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秋风楼主
方丈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周围不知多少值守的武僧,纷纷靠近了这所佛寺里最核心也是最精致的僧房。
然而这些武僧站到院落外面之後,就变得有些犹疑。
他们没忘记今天有神秘的客人到来,而住持专程说的任何人不得靠近。
武僧将这座院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圈,却空出中间来,不敢轻举妄动。
领头的大和尚正要请示,忽然听到里面似乎有了一声轻鸣响起。
仿佛……是一声剑吟。
一道耀眼的剑光猛地从僧房里爆发开来,直接将整间方丈都横着切开。
没有死角的环形剑光荡出僧房,外面围着的武僧顿时惨叫连连,死伤惨重,吓得剩下的人慌乱後退,离开这已经破烂的僧房数十丈远。
幸亏他们没有靠近,不然的话恐怕这聚集金河寺泰半武僧之处,十停里要去九停。
一道身影化作流光,迅速的从烂塌塌的方丈逃离。
僧房里,中年男子从角落里站起来,看着墙上的破洞和只剩一道背影的谢渊,目光沉凝。
谢渊手上有足以威胁宗师的法器这个情报,早在姚亦隆逃回去时他就知道了。
故而看见谢渊掏出小剑,他分毫不感觉意外,心里只是淡淡的不屑。
他不是姚亦隆那样老迈平庸的宗师,即便是李星拓亲自,他也有信心和其过上几招,更何况只是一把存有几许剑意的法器?
想要凭藉这把小剑杀他,无疑是异想天开。
於是谢渊刚刚一往无前的激发剑意,察觉到其心中破釜沉舟的杀意,秋风楼主只是施展身法,轻轻巧巧的躲开了这一击。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剑,竟然只是虚招。
谢渊只荡出了一丝剑意当做威慑,然後就全力催动小剑,利用其中的浮光掠影剑意,直接将身法催动到前所未有的极速,瞬间远去。
只不过当世神剑的这一丝剑意,对围在近处的武僧来说,已经是灭顶之灾。
秋风楼主看着远去的小黑点,眼神一冷,嘴角却慢慢咧起:
「有趣有趣,见到我竟然还能镇定自若,以进为退,果然比姚家的废物们都强多了。
「但就凭一点外力,你又能逃到哪去?」
他脚步一顿,地面猛地的开裂,瞬息间从原地消失了踪影。
而残破的方丈轰的一声不断震动,周围砖石碎为齑粉,地面直接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大坑,把这间僧房里的痕迹全部掩埋。
谢渊靠这小剑几乎是眨眼间就离开了金光寺,飞一般的往旁边的山林里遁去。
他眼神闪烁,紧紧抿着嘴:
「这就是浮光掠影剑麽?」
仅仅只是李星拓灌注的剑意,就足以威慑到宗师;而靠这天下最神幻最迅捷的剑法,谢渊甚至可进可退,将其用作逃生之途。
前所未有的极速让他必须全神贯注,不然一不小心自己就撞在山岩之上。虽然以他的体魄普通的岩石也可以撞穿,但这个速度之下真碰到厚实的山岩,恐怕就是一齐化作齑粉。
秋风楼主,或可称作天下第一刺客。
近十年来秋风楼有数次刺杀宗师成功的记录,都是秋风楼主所为。
春雨楼曾经连派三大神捕同时追缉,耗时三年,却无功而返,最後不得不放弃。
没成想这秋风楼主,就是姚家之人,看样子还是嫡系。虽然秋风楼得钱姚二家的资助不是秘密,但完全就是两家私产,倒甚少有人知道。
而姚家明面上宗师凋敝,武力羸弱,背地里显然在秋风楼还藏了不少後手。
怪不得乌河之时,那麽快就有秋风楼的人前来,根本就是一家人。
谢渊眼神沉凝,哪怕没有听到後面任何动静,也不敢减速分毫。
身为天下第一刺客,秋风楼主的身法和隐匿之能举世无双,恐怕效果并不比天隐术差。也许他的功法比不过天隐术的层次,但境界而言谢渊和他差了太多,哪里去察觉他的动静?
在僧房外能感受到他,显然是他故意张的网等他自己撞入而已。
这把小剑还能坚持一会儿……
已经离开河湾镇少说百里,谢渊看着前面隐隐出现的蜀州群山,眼神一眯,再度加速。
突然,前面的树林里闲庭信步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静静的拿着短剑,挡在谢渊的前方。
谢渊瞳孔一缩,毫不迟疑的转过方向,划过一个弧线往侧面山坡行去。
秋风楼主看着谢渊的背影,嘴角翘起,身形微微一动,便朝着谢渊追去。
谢渊感觉着身後若有若无的杀意,不敢有分毫耽搁。
他跑着跑着,突然下意识的跃起,然後脚下哧的一声,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根本没察觉任何动静,还好在剑意加持之下,剑心也变得更敏锐了。」
谢渊神情严肃,落地之後,脚步加速,更加迅速的往前奔去,不断跑着折线,不敢再像一条直线穿行。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速度不可避免变得慢了些许。
秋风楼主轻咦一声,似乎根本没想到谢渊能躲开自己的剑气。
他眉头一挑,暗自道:
「这个小子,真的有几分不简单。」
若是其他的年轻武者,哪怕拿着这把灌注着宗师剑意的小剑碰上他,恐怕也没机会逃出金河寺去。
更何况追逃了这麽久,谢渊选择的路线竟然一直都是最佳选择,完全没有慌不择路,竟让他追起来还有些吃力。
秋风楼主没有感情的眼神变得更冷几分,心中杀意盎然。
逃,不过些许剑意,能助你逃多远去?恐怕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要耗光了!
但秋风楼主也没有再跟他耗下去的打算,他往前瞟了一眼,直接跃到空中,仿佛和夜色融为了一体,无声无息的直线往谢渊追去。
谢渊埋头狂奔,周围的山石林木都化作扭曲的线条,不可辨认的往後飞速而去。
巨大的风压不断吹拂,风声已经如同狂号,但谢渊只能逆着狂风往前全力奔逃。
手上紧紧拿着那把小剑,感受着里面的剑意,谢渊眉峰凝聚。
该追上来了麽……
再绕过一个山头,谢渊正要顺着山坡狂奔而下,忽然心中警兆一现,猛地往旁边扑去。
一个影子突兀的出现,短剑狠狠的斩过他刚刚站立之处,将那片巨大的山岩直接削下。
巨石轰隆隆的滚下山坡,秋风楼主眉头一挑,望着连滚带爬躲开这一击的谢渊,声音飘忽:
「你怎麽躲开的这一剑?」
谢渊再度起身,想要再加速,然而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秋风楼主淡淡一笑,慢慢向他靠近:
「区区剑意,又能助你几时?这下耗尽了吧?」
看着面前脸色一片严肃的谢渊,他冷冷道:
「说出你怎麽躲开这一剑的,我或许可以给你个痛快。」
谢渊盯着面容模糊不清的中年男子,紧紧握着那把小剑,慢慢後退:
「很难躲吗?」
中年男子咧嘴一笑:
「曾经有宗师也躲不开,被我这样斩下人头,倒怎麽让你这个小辈跑开的?」
「那说明他学艺不精。」
谢渊淡淡道,眉头却不可抑制的颤动起来。
秋风楼主闻言,情绪没有分毫波动,只是望着面前越来越近的谢渊,望着他强抑的恐惧之色,语气飘忽道:
「不说罢了,反正也是一个死人,有什麽秘密都带下去吧。」
这千锤百炼的一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到,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反应。
谢渊只感觉心里一动,然而没有任何应对手段,只能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剑意。
只能是现在了。
谢渊手上一用力,小剑陡然爆发出呼啸的剑意,仿佛能够击穿夜空,朝着面前的中年男子刺去。
秋风楼主眼神陡然一凝,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於千钧一发之际强行侧身,勉强避过了胸口要害,只是肩膀被擦中。
一蓬血花撒出,肩膀已经被洞穿,透过伤口能看到夜空上的星星。
他眉头一皱,瞬间封住血脉,看着面前垂下小剑丶脸色发白的谢渊,咧了咧嘴:
「没了?」
谢渊口唇紧闭,看起来已经有些绝望,然後突然手腕又动了一下。
一道磅礴剑意再次刺出,中年男子的面色陡然变化,向後爆退而去,然而还是被剑意打中,轰得撞向後面的山体。
谢渊转身便化作流光,再度疾驰而去,脸色一片冷静,既无慌张,也无激动。
长期扮假身份的一个好处就是,谢渊的演技提升很大。
面对这样的强大敌人,哪怕他有压箱底的手段,也必须慎之又慎,不能露出分毫破绽,不然就是白费功夫。
如果直直的朝对面出剑,谢渊分毫不怀疑对面能躲得开。
天下第一刺客名声在外,他不能将希望寄托於对面的实力不济之上。
而虽然这浮光掠影剑也可以助他逃跑,但剑意有限,终是外力,天下第一刺客的身法必定不慢,谢渊哪怕一时能甩开他,但最终就算耗尽其中剑意,恐怕也逃不掉秋风楼主的追杀。
所以在方丈之内,秋风楼主感受到的杀意是真的,不然也不会被骗。
谢渊打定主意要想活命,必须解决这个大敌。
只是杀招自然不能见面就放出,他故意示弱,营造出一心奔逃的假象,而後再装作剑意耗尽丶束手无策的模样,只等秋风楼主靠近。
这一切谋划的前提,既是谢渊的冷静理智,在秋风楼主面前演戏,直如刀剑舔血丶钢丝跳舞,中间不是那几次剑心发挥,恐怕後果难料;
但另一个,则是这小剑的剑意之浑厚,显然超出了秋风楼主的意料,让他没想到能坚持这麽久。
特别是最後一次攻击,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而谢渊则同样没想到。
他只有使出剑意之时,才发现其中灌注的力量,远远超过自己的想像。
但李星拓显然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谢渊藉助小剑遁逃,发现其中蕴含剑意,至少可以是三次攻击……
於是一份拿来逃命,一份拿来伤敌,最後一份,想要彻底终结对手。
但可惜的是,哪怕秋风楼主已经完全没有料到,这个距离下凭藉自身的临阵反应和无敌身法,都能躲开要害。
最後一击虽然击中了他,但谢渊看都不敢看那山岩里是什麽情形,转头就利用所剩无几的剑意直接遁走。
这下小剑里是真一滴也不剩了,而秋风楼主……不知道状况到底如何。
但凭其展现的实力,谢渊觉得,至少没死。
他眼中幽光一闪,化作一团无形的幽影,使出全部的力气往前逃去。
……
被秋风楼主撞出大洞又被碎岩掩埋的深坑一片安静。
覆盖在上面的碎石颤了颤,忽然一个人影冲天而起。
秋风楼主满身是血,右臂更是僵硬不能动弹,气息有些萎靡,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然而他双眼中一片红色,仿佛燃烧着血色的火焰,浑身的气势再度节节攀升,压下了自身的伤势。
李星拓光是被小辈拿着的剑意,就让他受此重伤,让秋风楼主一片沉凝。
他本来觉得自己再差也和李星拓胜负在五五之分,有机会了也可以单杀他的。只是现在再也说不出这句话来。
他往四周一望,发现谢渊的气息已经极其隐蔽。脱离他的锁定这麽一会儿,谢渊的天隐术就发挥了作用,让他有些辨认不清。
想到谢渊的机变丶谢渊的实力,以及临危不乱甚至坑到自己的心计,虽然主要是靠着李星拓的剑气,秋风楼主脸色也罕见的沉凝起来。
今天绝不能放过他,哪怕这一身伤势仍被剑气缠绕。
他扫视一圈,见有些辨认不出,哼了一声,突然手上取出了一团变幻的水球,看起来正是见真湖遗迹里的玄水。
这水球如同果冻,在他的手心动来动去,然後迅速的变成了一个小人之形,看起来正是谢渊的身姿!
这个小水人在秋风楼主的手掌心不断的奔跑,动作敏捷,如同猎豹,迅疾无比。
他看了一会儿,手掌猛地一合,将那个小人顿时捏住消失,水花四溅。
夜空中响起了低声自语:
「今天,不管付出什麽代价,必不会让你逃出这片山林。」
秋风楼主猛地抬头,林间有微不可查的蓝色水雾勾勒出了一条痕迹。
谢渊已经跑了许久,李星拓虽然赠与了超乎想像的丰厚剑意,这时却已经见底。
他靠着自身的云龙步不断前行,真气如同不要钱般的灌注到双腿里去。
如果是旁的武者,这般不计损耗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但谢渊内功浑厚,还是两套,一门已有三变境,而一门则是以绵长滋养见长,故而可以一直使用,至少还能坚持半天。
跑了这麽久,其实已经进了蜀州的地界。可惜蜀州离云州终究太远,不然说不定还有机会让剑宗的前辈来救……
谢渊不知秋风楼主到底追没追上,但打定主意就先这样跑着。
按理说隔开这麽远,他的天隐术都该生效,秋风楼主应该没这麽容易找到自己。
谢渊的心下生出希冀,以他这般遁速,数日之内就可以冲进云州,到时候多半就安全。
「怎麽这麽慢了?」
头上忽然响起了冷冷的声音。
谢渊身形一僵,陡然止步,看见前面夜空中出现的秋风楼主。
他静立空中,背後是一轮弯月,自身袍子上血迹未乾,双眼一片血红,气势几乎遮蔽了整片黑夜,在此时此刻如同魔神。
谢渊的心这次真的沉了下来。
他吸了一口气,无奈的叹了一声:
「还是被你追上了。」
秋风楼主面色冷峻,冷冷的俯视着谢渊:
「又有什麽招?」
「真没了。」
谢渊笑了笑,张开双手:
「要来便来吧。」
秋风楼主扫视着他,冷冷道:
「那把剑呢?」
「用光了,直接丢了。」
谢渊微笑道。
中年男子已经不知他说的真话假话,只是冷冷的盯着谢渊,眼露寒光:
他吸了一口气,然後夜空仿佛颤动起来。
秋风楼主将短剑缓缓举起,浓郁的血色在剑锋上不断凝聚,就像是一条血河缠绕其上。
空气中泛起浓郁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道,几乎形成了实质的杀意笼罩了整片天地,让温度骤然降低,路旁的树叶上瞬间便罩上了一层寒霜。
谢渊感觉身上骤然开始发冷,看着半空中凝聚全力的秋风楼主,眼神中有些遗憾。
什麽手段都没有了,什麽空城计什麽计策也不再有用。
修为的巨大差距下,谢渊不再有任何挣扎求存的空间。
但他还是提起了剑。
将锋利的长剑变成了一把巨斧,谢渊双手将其握住,疯狂的在斧刃上凝聚出了幽深的黑光。
他眼中满是决绝,就算斧刃的幽光相比天上的血剑微不足道,就像星星在月亮面前发不出光,但他依然要挥出这最後一斧。
至少这里自己来过。
谢渊一声怒吼,猛地将斧头劈出,前所未有的巨大黑芒斩向凝立夜空的秋风楼主。
秋风楼主看到这一道斧芒,眼神一闪,早已没了情绪的脸上现出一丝惊讶。
但他只是淡淡评价:
「真是徒劳。」
他的双手稳定而有力,径自斩下了这一道血刃。
天地仿佛都被染上了红色,耀眼的血光轻而易举的湮灭了谢渊的斧芒。
看着那似乎能斩破天地的血芒,谢渊剑心警兆大作,却给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
无了……
不知道能不能回到那个世界?
时间都过得缓慢,谢渊甚至还有心情幻想。
血芒临身,面前的一切渐渐被扭曲,眼前是一片耀眼的光芒。
他只感觉周身都扭曲开来,似乎知觉也产生变化,脑里一晕,除了无穷无尽的白光,什麽也看不见了。
只是闭上眼前,秋风楼主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似乎有了表情变化。
谢渊来不及想那代表着什麽,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发生什麽事了?
死了?好像没有……那白光是什麽东西?
他冲到下面去细细探查,发现没有谢渊的任何踪迹。
就算自己一剑将其斩为血泥,地面总该有些痕迹。
倒是空气中似乎有些玄妙的气息若隐若现,但还没等他辨认出来,就已经消散不见。
怎麽可能凭空不见?
中年男子皱起眉头,心中惊疑不定。
此世哪有如此功法?除非……止空山?或者说……
他骤然想起了什麽,身形化为一道流光,往金陵的方向遁去。
只是在离开的途中,秋风楼主心里有些沉凝。
如果这样都没有杀掉谢渊,那下一次,还有机会麽?
……
谢渊眼睛紧紧闭着,忽然恢复了意识。
他感觉脑中是一片晕眩,如同被人倒提着连续抖了一个时辰,然後又被转了三百六十个大圈,再从山巅丢下,享受着无尽失重的感觉,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
「没死?」
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念头,谢渊仿佛散乱无形的思绪有了锚点,终於想起什麽。
自己面对秋风楼主斩破天地的绝招,竟然没死?
他顿时有些惊异。
我的硬功硬到这等程度了?
谢渊哼了一声,渐渐清醒过来,然後感觉自己似乎不是完全躺在地面。
脑後的触感温润绵软,软乎乎的,似乎还有一股幽香。
一股有些熟悉的幽香。
嗯?
谢渊瞬间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绝美脸庞,正低头看着自己。
清冷的声音淡淡道。
「慕姑娘?」
谢渊又惊又喜的声音响起,瞬间想要坐起来。
但他的反应极快,抑制住了这个念头。
馀光瞟了一下,周围似乎是一间密室,四处没有窗户,只在旁边架着几根明烛。
旁边地上插了许多小旗,旗上刻着奇奇怪怪的玄奥符文,而地面上似乎也画着不少线条,间或有宝石矿物堆积其中,只是现在都失去了光泽。
慕朝云清雅的脸颊上似乎浮现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按了下去。她只是矜持的道:
「既然醒了,还不起来做什麽?」
谢渊老神在在的道:
「我受了重伤,暂时起不来。」
慕朝云沉默了一下,淡淡道:
「你受没受重伤我清楚得很。」
谢渊呵呵一笑:
「那你怎麽不直接把我放下?」
慕朝云愣了一下,面皮一热,眼睛稍微往旁边瞥去:
「这法阵还不纯熟,我怕你磕到脑袋。」
「我又没受伤,这个修为,还有金钟罩,还能磕……呵呵,你说的是。」
谢渊看着慕朝云面色泛红,似乎有些羞恼,明智的住了嘴。
他用了很大的决心,从脑後的膝枕上抬起头来,盘坐到一旁。
认真的看着一身白衣丶跪坐於地的优雅女子,谢渊叹口气道:
「慕姑娘,好久不见,你清减了许多。」
慕朝云依然美得不似人间应有,清冷的气质如同月宫仙子谪尘。只是她的脸颊又消瘦了些许,而本来就白得发光的皮肤现在看起来更显得透明,让谢渊心中有些触动。
算起来,都一年多没有见了,这期间她看起来有些辛苦。
慕朝云摇了摇头:
她指的不只是实力。
这一年多来,谢渊的实力诚然有了巨大的进步,从外练直接到了气血二变境,各项功法能力更是长足进步,战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和慕朝云当初碰到的那个刚刚起步的少年相比,现在的谢渊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轻强者,甚至条件许可时能和宗师纠缠一二。
但除了实力之外,谢渊的心态也有了层层变化。
从上云山之前的独善其身,到被剑宗感染,渐渐有了侠者之心;而江南之行丶幻境练心,还有在金河寺的困惑,更让他对自身的武者之路有了许多思考,其中亦不乏进阶宗师所需的天地感悟之道。
一年多看似不长,但说起现在的谢渊,和那时的自己判若两人也不为过。
两人相顾半晌,突然有些无言。
许久未见,两人都有了很多变化,相处起来还能是以前的模样吗?
谢渊吸了口气,又看了眼周围的阵法,眼神炯炯道:
「慕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怎麽做到的?」
慕朝云理了理头发,慢慢道:
「这是我从古籍中翻到的阵法,可助人穿梭。」
「传送法阵?」
谢渊瞪大了眼睛,真有这种东西?
慕朝云听了这个名字,想了想,道:
「这名字倒是通俗易懂。不过更应该说是奇门之术中的遁术一脉。上古时期不算罕见,但现在已经失传了。我也是在家中的古籍中学到,以前家里都没人成功过,倒让我最近试了出来。」
她说到秘术奇闻,似乎多了几分谈兴,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谢渊看着慕朝云似乎脸上发光的模样,感觉都晕了晕,不由自主的拍起马屁:
「慕姑娘果然厉害!不愧是慕家第一天才。这等秘法,恐怕其他家都没有吧?」
慕朝云矜持的点了点头:
「般若寺多半没有,玄真宗或许有法门,但现在大概也失传。倒是止空山说不准。」
止空山是四派之一,亦是天下最隐秘神奇的门派。若论神秘莫测,传承上古,连般若寺和玄真宗都比不上他们。
止空山精研各式天机卜算丶奇门遁术丶上古秘传,门人虽然不常在外界行走,但每一个都神秘而强大。
和北都山慕家有些像,只不过一个是宗门一个是家族。
「那说不准慕姑娘就是世上唯一掌握此秘法之人了!」
慕朝云斜了他一眼,淡淡道:
「什麽时候变得这般油嘴滑舌的,倒会讨姑娘欢心。」
「我不一直这样。」
谢渊感觉这话有些若有若无的意味,连忙扯开话题:
「所以慕姑娘,你把我弄到哪来了?」
「金光寺。」
慕朝云淡淡道。
谢渊听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啊?」
慕朝云解释道:
「我这阵法还没大成,太远了救不得你,所以在这边来了。遍览周围,也只有金河寺有这等宽大密室,材料也多,适合设这阵法。」
谢渊心中感觉有些奇异,看了眼这个阵法,喃喃道:
「这阵法提前就有?」
「你第一次离开金光寺後,我便来这铺设阵法了。」
谢渊不知是何心情:
「怎麽你也觉得我会回来?」
「那秋风楼主都猜得到,我如何不知道?更何况我还算得到。」
慕朝云静静道。
她说得理所应当,似乎了解谢渊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
谢渊也不知作何感想,苦笑一声。
原来之前大家已经擦肩而过?
他旋即反应过来:
「慕姑娘,你一直知道我的行踪?」
慕朝云手一抬,一朵黑白双色的幽暗莲花静静浮现,上缺两瓣丶下底八卦,正是八卦莲。
谢渊手臂一热,两瓣花瓣浮现,回归了八卦莲之上。八卦莲幽光一闪,顿时恢复完整,静静旋转,散发幽光。
慕朝云手一动,莲花飘到谢渊面前:
「拿去吧,这几天先借给你。」
谢渊心中一热,感觉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他感激的看着慕朝云:
「原来慕姑娘一直都在帮我……我也是有宗师靠山的人了!」
慕朝云忍不住轻轻白了他一眼,让谢渊又是一呆。
「你道金陵姚氏真如此脆弱麽?这麽莽撞,真是让人不知如何说去。」
若没她暗中出手几次,也许谢渊早就被抓住了。
慕朝云手在谢渊面前一挥,谢渊忽觉身上似乎变得乾燥了一些,不由呼出一团水汽。
水汽在面前凝成蓝色的水球,静静不动,随後被慕朝云素手一拍,直接消散。
「这是……玄水?」
谢渊有些疑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慕朝云点点头:
「进入湖中之湖,自会被玄水拓印,而姚家可以据此寻人丶乃至掌握他人。如同在水中行走,哪怕天隐术也有痕迹,天隐术并不是万能的。」
她语气中隐隐有告诫,谢渊诚心听了进去,然後道:
「可是姚家敢这样对付其他家的年轻天才麽?」
慕朝云斜了他一眼:
「其他家自有长辈帮忙,这点雕虫小技也不算什麽。只有你毛毛躁躁,也不回云山剑宗,自己带着玄水乱跑。好在你还算机灵,行踪难测,硬是在江南跟世家兜圈子也没让人抓住。」
「原来如此,不愧是我啊!」
谢渊嬉笑道。
慕朝云忍不住呵斥:
「勿要嬉皮笑脸!我在正经与你说。」
谢渊正色道。
慕朝云淡淡的柳眉一竖,提高声音道:
「不要叫我师傅!」
「好的师傅!」
谢渊一脸正经。
慕朝云大大的眼睛瞪着他,谢渊庄重的看着慕朝云,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儿,忽而齐齐一笑。
好多东西变了,好多东西不变。
谢渊笑得畅快,可看着慕朝云罕见的抿嘴微笑,像是冰山雪莲终究开放,看得不由呆住了。
慕朝云见他这般模样,笑容微收,板起脸来:
「总之,不要小瞧了姚家。他们虽然的确虚弱,但不至於像看起来那般模样。嗯,想必你这次是大有体会。」
谢渊点点头,认真道:
「受教了。」
面对秋风楼主的那破灭一剑,谢渊是真的以为自己死了。事实上若不是慕朝云救了自己,他已经一命呜呼。
谢渊庄重的一拱手:
「慕姑娘,还要谢过你救命与护持之恩。」
虽说大恩不言谢,特别是两人同生共死过,关系本不一般;但自己在江南晃荡这麽久,慕朝云一直默默关注,排除危险,其中情谊,实在无法忽视。
慕朝云微微转头,淡淡道:
「无需多礼,若你这麽轻易死了,我的天青果都浪费了。我还等着你帮我的那一天呢。」
谢渊呵呵笑道:
「我的进步还行吧?现在都气血二变境了,气血三变境也不远了。」
慕朝云见他一脸邀功的模样,暗自好笑,不过面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还算不错。」
谢渊却对这个评价不满意,切了一声:
「还算不错?慕姑娘,你二十六岁成就宗师,我这个进度,最多二十二岁之前,就能突破到天地双桥之境了,比你还要年轻四岁多!」
「宗师境界那麽好突破?我气血三变境也有好几年,如果不是家族大变,亦不会强行突破……你倒说得跟探囊取物似的。」
「有手就行,走着瞧吧。到时候你在我面前,亦不敢妄称天才。」
谢渊倒肘捅了捅慕朝云,挤眉弄眼道。
慕朝云眼皮一垂,直接一巴掌将他扇开,看着谢渊如同被巨兽拍飞,滑坐到墙壁边上,她淡淡道:
「那看来我得趁现在多让你长长记性了,让你知道宗师不可辱。」
这一下自然是巧劲,莫说谢渊本身就硬功护体丶皮糙肉厚,就是普通武者也不会受伤。
谢渊拍拍屁股,笑呵呵的走回来,看着慕朝云开始收拾东西丶抹去痕迹,问道:
「要走了?」
慕朝云点点头:
「我本来在和一个止空山的弃徒斗法,这下稍微有些暴露。不过无妨,他也斗不过我。」
能跟慕姑娘斗法,那至少也是宗师。宗师级别秘法修者,止空山高徒,恐怕并不好对付……
不过慕朝云的语气平平淡淡,并没多少狂妄或是谨慎,只是平静的叙述,内里的自信却分毫不少。
他们这个流派,深奥玄妙丶如读天书,要想有所成就,无不需要皓首穷经丶毕生钻研才能有所成。
而慕朝云能如此年纪就成就宗师,将家族的各项秘法掌握到极深的程度,可谓是天才中的天才;
本来慕家都以为自家要出一名千年未有的凭天机之术成就大宗师的天骄,结果家族就遭逢大难。
谢渊帮着拔了几个阵旗,结果被慕朝云嫌弃的一把拍开,显然怕他弄坏自己的精致玩意儿。
谢渊只得讪讪在旁边看着,问道:
「慕姑娘,我咋安排啊?」
慕朝云身子一顿,理了下头发,淡淡道:
「你要没事,先随我几天,我看看你武道进展。」
「好啊!」
谢渊当即应道,能跟慕朝云重聚几日,自然是开心的。
慕朝云见他答应,别过身子去,抿了抿嘴。
谢渊只顾看着慕朝云高兴,光这事本身就让他开心,都没想到旁的。
「对了,慕姑娘,我在见真湖里有了发现……是黑天书。」
慕朝云身子一顿,唰的转过头来:
「黑天书?」
「对,其名幻梦天晶,我感觉是八卦莲的邻居,当初在天书是挨着的页码。」
谢渊说道,然後将自身的见闻大致讲了,把梦境所见几句带过,只言童年夙愿。
慕朝云静静听完,眼睛微微亮起,点头道:
「我之前曾经有过怀疑那湖有特异,没想到竟是真的!很好很好,八卦莲的邻居麽……」
相传谁能集齐黑天书,谁就能直接领悟天道。
而两页黑天书合在一起,定然也有神异,特别是本就看起来和八卦莲很契合的幻梦天晶,融在一起效果说不得大超以前。
她慢慢颔首,看着谢渊,问道:
「你打算怎麽做?」
谢渊笑眯眯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然姚家不要,咱们自然得给他挖出来搬走!」
现在既然碰到慕朝云,有了八卦莲,取走幻梦天晶是没问题了。
「就是不知道该怎麽进去……法子还拿在姚家的手上。」
谢渊思索着。
慕朝云看着他,眨了眨眼:
「我有一个办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