他,俩人闹在一块。</p>
“散了散了,事还没干完呢。”我挥挥手。大家各自忙去了。</p>
只剩天明,华子,小胡三人还在我面前。</p>
“走吧,会议室。”我沉着声说。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欢快当中抽离出来。</p>
会议室里的红色电子屏上显示着时间。“十二点半,先谈正事。”我率先坐下。</p>
“小胡,王跃军几点到?”我说。</p>
“他说等孩子睡着了就过来,一点左右。”小胡回答道。</p>
“华子,你这边怎么样了?”我问。</p>
“目前能从三具尸体上找出的共同点就是被害人均为二十至三十岁的年轻女性,而且被害时间均为晚上六点至十点,随机杀人的话,看来凶手应该谋划了很久啊。”华子说。</p>
“我这边就是一条死路,人太杂又太多,监控根本拍不全。”不等我开口,天明就率先吐槽了。</p>
“行。好好查。”我叹了口气。</p>
“从现在起,案子不再由我负责,交给赵天明。”我接着说。</p>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呼吸声。</p>
“我现在就等着今晚吃饭了,你们可事情还多着呢。”我故作轻松。</p>
“林川,你放心。”天明看着我的眼睛,我目光下移,看到了他攥紧的拳头。</p>
“我当然放心。”我朝他笑了。</p>
但我从没说放手。</p>
十四</p>
还未完全褪尽的晚霞成了天空中斑斑块块乌云的背景图,亮橙与深灰构成一幅令人难以忘却的印象画。晚风悠悠,蝉鸣阵阵,这样的小城夏天令人沉醉,恍惚间能让人忘了世俗的一切。</p>
下班了。</p>
“晚霞行千里啊!”天明伸了个懒腰,接着说:“林队,这晚饭……”</p>
“走吧,建国烧烤。”我笑了。</p>
“好!!”小胡又兴奋了。</p>
一路上,小胡风驰电掣,以至于到烧烤店时,我明显看出华子已经食欲不振了。</p>
“我说……胡锋啊……下次你能不能开慢点……”华子揉着太阳穴说到。</p>
“嘿嘿……见谅见谅,下次一定。”小胡笑着说。</p>
这个点的烧烤店已经热闹起来了。店门口,人们三五一群围在正方形的桌子旁,很嘈杂,啤酒瓶清脆的碰撞,烤肉引人遐想的滋啦冒油,旁若无人侃大山的热闹,恍若一切烦心事都随着烤架上的白烟滚滚腾起,随后尽数消散……</p>
“林川!这边!”天明的呼喊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我走过去坐下。</p>
小胡已经去点菜了。</p>
“华子,小胡今天中午是不是找过你?”我问。</p>
“那当然,不然你觉得以他的性格,难道不是你和天明一回来就不停发问?‘林队,你刚刚和明哥去哪了啊?’‘谁找你们啊?’‘讲了什么啊?’‘你真的不查了吗?’哈哈哈哈哈……”华子也开始尖着嗓子模仿小胡讲话了,我们都笑了。</p>
“师父!你吃啥?”循着声音望去,小胡从店里探出头来问我。</p>
“我吃啥你师父吃啥!咱俩一样的!”天明伸过手把我搂住,朝小胡说到。</p>
“好嘞!”毛茸茸的脑袋消失在视野内。</p>
不一会儿,桌上的烤串已经在飘香了。又是一顿胡吃海塞,又是一次无话不谈,又是一夜不醉不休……</p>
“师……师父……我再……敬你一杯……嗝”小胡醉得不成样子了。</p>
“叫啥师父,叫哥!”天明接过他手里的酒,“你不准喝了。”</p>
“不……我……还能喝……大哥……走……走一个……”华子搂着东倒西晃的小胡,担忧地说:“十一点了,我先送他回宿舍。”华子喝起酒来不一般,所以一般不喝酒。</p>
“好,你们先走。”我点点头。我酒量不太好,已经有些晕乎了。酒量最好的除去华子就是天明,奇怪的是,天明今晚喝的也不多。</p>
烧烤摊仍然顾客盈门。“建国烧烤”四个亮字在白烟中若隐若现。</p>
“林川,到此为止吧。”天明的声音似乎远在天边。</p>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轮廓已有重影,迷迷糊糊的,看不真切。</p>
“拿你没辙啊。”他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递过来。</p>
“我一定守口如瓶。”接过资料,我笑了。</p>
“拉倒吧。”天明没有笑,我看见他眉头皱起来了。</p>
“我送你回家。”天明说。</p>
“哪还有家啊……”</p>
十五</p>
一路上我和天明没有说一句话,沉默是默契的。天明送我到楼下,和他告别后,我转身上楼。</p>
楼道里很黑,我没有吵醒声控灯,有灯,就会看清我是孤身一人。只有用黑暗来麻痹自己,这种视觉上的孤独感才不会这么强烈。走到301门口站定,我掏出钥匙摸索着开了门。</p>
打开灯,光亮将我吞没。我有些睁不开眼。资料顺手丢在桌上,拖着身子瘫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眼角竟流下泪来。</p>
我不想哭,但我忍不住。我把头仰回去,泪水流进鬓角。我抬起右手扶额,不知道是遮给谁看。我想忍住,想把泪憋回去,很快,泪从鼻子里流出来。越忍越忍不住,泪水再一次决堤。</p>
我恨!我恨啊!我攥起拳头用力砸下去,劲道全被柔软的棉花抵消。妈的。我弓身向前,狠命一拳一拳砸向桌面,桌上的玻璃杯也跟着响。</p>
“你人呢?!你人呢!啊?!”我揪住自己的头发,疼痛让我感到一丝慰藉。但是腾不出手来擦眼泪,眼泪大滴大滴砸在膝盖上。</p>
“不怪你……不怪你,怪我……怪我啊!!”我直起身,给了自己一巴掌。</p>
刺痛从掌心传来,一阵阵的麻感。</p>
我直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泪还是在流,膝盖已经湿了。</p>
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温温热热的,不像是眼泪。</p>
我抬手抹过去,低头一看,是血。</p>
擦拭状血样布满我的掌心,鼻血还在流。从鼻腔流出,蔓延至嘴唇,聚集在下巴,最后滴落。我开始徒手擦拭。右手,左手,一下一下,机械的重复,血越擦越多,我的手已经变红了,黏黏糊糊的。</p>
我悠悠起身,晃向卫生间。血滴落在我的衣服上,我低头去看,又滴在地板上。鲜红的颜色绽放在洁白的地砖上,像梅花。滴落状血迹,好看。</p>
来到卫生间,打开灯,我看清了镜子里的人。</p>
一片狼藉。</p>
我终于冷静下来。</p>
十六</p>
洗干净双手,我看着水槽里的旋涡顺时针旋转,淡红色的水涡很快消失,水槽重归宁静。</p>
清醒一点吧,算我求你。我叹了口气,一种疯狂过后的空虚与无力一阵阵涌上心头。</p>
来到客厅,看时间已是一点。</p>
时候不早了。</p>
坐下来,拿过桌上的资料,我开始翻阅起来。</p>
“2002年6月,东华市桥头镇东南方菜地里发现一具女尸,死者名叫张秀芳,25岁,已婚无子女,桥头镇本地人,社会关系纯洁,家庭关系良好。2002年6月16日下午五点,张秀华外出至东南菜地,七点未归,丈夫李任华外出寻找,七点半报警称于菜地内发现张秀华尸体。”</p>
“2005年8月,东华市水街乡后山林发现一具女尸,死者名叫何莲,22岁,未婚,水街乡本地人,社会关系纯洁,父母健在,家中独女。2005年8月5日清晨同父母至后山找菌子,约下午四点左右同父母失联,父母遂联合村民进行寻找,于十点左右发现其尸体。经尸检发现,死亡时间大约为七点至八点。”</p>
两起案件,起起触目惊心。我没有再看第三起。</p>
在大致看完所有相关资料后,我抬头一看时间,将近三点。</p>
睡吧,或许梦里什么都有。</p>
我不想去卧室,自从那晚出事之后,我再也没进过那间房。倒在沙发上,头下枕了一个抱枕,我不敢把后背留给空荡的客厅,只好紧贴沙发靠背,面朝客厅,还没眨两下眼,一股浓重的睡意袭来。</p>
我隐隐约约听见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p>
终于脱离了现实。</p>
可是那晚我并没有做梦。</p>
十七</p>
2013年7月9日早上七点五十,我来到局里,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桌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包子。</p>
“师父,华子哥给我们买了早点!”小胡从座位上起身,朝我走来,嘴里还嚼着包子,手上端着豆浆。</p>
“你昨晚几点睡的?来这么早?”我问小胡。每次听见他这么叫华子我就觉得好笑。</p>
“啊……记不清了,华子哥送我回去之后我就记不清了……倒在床上就睡了……”看来这小子睡得比我早啊,怪不得这么精神。</p>
“昨天下午王跃军的笔录怎么样了?”我问他。</p>
“就那样呗!解释好几遍了只是确认笔录而已,就是一个劲重复说不是他干的,”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小胡又喝了一口豆浆,接着说,“师父,你没看见那王跃军,在亮堂的地方看起来都快五十岁了!”</p>
我又回想起昨天上午在拆迁区看到一切。</p>
“话说师父,昨天下午你去哪了啊?一直到快下班才看见你。”小胡问我。</p>
“出去走了一圈,散散心。”我说。</p>
“哦,快吃包子吧,贼香!”小胡一边说一边走出办公室,我解开包子的塑料袋,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p>
“林川,适可而止,顺其自然。——天明”</p>
合着这家伙来的更早。</p>
现在案子不在自己名下,有些事做起来不太方便,我只能暗中调查。我这个位子,事来的时候忙前忙后,没事的时候相对轻松,现在腾出手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p>
我想去看看王跃军。</p>
八点十分,我从局里溜了出来。</p>
南方的夏天天气总是不可捉摸,昨晚阴雨连绵,今早艳阳高照。夏日的清晨略显凉爽,空气中带着一股泥土的潮湿气息,地上的水洼倒映着天空,并非万里无云。从公安局到拆迁区,开车需要15分钟。回头看了一眼局子,没有人注意到我,还是走路吧。</p>
昨晚睡得太晚,头有些痛。脑海里又浮现出这几起案子的卷宗。我决定等调查完王跃军,就从第一起案件入手。</p>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我到了拆迁区。由于昨晚刚下过雨,拆迁区大部分地上都有较深的积水,只好挑乱瓦堆积处行走,稍显费力。在翻过一座座小山后,看见一片苍翠欲滴的白菜地。这应该就是王跃军说的菜地了。</p>
旁边的矮楼还在沉睡,我在菜地周围转悠,发现一个小矮棚,看起来像是养狗的狗棚。但是出奇的寂静,没有狗叫。轻轻走过去,我发现里面并没有狗。</p>
半截子绳耷拉在地上,像一条战败的蛇。破碗里有稀稀拉拉半凝固状的剩饭,另外一个破碗里有半碗水。不像是长期阵地,倒像是临时叛逃。</p>
楼里没声音,看来还得等一下。</p>
大约九点,我听见有人下楼。听得出来是老旧楼梯吱呀作响的声音。转回院子前,我敲响了门。</p>
十八</p>
吱呀一声,门开了,比上次干脆。</p>
是王跃军。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住了。</p>
“我不是已经确认过笔录了吗?”他问。</p>
“误会了,我这不是正式询问,只是想和你谈谈。”我笑笑。</p>
他仍站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p>
“孩子醒了吗?”我问。他没回答。</p>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手没从门把手上离开过。</p>
“谢谢。”我才迈进门槛,王跃军就立刻把门关上。</p>
这次房里亮着灯,我看清了屋内的构造。水泥地板上瘫着三个破旧的沙发,沙发咧开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填充物。沙发前的桌子上整齐排列着大小几个玻璃杯,旁边还摆着一个黑乎乎的碗。</p>
“喝中药的。”王跃军说。看来他一直在观察我。</p>
扫视一周,除了掉了皮的白墙以外,这个“客厅”里,还有一个又老又小的电视机,一个小药炉,几根杂乱的电线。角落里,是一把掉漆的木楼梯。</p>
“坐吧。”王跃军打断我的观察。行啊,那就坐吧。</p>
我坐在沙发上,正准备说话,突然听见角落里的木楼梯发出刺耳的声音,有人问:“爸爸,谁啊?”</p>
王跃军没说话。我看向角落里的楼梯,·一个小女孩出现在视野内。</p>
她扶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戴着一顶小小的花边薄帽,好奇地往我这边看。</p>
王跃军快步走上前去扶住她,又搀扶着她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p>
孩子的脸白白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瘦的厉害。衣服胸前印上的彩虹图标已经掉色了,衣角也已经翻起了毛边。我注意到她没有头发。</p>
“庆庆,叫叔叔。”王跃军说对孩子说。</p>
“叔叔好,我叫王常庆,今年六岁了,我的爱好是画画,唱歌,能和你做朋友吗?”孩子用普通话一字一顿的自我介绍,听起来就像是在背课文。</p>
“哈哈好呀,叔叔姓林,那我们从现在起就是朋友了。”我笑了。王跃军尴尬地看着我,说:“别见怪,孩子好长时间没上学了,以前上学时也没朋友,这是我教她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p>
“叔叔下次给你带彩笔和画纸好吗?”我笑着对王常庆说。</p>
“林叔叔,我想要美术本,老师以前上美术课的时候都让我们画在美术本上……”</p>
“说什么呢你,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我教没教过你?”王跃军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p>
“孩子还小,多大点东西,不打紧。”我赶忙说到。</p>
“谢谢林叔叔!”庆庆咧开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p>
“庆庆能自己在客厅里玩会儿吗?林叔叔要和爸爸说几句话。”我说。</p>
“好。”稚嫩的童声回答的很干脆。</p>
十九</p>
我和王跃军出了门。</p>
“走啊,去你的菜地看看。”我对王跃军说。</p>
“走吧。”他关上屋子的门,朝屋后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目光聚焦在他的头发上,灰色的,驳杂的灰。</p>
王跃军走到菜地旁,蹲下,轻轻拨弄着绿油油的菜叶,阳光勾描出他的轮廓,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p>
“不怕有人偷菜吗?”我问。</p>
“这破地方谁来啊。”他笑笑。</p>
“也是,还养着狗,有生人来了也能叫唤叫唤。”我看着白菜,若无其事地说。</p>
王跃军摩挲菜叶的手刹那间顿住了。</p>
“狗呢?”我接着问。</p>
“跑了。”他说。</p>
“怎么跑的?”</p>
“嫌饭少呗,咬断绳自己跑了。”</p>
“什么时候?”</p>
“13号。”他的声音越来越冷。</p>
“这么巧啊。”</p>
王跃军没说话了,站起身,转回到前院。我跟在他身后,现在只剩下沉默。</p>
“孩子说的话你别当真,不用买那些有的没的。”他开口了,冷着脸。</p>
“没事,那我先走了。”我摸了摸衣兜,说:“手机好像落在沙发上了,能进去拿一下吗?”</p>
“当然,门没关。”不带任何起伏的语调。</p>
我推门进去,余光看着王跃军没有再跟上来。客厅里,庆庆正玩着我的手机,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不过是一个会亮的东西罢了。</p>
“庆庆,你家的钟你会看吗?”我问。</p>
“会看,爸爸教过。”庆庆说。</p>
“但是你家的钟已经停了啊。”其实刚进王跃军家我就注意到,他上次说的钟已经停了。</p>
“钟已经坏了好久了,爸爸不会修。”</p>
吱呀一声,门开了,王跃军站在门口,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p>
“庆庆,林叔叔下次再来看你。”我摸摸庆庆的小帽子,起身走出房门。和进来的时候一样,王跃军手握着门把手,侧身让我出去。走出屋子,我转过身,对他说:</p>
“换换电池,钟应该还没坏。”</p>
他的眉间闪过一丝慌张,随即立刻归于平静,看起来就像不曾出现过别的表情一样。</p>
“操心了。”王跃军沉声说,随后立即把门关上。</p>
肯定有问题。</p>
二十</p>
从拆迁区出来是九点四十,走回局里已经是十点多了。局里还是和出去的时候一样忙碌。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溜回办公室。在进办公室之前我一直微低着头,直到踏进办公室,关门,转身,赫然发现办公室椅子上坐着张大局长。</p>
四目相对,无言。</p>
“张局,喝水吗?我给你倒。”我率先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p>
“哼,哪敢让你来给我倒水啊。”张局摆摆手,冷笑了一声。</p>
我不好再多说什么,指定又是出什么事了。我站在门边,等着他开口。</p>
“林川,林大队长,手挺长啊,啊?!自知之明呢?”他边说边用手砸桌子,砰砰的声音相当刺挠。“上次说的白说了是吧?!什么叫适可而止?!”</p>
“张局,这话从何说起啊……”我试着套他的话。</p>
“你还好意思问?!”他一拍桌子,整个人站起来,几乎是瞬移到我面前,我甚至感觉他马上要给我一嘴巴,于是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p>
“你刚刚干嘛去了?”他冷着脸问我。</p>
“随便走走。”我说。</p>
“随便走走,真巧啊是吧?那么巧刚好去到拆迁区?那么巧刚好到王跃军家?!”他的声音越来越响。</p>
看来有人跟我。</p>
“要不是我找人跟着你,你是打算什么都不说是吧?”他又往前走了半步,离我更近了。</p>
“行,嫌事太少是吧,这就给你事做……”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捞起桌上一沓文件朝我砸过来。我没有躲,文件砸在我胸口散落开来,飘散在地上。</p>
我低头一看,红头文件。</p>
“关于借调林川同志到南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任副队长的决定”</p>
二十一</p>
真他妈的无语。</p>
把头别过去,窗外是不断往后闪过的绿色树影,我抱着堆在膝盖上的行李,一路颠簸,脑海里反复重播着今天上午局里的画面。</p>
“降半级,就当是教训好了,你这两天挑个时间,队里吃顿饭,收拾收拾走吧。”张凌不耐烦地摆摆手。</p>
“不用,我下午就走。”我也给他甩脸色。语毕,不等他说什么,我摞起地上散乱的材料,一股脑扔桌上,然后旁若无人开始收拾东西。确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孑然一身,不过几本笔记,一沓材料,一个杯子,一把枪。想让我走就走呗,省的在这里还整天被人盯着。</p>
“随你。”原来憋了半天就两个字啊。张凌转身出去。他开门的间隙,我大声喊了一句,“赵天明,肖华,胡锋,来我办公室!”我看见张凌打了一激灵。呵呵。</p>
三人在两分钟内陆续赶到,他们站在我面前,而我还在收拾东西。</p>
“我下午就到南安县,队里的事赵天明负责,张凌会告诉你的。胡锋交给赵天明,肖华帮衬一下。另外,王跃军这条线不能放,指定有问题。”我没抬头,用手里的忙碌来打消其他情绪。</p>
“你?去南安县?干嘛啊这是?!”天明问。</p>
“被发配了呗,呵呵。”我冷笑一声。</p>
“要不咱吃个饭再走?”天明试探着问到。</p>
“对啊师父,一起吃个饭再走吧。”小胡附和到。</p>
“还是趁现在还是白天,早点去那边安顿吧,南安县不简单。”华子一如既往理智。</p>
“说的是,我也这么想。”我说。</p>
“那我们送你到车站吧?”赵天明说到。</p>
“我自己会去,不必了。”</p>
呵呵,无语。张凌来队里他赵天明会不知道?不会打电话报个信?还有小胡,也不会替你师父留意一点,华子也是,都不再挽留一下……算了,不怪他们。</p>
毕竟……昨天下午才进行了一次接头会议,反复“商讨”了一下午,天明和华子才同意暗中给我透露线索。小胡暂时不纳入此“秘密组织”,他级别还不够哈哈哈哈……</p>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的嘴角一直在上扬。</p>
其实不该这么乐观的。</p>
我的思绪又回到路途上来。</p>
南安县,经济水平按说也不是太差,就是穷的太穷,富的太富,恶性事件时常发生,南安县公安局警力一直欠缺,想来这次借调也是由来已久了。看来问题还是大得很呐。又得打好人际关系,又要摸清社会问题……他妈的一堆事啊。不过,唯一的好处是水街乡离南安县城比较近,可以暗中调查一下2005年那起案子。</p>
喜忧参半吧,唉。怎么办?对于这三起连环奸杀案,对于我在南安的未来,一切尚不知情。此刻,后续所有事件的主人公还在由东华开往南安的大巴上颠簸,我盯着窗外,公路两旁的田地稻浪翻滚,而连绵起伏的远山层层渐淡。我知道已经出了东华的地界了,却不知还有多久到南安。</p>
南安,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