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中下旬,时值凛冬之际,一夜的大雪未止。沧栾市区一片银装素裹,街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冷风呼啸地袭过这座城市,光秃秃的老树随风摆动,三三两两尚未懂事的孩童吓得紧紧地抓住他们长辈的手,生怕这劲风将他们吹跑。</p>
约莫12点三刻,林罡从所住的公租房下楼,突然的温差使得他连连打了冷颤,他深呼一口气后,快速锁上了门,双手插兜后快步走下三楼。推开厚重的单元门后,室外的寒意远超过室内,纵使上午才经历过,但他依旧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自己的轿车,因为寒风正顺着领口袖口往衣服里钻。</p>
“啧,真麻烦”林罡看了看车玻璃,喃喃自语到,“这冰结的”。大量的哈气顺着围巾向外扩散着,他用舌头抿了抿嘴唇,准备回家烧些热水处理下。可才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门上贴着自来水公司的公告,大意是自今日上午10时至下午16时许停水,还请广大居民谅解。林罡快速眨了眨眼,从兜中掏出手机,下载了一款打车软件,简单注册后便填写了自己的目的地——沧栾大学东区北门,而后点击确认。几乎就是一瞬间的功夫,就显示有司机接了单。</p>
“嗯……何师傅,离我2公里,可真快啊”林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也是第一次用这个软件,但接单速度确实超过了想象。</p>
他快步走出小区,站到了主路旁的人行道上,用小碎步在附近踱着步。终于,他看到了一辆枣红色的桑塔纳2000开着双闪朝他这里驶来。</p>
林罡看到这种款式的车型不禁有些吃惊,他的双眼略微瞪大了一些,同时更多的是一种怀念,恍惚之间把思绪带回到了他的儿时。</p>
四周的车玻璃上贴上了防窥膜,以至于第一眼看不到车内的具体情况,在听到“咔哒”一声的响动以后,林罡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迅速地坐了进去。</p>
只是坐进去一瞬的功夫,一个富有磁性的女性声音便迅速传来,“先生您好,手机尾号4986对吧?”,林罡尚在调整坐势,这才连忙把头向左转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带微笑的女人面庞,她戴着墨镜,上半身略向前倾。伴随着刚刚抛出的问题,以至于林罡没办法,也不能第一时间仔细打量这个女人的面容。他稍微一怔,快速地点了点头,回应道:“啊,哈,是的,是的。”</p>
“好嘞,麻烦您把安全带系好”,女人似乎并没有感觉尴尬,亦或是没有表示出来。说罢关上了双闪,打开了左转向灯,头微微向左转动,右手挂上一档。</p>
坐定之后,林罡才嗅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道,仿佛这股芬芳伴随着空调徐徐吹出的暖风阵阵环绕在自己身旁。</p>
“我对着天边星儿望,我对着故乡月儿望,思念心情像风中的流沙,彷徨的人把泪儿洒……”优美而轻快的旋律让他感觉异常熟悉,可却又叫不上歌名。林罡瞟了一眼空调上面的播放器界面,可惜老车并不会像新车的控制面板那样有文字显示,更何况他还看到了一个插在上面的象牙打造的U盘。</p>
男人若有所思,率先开口问道:“师傅这车可有年头了吧”,他长舒口气,发出轻轻的“哈”的声音,“说实话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这种车了,还真挺怀念的。”</p>
借着这个话题,林罡把头转了转,开始正大光明地端详着女人的细节。当然了,更多的是眼珠子在动,他觉得上下打量般那样摇头晃脑过于张扬,在这种场合下并不妥洽。</p>
“哈,是吧,您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了。我父亲他去年换新车来着,原本这车是要拉去报废,但是我看还能再开开就没让。检车次数多点就多点吧,有什么小毛小病的勤修修就行。反正对我来说确实是挺舍不得的。”</p>
“那还真不错,就是这保养的成本可能有点高了吧,跑车挣得回来吗?”</p>
女人身着黑色摇粒绒外套,干净整洁。一头略过肩的秀发,发尾处做过烫染,林罡觉得她和自己年龄相仿,大概是不惑之年的岁数。</p>
“啊……要将你忘记不容易……”</p>
车子缓缓停下,没有任何顿挫感,也没有突然让自己前倾的急刹车,林罡能感觉到这是个驾驶技术比较娴熟的司机。“我嘛,家里经济还凑合。我是沧栾师大04级的美术生,平常周末的时候去少年宫教小孩儿画画,没课的时候啊,就出来动动车,我觉得开车是人感受工业文明的一种方式,这让我特别向往。”虽然看不到女人的表情,但是越来越兴奋的话语还是仿佛能看到她那发光的眼神。</p>
“看来她就是来体验生活的”,林罡心中暗想,他又想起那些以此为营生养家糊口的,日夜奔赴在高速上、国道上的司机师傅们,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对他们而言,开车只是日复一日机械般的工作,早就失去了考驾照,第一次摸方向盘时候的新鲜感,绝大多数人对此并不会有什么心驰神往的感受。他们面对的只有老板催得愈发紧张的送货时间,以及在路上随时可能出现的险情,还有不断打架的上下眼皮。毫无疑问,要么关乎挣的钱的多少,要么关乎自身性命安危。</p>
“嗯……真是啊,没什么压力,不用为生活奔波烦恼。”林罡也微微一笑。</p>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p>
这个路口的红灯时间格外漫长,到现在依旧显示着“99”的数字,女人把墨镜推到了头顶,打开扶手箱,取出了一个有着烫金纹样的磨砂保温杯。水蒸气在女人的脸旁环绕着,她的侧脸一瞬间看不太清,若隐若现,但不难分辨出,这绝对是个十足的美人。</p>
男人看到了她的眼角后,顿时睁大了双眼。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孩仿佛又出现在他的身旁,十多年前的那些点滴的过往好似历历在目,这一瞬间有太多的话语都涌上心头。可男人还是马上平复了心情,并没有作出任何特别的表示,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p>
女人也没有作出任何表示,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故作镇定。</p>
“我看您要去沧大啊,您在那里工作吗?”</p>
“啊,是的,我在这里教刑法。”</p>
“哎呀”,女人用左手把墨镜放了下来。右手在空挡的位置来回拨弄档把,看起来像是习惯,“得称呼您老师了,我拉过法官,拉过律师,第一次见着刑法老师。您贵姓?”</p>
“免贵姓林。”</p>
“啊,林老师……方便交个朋友吗?”女人又转头看了一眼林罡。</p>
“嗯……可以、可以,没问题。”他的嘴角有些许抽搐。男人不算是一个大方外向的人,对于尚不知底的陌生人而言,他并不太愿意与其交朋友,但眼前的这个女人让他有种分外熟悉的感觉。</p>
“我姓何,叫何婉华。旁边的手套箱里有我的名片,您可以拿一张,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您孩子要是想学美术可以随时找我,我要是有什么法律问题也就麻烦您了哈。”女人先是露出牙齿,并没有张嘴大笑,随后就是张开嘴大笑起来。</p>
“果然,是我想多了,怎么可能会是她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都已经十二年了……可是她万一改名字了呢?”林罡心里暗想到,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感转瞬即逝。</p>
“师傅您太客气了,但是我还没结婚呢,哪里来的孩子啊?”</p>
女人的笑容戛然而止,“嘶,真是不好意思,嘴太快了,您别往心里去。”</p>
“没有没有,也是感慨下自己都这么大了还没成家立业,倒也是挺让人唏嘘的。”林罡大概看了下何婉华的名片,然后顺手放进了口袋里。</p>
“这有什么,一个人也挺好,干嘛活得那么累,给自己束缚在条条框框里何必呢?”</p>
“嗯……”林罡没有着急接话。</p>
“到了,给您搁路边儿了,有机会再联系。”</p>
“谢谢您了,有机会肯定和您联系。”</p>
随着“嘭”一声浑厚而沉闷的关门声,林罡朝车里摆了摆手,随后快步走进学校。</p>
“真的会是她吗?”</p>
红色桑塔纳冒着尾气,快速驶向远方。</p>
沧栾大学为跻身高水平大学的队伍之中,予2017年11月底着手进行一系列基建,包括但不限于旧楼改造与新楼建设,因此校内除去最重要的行政区域、食宿区域外,相当一部分地方的设施并不会无时无刻在预想的情况下正常工作。考虑到工期问题,在期末周前夕动工实属无奈之举。</p>
林罡快步走在文综教学楼内,本周文综楼的电梯和空调在进行集中修整,楼道里寒意逼人。</p>
待他进入教室后发现学生坐的位置依旧分布在各处,第一排只有三两个同学,而且也并不是在正中央的位置,最后一排的角落永远是最抢手的,不过明显能感受到上课的学生变多了。林罡心里暗笑,期末周前的学生总是要来听一听考试范围,自己的学生时代何尝又没有耍过这些小聪明呢?他顺手打开多媒体上放着的麦克,吹了吹气,轻咳一声,室内的声音便安静下不少。</p>
“同学们下午好啊,今天是咱们期末周前的最后一次课,我今天用两节课的时间讲完最后一部分的渎职罪,剩下两节课用来给大家划定考试范围以及答疑。”似乎是因为并没有直接圈划期末考试范围,教室内略有叹气的声音,最后一排甚至有几个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准备睡觉。事实上,从老师讲课的角度看,阶梯教室的一举一动都异常清楚,绝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老师看不到,而只是他们不想管而已。</p>
男人皱了皱眉,但还是放平心情。继续说道:“同学们打起精神加把劲儿,明年的9月份你们就该准备参加法律职业资格考试了,虽然并不是强迫你们每个人都去报名,但作为法学生而言,能尽早通过这个考试最好。而且明年是第一年的法考改革,题目的难度只增不减,尤其是刑法与刑事诉讼法,案例的复杂程度可能会进一步提高。”林罡清了清嗓子,底下的学生似乎有一些开始认真听了起来,不过该睡觉的几个人依旧还在睡。</p>
“今天难得两个班的人来的这么多,点个名吧,今天只要签上到平时分就多给一些……”林罡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其实也并不想用点名的方式督促学生出勤听课。事实上,人生中的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并不是自以为把自己的意志强加进去就能够心想事成,机遇、巧合、意外往往会让旅途充满不确定性。</p>
“……大家一定要重点关注我前面讲述的罪名。这次考试同样会涉及总则当中的部分概念,比如想象竞合、犯罪主体的行为能力等等。难度不大,都是平常课上反复讲过的重点,范围就在刚刚带着讲的那里面。好了,这学期的课到这里就算讲完了,咱们同学如果还有问题的话,可以在下周考前来办公室找我答疑,或者在微信上和我沟通。”林罡回头看了一眼时间,“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家下课吃饭吧,祝你们考试顺利。”</p>
不知因何缘故,这次并没有任何学生在课后来找他进行答疑。听着逐渐消失的笑声和脚步声后,男人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用手揉了揉鼻子后,才缓缓感觉到身体因寒冷而带来的僵硬感——这教室的中央空调并没有照常运行。早在昨天,教师工作群中就已经有消息称因施工原因会导致包括文综教学楼在内的数个教学楼的空调、电梯等设施停用,相关的警示标志悉已摆放。如出现此种情况无需联系维修员,仅在教学设施出现问题时联系即可,以便保障课程的有序开展。</p>
如此一来,林罡也猛然理解了为何学生们匆匆忙忙离开教室,这么冷的天气还要在这里坐将近4个小时,也着实异常难熬。</p>
草草吃过晚饭后,男人又抓紧赶到了工科教学楼四层,在这里他仍然有两节面对全校学生的公共选修课——刑法案例与分析。教室内的暖风让男人感到格外舒适,比方才还要大的阶梯教室里有近二百名学生,一时间让他心情大悦。</p>
“同学们大家晚上好,今天是咱们本学期的最后一次课,今年带着大家学习了若干刑事案例,带领各位了解了相关法文的适用过程,想必你们也对分析法律问题、社会热点也多少有了些自己的见解。作为一门3学分的公选课,我在学期伊始就已经强调了打分方法与考察形式。大家可以看下PPT,上面有具体的要求,你们可以拍照进行保存,文档我也会发在咱们的公邮里。简言之,各位需要选择一个真实的刑法案例,使用相关的法条,结合朴素的是非观进行评析,可以借鉴任何新闻、司法机关的报道,但不要完全复制粘贴过来,分析字数不要少于500字。在本学期结束前,也就是来年的1月9日前,发送到我的工作邮箱。”</p>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林罡环视四周,略微顿了顿,“好,那我们今天再来看一个案子啊,这个是一个拐卖……”男人已经切换PPT到了案例的界面。此刻,一个坐在第三排左侧的女生举起了手,声音虽然比较微弱,但在空旷的教室中显得格外明显。中央空调也因为室内温度的提升而暂时停止运行,唯一的噪音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整个课堂上只有女生一个人的声音。</p>
“林老师好,咳,想问下可以写那种还没有破获的案件吗?”女孩应该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奈何空间太小,长款羽绒服使得她只得屈膝而站。</p>
“来同学你坐,没有破获的案子当然可以写,只要是刑事案件,无论破获与否,这里面的行为人一定是行使了某种行为,触犯了某个法文,侵害了某种法益。你们不是法律专业的学生,不需要用什么严谨的法律方法进行论证、推理,只需要对案件进行简单的评析,找到相关法条就行。但一定要有具体的案情来源,你比方说这个梅姨案啊、南医大的凶杀案啊什么的,你们都可以进行分析。但切不可无端揣测,造谣案件中的当事人,更不要发表在社交媒体上,此为底线。”说最后一句话时,林罡明显提高了音量,他很厌恶在互联网上造谣、肆意攻击他人的人,并对此嗤之以鼻。</p>
女孩缓缓坐下,“那老师,要是这个案子没有什么具体来源怎么办呢?”</p>
教室内有些许议论声,声音不大但仔细听足以分辨一二。</p>
“可是够闲的,一公共课至于这么费劲吗,想要高分往前坐啊。”</p>
“真听不懂要求啊,没来源换一个啊,就非得纠结你那案子啊,这是不想及格了。”</p>
……</p>
林罡也有些许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动因让她如此执着于这个未曾听闻的案子?他原本也想劝说女生换一个好写的案件,毕竟这种所谓的公共课,在绝大多数学生眼里就是水课。不仅仅是学生们刷取高分以获取更高名次、更高绩点的不二之选。对他们来说,把平常的表面功夫做到极致,期末任务找一个简单好写的素材,这种课拿高分并不是难事;同时这也是那些缺觉、喜欢打游戏的学生的又一片净土。事实证明,有一个持续两小时的“播音喇叭”,的确能够让人快速入睡,尤其是在冬天的夜晚。老师们也都已习以为常,但也竭尽全力让想拿高分的同学拿到高分,即使没有那么认真对待,但只要不影响课程讲授,尚能在接受范围内的学生都能拿到合格分数,林罡也不例外。男人迟疑片刻,但脑中的一丝闪念使得他依旧决定尊重女生的决定。</p>
“你不妨说说看是什么案子?还有,你的名字也告诉我下。”</p>
女孩儿这次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老师,我是机械161班的苏盈秋。这个案子之所以没有来源,是因为案子的被害人并没有被人发现。”</p>
教室内一片哗然,各种声音几乎是在一瞬间涌来。</p>
“什么什么,别睡了,嘿、嘿、嘿,起来听听,好像挺有意思。”</p>
“这行啊,还能这么着跟老师混脸熟,以后我也这么干,平时分准能高。”</p>
……</p>
“啊不对,我表述得应该不够准确,严格来说,我最近了解到的是,这个被害人的消失被人以一种看似合理的理由搪塞过去了。”</p>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是更加激烈地讨论。女孩儿身旁的几个同学也不禁把头扭了过去,跟她窃窃私语些什么。</p>
温度低了下来,中央空调又开始了工作,隐隐作响的轰鸣声再次充斥了这个教室。</p>
林罡能感受到苏盈秋正竭尽所能地提高她的音量,以一种类似喊话的方式诉说着这个不为人知的阴暗。男人示意女生是否需要麦克风,她摆了摆手。于是林罡立刻走下讲台,向教室中部走去,步伐快而稳重。</p>
“您,您知道05年发生在沧北大学的失踪案吗?”女孩的脸微微发红,那双圆圆的大眼睛藏在黑框眼镜后面,仿佛闪着泪光。</p>
2005年、沧北大学、失踪,这几个词语的组合让林罡的脑袋中“嗡嗡作响”,只是须臾的功夫,他便感到了些许耳鸣,也可能是精神恍惚所导致的。</p>
空调的轰鸣声没有停止,学生们的讨论没有止歇。一切都在随着时间向前推进,可林罡的思绪却被猛然拉回到了十几年前。</p>
外界的纷扰大了,你的声音就需要在此基础上提高,否则其他人很难听清。世间万物大抵是如此,一切都是相对而言,对讲台上的老师而言,阶梯教室的各个学生可以大致上看个清楚;相对的,教室越往后排走,后排的学生看前排的学生和授课老师也格外清晰。</p>
一双藏怒的眼睛正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