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假扮真,乌河水
「谁?」
乌河船帮总部,河边的三层高楼门口,值守的船帮弟子一看有一个人影要闯进来,立即伸手来拦。
谢渊一把将两人的手拍开,站在门口,一整衣襟,淡淡的哼了一声:
「怎麽,不认识我?」
「县丶县令大人?」
两名弟子这才看清楚冲来的人是谁,顿时愣在原地。
虽然大家都知道姚县令和帮主关系很好,常常在一起饮宴,但县令大人亲自来他们乌河船帮总部,这个……
两人本能的觉得有些奇怪,但作为看门守卫自然拿不准主意,於是一个连忙去通报高层,一个立即引着谢渊进屋。
谢渊挺胸抬头的被请进了乌河船帮的总部,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司徒琴柔嫩的小手。
司徒琴见自己跟着谢渊,站在看门弟子的面前两人也视而不见,不由眼睛发亮,新奇有趣之馀,又觉十分惊讶:
「看来他这秘术又有进步,除了改头换面,竟然已经能到让同伴也被对面不识的境界,比当初在按察使府邸的时候厉害多了!也不知道是什麽高深妙法,简直闻所未闻。」
两人进了楼里,谢渊还要装模作样丶拿腔拿调,司徒琴倒是肆无忌惮的到处打量,却见这船帮总部大厅极阔,中间不断有人穿行,热闹非凡,前面左右各一道楼梯伸向楼上。楼上的人显然要少一些,大概是高层办公之地。
引路人直接将谢渊两人往楼上去引,一楼已经有许多船帮弟子看见了谢渊,顿时面露惊讶,让在一旁,和同伴窃窃私语。
一名文质彬彬的儒生匆匆赶来,在二楼楼梯口看见谢渊,顿时面露热情的笑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县令怎会来此?而且他这手的动作怎麽怪怪的……扭到了?
儒生上来行礼道:
「见过县令大人!不知县令大人来此,是……」
「你们帮主呢?」
谢渊直接打断道。
「帮主正在练功,劳烦您稍等片刻,我马上让他来见您!」
儒生面色一紧,见县令这麽着急,心道恐怕是有什麽大事,立即去找帮主。
不过他走的时候,心里感觉有些奇怪,明明在一起吃过那麽多次酒,姚县令的表情怎麽跟不认识自己一样?
也许是太着急了……想到这里,儒生脚步再度加快。
谢渊见儒生快步离开,船帮弟子皆投来目光,暗自议论纷纷,心里暗道:
「还得搞快点,不然要是消息传出去,说不定把正主引过来。」
到了二楼一个大的茶室,引路弟子正让两人稍等,就看到先前那名儒生领着一个虬髯大汉进了屋。
大汉一进屋里,立即关上门,茶都没来得及泡给谢渊一杯,一脸严肃丶压低声音道:
「见过姚大人!姚大人,不知你这麽着急前来,是出了什麽事?」
谢渊单手摆了摆,同样压低声音:
在来的路上,谢渊和司徒琴已经打听到了船帮帮主的姓名,姓孟,叫孟河生。
「最近那批……」
孟河生怔了一下,皱眉道:
「上次大人不是说,过了这月丶凑足人数再运走麽。」
谢渊微微偏头,和司徒琴对视一眼,两人眼睛都是一亮。
果然来对地方了!
孟河生自然看不到谢渊旁边的娇女,只当县令侧头思索,然後听他缓缓道:
「没送走就好,这批货里面有个是不能抓的,你现在立即带我去看看。」
「不能抓的?」
孟河生瞬间紧张,嘶了一声,急急道:
「县令大人,当初抓人前不是都选过了吗?都是些平头百姓,抓了他们也发不了什麽声音。怎麽会抓到不该抓的人身上?」
「大家族开枝散叶,枝繁叶茂,谁能理得清楚?你快带我去看,晚了怕来不及。」
谢渊糊弄道,直接站起身来。
司徒琴见谢渊满口胡诌,却应变得当,真从孟河生这里套得信息,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欣赏。
两人来前略作调查,却无从知道姚知章和孟河生是怎麽合作的丶怎麽交流,只得按「随机应变」四字方略准备。
现在看来,谢渊完成得很好,反应机敏,这货物有问题的藉口果然让孟河生紧张,应该马上就可以带二人直接去存货的地方,司徒琴不由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谢渊,露出灿烂光芒。
孟河生听了谢渊的话,显然想到什麽,点了点头,不过他面色有些古怪,踌躇一下,问道:
「姚大人,这事你跟钱先生提过了吗?您直接找他不就行了,我又在他那说不上话。」
谢渊迈开的脚步顿了一下,悄然和司徒琴对视一眼。
钱先生又是谁?
被抓来的女人小孩,不是关在船帮的吗?
按两人设想,若姚知章和孟河生合作在这乌河县拐卖人口,应当是姚知章总览全局丶掩人耳目,然後孟河生负责具体实施,以及借水路这最好的方式转运。
可是现在看孟河生的意思,似乎是这位钱先生管着「货物」的看押,并且地位极高,孟河生根本够不着?
谢渊听到关键信息,正自心念电转,那边孟河生脸上渐渐显出疑色,悄然打量了几下谢渊,轻咳道:
谢渊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哼道:
「怎麽,你在教我做事?」
孟河生脸色微变,连忙说道:
「不敢不敢,姚大人,我只是不知您为何突然到我这里来……」
「我也是急糊涂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事牵扯多广,还在这问东问西!事情要是捅出去了,都准备玩完!」
谢渊一挥袍袖,大步往外走去。
孟河生听了,顿时额头冒出汗来,一脸络腮胡的壮汉小跑两步,点头哈腰道:
「姚大人,怪我多嘴。您能不能透个底,到底是抓到哪家了?」
谢渊瞥了他一眼,突然起了促狭心思,咳嗽一声,低声道:
「你知不知道,当年平西王有个女儿……」
「什麽!我们把平西王的女儿抓了?」
孟河生脸色大变,虎躯一震,没控制住音量的吼了出来。
「小点声!」
谢渊感受着腰间软肉处伸来一只小手拧他,力道还不轻,龇牙咧嘴道:
「就凭你……就凭我们,想抓她,可能吗?那可是天上的仙女一般的人物!」
感觉腰上的力道小了点,谢渊笑了笑,继续道:
「只不过皇帝也有三门穷亲戚,平西王女,也有几个民间朋友,走镖的练剑的游侠儿什麽的。这次抓的人,有一个便与她有旧,听说现在这位仙子见朋友不在,已经在过问追查了!」
孟河生额头渗出滚滚汗珠,苦涩道:
「姚大人,这可咋办?真被她找到这来,您或许没事,我怕是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其实她现在已经在这了……
谢渊淡淡道:
「无妨,我已经通过我的渠道知晓此事了,我现在就去找钱先生。」
孟河生连连点头,忍不住催促道:
「姚大人,您可要加紧呐!」
谢渊被孟河生恭送出门,和司徒琴两下转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好啊谢镖头,总感觉你现在老是趁机占我便宜呢?」
一处僻静的巷子,司徒琴轻轻捶了谢渊一下,娇嗔道。
谢渊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见司徒琴白生生的俏脸微粉,也没见反感,反倒平添风情,不由心中一荡。
两人对视一眼,皆感气氛有些旖旎,不过时机地点都不对,各自转过视线。
谢渊轻咳一声,道:
「虽然最後夸张一下,借王女威名将孟河生吓了一跳,面上没再起疑,但凭他和姚知章的隐秘合作,这事肯定不久就会暴露。」
司徒琴点了点头,蹙眉道:
「竟然还有个神秘的钱先生,地位看似还在两人之上,说不定才是幕後主使。只可惜孟河生地位太低,看起来跟钱先生也不是直接联络,不然还能顺藤摸瓜。」
「孟河生的实力不弱了,竟然都只是底下的执行者,看来这事牵连的确比咱们想像的还要广些。」
谢渊凝重的点点头。
乌河是云州和雁州交界处的大县,孟河生身为这里的地头蛇丶最大势力的帮主,自然有气血一变的修为,并且不算弱。按谢渊看来,他极有可能还有相应的内功修为,比当初的总镖头要强上不少。
身为船帮这种交游广阔的帮主,又为县令以及幕後的大人物做事,这也不算意外。
司徒琴也赞同的颔首,眸光一闪,声音微冷:
「县令和地头蛇勾结,这里百姓也不知遭了多久的罪。要是我父亲还在,让他知道了……」
平西王就是起於云州,从来将这里视为枌榆故里。他自少侠义,嫉恶如仇,惩恶扬善的事迹数不胜数;而他发迹後数次回到云州,只要有人拦驾告状,更是必定彻查到底。那时的云州,虽在边境,都成了大离数一数二清廉乾净的地方。
她秀眉微蹙,看着谢渊:
「谢镖头,你现在打算怎麽做?」
刚刚谢渊在里面的应对机智,机变很快,司徒琴十分欣赏,眨巴着大眼睛,看他还有什麽主意。
谢渊笑了笑,身形微晃,突然长出了浓浓的络腮胡:
「现在?自然是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故技重施。」
司徒琴眼睛大亮,谢渊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一拍小手,笑盈盈道:
「正是!孟河生够不着钱先生,那就找够得着的去!」
县衙守卫见一名大汉过来,正要吆喝,却见那人抬起头来,露出满脸标志性的络腮胡,却是船帮帮主孟河生。
「孟河生」拱了拱手:
「劳驾,我有急事求见姚大人,不知他在何处?」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对本地龙头和县令的关系心照不宣,不过直接找到县衙来,还真是少见……
一名衙役客气道:
「孟帮主请随我来,姚大人正在书房。」
谢渊和司徒琴顺利的进到县衙里面,到了县令书房之外,见那衙役敲了敲门,禀告道:
「县令大人,有客人求见!」
「谁啊?」
姚知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船帮的孟帮主,他已经到了。」
衙役没有让孟河生在外面或者衙门等待,不然被县衙里来来去去的人看到了影响不好。
门内响起脚步声,随後吱呀一声,姚知章打开房门,皱着眉头,看了後面的谢渊一眼,然後对着衙役点点头:
「不错,你先下去吧。」
衙役拱拱手,随後告退。
姚知章不动声色,先让孟河生进了书房,然後在门口左右一看,见没有旁人,才把书房门一关,凝着眉头对孟河生问道:
「你怎麽跑到这里来了?有什麽事不能在外面说?」
他面带探寻,看着谢渊。
谢渊牵着司徒琴,两人站在姚知章面前,不过显然姚知章的实力还不如孟河生,什麽也看不出来。
谢渊一脸惊惶道:
「姚大人呐,大事不好了!」
「什麽大事不好?」
姚知章面色一沉,眉头皱得更紧。他跟孟河生合作这麽久,知道他向来有分寸,既然如此反常的直接找到县衙来,肯定不是小事。现下一听,果然不错。
谢渊嘶了一声,急急道:
「钱先生?」
姚知章面露诧异,忍不住出声道。
「对啊,钱先生,直接都找我来了,实在是事情不小……」
谢渊点头如捣蒜,哀叹道:
「他问我前两批货的事情,说是出了问题,出了大问题!哎……」
「什麽问题?你说快点,说关键!」
姚知章见谢渊吞吞吐吐,罗哩吧嗦,惶急不堪,不由心里生出不祥预感,逐渐急躁。
谢渊见姚知章果然也上钩,心下既是不屑,又是不忿,暗道这事果然对他们十分重要。
他哀叹道:
「钱先生说,哦,钱先生的人说,最近的货里面,似乎有不该抓的人……」
「不该抓的?怎麽可能,目标本官都仔细审过了,家世清白,三代内都是普普通通,根里都是小民而已,至多就是个殷实,翻不起浪。」
姚知章沉声道:
「除非是雁州那边来的……」
「对对,姚大人办事细致,明察秋毫,可能是那边过来的!」
谢渊不知道雁州来的具体是什麽意思,但这姚知章这番言论,这番态度,看来做这事比审案理政都上心得多。
这狗官。
谢渊和司徒琴握着的手都紧了紧。
姚知章沉吟一下,有些不解,不过眼前的孟河生做不得假,他没有多想,就问:
「钱先生的人怎麽先找到你那里去……算了,有没有说具体是什麽不该抓的人?」
「钱先生想问我货送走没有,送到哪里,故而急急忙忙遣人来问,可是前面的都是按大人给的时间老实送走,又不会在我这!哎,那使者没和我多说,但是我隐约听到,好像跟什麽丶跟什麽……」
谢渊放低声音,压着嗓子近乎耳语道:
「跟平西王有关!我的个亲娘!」
「平西王?平西王都死了这麽多年了……等等,难道是那司徒琴?」
姚知章思索一会儿,忽然眼睛大睁,竟然准确的说出了司徒琴的名字。
区区一个县令对司徒琴这样的层次来说,自然也是普通人。
谢渊装作一脸茫然:
「司徒琴?这是谁啊?」
「这是平西王的女儿。难道把她抓了,不可……」
姚知章还没说完,谢渊就大叫道:
「什麽!我们把平西王的女儿抓了!」
「小点声!」
姚知章皱眉喝道,这家伙还是这麽吵。
谢渊兀自一脸震惊,喃喃道:
「平西王的女儿?我的个亲娘嘞!嘶——」
他腰间软肉又是一痛,忍不住嘶了一声,不过姚知章只道他太过震动,摇头不满道:
「自然不可能是她。要是真能抓到她,哼,那也倒好,悄悄押走,就是天大的功劳,比这两年所有其他东西都贵重得多……」
姚知章眼神闪烁,没发现眼前的人眼露寒光。
他沉吟一下,果断道: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找钱先生,问问情况。」
谢渊听了,心里一喜,面上拘谨道:
「我也去吗?」
「事已至此,自然一起。」
姚知章点点头,当即引着谢渊二人走出书房,让杂役在外面备好马车,便从侧门出去。
谢渊看到那没有标志的马车,和司徒琴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正要跨步上车,谢渊突然眼神一凝,步子一僵。
姚知章在车上,看着谢渊顿住,不由奇怪道:
「你还在等什麽?」
他话一说完,忽然感觉有些奇怪,扭头往前方看去。
「姚大人,姚大人!」
「站住!」
姚知章陡然一声暴喝,喝止了孟河生。
随後他眉头紧皱着往旁边看去,却见刚刚还在旁边的人影,已经消失无踪,不由瞳孔猛缩。
人呢?
姚知章下意识绕着马车四处一看,发现杳无踪迹,那人仿佛凭空消失,或者是瞬移到了巷口,又朝自己奔来?
他心里一紧,皱眉问道前面站住不知所措的孟河生,急声问道:
「你来找我?有什麽事?」
「额,就是刚刚您说的那个,我有点疑问……」
孟河生有些摸不着头脑,紧张兮兮道。
「刚刚?」
姚知章心里生出不祥预感。
「对啊,您刚刚到我船帮总部来……」
孟河生低声道,还往後面看了看,看有没有旁人。
这巷子里除了姚孟二人,就只有姚知章的车夫。县令的车夫,自然是他的心腹自己人。
姚知章眼睛一眯,刹那间想明白了许多:
「我刚刚,没有去过船帮。」
「什麽?」
孟河生目瞪口呆,心里之前压下的疑问同时泛起。
姚知章已经猜到刚刚的是假冒的,恐怕已经先去过孟河生那里,而眼前这个则是被蒙蔽的真人。
不过他还是谨慎的和眼前人对过几件秘事,确认眼前这人的确是真的孟河生,才眼睛几乎要喷火一般:
「这贼子!差点着了他的道!本官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不远处,谢渊和司徒琴携手看着里面的场景,摇了摇头,有些惋惜:
「可惜了,就差一点。」
司徒琴遥遥谢渊的手臂,以示安慰: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看来假扮别人是有一手的。」
两人留在县衙外监视,不过发现孟河生和姚知章讨论一阵後,虽然各自因为被耍了一通怒火冲天,却没有再多说什麽,而是一个回了县衙里,一个回了船帮。
县衙里衙役差官来来往往,谢渊也不知这其中哪个会是去给钱先生报信的,只得暂时和司徒琴回了客栈。
「今天虽然没直接找到那些被拐走的人,以及那所谓的钱先生,但是收获也不小。」
谢渊和司徒琴坐在大厅的角落里,等着上菜。
司徒琴微笑道:
「一天就确认本地县令和龙头帮主勾结拐卖人口,还找到了幕後之人的线索,只是没有实证,这个进度,十分可观了。」
谢渊微微颔首,沉吟道:
「只不过今天之後,两人肯定加强警惕,想从他们和周围人的动向找出线索,可能不易。」
「我们找不到,让他们自己暴露吧。」
司徒琴微微一笑。
「怎麽说?」
谢渊见司徒琴似乎有些想法,感兴趣的问道。
司徒琴抿了口茶:
「现在相比我们,他们恐怕是更着急的,因为他们不知道是谁在追查。」
「所以……」
谢渊眼睛一亮。
「咱们公道门才去敲过登闻鼓,所以他们一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我们再根据他们的行动,做出相应对策便好。」
司徒琴笃定道。
谢渊点了点头:
「不错,找不到人,他们才更着急。毕竟看样子,他们是绝对不能忍受走漏消息的。嗯,等到最後,等不住的一定是他们。琴小姐果然聪慧,我刚刚还想着实在不行就用强,绑了他们,反客为主,刑讯逼供。」
司徒琴莞尔一笑:
「谢镖头明明胸有城府,结果这麽喜欢用强。」
他还没说话,旁边掌柜的亲自端着几碟菜,送上了桌子。
「菜来咯!两位客官久等了。」
谢渊等菜摆好,客气的谢过掌柜,却见他不急着走,笑眯眯的说道:
「两问尊客远道而来,还请尝尝我这儿的乌河特色烤鱼,既实惠丶又美味,外地决然吃不到。」
谢渊果见几碟大菜里有一道烤鱼,但他们并没点这个,於是挑眉道:
「掌柜的,这烤鱼我可没点。」
那掌柜的一脸微笑:
「这菜算我送两位的,不收钱。」
司徒琴眼睛一亮,笑盈盈道:
「那就谢谢掌柜的啦……」
谢渊一挥手制止了她,心里暗骂这个吃货,随便就被收买了。
要是生在这里,你最先被拐跑!
他心中微微警惕,笑道:
「掌柜的,无功不受禄,怎麽还送菜的?」
掌柜的抚着胡须,呵呵笑道:
「两位从南山县远道而来,那地方我去过,山清水秀,遥看南山,秀丽非常,嗯,饭菜也好吃……」
谢渊和司徒琴对视一眼,略微尴尬,两人其实谁都没去过南山县,随便胡诌了个天远地远的地方报个假门派而已,也不知这掌柜说的真假。
掌柜的继续道:
「我见二位客官从南山县好地方来,便心生亲近,再加上二位点菜慷慨,呵呵,还要了两间天字上房,自然要免费请二位尝尝我这儿的看家手艺。」
原来是看二人是大客户,送了点小礼品?
谢渊心下信了几分,不过还是继续观察。
司徒琴笑道:
「天字号房我怎麽感觉你还不想卖一般?入店问你,你开始还说只有一间,我们就说换一间地字号,你又说有了,真是奇怪!」
掌柜的微露尴尬,随後抚须笑道:
谢渊一口茶几乎喷出,却见司徒琴眨巴眨巴眼睛,反应了一会儿,忽然俏脸绯红,瞟了谢渊一眼,轻哼一声。
她虽然面有娇色,但也经过易容。虽然比不及天隐术,但至少看不出本相,只是一名还算清秀的邻家女孩,故而并不扎眼。
司徒琴虽觉害羞,又觉这潜规则有趣,睁大眼睛问道:
「那你平白少卖一间天字号房,岂不是大大损失?」
「女侠有所不知,这事情成了之後,往往第二天男客春风满面,对客栈感激涕零。这时候的客人,是所有客人里最大方的,天字第一号的大方,比什麽婚丧嫁娶丶高升高中的客人都大方得多,稍微推销下吃食酒水,就捡店里最贵的卖,客人付钱绝对没有二话!呵呵,男人嘛……这样赚,赚得比天字号房多得多了。」
这下别说司徒琴,谢渊也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奸商,简直是将人心拿捏到位了。
他笑道:
「掌柜的倒是敞亮。」
掌柜的直接在旁边坐下,摆了摆手:
「呵呵,我看二位面善,多说几句罢了,也不是什麽秘密。本来嘛,这事你情我愿,说不定就差小店来助力一番,捅破窗户纸,结成良缘。那话怎麽说的?助人成婚,胜造七级浮屠!」
谢渊和司徒琴都是莞尔,这掌柜迎来送往,见多识广,说话有趣,十分健谈,倒是个好的谈伴。
两人想的行走江湖,内容之一也就是这般,见识不同处风光人文,故事饮食,与不同人萍水相逢,谈天说地。走到他处,便成难得回忆。
谢渊和掌柜的聊的高兴,又见他是本地人士,见识极多的模样,心中一动,低声问道:
「掌柜的,问你个事。」
「石少侠,但问无妨!」
掌柜的抚须笑道。
「关於乌河老是有年轻女子和幼童幼女走失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谢渊眸光一闪。
掌柜本来轻松的脸色突然消失,变得严肃。他左右看了一看,见大厅里没两个客人,然後才盯着谢渊:
「石少侠,你是打听着玩儿,还是……就为此而来?」
谢渊微微一笑:
「掌柜的何出此言?」
「南山县都快到蜀州了,咱们这过去就是雁州,一北一南,相距何止千里?寻常旅人不会到这来,而且你们又叫什麽,叫什麽『公道门』……」
「口气不小哦。」
谢渊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打听着玩儿又如何?为此而来又如何?」
「如果是前者,我就和二位讲几个光怪陆离的假故事,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你们继续行你们的路,我继续做我的生意;如果是後者……」
掌柜的脸色无比严肃:
「我劝二位不要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不量力,害了身家性命!」
本来言笑无忌的掌柜,话说的几乎变得难听起来。
忠言逆耳。
他不想这两个投缘的年轻人掺和进来。
谢渊神色一动,故意道:
「我还不信,这里真有强人?能奈我何!」
「石老弟,你听我一句。」
掌柜的十分认真:
「这两年来了好些热心肠的想替咱们乌河出头的少侠,也有住在我这小店的。只是最後……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乌河水深,绑上石头,是浮不起来的。
「我不是吓你,小门小派我都不说了,云山剑宗,你当知道麽?个个都是天骄,人人能成剑仙,咱云州的第一宗门,天下第二剑宗!」
掌柜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却十分压抑:
「当时云山剑宗也来过一个少侠,那一次,我真的以为咱们有救了。可是,即便是云山剑宗的天骄高徒,虽然全身而退,却什麽也没改变,只得黯然离开。至於其他人,许多已然永远留在了这里,喂了乌河的鱼……
「石老弟,如果你想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有些事情是真的,但你管不了,永远也管不了。这事情不是云州和雁州的事儿,你以为云州府的老爷们不知道麽?只是乌河顺流而下,直通大江,一路过的是汉口丶金陵,江南繁华,吸引了多少人去?多少人呐……」
掌柜的长叹一声,该说的已经说尽:
「石老弟,你年纪轻,或许气盛,但不要盛在此处。除非你自认胜过云山剑宗的那名高徒,公道门背景也高过云山剑宗,不然不要自误。即使是宗师,这事也管不了……千万记住了。」
掌柜的有些郁郁,拍了拍谢渊,语重心长的再嘱咐两句,回身去了柜台後面,噼里啪啦的打起算盘。
只不过听那声音,有些杂乱。
谢渊和司徒琴对视一眼,也无心闲谈,匆匆将一桌饭菜扫尽,只是再没动那乌河烤鱼。
「看来乌河百姓苦此事久矣。」
谢渊摇头轻叹,显然想起了云照的於春生和金刚门,渐渐抿起嘴。
但哪怕是於春生和金刚门,似乎也远远不及乌河这里黑手嚣张。
「云州府也知道,但是管不了。如果掌柜的不是夸大其词,那这水深不是乌河之水深,而是大江之深。还连着江南麽……」
司徒琴眉头微蹙,不同於大多数的姑娘,她可不喜欢江南,那里有她最讨厌的东西。
谢渊也轻哼一声:
「官府管不了,我来管!我还不信了,治不了这群官匪勾结丶蝇营狗苟的东西。」
司徒琴美目流转,微笑道:
「谢镖头准备怎麽管?」
谢渊眼中煞气一现:
「实在不行,那就用强!反正我是通缉犯,一回生二回熟了。」
司徒琴听了,饶是心情不算轻松,也有些忍俊不禁:
「审贪除恶是妙手,百姓青天谢镖头!我看皇帝该给你一把尚方宝剑,大大嘉奖才对。」
「那不如给你大伯写封信,要点赞助?嗯,若是你请他遣御使来查,这里的事情不迎刃而解?」
谢渊半开玩笑道。
司徒琴摇摇头:
「或许吧,不过我不愿和薛家再多联系,现在就是白身。而且这里的事情要是真的连到了江南去,就是他派人恐怕也不好解决……」
两人都是有些肃然,如果这里还牵扯到了八大世家,幕後黑手竟是这等势力的话,那两人也要小心了。
「这掌柜的心善,说了许多不该说的,我初时不以为意,现在觉得也该警惕。如果事有不谐,咱们尽快离去,反正咱们後面有人。」
谢渊认真道。
李星拓说了让他随时回去求援,有靠山不用,那是白痴。
宗师也不够看,那飞龙榜宗师够否?
两人商议一阵,都对乌河拐卖案提高了警惕,不再当成普通的历练。
聊了一阵,天色渐晚,望着窗外银月高悬,谢渊有些犹豫。
「喂,谢镖头,咱们可是订了两间房的。天字房,很大……嗯,我这间很小。」
谢渊迟疑道:
「是啊,可是……」
「没有可是!一张床只能睡一个人!」
司徒琴脸有些红:
「掌柜的都说过了,别以为我什麽都不懂!哼,男人。」
谢渊失笑,摇头道:
「我可没想这些,我只是在想,或许今夜会有人找上门来,咱俩最好就在一个屋子里。」
「今夜就会有人上门?」
司徒琴秀眉顿时一蹙:
「我还道会是明天有人前来问询。」
「如果这里的黑幕真有那麽广的话,那他们的手段就不能小觑了。出门在外,不得不防,多一手并不损失什麽。」
谢渊解释道。
他镖头不是白当,数月行镖生涯,虽然不算太久,但许多腌臢手段都见识过了。
镖客明晃晃的拉着宝贝走,见过的风波麻烦是普通武者的十倍,谢渊的江湖经验,不说比初出茅庐的司徒琴,比许多老油条都不差。
司徒琴聪慧非常,从善如流,当即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确实该小心为上,咱们刚刚才说过的。」
谢渊见她认可,便起身去隔壁收拾东西,布置了一番,然後回到司徒琴的房间,见司徒琴已经把她带来的古琴取出摆好。
这琴比她在家里弹奏的那把千年古琴似乎要小些,看起来轻便不少,置在膝上也不费力,平时装在盒子里背在背後或放在马上,也不算太占地方。
见司徒琴按他所说已经全副武装,谢渊欣慰的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颔首,然後谢渊就将蜡烛吹灭。
一片寂静中,谢渊坐在桌旁,司徒琴盘膝榻上。
借着透窗而过的些微月光,谢渊能看到司徒琴朦朦胧胧的美好身影。看不真切丶半遮半掩,却平添神秘与诱惑。
屋内无声无光,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互相可闻。
「谢镖头,你真不是找藉口来跟我挤一屋?」
「这房间也挺大的……不是,你当然知我真意。」
谢渊低声道。
「哦……」
司徒琴长长的哦了一声,房间内恢复了寂静。
突然,司徒琴又问道:
「原来你不想跟我一间房?怪不得一说没房,你立即就说来一间地字号。」
啊这……
谢渊见司徒琴语气飘飘忽忽,模棱两可,突然大为伤脑筋。
这该怎麽说?我是想和你亲近的?这话真能对贵胄王女说出口吗?怕不是又得轻浮之名?
可是要说不想,没有从心不说,司徒琴语气好像也是不满?
他突然想起圣人前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还是练功简单啊……
正头脑快速转动丶思考该怎麽回答时,谢渊突然耳朵一动。
他和司徒琴同时动了动脑袋,在黑暗的房间中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真来了。
人不少,有高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