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郡以东百七十里,有处小山。
此山四季如春,鲜花遍野,从来都是丰茂葱郁的模样,而不论寒暑春秋。
周围县镇的百姓都知道此山奇异,景色殊胜,不过陈郡谢氏几千年前就在这里建了别院,将山一围,做了他们的猎场,常常有谢氏的老少爷们前来打猎,然後带着几车几车的收获再回陈郡。
普通人是这样认为的。
实际上这里就是谢氏掌握的上古遗迹天云圃所在地。
从山中一个洞穴进去之後,就会发现别有洞天,里面的空间显然还大过这座小山,另有金乌祥云,灵雾清溪,将天云圃滋养的无比肥沃,最适合种植灵药宝材,乃至天材地宝,上古异种。
而其中的土灵之气甚至充足到逸散至外界,这才是这片山丘四季如春的根源。
小山周围方圆十里都是谢家的领地,外松内紧,戒备森严。虽然距离族地并不算远,这里常驻的宗师长老都至少是两名。
只不过这天云圃外山的庄园,已经许久没有人员进出了。
任何人不管明的暗的,只要离开外山十里,也就是谢家传统的领地,就会被神秘人「劝返」——
听劝的便是劝返,不听劝的便是打回去。
哪怕两名宗师,竟然都在神秘人的手下受了伤。
直到後来谢秉前来,才知道那神秘人是大内供奉袁珍。
袁珍是出自皇族宗室里的一名修行大能,成名数十年,早就通了天地双桥。
这些年来鲜少与人动手,不知其具体实力。
实战之後众人才得知,袁珍的实力是和谢秉差相仿佛,优劣并不明显。
若本是这样谢秉还能爆发将其赶走,结果秋风楼主的致命偷袭,让战局瞬间倾覆,谢秉只能勉力击退两人,逃得性命。
自那之後,天云圃外山庄园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袁珍直接露出身份,就是在外山十里之外逡巡。他不进入谢氏的领地,却也让天云圃驻守的人绝无法出来。
直接攻入世家领地性质毕竟不一样。虽然说这一片儿其实默认都是谢家的势力范围,但是袁珍只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庄园里外都该是朝廷所有。
只不过尊重千年谢氏,不去干扰外山十里的事情,但现在有大事要封禁山外,「客客气气」的就将谢氏族人关在了天云圃里面。
不过,若是这样拖久了,这些人到底会不会直接进天云圃,谁心里也没底。
天云圃驻守的谢氏族人见家族久不来援,愈发沉重,隐秘手段发出的求援信从两日一封丶一日一封到半日一封,却像石沉大海。
他们若是知道族地里面在此危急关头,还正在积极的进行家主选举,恐怕都要破口大骂。
就跟没有人在乎他们一样。
直到这一天。
驻守的两名宗师透过书房的窗户,望着天空再次升起的袁珍,如同巡视领地一般在天云圃外围施施然转了一圈儿,而後还对着他们微笑点头,才又落下。
两人面色沉凝,他们实力不算弱,但跟这种顶级宗师还有差距。天云圃虽然重要,但离谢氏族地这麽近,两名宗师已经是极大的重视了,还不至於常驻顶级宗师,而千年来也从未出过纰漏,谁知道……
虽然靠着护庄阵法和遗迹禁制,若是敌人真要攻进来,他们也能抵抗许久。但看这样家族援兵迟迟不来,若敌人真来,这里失陷恐怕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眼见一道幽影也腾空迅速转了一圈,如同示威,强大的气息和冰冷的杀气直接隔空朝着庄园而来,让困守许久的谢氏子弟们脸色微白,士气跌到谷底,一名宗师觉得不能再等了。
一名枣红脸的雄壮男子大喊道,正是驻守天云圃的宗师之一,谢林。
另一名宗师谢忱摇了摇头,劝解道:
「这麽久没有交回药材,就算传信没到,家族肯定知道这里出事了。我想族里现在也遇到了点困难,但他们肯定不会放弃天云圃,我们再等等!」
「再等,再等这天云圃就不姓谢了!」
谢林背着手走来走去。
谢忱叹了口气:
「可是若离开庄园,又能如何?谢秉都已经退去,凭你我二人,如何是外面那两个家伙的对手?只能靠着庄园里的阵法固守。」
「哎!」
谢林重重叹了一声,满是不解。
为何家族还没有反应呢?
难道被其他事情拖住了?
可若是这样……天云圃上下这麽多族人,还有整个天云圃,等敌人下定决心攻进来,又该怎麽办?
「等等,那是什麽!」
忽然,门外响起了惊呼之声。
谢忱和谢林对视一眼,都有些纳闷,赶紧出去查看。
却见天边一道流光迅速的划来,如同坠入天穹的流星,带着极长极绚烂的尾焰,只一眨眼就从天边到了近前。
那好像是一把剑,而剑上,还站着一名衣袂飘飘丶眉目疏朗的男子?
男子面目平和,十分年轻,目光却相当深邃,深邃中还透着犀利,里面藏着足以洞察人心的力量。
他气度飒然,一头银丝,配上年轻的面容,一看就极高的修为,观之不俗,如同真正踏剑而来的剑仙。
只不过这幅装扮,总让人怀疑他这等年纪丶这等实力,怎会乌发染霜?
来人的速度极快,似乎刚刚还在天边惹来人注意,下一刻就已经要冲到天云圃外山来。
不过刹那间,一道赤色身影腾上云霄,拦住了那踏剑而来的出尘男子。
白面无须丶一脸和善还带着微笑的袁珍露出身形,他周身燃烧着赤红血气,和煦道:
「来者何人?怎麽误闯皇家猎场。」
不过他此时虽然仍然微笑,眼神却极为凝重戒备。
来人的速度和气势,一看就是高手。
袁珍上来拦截,都下意识的全力激发了功法,周身才腾起如同火烧云般的异象,正是血气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望着看起来同样平和的男子,只是稍微靠近,袁珍便觉周身都开始刺痛,不由大惊。
哪怕本能的催动了功法,仍然被对面气势所摄,仿佛被洞穿一样麽?
这麽年轻,虽然面容因为修为停驻在年轻之时,也绝对就四十左右。这个年纪这样的实力,到底是谁?
他凝重的看着对面的男子,揣测着他的来历。
他久在大内不出山,又自矜皇室高手,眼高於顶,对现在的高手许多不知底细。
白发男子望着袁珍,淡淡道:
「云山剑宗,李星拓。」
「李星拓?」
听到这个名字,袁珍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是他?怪不得!
对这个近年来声名愈发响亮的剑宗宗主,袁珍自然是知道的。听闻他境界进境飞速,数年时间连破关卡,现在已经是大宗师以下最顶级的那一层次,和他相仿。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袁珍神色稍显凝重,而後又露出笑容:
「原来是李宗主当面,幸会幸会!在下大内供奉袁珍。」
「袁供奉。」
李星拓拱了拱手,看着袁珍隐隐拦住他的去路,平静道:
「不知袁供奉不在大内,到此何为?」
袁珍呵呵一笑:
「新皇登基,想要开辟猎场,这不就派了在下来这里圈定灵地,考察考察麽。倒不知道李宗主,怎会来此?」
李星拓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一眼下面灵秀的小山,道:
「袁供奉圈的猎场,不会是这天云圃吧?」
「当然不是。只不过这天云圃外围,同样是好地方,我就先将这圈了起来,免得闲杂人等亵渎皇室之地。
「李宗主,此间没有你的干系,你若是过路,便请吧。」
他稍微侧身,伸了伸手,礼貌的请李星拓先走。
不过是从另一个方向。
李星拓只是微笑了一下:
「袁供奉,巧了,李某今天也是来这天云圃。」
袁珍听闻,见李星拓定定的盯着自己,笑容渐渐收敛,变得面无表情:
「李宗主,你要想清楚我是代表谁来的,你真要掺和这趟浑水?
「云山剑宗渐渐起势,有望挤入四派之中,我听闻李宗主也是励精图治的中兴宗主。这当头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恐怕李宗主的大宗愿景将会化为泡影。」
李星拓微微叹了一口气:
「的确,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左思右想……」
他看了看袁珍,呵呵笑道:
「感觉得罪下你们也没什麽。相比你们,那小子更值得下注。
「况且——
「我云山剑宗什麽时候会容忍弟子受欺负?手持长剑,又什麽时候怕过强人压头?」
李星拓昂着头,眯眼看着袁珍,身上瞬间爆发出极为强横的气势。
曾将云山上下闹得鸡飞狗跳的年轻人,如今的一代剑道宗师,可不是会听得惯人威胁的。
袁珍容色一凛,从腰上拔出金刀在手,冷声道: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莫怪袁某不留情面了!」
他身周血色蒸腾,金刀上也逐渐染上耀眼的赤芒,连带周围的天空都如同晚霞降临,生出异像。
袁珍傲然看着李星拓,正要动手,忽然见一道暗影突兀的出现在空中,站在李星拓的斜後方。
袁珍正要迈动的脚步一停,微微蹙眉:
「怎麽了?」
他不是怪秋风楼主直接现身,而是奇怪他为何突然来掺和。
「你不是他的对手。」
袁珍刹那间皱眉,冷然道:
「没打过怎麽知道?」
秋风楼主望着这久在深宫里颐指气使的宗师,沉默一下,道:
「我和他斗过。」
「我知道,他在你们老家一人一剑,如入无人之境。」
袁珍冷冷道:
「但我不是你,更不是姚余知。」
他显然没把姚氏的两兄弟看上眼。
秋风楼主变幻莫测丶永远看不清的面容忽然一阵模糊,似乎在迅速变化,而後又慢慢平静下来。
曾几何时,区区一条皇室养的狗丶最多是厉害点的狗,敢这麽对姚家不敬?敢直呼姚家家主之名?
不过姚家和钱家现在基本等同于归附皇室,论地位,他们确实和袁珍差不太多。甚至因为归顺的晚,而之前的地位又高,尤其让部分供奉冷嘲热讽。
秋风楼主沉默许久,才道:
「你打不过。」
袁珍眉头倒竖,他虽然常常以笑脸示人,但要是谁真要以为他好说话丶以为可以忤逆他,那下场常常不会好看。越是笑面虎,向来越是小气。
不过他突然顿了一下,讶异的看向了另外一边。
李星拓的右後方,又静静腾起了一人,立在空中。
来人着文士衫,面容清癯板正,文质彬彬中又透着威严庄重。
「李宗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文士作了个揖。
李星拓转过身来,看着文士,微笑道:
「原来在这的是俊林长老,看来王氏的确是很重视了。」
「天云圃这样的地方,谁不重视呢?」
王俊林倒是十分坦诚。
由他来坐镇幕後,监督夺取天云圃的谋划,王氏才放心。
不过,任王氏如何想也没有想到,怎麽会是李星拓过来?
王俊林面色十分严肃:
「李宗主,我琅琊王氏和云山剑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事情与贵宗也毫无干系。不知李宗主怎会千里迢迢,从云州赶来此地?」
李星拓呵呵一笑:
「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王俊林眉头一皱:
「这是我们世家内部的事情……」
「哦?」
李星拓看了看袁珍,又看了看秋风楼主。
王俊林闭上了嘴,他知道李星拓肯定不是这麽简单的理由。
天云圃的影响极大,往常王家没有少在谢家求购天云圃的特产,眼红了不知多久。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谢家衰弱的机会,而且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可以不扩大事端的夺得天云圃,那王氏自然极为重视。
崔家那边王氏另外有法门牵制,本来再过一两天他们都要破解这里的阵法和禁制,悄无声息的拿过控制权,又听说谢家还忙着内乱,王氏本以为这次大功告成。
谢家这时候还在吵嚷,的确是日薄西山之兆。
宝物有能者居之,天云圃他们不便再拿到手里了。
没成想关键时刻,李星拓突然到了。
王俊林回忆起来,似乎传言谢渊曾经和云山剑宗有些渊源,但他们以为就是学过一招半式的关系,哪能让李星拓甘愿冒着得罪王氏丶皇家的风险,千里迢迢襄助?
他皱着眉头,拱了拱手:
「李宗主,这事本与云山剑宗无瓜葛,不若你就此退去,不要插手。等到日後,王某必定携重礼上云山拜访,绝不会亏待贵宗。」
李星拓听王俊林如此说,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
「你们世家中人,为何从来都是只讲利益,不讲道义?」
王俊林眼神微变,淡淡道:
「李宗主,你这是何意?」
李星拓叹了口气:
「但如此作态,不是我辈中人。
「天云圃我替谢家保了,你们自己走吧。」
袁珍见李星拓面色平静的挥挥手,似乎就是送客一般,面色大变,阴冷道:
「李星拓,你承担得起这个後果吗?」
李星拓斜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冷冷盯着他。
「小心!」
王俊林和秋风楼主却同时喊道。
袁珍不用他们提醒,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犀利的剑意,冲着自己而来。
他眼神一缩,不知李星拓明明没有动,为何仿佛有利剑临身。
袁珍正要迎敌,却惊觉自己的动作无比慢,那股剑意已经迫近他的胸口,然而他的手还抬了不到一半。
「怎麽……回事?」
他的思维似乎也变得有些迟滞,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王俊林和秋风楼主见状,欲要救援,却突然浑身僵硬。
他们同样感受到了无比锋锐丶似乎能穿透万物的剑意几乎一刹那就从李星拓那里迫近身前。
在他们的眼里,李星拓脚步一动,如同行云流水般分别给他们三人递了一剑,动作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流畅,一切都印入他们的脑海,简直跟小武馆的剑法师父示范一般清楚,但慢悠悠。
以他们的实力,随意可破。
然而王俊林和秋风楼主想要抬手,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比李星拓慢条斯理的招式还要缓慢。
明明看得分明,手不抬足不动,眼睁睁的看着利剑临身,而动作却慢了一拍。
「我好慢……不,是他太快。」
他们等到利剑即将刺中之际,终於想了个明白。
三道贯穿长空的犀利剑气不分先後的爆发,天上如同出现了三个李星拓,袖袍飘飞,身姿各异,同时出剑。
袁珍丶王俊林和秋风楼主三人同时中剑,关键时刻,或是催动秘法,或是护体宝物震碎,身上尽皆亮起灿烂的光芒,映照得天空如同出现了五彩云霞。
剧烈的波动在天上炸开,赤丶黑丶白三道遁光咻咻咻的朝着三个方向极速撤退。
实际上,这自然不可能是道家的神通一气化三清。
只是李星拓的浮光掠影剑太快,快到世间极致,对常人丶哪怕这些顶级宗师来说,都是一瞬间的事情,残影一晃,就如同天上出现了许多分身,最後又回归原处而已。
人数对李星拓来说其实没有意义,再多的人围攻,他也可以凭藉浮光掠影剑一个一个处理。只要一个人斗不过他,那就会顷刻间分胜负;若是都斗不过,那就是瞬间溃败之景。
李星拓站在空中,浑身蒸发出大量白雾,云蒸霞蔚,如同天上仙人。
如此剑法,消耗自然也是惊人的。别人出半招的功夫,他就出了三招,而且是对三名顶级宗师,瞬间就消耗了许多功力。
但片刻之後,李星拓就面色如常,一点变化也没有。
仿佛跨过云州和虞州千里之遥,而後又一瞬间败三名顶尖宗师,对他来说消耗也就那样。
李星拓看着那道飞速遁逃的黑光,脚步一动,有些想要追上去。
不过他想了想,看着那速度还要快过另外两人的秋风楼主,还是吁了口气,摇了摇头。
本来想今天就解决这个杀人如麻丶作恶多端的大杀手,只不过他跑得太快。
虽然李星拓有把握追上秋风楼主,但是说不得也要个千里追逃,那便耽误事了。
他将目光转向天云圃的庄园里,看着谢忱丶谢林震撼佩服而感激的目光,点头道:
「这里的围困解了,不过……」
李星拓拿出一张信纸,看了看,撇嘴道:
「那小子让……哦,你们家主让你们先停一天的求援信,然後再押东西回去。」
小家伙看来愈发奸猾了,也是锻炼出来。现在怕是没有当初那麽好戏弄了。
在一一看无一错版本!
李星拓悠悠想着。
谢忱和谢林听了李星拓的话,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又为何有那小家主的传讯?
但既然李星拓刚刚解了围困,他们自然没有意见。
等到第二天。
谢氏族地门口。
谢渊带着一众长老在正门处静静等待。
等晨光熹微中,众人看到了露出地平线的第一架押药马车,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过长老们只是扫了一眼马车,确认药货回族,便没有再过多关注,而是将目光放到了车队前面的白发男子,露出郑重之色。
「云山剑宗宗主丶李星拓李宗主到!」
等到李星拓接近,门房有人唱喏道。
谢渊快走两步,对着李星拓作了一揖:
「谢渊见过李宗主。李宗主远道而来,有请。」
他的动作言辞既有尊敬又十分得体,看起来像是一位少年家主对刚刚帮助了家族的强大宗师该有的礼数,没有其他含义。
只不过他们若是萍水相逢,李星拓怎会千里迢迢来帮助谢家?
而且还要得罪王氏和皇家?
就装吧。
谢氏的长老们都是人精,静静看着谢渊和李星拓客套见礼,暗暗揣测他们有什麽渊源。
不过谢渊在云山剑宗求学的经历虽然有些人有所耳闻,但对具体就不得而知了。
李星拓看着谢渊平静而恭谨的模样,眼光微微一闪,深处的笑意一闪而逝。
「谢家主客气了。」
他微微点头,跟着谢渊并肩进入谢氏族地,而长老们都在後面跟随。
这份场面,算是十分隆重。若是以往这等大宗门的宗主来访,倒不一定要这般架势。
只不过李星拓可谓解了陈郡谢氏一个大困局,而且还是冒着得罪强敌的风险,谢渊提出来之後,众位长老也没太多异议。
这个时候有这麽一个强援,对谢氏的意义还是十分重大的。
朝阳初升,距离饭点儿还早,谢渊和长老们就招待李星拓在一处水榭品茗。
丝竹悦耳,歌舞不休,训练有素的舞姬乐女展现着技艺,谢渊和李星拓坐在两个主位上,静静欣赏。
「谢家主真会享受。」
李星拓看会儿歌舞,悠然道。
谢渊沉默一下,道:
「都是为了招待李宗主远道而来。」
「呵呵,这样啊。云山清苦,我哪里见过这个。啧,歌喉曼妙,舞技卓绝,虽不是江南,胜似江南。
李星拓抚掌赞道。
江南流连忘返,陈郡乐不思蜀……
谢渊轻咳一声:
「那肯定是贵宗弟子有事耽搁了,我想能入剑宗者,必定天赋卓绝,求道之心甚坚。」
「谢家主过奖了。」
李星拓拱拱手,客气的笑道。
谢渊总感觉李星拓的眼神大有深意,那看似平和却利过天下神剑的目光似乎洞穿了谢渊,让人头皮发麻。
许多宗师长老都纷纷跟李星拓搭话,言辞恳切,尽是感谢李星拓施以援手,李星拓自然也客气的回话。
不过谢氏长老们还若有若无的试探李星拓为何会来助拳,和谢渊到底是什麽关系?又是否,做了什麽交易?
李星拓笑着摇了摇头:
「我当年游历之时,和谢奕家主於道左相逢,论剑三日,颇多收获,与谢家主引为知己,把酒言欢。没想到一晃二十年过去,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谢奕家主重伤不起,小谢家主临危受命,结果竟然有心怀歹意之辈妄图欺人年少,夺人之物。本座虽然宗务繁忙,但也没忘当年持剑之心,乃是锄强扶弱丶惩恶扬善,怎看得故人家族受此为难?故而前来,一展手中长剑,只为心中公义,不为财宝回报。」
他解释完之後,众位长老自然连声赞誉,纷纷以茶代酒,敬起李星拓来。
「李宗主真乃古剑客之风,我敬李宗主一杯!」
「早闻云山剑宗风清气正,弟子以惩恶扬善为己任,今日一见李宗主身为宗主尚且如此,便知所言非虚,云山剑宗当是名门正派,宗门典范!」
「李宗主高义!」
长老们称赞起来,自然一套一套,绝不重复。
但他们心里却犯嘀咕,谢奕当年和李星拓有交情?从未听说过。
虽然不无可能,毕竟谢奕带着崔萍君在江湖混迹了许久,但若是真的,不该这麽多年一次都没人听到他提过。
而且李星拓那话,说的好像是天云圃,但谢氏的长老们总感觉话里有话,分明也是说的其他。
这一大一小,绝对不简单!
难不成是师徒?
众人纷纷揣测,也有人用话术试探,李星拓却只是淡淡微笑。想说的他说了,不说的不会说。
身为一宗之主,虽然是豪情剑客,却同样有装得下云山的城府。
走到谢渊自己的大院儿,又进了那虽不及云山宗主书房宽阔丶却雅致奢华得多的书房,李星拓赞道:
「谢家主有品位。」
谢渊挠了挠头,请李星拓坐下,然後亲自给他烫杯丶泡茶,递了过去。
李星拓微微一笑:
「陈郡谢氏家主亲自泡的茶,李某人有些惶恐了。」
谢渊苦笑一声,低低道:
「宗主,您别埋汰我了。刚刚外面人多……」
李星拓看着他,放下茶杯,笑容微收:
「我不是埋汰你,我只是好奇。现在,我到底该叫你谢渊,还是称你张山?」
谢渊沉默一下,道:
「宗主喜欢叫什麽就叫什麽,只是弟子回忆起在云山上的日子,至今仍然是修行途上最无忧无虑也最轻松的日子。若非如此,这次也不会斗胆请宗主前来。」
谢渊对天云圃之事做了两手准备,一便是早早的就发信请了李星拓来助拳。
但他并不确定李星拓一定会来帮忙。
毕竟这事情事关重大,他虽然和云山剑宗渊源颇深,也曾救过同门丶立过功劳,却很难说和李星拓有多深的交情,甚至交流的次数其实也不多。
然而他有一种直觉,李星拓接到他的信,就会出手。
故而他还是尝试,毕竟办法也不多了。
虽然如此,谢渊还是做了第二手谋划,也就是顺势而为的等。
如果李星拓没来,那就是和这些长老拼拼耐心,看他们到底还有没有把谢家的大局放在心里。
事後看来,两手准备都算成功了,而这些宗师长老,谢渊觉得还不是无可救药,可堪一用。
李星拓听到谢渊说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怎麽不回云山?放不下这荣华富贵?」
谢渊摇摇头:
「如果可以,弟子真想不管不顾,回云山去练剑去。只是肩上有不得不挑的担子,怎麽也走不开。不过宗主,您真和二叔是故友?」
李星拓看着谢渊成熟不少的神色,身为一宗之主的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轻叹一声。
「不打不相识吧……」
谢渊一愣,还真认识?
他以为李星拓都是胡诌的。
李星拓微微抬脸,似在回忆:
「当年和你二叔的确是道左相逢,论剑数次。不过结局没那麽友好就是了。我看不惯他世家子弟的做派,他看不惯我山野出身的浪荡。」
「二叔怎会瞧不起您的出身?」
谢渊有些诧异道。按他对谢奕的了解,应该不至於是以出身论英雄之人。
李星拓轻咳一声:
「那倒也不是,看不惯我的作风而已。当年我们都还年轻,我虽然不喜世家中人,但是觉得你叔母还是挺有味道的。」
谢渊顿时神色诡异。
他莫名想起,洛霜曾说李星拓当年想做邀月峰历史上第一个男弟子……
看来宗主当年也是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可是李星拓独身至今,没有伴侣子嗣,全宗皆知。
以他天赋实力身份形貌,说实话仰慕他的人不知道多少,想挑个合适道侣十分轻易,并且曾经也不是那种无心情爱之人,不知为何独身至今?
看着李星拓那风传是自己染的头发,谢渊相当好奇到底是有什麽老一辈的故事,可惜也没法问出口。
李星拓打量谢渊几眼,道:
「你的修为进步十分迅速,或可说几乎超出我的想像。难道当初我看走眼了,你当时就有很高修为麽?」
谢渊不知道李星拓当时怎麽看的。
但他现在修为越高丶接触的层次越高,才愈发知道李星拓这样的修为,到底是多麽了不得。
想到自己之前在他面前的隐瞒,实际上十分可笑,纯粹是被人当乐子的……
要说放他走,浮光掠影剑任他逃出千里,也是朝发夕至,逃不出掌心;
要说在意他,一个一变境左右的年轻人,就是谢渊自己现在都不在意,更不用说李星拓,完全不担心他能搞出什麽破坏。
「应当是没有的,这两年确实经历颇多。」
谢渊如实道。
「修行太快,可不是好事。」
「弟子根基还算得牢固。」
「我说的不是这个。」
李星拓颇有深意道,却没有多说。
「你们谢家的枪法厉害,剑法也不错。不过你还在练剑麽?」
「在练的。」
「使来看看。」
谢渊点点头,立在宽大的书房中,将佩剑一引。
静室生风,白光成片,云雾笼罩,黑影飘摆。
隐隐龙吟响起,谢渊随後收剑。
虽然只随手练了两招,以李星拓的眼力肯定将他境界看得清清楚楚。
李星拓目光闪烁一阵,慢慢道:
「云龙九式,你已得其中三味。云山上下,对此剑的掌握,你可以排进前五。」
谢渊一出剑便有云龙现,威力磅礴,变化万千,却又在静室之中没有吹坏一纸一笔,可谓收放由心。
这般境界,足以让李星拓侧目,特别是在没人指导的情况下自己在短短两三年练成这样,让剑宗宗主的心情,不像表情那样平静。
差点就在他面前失态了。
「宗主过奖了,弟子还需努力。」
谢渊有些振奋。
云山上剑道宗师十名,岂不是说明自己比一些宗师掌握的还好?
看来自己如今在剑法上,也算小有成就了。
李星拓看他得意的神情,慢慢露出莫测的表情:
「不过,我怎麽不记得教过你云龙九式?」
谢渊僵了一下,嘶了一声。太久了,忘了这茬,也忘了这宗主是个满脑子弯弯绕的。
「剑峰,弟子在剑峰上领悟的。」
李星拓微微一笑,没去深究他若是剑峰领悟,为何不说,又怎麽练成这个模样。对於谢渊的特异,他是一直清楚的。
「没教过旁人?」
「从未泄露分毫。」
「那便好。」
李星拓点点头: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不远千里丶不惜得罪王氏和皇家,前来助你?」
谢渊沉默许久,然後郑重拱手道:
「宗主,您仗义相助,弟子感激无比,不知如何报答!不知道陈郡谢氏有什麽能为你丶为剑宗效劳的?」
他旋即道:
「谢氏武库有极高深的剑法,若是宗主想要参阅,我当与镇武长老去分说。」
李星拓看着他:
「你若去说了,算是谢氏的谢渊,还是云山的张山?」
谢渊摇摇头:
「弟子省得的。只是宗主帮了谢氏大忙,怎可不报?我会与镇武长老分说明白,由他决断如何用武库的剑经来回报。」
「就算如此,旁人也仍会道你是以权谋私,接济外人的。」
李星拓摇摇头:
「瓜田李下,不可不避。而且……
「你们的剑经我虽然感兴趣,但云山剑法不弱旁人,足可钻研一生,足够了。我开始对他们说过此来不为回报,不是客套。若非你与宗门的渊源,若非你曾立下的功劳丶曾在宗内用心修行,未曾破坏规矩,再多的报酬我也不会来掺和。
「我此来,只是为助宗门弟子,你可明白?」
此来只为助宗门弟子……
谢渊安静了许久,才有些感动道:
「弟子省得。剑宗教给我的东西,从来不止剑法。」
「明白就好。」
李星拓欣慰的点头。
这样说了,谢渊还不以宗门弟子自居?
剑宗有事,谢渊岂会视若无睹?
什麽东西也比不上一名未来大宗师的情谊,人情债最难还,而姜还是老的辣。
「你什麽时候能突破宗师?」
李星拓问道。
谢渊沉吟一下,道:
「宗主,正常的话不出一年。不过弟子有点小问题……」
他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又惹来李星拓异样的目光。
好家夥,内功已经先突破到宗师之境了?
还未感悟天地丶未打通天地之桥,内息破限,先有自然天地之意?
这到底是什麽奇异天赋?这小子,真是一朵奇葩。
李星拓内心感慨一会儿,面上不动声色,高人风范,静思片刻,道:
「这样,你先修行。等血气圆满,将要突破时,若有空闲,便到云山来突破吧,我可以助你。
「还有剑峰感悟,我记得说过江南之行若是建功,便与你一次。後来你做的事情当得剑宗弟子之名,也值得许多次剑峰了。等你回来,一并去感悟了吧。以你现在修为,收获肯定不少。云龙九式你都能悟,我看你下次说不定要领悟更好的剑法呢?呵呵。
「若是在外挑战太多,混不下去了,惹祸太多了,总可以回云山。只要你喜欢使剑,有侠义之心,剑宗便永远有你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