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如约而至,但却不是该隐使徒的记忆,而是……另一个人。</p>
他——祂看到自己行走在一座深邃、神秘的圣堂之中,过膝长靴的鞋跟踩在石头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p>
圣堂中站满了穿长袍戴兜帽的人,所有的眼光都望着祂。</p>
然后,一个老人出现了,贝迪科塔。</p>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如幻影一般,虚幻而短暂,不知何时,祂已经出现在一面足有三人高的巨大镜子之前。</p>
镜中的倒影,却是一团氤氲的幻形,一时头顶生出山羊一般的犄角,一时背后抽出蝙蝠般的翅膀。但幻形变化,始终没有定型。</p>
“你是谁?”贝迪科塔高声问道。</p>
我是谁?我还能是谁?</p>
“我是……”祂开口了,仿佛有许多声音和祂共同开口,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重重叠叠仿佛齐声吟诵。</p>
不,等一下,我是谁?我为什么想不起来?</p>
但那些重重叠叠的声音却并不停止,吟诵的名字各自不同:</p>
“我是该隐之子……”</p>
“我是厄尔萨克……”</p>
“我是扎巴尼亚……”</p>
“我是妲艮撒……”</p>
“我是……”</p>
不,这是那些恶魔的名字!我是谁?该死,我是谁?</p>
然后,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祂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肖扬。</p>
“我是夏诺雅·米蒂安!”祂忽然开口说道,声音清悦,带着果决与凌厉,“夏诺雅·米蒂安!”</p>
不,还有肖扬。</p>
随即,镜子中氤氲的幻形终于凝聚,但却是两个人的影子。高挑的夏诺雅,以及一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黄种人青年。</p>
然后,黄种人青年的身形又一次幻化,变成了白人少年肖恩·克雷格。</p>
在祂心中,属于夏诺雅的那一部分,难免有瞬间的错愕。</p>
“你是谁?!”贝迪科塔似乎有所怀疑,他提高了声音喊道,严厉而危险。</p>
“我是夏诺雅·米蒂安!”少女坚定的声音响彻圣堂。</p>
然后,镜子中肖恩·克雷格的影子消失了,与此同时,肖恩的意识也开始朦胧。</p>
眨眼间,他满头大汗地从床上翻身而起。</p>
这什么情况?他捂着额头,紧闭着眼睛沉思。</p>
夏诺雅在镜中的形象出现在他脑海之中,高挑,纤细,披散头发、裸露双肩,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犹如最深的古井,让人想要探寻其中的隐秘。</p>
但这不是重点!别说他馋人家夏诺雅,他这具身体还没发育到分泌乱七八糟激素的地步。从心理角度来说,他也不至于对一个刚刚见过一面的少女产生欲望。</p>
那怎么会梦到夏诺雅?</p>
莫非……该隐使徒的残魂,让我们有了某种联系?</p>
“这到底要闹哪样?”他揉着太阳穴,用华语低声呻吟。</p>
“如果这句话是和我说的,那么你应该用我能听懂的语言。”一个清悦的女声忽然在肖恩耳畔响起。</p>
他豁然抬头,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房间中唯一的椅子上。</p>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仅从那个声音,肖恩就认出了对方。</p>
刚刚在梦中见过的少女,夏诺雅·米蒂安!</p>
“哧。”</p>
夏诺雅的指尖亮起一团火焰,从容地点亮了桌上的蜡烛。</p>
“咕噜。”</p>
肖恩吞口水的动静,在这静谧的深夜显得如此清晰。</p>
冷静,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抓了一下睡衣的领子,然后郑重地坐了起来,面对夏诺雅。</p>
“抱歉我的失礼,米蒂安小姐,我想这实在算不上正常的会面。”</p>
夏诺雅不理会肖恩言语中的指责,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肖恩:“你在恐惧。”</p>
睡到半夜发现卧室里多了一个人,谁能不怕?肖恩心里腹诽,但也稍微放心。夏诺雅既然点亮蜡烛和他交谈,那么就意味着对方大概、也许、可能没想着干掉自己?</p>
“只是被吓了一跳。”肖恩故作镇定。</p>
“是吗?”夏诺雅盯着肖恩:“你刚才做梦了。梦到了什么?”</p>
肖恩心率再次加快,他快速思考,得出一个结论:他最好不要说谎。</p>
“你,我梦到了你。”肖恩平静道。这句话好似有些调情的意味。但上帝见证,肖恩一点都没那意思。</p>
他用几句话简单叙述了梦中所见。</p>
夏诺雅略显狭长的双目盯着肖恩,让肖恩愈加不安。但过了一会儿,夏诺雅幽声说道:“除了你,我在真实之镜中还看到一个东方人,你知道那是谁吗?”</p>
肖恩心中咯噔一下,尽量保持平静地摇摇头。</p>
“你是什么人?”夏诺雅终于问到了正题。</p>
肖恩有了不妙的预感,“我叫肖恩·克雷格,米蒂安小姐,之前我介绍过自己的。”</p>
“真实之境中曾经出现的东方人,”夏诺雅说,“其实我在一个梦中也看到过。他在一个奇怪的世界,建筑很高,街道很宽,到处都是移动的铁盒子。他跳下河去救别人,自己却死了。”</p>
“你知道他是谁吗?”</p>
肖恩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p>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夏诺雅,脑海中一度出现了“研究所”、“切片”、“火刑架”、“裁判所”之类可怕的词语。过了很久,他才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p>
“你说谎。”夏诺雅冷冷地揭穿他的谎言。</p>
肖恩绝望。他大致可以猜到,该隐使徒那撕裂的残魂,在他和夏诺雅两人之间构架了某种该死的联系。</p>
他思索了很久,最终只是把嘴闭紧,一句话都不说。</p>
夏诺雅并没有刨根问底。她坐在椅子中,在羸弱的烛光的映射下,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肖恩,深邃而神秘,似乎正在心中做着某种抉择。</p>
肖恩知道,那个抉择关系他的生死。</p>
夏诺雅眼神中忽然涌动着奇异的光芒:“你切割了该隐的灵魂,那是怎么做到的?”</p>
肖恩有种脖子上绞索松了松的错觉,他悄悄舒了口气:“事实上我只是看到了……”</p>
他想了想,既然贝迪科塔将“白洞”称为“门”,他也就照着说道:“我看到了一道‘门’,该隐使徒正从门里挤出来。我关了门,那家伙大概被夹碎了。”</p>
“你曾经关上过其他的‘门’?”</p>
“有一些,但我之前从没见过有什么东西从‘门’里跑出来。”肖恩没有把白洞与光翼的不同颜色说给夏诺雅。他心中忐忑,不知道对方是否满意这个回答。</p>
夏诺雅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p>
“给我看你的胸口。”</p>
肖恩脱下了睡衣。</p>
夏诺雅凝视着那狰狞的图案:“你很幸运,该隐使徒的残魂还没能吞噬你。”</p>
“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吗?”肖恩尝试沟通。</p>
“会有机会的。”夏诺雅清冷地笑了一下,示意肖恩可以穿上睡衣。然后,她从斗篷下拿出一本书册。</p>
但就在此时,她忽然问道:“你的名字叫什么?”</p>
“肖恩·克雷格。”肖恩有不妙的预感——这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p>
“不是肖扬?”</p>
肖恩没有说话,他背后汗津津的。</p>
“我就当你有两个名字,肖恩·克雷格,肖扬。好好记住自己的名字,永远不要忘记。”夏诺雅把书册放在桌上。然后,她起身向房门走去。</p>
“冒昧打扰。”她的身形逐渐虚幻,然后突兀地穿过了房门,就此消失不见。</p>
肖恩在床上又坐了许久,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逃过一劫。</p>
等到心情大致平复,他才默默起身,走到桌前就着烛光查看那本书册。</p>
实际上,这是一本笔记。</p>
肖恩简单地翻阅了一下,其中用清秀的花体字和清晰整洁的图画,记录着教团“圣约律令”的基础知识,包括几种初级的律令法术。</p>
但在笔记最后,又额外记载了一些内容,看笔迹要较之前更成熟一些。</p>
这些内容记载了两个仪式和一个法阵,属于一个名为“血污炼金术”的神秘体系。</p>
其核心就是如何压制体内的恶魔,以及如何安全地使用“恶魔术法”。</p>
“谨慎使用恶魔术法,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笔记以这样一句话作为收尾。</p>
该隐使徒的那些能力,大概就能被归纳为“恶魔术法”。肖恩不用这事儿去霍格沃茨翻图书馆了。</p>
他默默地将笔记收进了箱子,和今天购买的魔法教材放在一起。然后他喝了一点水,重新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思索着夏诺雅的目的和自己的未来,顺便熬过这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