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举着半截木板在前充当火把,陆远和程启紧随其後。
最初,摇曳火光照亮月台粗粝的地面,周遭依旧是燃烧的废墟。几步之後世界开始模糊,跳动的火焰逐渐迟滞,如同粘稠的液体。
再往前,定格的火光被抛在身後,前方只有纯净的黑,脚下的地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虚无的触觉,连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三人依旧前进,只有火把微弱抖动的火焰照明。程启害怕火把会忽然熄灭。
星星之火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逐渐失真,形如黑白胶卷的底片。陆远伸手,看到手掌同样失去真实,无机质的惨白。
程启似乎打算开口询问,一切都让他感到焦虑,他想说些什麽,但几次张嘴硬是发不出声音。
旅者看出他的不适出声安慰,他的声音如同炉火温暖,而屋外却是冰雪严酷的冷冬,矛盾的特质,他说:
「最初,人类不说话。後来,有人说话了,於是有了语言。」
「你们可以说话了。」旅者宣布,「不过小声一点,不要引起黑暗的注意。」
他这麽一说,程启真就不敢说话了。这阵势,把中学生给惊呆。之前他单枪匹马勇闯敌营,自以为也算见过世面。这阵势真没见过!他疑神疑鬼的打量四周,火光之外的黑暗中似乎游荡着恐怖的怪物,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将它吸引猛扑过来。在这个神秘的时空中,开口说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陆远对此很感兴趣,从一开始他就将神念外放试图理解旅者的力量,反正旅者从不阻止他人对自己的窥探。陆远在神念中发现周围并非虚无,而是充斥着海量的「存在」。但这些「存在」暧昧不明,就像将手伸进一个袋子中摸索,分明摸到了一些棱角分明的物件,但无法确定是什麽。
「这里的一切尚未被『定义』。」旅者尝试向陆远解释,「人类只能理解被『定义』後的存在。」
老陆很茫然,他问:「但是现实需要意识定义吗?一朵花在那里,无论是否有人类存在它都会在那里。」
旅者无奈笑笑:「不错的唯物主义论调,我不能说唯物论有错,那麽我按照你的世界观来解释吧。陆远,你知道你为什麽要用『一朵花』举例子吗?」
老陆愣了一下:「我只是随口一说。」
旅者摇头:
「你的随口一说是因为你的意识中出现了一朵花的意象,这个意象代表了很多,美好的,生命的,甚至是你身上展现出的奇迹的最初启蒙。所以在涉及到关於世界的重大讨论时,你本能的将这个意象拿出来。」
「但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你所说的,绝对不是哪一朵具体的花。任何一朵具体的花都有其固有物理属性值,温度丶质量丶反射波长等等。但你说的并非这些不变的所谓的『唯物』的量,而是经由你的自我意识所定义的抽象的花。」
陆远反驳:「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客观唯心的论调。」
旅者还没回答,程启插嘴进来,之前他一直竖着耳朵听:「政委,不是说好修仙的吗?怎麽一直在说这个。」
老陆眼一瞪,中学生乖乖缩头回去。
旅者回答:「那让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吧。物质客观运动,人类在这种客观运动发生後进行『补记』,称之为『体验』。这就是意识的本质,一种自洽的幻觉。」
「好了,扯远了。」旅者呵呵一笑,他看向四周无穷的黑暗说道,「无论如何,文明之光总会亮起,这是宇宙的客观规律。」
「当火光亮起,世界被定义,我们终於可以看到了。」
当他话音落下时,无尽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营火次第亮起。它们的距离是那麽近,原本的寂静中四处传来窃窃低语。它们的距离又是那麽远,无论陆远怎麽看,营火边只有虚影而不见其人。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旅者第二次提醒,很严肃的提醒,「无论听到什麽,都不要停下脚步,更不能回头。」
「否则,即使是我也没法将你们拉回来。」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窃窃低语已经如在耳畔。声音来自一行三人路过的营火,有的营火过於接近仿佛触手可及,影影绰绰的虚影似乎察觉到三人经过,它们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有的像是警告,有的则像是尖叫。
老陆和程启很像,都是听人话吃饱饭的典范,旅者说不能回头不能停,他们绝对不打折扣照做。在这个过程中,老陆甚至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相似的神话传说,便说给程启和旅者听。
「据说某个文明有一位神话英雄,他为了抢回妻子的灵魂而闯入冥界。最後冥王将他妻子的灵魂还给他,不过警告他在彻底离开冥界之前,千万不能回头。」
「这位英雄很得意,但他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冥王的诡计。就在即将离开冥界的大门时,冥王在他身後,模仿他妻子的声音忽然喊了他一声。这位英雄下意识的回头,结果他的妻子当场变成流泪的石像,再也无法回来。」
程启听完後有点後怕:「谢谢政委提醒,我刚才还真的好像听到我妈在喊我。」
旅者听完这个故事後,评价道:
「胡说八道!」
这个神话故事给紧张的气氛带来一点活泼的气息,旅者忽然问:
「陆远,如果是你的妻子在背後喊你,你会回头吗?」
老陆笑道:「我当然不会回头。我会说,大飞你有什麽话可以直接说,我现在不能回头,要不然你就会变成石像。」
这时一个声音在背後响起:
「阿远?是你吗?」
陆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落魄厨子,在那一瞬间他几乎已经停下脚步。
但最终,他并没有停下。
接下来的旅途三人沉默不语,旅者若有所思,而程启知道自己这时候绝对不能多嘴。身後的声音不断响起又远去,只是陆远已经听不进去。
最後,在旅者的带领下,他们走到一处营火的近前。
旅者将即将燃尽的火把随手丢进篝火,说道:「好了,我们到家了,禁忌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