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纶中将耐心的回答议员们的每一句废话，他每答一句，都在内心祈求上帝宽恕对方的愚蠢。这样的问答毫无意义的耗费了六个小时，他中途只跟副官要了一杯咖啡。

    像所有有教养的星联公民一般，亚纶同样认为星联议会是一个机构臃肿丶人浮於事丶效率低下丶混乱不堪的沼泽地。但是怎麽办呢，民主有时候就是乱糟糟的。

    「这是民主的代价。」切断通讯後，他自嘲笑笑，想起了大学政治学教授的这句至理名言。

    好在这一次他终於有所收获，战败刺激了议员们的脆弱神经，他们终於决定暂时放下矛盾共同做出一些努力。对於亚纶的扩编幽灵特工的提案，昆亚议员和朗玛勒议员都投了赞同票，反正花不了几个钱。

    许多人以为该提案是一线指挥官的突发奇想，实际上亚纶·布希奈尔已经为此奋斗了二十五年。当他还是一位年纪轻轻的轮机兵时，他曾发誓要为加文精灵争取应有的权力。为此他努力向上爬，做过不少愧对自己良心的事情，他本以为困难重重，没想到一场意料之外的战败反而让目标提前达成。

    命运真是奇妙。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扩编幽灵特工，让更多的精灵加入到星联的军队中效力，从而逐渐提升加文精灵的政治地位。

    他知道一开始的时候，精灵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但那都是必要的牺牲。在这个过程中，精灵的血会和以撒人的血流到一起，战场上结下的友谊终将跨越种族的界限。他坚信这一点。

    因为提案通过，亚纶心情愉快，不过很快被两场葬礼毁了好心情。

    第一场是此役阵亡的以撒船员共计3472人，其中1120人找到了尸体。他们的棺木停放在尤利西斯号的中层甲板上，合金棺材上覆盖着五月花的旗帜。

    舰长赶到的时候，博尔格神父正在为阵亡的战士们吟唱圣咏，他身穿金色法衣，一手挥洒装在银瓶中的圣水，一边唱到：「你们要赞美主的名，主的荣耀超乎万民，祂坐在至高之处，观看天上地下之事……」

    一些阵亡军官的家眷穿着黑衣胸口戴白花，一边哭泣一边跟随神父吟唱圣咏。看到舰长到来，送葬的队伍给他让开一点位置。亚纶挤上去时，恰好圣咏的一个章节结束，大家看着他，他便上前简单的说了几句。

    「……我们的船员，无愧以撒之名，无愧星联的荣光。」

    因为没有时间准备，亚纶说的结结巴巴，他始终无法适应这样的场合，但是参加葬礼的人都对他的悼词很感动。

    之後闸门打开，众人目送传送带将覆盖五月花旗帜的棺材一节节推入太空，就像生产线上的罐头。失去重力的棺材在宇宙中旋转着远离，很快消失不见，而阵亡士兵的家属，如果有的话，会获得五十万星元的抚恤金，一张来自星联议会的感谢信，以及一面皱巴巴的五月花旗。

    亚纶始终无法理解以撒舰队的空葬恶习，据说这是传承至末日航行时代的圣洁传统。他曾交待副官费力，如果他死了，千万把他的棺材藏好带回地面埋葬，他可不想做太空亡灵。

    第二场葬礼在下层水兵舱，那里是幽灵特工的区域，他们的损失尤为严重。因为挡在天霜号前面试图联合禁魔，八百幽灵特工仅幸存26人，地上堆放着一百多具尸体，等待运进星舰的焚化炉。

    艾莉莎·橡木躺在幸存者中，撕裂的胸膛起伏，发出风箱的声音。淡金色的头发被鲜血浸透，右脸颊上有一处可怕露骨的创口，几乎看不出原本秀丽的模样。几位精灵围在她身边止血，其中一位双手亮着光辉，那是精灵的魔法，精灵与生俱来的力量。可惜因为没有传承，她已经失败了好几次。

    看到舰长到来，艾莉莎挣扎着想爬起来敬礼。亚纶阻止她，不顾满地血流坐在她身边。

    「艾莉莎，告诉我。」他说，「你有什麽心愿。」

    艾莉莎挣扎着说：「我祈求像真正的信徒那样死去。」

    亚纶点点头，对副官命令：「把博尔格神父叫过来，立刻！」

    等博尔格神父赶到的时候，艾莉莎已经进入弥留。这位神父还没来得及脱下葬礼法衣，手中还拿着圣器。尽管如此，他依旧表现得相当为难。

    「亚纶阁下，她是半精灵。」他推脱道，「您知道教廷的圣裁……」

    「我不管什麽圣裁！」亚纶指着艾莉莎失声咆哮，「她信上帝！这是命令！」

    博尔格神父相当无奈，天主能拯救他的灵魂，但舰长现在就能终结他的生命。他为艾莉莎涂抹油膏，将她的双手放在胸前合十，油脂的香味暂时压住血腥味，神父举着十字架念叨：

    「全能仁慈的主，你慈悲为怀，从不拒绝向你呼求的人。面对生命的终结，我们满怀恐惧与不舍，求你垂怜这位将死之人，减轻她身丶心丶灵的痛苦……」

    艾莉莎紧闭的双眼涌出成串的眼泪。

    「……主啊，感谢你赐予她生命，让她在爱中成长，在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求你给予她安宁与勇气，让她平静面对死亡。相信在复活之日，她将因为信仰你而得到永生……」

    艾莉莎·橡木在信仰和幸福中失去生命。不过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同伴，都忘了在禁闭室中还关押着一位精灵同胞。

    幽闭的斗室中，雷托·烈风痛苦挣扎，额头撞向冰冷坚固的舱壁。行动之前他被艾尔莎识破，不但解除武装还被淬毒的匕首捅了一刀。

    此时剧烈的毒素正在摧毁他的生机，他知道自己只剩几十小时的生命，但真正让他痛不欲生的根本不是身体上的折磨，因为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同样在祈祷，不是以撒的天主，而是精灵自己的神明：

    「奈罗我的神，睁开眼睛，倾听你子民的呼唤。」

    「我愿粉身碎骨，愿灵魂无归，愿受地狱烈火永世灼烧，愿蛆虫啃噬身体，愿毒龙撕咬心脏。」

    「奈罗我的神，我愿付出一切代价，祈求你让我完成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