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高悬,乌云早已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在金陵府中,独漏过了这个街角。
谢奕和谢渊站在背光之处,从谢渊的角度看去,这位宗师的脸庞满是暗淡阴影,神色模糊不清。
远处的喧嚣骚乱隐隐传来,十分遥远。
这里既无风声,夜色静谧。
谢渊也不知自己是何心绪,只是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谢奕仰了仰头,幽幽道:
「当年情势紧急,圣女气焰滔天,大家心里都没有底,乾脆就把你们这些襁褓中的丶牙牙学语的还不为外界知晓的稚童婴孩,悄悄让人带走,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去向,以策万全。
「这麽多年过去了,我们没有放弃寻找,然而大离黎民亿万,当年又是慌慌张张,纷乱中本就隐蔽的信物什麽遗失不知多少,如何大海捞针?这些年都只道灵韵儿是我独女,实不知她还曾有一个哥哥。而你也是一样,没人知道我大哥还有子嗣留存。」
谢渊默默点头消化,一时觉得有些荒诞。
之前以为的亲大哥,又成了自己的堂兄?
原本以为出自山村,结果是大家族流落在外的子嗣?
如此狗血戏剧的一幕,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谢奕叹了口气,在街边负手慢慢踱步,仿佛这姚家的老巢对他而言不过花园。
谢渊就落後一步,慢慢跟着他。
谢奕惆怅一会儿,又扭头看向谢渊,问道:
「这麽多年,你们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我以为自己的来历挺明白的。」
谢渊摇头,之前从未想过。
谢奕目露奇异,伤感过去,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不觉得你们两兄弟的仪容人材丶武道天赋,实在是不像小山村里能出来的吗?你这样的气度外貌,岂是山村少年可比?」
谢渊经他这样一说,是觉有些特别。
不过模糊印象中的父母本就是从外地迁来,识文断字,气质外表也很出众,谢渊不曾怀疑。
但现在说起来,大哥谢伦的天赋是那神秘莫测的道长钦点的不同凡响,哪怕修炼到如今,谢渊都不知道长是何身份。
然而养身功如此奇特,那道长必定是个方外高人,他能看重大哥天赋,想必怎麽也得是个宗师往上才是。
而且哪怕生於山村之中,缺衣少食,谢伦都是出落得虎背熊腰丶气血旺盛,天生的练武苗子不说,长相也是英武不凡,让兰花姐念念不忘。
至於自己,天赋倒是平平,长得确实有前世三分水平。
谢奕悠悠道:
「我们陈郡谢氏向来清雅,族中男儿女子皆是姿容端方,形貌不俗,为八大世家之最。
「所以你婶子一看你画像看你名字,再结合你的天赋,感觉出巧合来,一查之下,竟然真是如此。」
「还是……叔母听闻我名的?如此凑巧。」
谢渊语音含混,不太习惯。
谢奕一听,表情也有些古怪,也含混了过去:
「巧合,巧合。不过本来没这麽快来金陵寻你,还是得了他人提醒。」
「他人?」
谢渊有些诧异道。
谢奕点点头:
「有人用天机秘术联系到了陈郡,那时我们刚察觉你的一点身份,就见到那份留言,直言你就在金陵姚府,或有麻烦。我这才马不停蹄,直接赶来。」
谢渊这才看到谢奕脸色微有疲惫,宽袍广袖上显得有些风尘仆仆。料想陈郡距离金陵虽然不是天南海北,想要这麽短的时间内赶来,以他的修为恐怕也是有些吃力。
谢渊心中触动:
「二叔,辛苦你了。」
谢奕摆摆手,道:
「一家人不说这些话,我很高兴寻到你。不过,你还有通晓秘术的朋友麽?」
谢渊叹了口气,道:
「有的。她就在那边……」
谢奕已经察觉到有人突兀出现,霍然回头,发现长街另一边,有一位白衣如雪的高挑女子,站在月光之下,静静的眺望着这边。
他挑了挑眉,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谢渊,眼现了然:
「原来如此。谢渊,你得尽快跟我回陈郡祖地,回宗祠认祖归宗。去和朋友告个别吧。」
谢渊微微点头,即使没有这一出,他和慕朝云分别也就在这两天。
他走到街那边,看着面颊白得有些透明的慕朝云,叹了口气道:
「慕姑娘,你之前就知道了?怎麽不早给我说?」
慕朝云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我也是才知道的,你的命宫就像有迷雾笼罩,永远只能看到一点,再看到一点。」
谢渊呼了口气,笑道:
慕朝云看着他,露出一抹绝美的微笑:
「早就有了。」
谢渊怦然心动,忍不住握住了慕朝云的柔荑。
慕朝云脸色微红,悄悄瞥了街对面的那位宗师,却见谢奕双手蒙眼,转过头去,大步离开。
慕朝云脸色更烫,但见这里只有两人,神色便柔和下来,微叹道:
「还好谢家主来得又巧又及时。」
谢渊捏着她凉润的小手,道:
「多亏了你。」
慕朝云摇摇头:
「我什麽都没有做,还漏算了那止空山的布置。天机一道,任百般谋算,总有一漏,我现今才深刻体会,只可惜差点就酿成永世之恨……」
见慕朝云露出难以掩饰自责神情,谢渊看着她袖子里鼓鼓囊囊的阵旗等玩意儿,显然已经是全副武装而来,连连摇头:
「没事,我这不好好的?只是,这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慕朝云抿了抿嘴,忽然手一翻,两瓣幽暗的莲瓣飞了出来,再次飞入谢渊的手臂之上。
她低声道:
「八卦莲莲身莲瓣是为一体,只要我们各持一方,总会再聚的。」
慕朝云看着谢渊,如同湖水般的双眼动了动,然後又微微低头,有些扭捏道:
「我接下来做的事情,很需要天晶莲,所以……」
谢渊直接摆摆手:
「慕姑娘,这还需要和我说麽?这叫共同财产……这东西在我手上只是辅助修行的鸡肋,没有它我也有其他办法,在你手上才是至宝。没这玩意儿护身,我也不放心你去掺和魔教的事情。」
慕朝云默默点头,然後才轻声道:
「你去了谢家,也要小心。大世家里面的纷争复杂,有时候比外界更甚。以你的身份,更是如此,须得多加注意。」
谢渊脸色一正,认真的点点头。
他明白这是慕朝云的提醒,她的提醒往往不是空穴来风。
慕朝云忽而一笑,眨了眨眼,竟第一次让谢渊觉出两分俏皮来:
「云山金陵陈郡,你还是个吃百家饭的。」
谢渊也笑道:
「我们散修是这样的,哪有好处往哪去。」
「现在你可算不得散修了,算是回家?」
慕朝云柔声道。
谢渊却有些不置可否:
「很难有这样的感觉。」
对他而言,陈郡谢氏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反倒是云山剑宗更让他有归属感。
慕朝云理解他的感受,轻声道:
「那你在陈郡待不长?」
「不好说。但如他所说的,我得回去,认祖归宗?
「最关键的是,他救了我的命,还付出了那麽大的代价给姚家,虽然他说是应该的,但我不是受人好意而无动於衷之人。这份债我已经背下了。」
谢渊叹了口气:
「於情於理,我不可能直接拍屁股走人。」
慕朝云微笑道:
「我知道你是有情有义的。陈郡谢家也不是什麽龙潭虎穴,你去看看也没什麽,说不定还喜欢那里了呢?毕竟是血脉所系,说不定总有不一样的感觉。」
「或许吧。」
谢渊仍然不置可否。
慕朝云看着他,忽然像感受得到他在想什麽一样,想起了曾经在幻梦空间里惊鸿一瞥的『上古遗迹』。
她眼现了然,微微笑道:
「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陪你回故乡看看便好了。」
谢渊没觉出味儿来,只是点头道:
「若我真在谢氏立足,以後肯定带你也去认祖归宗。」
慕朝云愣了一下,忽然感觉脸庞无比的烫,烫的仿佛血气沸腾丶又要突破了一般。
谢渊看着仙子谪凡,蓦地张开双臂,将慕朝云揽入怀中。
慕朝云浑身软若无骨,埋在谢渊怀里,心跳不断加速。
谢渊嗅着她发丝间的幽香,叹道:
「你要保重。」
「嗯,你也是。」
「不,你一定要保重。」
谢渊认真嘱托道:
「魔教不是好相与的,他们连大宗师都很可能不止一位,一个尊使就杀得八大世家的天骄血流成河,千万怠慢不得!」
慕朝云莞尔道:
「你倒还教起我来了……放心吧,我会记住你的嘱托的。其中风险,我自省得。我还要留待有用之身,为家族查明真相,报仇雪恨。我还要……
「跟着你去认祖归宗呢。」
慕朝云仰着头,轻轻笑着说道。
……
已是深夜,月色下的秦淮河虽然仍然有灯火喧嚣,但已经是难得的静谧。
宽袍广袖的雅士站在河岸边上,面前的河岸倒映着灯火与星光,一片灿烂。
他负手而立,仰望夜空,寂然不语。
谢渊慢慢从後面走过来,谢奕回头看了看他,微笑道:
「我今天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谢渊看着他似乎有几分促狭的笑意,有些沉默,这位家主好像不是特别严肃的那种。
谢奕见他不好意思回答,呵呵一笑,道:
「事情弄完了?走吧,带你回家。」
谢渊沉吟一下,道:
「还有最後一事。」
「哦?」
牛记米铺。
虽然自大批的难民经谢渊指引,来到了这里,将春雨楼的隐秘据点给直接暴露。
苏行和这里的一众捕快有些无奈,但也乾脆将春雨楼衙门搬到了明处。
特别是近日来总部派人来助,彻查钱姚两家——现在是姚家独立承担的拐卖人口案,於是春雨楼直接将周围的铺子全都盘了下来,设了一个临时衙门。
其实皇帝的意思很明显,钱家已经投了皇室,他们的罪自然就只有姚家来抗。
而既然有钱家珠玉在前,姚家你就自己看着办。
如果不放聪明点,那这压力将会越来越大,不要说这次人口大案,便是许多过往心照不宣的陈年案子,恐怕都要全部翻上来,作为藉口来整治姚家。
皇帝除灭世家之心,恐怕从来没有消停过,只是八门之乱影响太大,他也将养生息。
然而钱家事发之後,皇帝一举将其拿下,现在就要趁机逼迫姚家做出抉择。
钱家当时其实根本没有选择,被六家针对,岌岌可危,倒旗倒得乾脆。
姚家倒是想选,然而後面其他六家一直隐隐看着,前有狼後有虎,夹缝中的姚家哪怕想要向皇室效忠,只怕也不得。
说到底,还是姚家现在的实力太不足了,自己的分量轻,就只能被当成砝码,而不是拿砝码的人。
在这样的环境中,姚家到底做什麽选择,别人都难以预测,但却能想到是多麽艰难。
姚余知这麽多年几乎都处在类似的情景之中,一直能将这艘漏水的楼船晃晃悠悠的开了下来,至少仍然挂着姚家的旗帜,装着姚家的人,实不容易。
但眼下,姚家会如何抉择呢?
苏行站在朱雀街几家铺子临时打通的院落中,皱眉思忖。
若是他们真向陛下效忠,难道又放过这些为恶之人麽……
苏行抿着嘴,脸色有些阴翳。
身为春雨楼最年轻的神捕,在京城这个权力核心之地能有这份成就,他自然不是光靠的天赋,不是不通世事之辈。
相反,在成为神捕之前,他紧跟上级,曲意逢迎,做得相当之好,有口皆碑。
能以一介白身获得这样的成就,苏行无论是文韬还是武略,都是顶尖的。
只不过一到了神捕之位,苏行的行事风格就截然相反了。
按一些同僚的话说,他像变了个人。
一成了神捕,他就不近人情丶忘乎所以,露了本性。
他之所以奋力的往上爬,溜须拍马丶送礼行贿,就是为了有这麽一天。
不用再看别人的眼色办案,不用因为这是哪位捕头的故人丶那个家族的旁支而网开一面,不用再因为惧怕什麽金龙商会的淫威,而眼睁睁的放过杀害父母的马匪,任他们指鹿为马。
杀人偿命,凡犯律者,虽远必捕。
等苏行成为神捕之後,确实办了许多因为各种原因积压的大案要案,甚至让利益相关的神捕对他有些不太爽,但他仍然「我行我素」。
然而登上高山之後方知还有高山,这种情势之下,他哪怕知道眼前的高墙之内,许多人手上血债累累,却也不能擅自抓捕。
苏行幽幽一叹。
只不过正在院中思考案子之时,远处姚家中的喧嚣让他大为惊异。
谢渊?
谢渊在这?
谢奕?
谢家之主来了?
苏行面色连变,不由想到了许多,甚至包括最近让他的案子大有起色的那本名册。
他在房屋顶上遥遥相望,看到那场划破重云的顶尖宗师之战,目光震颤。
「秋风楼主……」
苏行喃喃念叨,看着他落下姚家,低哼一声。
如若有机会,这绝对是他最想抓捕的人之一。
直到喧嚣结束许久,苏行才默默下到院中,而後闭目思忖,这一番变局又是为何,该如何利用。
最好的便是在姚家摇摆不定的时候,借着上面给的意思,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将姚家的那些作恶的家伙全部抓了。
这样就算他们倒向朝廷,该抓的人已经进了大狱,想要出来就没那麽容易。
所以不同於起一些同僚,给姚家压力是为了大局,苏行并不想要大局,他跟其他六大世家一样,希望姚家坚持一下,他好继续抓人。
只可惜姚家也是没那麽好对付的,哪怕人口贩卖案如此铁证如山的案件,许多祸首藏起来不知在哪儿,甚至就算知道在哪儿,姚家的阻力也让他步履维艰。
该如何破局呢……
苏行正在想着,忽然神情一凛,猛然睁眼,然後下意识的接住了掉到面前的几本书册。
楼顶上,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笑了笑,调侃道:
苏行神色凛然,这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到他的面前。
这模糊的影子,他下意识的以为这就是刚刚的秋风楼主。
然而听到这声音,苏行神情一动,瞪大眼睛:
「谢渊?」
暗淡的影子轻轻笑了笑:
「苏神捕,你想要的东西,这里面都有。可得尽快了,他们现在就在处理手尾。
「不要放过他们。」
影子渐渐变得透明,刹那间仿佛凭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苏行下意识的踏前一步,然而看着了无踪迹的人影,握着手上的册子,他神色变幻不定。
下一刻,他转身快步走近书房,点燃灯烛,翻开那些册子,神情瞬间变得凝固,然後是大喜。
……
此後几日,春雨楼在金陵刮起了风暴。
苏行拿到了秋风楼大半人员的名册,以雷厉风行之势直接开始抓捕,而且当夜就从京城请来了增援。
尽管苏行在春雨楼里和其他神捕的关系有些隔阂,但一听是抓秋风楼的人,春雨楼上下顿时同仇敌忾丶摩拳擦掌,连夜往金陵赶来。
对这个连名字都似在挑衅他们的杀手组织,历代春雨楼的神捕都视为耻辱。
茶楼酒肆丶妓院勾栏,到处都有各行各业的杀手被揪出来,一时金陵人心惶惶,竟不知昨夜一起饮酒的豪客丶身下承欢的妓子,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秋风楼刺客,许多人冷汗出了一身,深感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不过谢渊一走,姚家自然就有布置,那些大鱼丶入阶刺客大半都已经提前嘱咐撤走,没来得及通知到的,多半都是些银牌铜牌的小鱼小虾。
尽管没有抓到几个在地下世界声名赫赫的天阶刺客,但这些人的身份特点,基本都被春雨楼握在了手中。
就算让他们一时跑掉,想要再聚起来作恶,只要一露头,很容易就抓住踪迹。
而後就是姚家里的一部分处於要害位置的人,谢渊偷偷在姚家打听到了他们隐藏的地点,一并交给了苏行。
不过这一波人谢渊因为隐藏身份的原因,不敢探听太多,只得拿到一部分资料。然而堡垒从内至外,容易攻破许多。这些资料对苏行来说,哪怕那些人已经被紧急转移走,仍然能起大用。
谢渊离开了金陵许久,这千年古城依然是一副鸡飞狗跳的模样,姚家自是把他恨得牙痒痒。
「阿嚏……」
谢渊打了个喷嚏,感觉鼻子有些痒。丶
谢奕站在旁边,看着谢渊笑道:
「看来有人在念叨你了。」
谢渊摇头道:
「多半是姚家的人。」
「我要是姚家的人,也恨不得把你生吃了。」
谢奕点点头道:
「万妖山之後,姚家把你捧上了天,我们和崔王两家都也很重视,暗道姚家要出个能变天的人了。
「结果没曾想到,这万妖山鼎定乾坤的人,却是我谢家的!呵呵呵!」
谢奕笑得开心,拍了拍谢渊的肩膀:
「你以後碰到姚家的人绕着点儿走,我怕他们发疯。嗯,他们现在的心情,我都能想像得到。也不知道姚余知怎麽跟其他族人解释。」
怎麽解释?姚天川早就死了,你们见到的其实是陈郡谢氏的人假扮的,大摇大摆的在姚家住了这麽久,家族还捧在掌心?
谢渊摇摇头,只能不解释,就怕不懂事的来问。
虽然那天晚上一闹,恐怕大部分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只要有一两个二愣子触了姚余知的霉头,恐怕就要倒大霉。
把一个外人捧成全族的香饽饽,堂堂宗师在家族祖地都看不出来,还到处炫耀,姚家这个笑话闹得又有些大了。
至於谢渊怎麽扮演姚天川丶骗过姚家上下全族的……谢奕没有多问。
年轻人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何况他本来就不是在家族长大。谢奕自己当年也最烦长辈问东问西。
虽然等他现在当了家主丶当了父亲,有时候不可避免的要去关心後辈,关心自己的宝贝女儿。
想到这里,谢奕暗暗摇了摇头,真是孽缘呐……
不知道夫人给灵韵儿说了没有。
想到这里,谢奕有些头疼,然後又有些古怪的看了谢渊一眼。
「二叔,怎麽了?」
谢渊不解的问道,经过几天的相处,谢奕比他想像的那种威严家主丶飞龙榜大宗师要和气许多,甚至有些随意且爱开玩笑,基本没什麽架子,称呼也顺口许多。也不知他是平时就这样,还是对自己这样。
「没什麽。」
谢奕暗自嘀咕,自己从看着女儿长大开始就在想哪家的小子会拐跑女儿的芳心,想得杀气腾腾了无数次,却没想到是大哥的儿子丶自己的侄儿。
罢了,灵韵儿大概会伤心好一阵,回去好好劝导劝导,也就过了。
「我只是想着,你成长得这麽出色,顺利的长大成人,大哥大嫂在天有灵,肯定会无比欣慰。」
谢奕感慨道。
谢渊默然不语。他已经听说,「父亲」谢玄战死之後,「母亲」又亲手将自己送走,却没寻回来,不久便忧虑成疾,病入膏肓,撒手人寰。
看来就算到了谢家,他还是孤儿。
虽然是一件十分悲伤的事情,但谢渊对这些全无记忆,除了心中有些复杂难明之外,很难说有什麽伤感。
在他的记忆中,父母练着养身功,住上了新家,在他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谢渊长叹了口气。
谢奕又拍拍他的肩膀:
「你也不用太忧伤。逝者已矣,生者坚强。
「你以後当带着大哥的遗志,将这一房的香火传下去,也要将谢家的担子挑起来。」
谢渊睁大眼睛:
「二叔,你这……」
「有什麽想不到的吗?」
谢奕平静的说道:
「家主之位本来就该是长房继承,当年我也是临危受命,最後自然该还到你这。」
「长房也该是家主的长房,二叔你以後……」
谢奕摆摆手,打断道:
「生不生的再说,可能就要灵韵儿这一个孩子,我和你婶子就够了。灵韵儿虽然天赋卓绝,但毕竟是女娃,担子还得落到你肩上。」
谢渊有些犹豫:
「我一个外来者,恐不能服众。」
谢奕闻言,瞬间瞪眼:
「什麽外来?这话再也休提。你根正苗红,就是谢氏家主的继承人!」
「……」
「更何况,以你的天资修为,年纪轻轻,宗师也是指日可待。这等冠绝一时的天赋,谁能说个不出来?」
谢奕笑呵呵的:
「不愧是大哥的种,天赋就是不一般。」
谢渊叹了口气:
「我的天赋其实一般,大哥的天赋才叫好。」
谢奕笑容微收,有些伤感道:
「你也别妄自菲薄。伦儿的天赋确实不俗,刚出生就看得出气血如龙,是个天生的武练苗子;但你的也不差,根骨惊奇,经脉通透,是个练武的好架势。」
好苗子?我?
若不是天青果,恐怕现在还在云照慢悠悠的推进度呢。
谢渊默然片刻,想起刚练武时吃的苦,道:
「我长在山村,体内空虚,实在没看出什麽好天赋来。」
「哎……」
谢奕闻言,叹了口气:
「你们小时候的确吃了太多苦,有些亏损,甚至伤到根基,也很正常。
「不过不用怀疑,你们刚出生就摸过骨了,我谢家的血脉岂有庸人?不只是根骨,虽然还在襁褓之中,那时你就眼神灵动,一看就悟性极佳。
「我见你经历,就知道你和大哥当年一般,破境如喝水,从无关隘可言。」
谢渊闻言,顿时闭嘴。
他的「悟性」自然是好的,但是这是从谢玄身上继承而来?唔,他不好说。
不过天青果或还能说,这份悟性属实不足以为外人道,乾脆闭口不再谈根骨悟性之言。
谢渊不想说,谢奕倒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所以查过你之後——你不要见怪,毕竟那时候不确定你的身份。
「见你形貌气质,观你卓绝天赋,再一查当年之事,特别是你们兄弟俩的名字生辰……我才知道,这麽多年过去,得来全不费工夫。
「走吧,回家了。」
谢渊顺着谢奕的目光遥遥望去。
庞然巨城静静伏在天地一线之上,如同威严的巨兽,静静的注视着慢慢接近的谢渊。
走到近处,谢渊仰望着那几乎如城楼一般的高门,对高门大宅这四个字又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跟着谢奕,从侧门进入,门房对着自家家主和他恭敬的行礼,却没多问一个字,只是开门引路,在谢奕的示意之下,引入了庄园里一座格外庞大的院落之中。
刚刚打开门,门内的整齐的两列丫鬟仆役就躬身施礼:
「见过老爷,见过少爷。恭迎少爷回府!」
「……」
谢渊看着这阵仗,有些诧异的看向谢奕。
谢奕淡然道:
「这是你该有的待遇。这座院落,是……你父母当年居住,这麽多年,我一直让人打扫。
「来吧,先过个火盆儿。」
谢渊看着面前燃烧的无烟炭,有些哭笑不得。
还挺像回事儿。
这才算他真正的家?城中之城,府中之府,原来那大门只是谢氏的大门,不是每一家的大门……
谢渊矫健的跨过火盆,跟着谢奕穿过宽阔如同练武场般的院落,继续往正厅里走去。
正在这时,谢渊看到一名端丽的妇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谢奕招呼道:
「夫君,你回来了。」
「夫人。」
谢奕点了点头,还没开始介绍,谢渊就和这位谢家主母崔萍君对视了一眼。
姿态端方丶举止大气,第一印象符合谢渊对大家族主母的想像。
不过下一刻,谢渊就感觉到这位主母看着他的眼神中,并不如谢奕那般透着亲近和关爱,反而有些疏离。
「这位就是谢渊吧?回来了就好。」
崔萍君露出一丝微笑:
「你的院子已经整理好了,可以直接入住。怎麽没有行李?哦,我差点忘了……无妨,基本的东西都已经置办好了,你还要什麽,直接跟下人说。」
崔萍君巨细无遗的说着,方方面面都有提到,可谓无微不至。
「谢过叔母。」
「客气什麽?都是一家人。」
崔萍君微笑着说:
「渊儿好不容易终於回来,想必是乏了吧?你先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谢奕点点头:
「夫人辛苦,我再给谢渊交代几句,等会就回去。」
崔萍君点点头,和谢渊微笑着告别,然後就离开了这里。
「你婶婶礼佛多年,为人清淡些,你不要介意。」
谢奕突然说道。
谢渊一愣,难道自己表现出异样了麽?他赶忙道:
「二叔,哪里话,叔母无微不至,对我关爱有加,我介意什麽?」
「那便好。」
谢奕点点头,然後低声道:
「谢渊,按理说你这样的身份回归家族,本应该大操大办一番,通知其他交好家族丶势力。但是……你这个身份,稍微有些敏感……」
谢渊知道他的意思,自己明面上还是春雨楼的通缉犯,世家再不给朝廷面子,也不能这样大张旗鼓。
「等这事风头过去,让朝廷给你平反,到时候再给你补上。你先休息,过两日我们就办个家宴,你和亲人们都认识认识。
「然後再过几天,我们就做个滴血认亲丶认祖归宗的仪式,到时候你就正式回归我陈郡谢氏丶是我谢氏一员了。」
谢渊自无不可,点头道:
「全凭二叔拿主意。」
谢奕拍拍他的肩膀,道:
「你好好休息。」
然後他便离开。
谢渊自己在这大院里转了一圈,房间多得他数不清,但练功房先让他找到。
看着里面果然一应俱全的练功用度——
谢渊面色深沉,突然有了家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甩去新鲜和不自在的感觉,沉吟了一会儿,暗道:
「事已至此,先练功吧。」
「什麽?」
谢灵韵的小院,她的脸色又惊又喜:
「你们说你们把谢渊叫到家里来了?哎呀,你们真是……」
谢灵韵有些羞赧,但也有些开心,故作矜持的嘀咕道:
「你们就不要太插手孩儿的事情啦……他在哪?我现在去找他!」
谢奕和崔萍君对视一眼,各自有些无奈。
谢奕摇摇头,原来夫人也不知如何开口,他只得自己咳了一声,一边拎住正要往外冲的谢灵韵:
「这个,灵韵儿,我给你说个事儿……」
「爹,有事回来再说!」
「……不能回来再说,你听着。」
「……」
谢灵韵听谢奕如同连珠炮一般快速说完,面色呆滞。
谢奕交代完毕,才敢偷摸看女儿一眼,却见她不移不动,仿佛中了定身术,不由担心道:
「灵韵儿?」
「灵韵,你没事吧?」
崔萍君也无比担忧道。
谢灵韵晃了一下,如梦初醒,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爹,娘,你们不是逗我吧?」
「我们怎麽会用这种事情逗你。其实那天看到画像,我就在想了。」
崔萍君叹息道。
谢灵韵脸色发白:
谢奕摇摇头:
「灵韵儿,儿子多肖母,他不像你大伯多正常。这事儿,哎,孽缘……」
「那他也和伯母……」
谢灵韵想了想,脸色愈发苍白,带着哭腔道:
「你们当真吗?」
「千真万确。」
谢灵韵脸色刷的煞白,咬着牙,深吸了口气。
「灵韵儿?」
「我没事。爹,娘,让我静静吧……」
谢灵韵一转身,拿袖子抹了抹脸,奔回了屋里。
谢奕和崔萍君对视一眼,前者长叹一声,崔萍君则紧紧抿着嘴,表情沉凝。
此後几日,谢渊在谢奕的带领下,去自己亲生父母坟前祭拜过。
虽然谢渊心中有些古怪,但生育之恩,既承此身,自然要为他们点燃香烛,送去纸钱,坟前洒扫,磕头祭奠。
然後便是和谢氏族人家宴。
谢家高层都知道谢玄曾经的院落住进了一个少年。
此时终於得见,许多人都带着好奇丶打量丶探寻甚至防备的目光,不一而足,其中复杂,难以言喻。
更难以言喻的,便是认人之困难。
「这是二伯爷。」
「二伯爷。」
「这是三叔公。」
「三叔公。」
……
「给二伯爷敬杯酒。」
「二伯爷,祝您……」
「……」
谢渊强行营业,感觉比姚家的家宴还难伺候。
在姚家好歹有姚天川的记忆,并不为难。而且他在姚家本来就无所顾忌,表现的差了正好。
但在这里,谢渊反而十分收敛,面对着如此多的目光和新认识的人,他感觉还不如去比武去战斗。
好在大部分人都是相当善意的,至少明面上。
在那些老辈身上,谢渊的确感受到了几分关爱,真多了那麽一丝回家的感觉。
就是奇怪的,唯一认识的谢灵韵,这几天一直没见到,说是身体有恙。
最後,便是最重要的滴血认亲丶认祖归宗丶列名族谱的环节。
「不用紧张,就是一个仪式,等今天过後,全族便都知道你的身份,你也是正式的陈郡谢氏一员。」
谢奕宽慰道。
在祖宗祠堂之前,许多老辈中辈小辈都来见证这庄重的场合。
谢奕当着族人的面,取了一滴谢渊的指尖血。
滴血认亲在前世并不科学,但在有武道修为丶血脉传承的此世,自有家传秘法可以确认。
托着那血滴浮在手掌上,谢奕走进祠堂,放进早已准备好的玉碗之中。
鲜血入了清水,将整碗都全部染红。
谢奕看着玉碗前面的灵位,上面正写着大哥谢玄的名字。
「大哥,我将渊儿带回来了,你看到了吗?」
谢奕惆怅道,然後伸出手指,放在碗上。
一滴鲜血自动凝聚出来,如同水滴,从指尖滴落玉碗之中。
这滴血血气浩荡,力量强大,几乎让玉碗之中沸腾。
不过在谢奕控制下,鲜血很快融入水中,和之前的那股鲜血围绕打转。
然後,两股鲜血都在碗中游荡,如同形成了一个太极,追逐旋转,玄妙非常。
但是,一直都没有融在一起。
谢奕眉头紧紧皱起,突然转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祠堂的重重帷幕,看向门口。
在那里,谢渊身姿挺立,神色淡然,正和旁边的族人交谈。(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