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府。
巷陌幽深丶墙高足丈的乌衣巷里,皆是高门大户。
而在其中一侧,长长巷陌的一大半,都只属一户人家。
大宅里,水榭中。
鹅黄长裙委地的佳人静静坐在湖边。
她发丝轻挽,束成发髻,一绺青丝垂落脸侧,搭在了肩膀上,衬得肌肤如雪丶脖颈修长,优雅如同天鹅。
眉如远山,目似镜湖,瑶鼻朱唇。鹅蛋脸吹弹可破,五官毫无半分瑕疵,美得不似该在人间所见。
铮——
绝世佳人正在抚琴,手挥目送如行云流水,多了三分雅致。
她的神情淡然,身上自有贵气和气魄,仿佛天生的贵胄,配上如同仙人的容貌,让人不敢接近丶不敢亵渎;
然而她双眼清亮,大眼睛十分灵动,顾盼生辉间似乎微微含笑,并不让人生出距离感。
一曲奏毕,她从旁边的丫鬟那儿接过一杯清茶,轻轻吹了吹,啜了一口。
不经意间,她瞥向了旁边空着的坐位,问道:
「诶,今天还是没有收到信吗?」
「小姐,没有。哪有天天问的?有了我会跟您回话的。」
贴身丫鬟小声道。
女子撇了撇嘴,绝世佳人突然多了几分邻家姑娘的灵动与亲近。
丫鬟在她这说话随意,她说话则更随意,从来大气不计较。
只不过,司徒琴有些出神。
怎麽他这次这麽久没有回信?
可能他太忙了吧……
司徒琴帮他想了个理由。
他的处境的确不容易,每天要面对那麽多糟心事。
其实他的性格最不喜欢这些。
司徒琴微微一叹,遗憾自己不能去帮他。
以她现在的实力和她一贯的聪颖与见识,若是在谢渊身边,是可以成为极大的助力的。
但偏偏陈郡那个地方……她还真去不得。
司徒琴略微有些委屈。
明明两情相悦,互相属意,这些年却聚少离多。
有时司徒琴暗暗想着,还不如就让他在云照当个小镖头,或者云山上当个小剑客。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被限制的谢渊不是谢渊。
像他这般的人杰,不管是什麽身份,早晚会闯出自己的天地。
就像很久以前想过的。
若是他不能留在自己身边,自己随着他,也未尝不可。
「偏偏娘亲又出手了……」
司徒琴低叹一声。
她本可以为了呆在谢渊身边,不去想当年之事。
但现在看起来别人恐怕不这样想。
比如那个有些倔的小丫头,怕不是把她恨得牙痒痒。
而偏生他又是个极重情谊的,不知多麽为难。
司徒琴痴痴想着,一时柔肠百转,都没注意到贴身丫鬟小晴拿着手在她眼前不断的晃:
「……小姐?小姐?小姐!!!」
司徒琴一个激灵,都被小丫鬟吓得抖了一下,不由啐道:
「你吼那麽大声干什麽嘛——怎麽了?」
她见丫鬟表情有些激动,问道。
小晴睁着大眼睛:
「小姐,有客人来啦!」
「哦?是哪位客人?」
司徒琴勉强打起精神。
不知是云州的哪位高官贵属丶平西王府的旧人或者云山郡王那儿的亲族?
反正百无聊赖,有访客聊聊也挺好,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
小晴一脸神秘道:
「是小姐想见的客人。」
司徒琴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谢渊走进了水榭,看到了那款款坐在湖边的绝美女子。
眉目如画,气质灵动,仍是风华正茂,但少了稚嫩。
他有些感慨,这次京城一别,又等了一年多才见面。
两人相识已有好几年,可近两年大多数时间都没能在一起。
当初的那个俏皮少女,如今看来已经是亭亭玉立,面目美得动人心魄,依稀已经有她母亲那般风华绝代之感。
谢渊拱了拱手:
「琴小姐,好久不见了。」
司徒琴顿时露出极为惊喜的灿烂笑容,水榭暖阁满室生辉。
她一下站起,快步走到谢渊面前,仰头笑得眼睛弯弯:
「诶,你怎麽突然来啦?都没给我说一声!」
「这不是给你惊喜嘛。」
谢渊微微一笑,然後直接揽住了司徒琴。
司徒琴埋入他的怀里,脸色微红,心跳加速。
但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她却又渐渐放松下来,感觉十分安宁。
两人静静拥抱了一会儿,水榭里弥漫着温馨的氛围。
「咳。」
贴身丫鬟小晴见时间有些太久了,还是轻轻咳了一声。
谢渊和司徒琴略有尴尬的分开。
谢渊悄然瞪了小晴一眼,却见小晴回了个白眼。
司徒琴拉着谢渊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
「你已经突破了?」
谢渊点点头:
「我这次回云州,第一件事先是上了云山……」
他和司徒琴双双在旁边坐下,先将自己这次的事情讲了讲。
谢渊解释道,说的也是肺腑之言。
司徒琴撑着脸,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
她笑意盈盈:
「无妨,正事要紧……」
「来找你也是正事。」
谢渊纠正道。
他旋即看着气息深沉丶隐隐和之前不同的司徒琴,笑道:
「看来你也已经是司徒宗师了。」
司徒琴莞尔:
「我本来修为都比你高许多,事情也比你少。这两年见你的时候不多,也没其他的好玩的,只有修行啦!但就这样,也没比你早突破多久。」
她心中有些惊异。
之前她的修为何止超过谢渊一大截,本来是超过至少一个境界的。
结果慢慢的慢慢的,谢渊逐渐追上,竟然如此快的就突破了宗师!
两人在宗师这个境界已经齐头并进,司徒琴有早那麽一丢丢的优势,已只是一两步的差距而已。
哪怕知道谢渊的资质不凡,修为极速,司徒琴再见已是宗师的他,心中都是波涛起伏,一时难以按下。
不过就算再惊诧,眼前这个是自己的心上人,那自然越优秀越让人欢喜。
司徒琴仰头望着谢渊,眼神越发清亮。
随後她神色转为柔和,道:
「想必你也不容易,太累了记得休息呀!嗯,信里面讲的不够仔细,你再给我讲讲吧!那天外天,还有谢家的那些长老们……」
她让小晴端来好多蜜饯点心:
「这是厨房鼓捣出来的新制甜糕,这个是云州府里新开的一家果子店,还有这一家的蜜饯,生意紧俏还限量,我都只能隔段时间抢到一盒,平时都舍不得……这些味道都可好了!咱们边吃边说。」
谢渊面带微笑,看着司徒琴如数家珍,然後将好吃的都推给他。
两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叙话,聊起这一年多的经历。
谢渊固然有些冒险经历,但陈郡族地的博弈和纷争其实也无什麽趣味,司徒琴却听得津津有味,心情起伏;
但同样的,谢渊认认真真听着,一点不觉无聊,只不想错过司徒琴的每一天。
两人的话好像一直说不完,絮絮叨叨半天,就没个停。
远处。
国字脸的李泰和身姿妖娆的红姨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小男女重聚。
「真不错。」
红姨轻轻叹道。
李泰点点头:
「确实,竟然这麽快就宗师了!我怎麽感觉,他修行的比小姐还快?这怎麽可能呢?」
他语气十分感叹。
红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说的自然不是修行。
但这个木头也是根老木头了,铁树上开不出新蕊,红姨早就习惯。
她对谢渊的修行速度也相当惊讶,两人虽然一直知道这小子不是凡人,但到这种地步还是让人止不住的震惊。
红姨微微颔首:
「小姐不论天资悟性丶功法资源,都是最最顶尖的,按理不会有人能比她修行的更快了,只要她愿意努力,古往今来都不会有人更快。
「只不过,她终究一直是在家中修行的。」
李泰也点头:
「不四处闯荡,终究少了机缘,也少了磨砺。而小谢披荆斩棘,历经艰险,进境才如此神速——
「但还是快得惊人了些,恐怕王爷当年也不及此?」
他和红姨对视一眼,盘算了下,都露出几分震惊。
好像让八大世家一齐忌惮的平西王,崛起速度都没有谢渊这麽快!
红姨抿嘴道:
「王爷是真正的起於微末,而发迹军中,没有小谢这许多机缘。前面慢了些也是正常。」
李泰点头:
「那是自然。若是换王爷来,肯定不比小谢差;而换小谢是王爷的处境,却也不见得更厉害。」
但即使是这样,他们都开始拿谢渊和薛明河比较了。
到得晚饭时间。
司徒琴自然拿最丰盛的宴席来招待好不容易来一次的谢渊,其盛大程度让许多下人都以为又要过一次年。
平西王府的宴席上没那麽多规矩,谢渊司徒琴还有李泰和红姨都在。
谢渊给两位长辈问了好,然後就向李泰请教道:
「泰伯,我准备去西域寻金色曼陀罗花和新生的曼殊沙华。不过此前我从未去过那边,您有没有什麽要指点的?」
谢渊虽然从元庸还有谢谦那了解了些许消息,但是论及真正的西域通,那自然是曾在西域诸国纵横过的飞将军了解得多。
李泰放下筷子,凝眉道:
「金色曼陀罗?曼陀罗花是灵药中还算常见的,但白色红色蓝色都有,甚至黑色的也还好,金色的我都从未见过,只是听说。金色曼陀罗,得算是灵药里也相当稀有的了。
「曼殊沙华同样如此,本身却也还好,许多国家的王宫都种得有。但非要新种新发的,不太好找。」
谢渊颔首道:
「的确。新生曼殊沙华,我只知道龟兹国王宫现有,但这金色曼陀罗,真是没有什麽消息。」
元庸打听许久,都是道听途说,最後也没什麽有价值的信息。
「龟兹国麽?」
李泰想了想,道:
「那是最靠近咱们这边的国家了,西漠过去第一个就是龟兹国,是东西商路上最重要的节点。
「龟兹国不大,势力却很复杂,高手也不算少。但那里的商业气息很重,或许有兵不血刃拿下东西的可能。
「但是金色曼陀罗……」
李泰沉思许久,缓缓道:
「或许只有『天空花园』里能找到了。正好,春天一到,那里便到放开之时。」
「天空花园?」
谢渊眉头一挑。
之前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至少没在这边听说过。
李泰点头,颇为凝重道:
「天空花园,据传是远古时的西域帝国皇帝给其思乡的爱妻修建的。
「其高逾百丈,层层迭迭,逐层收小倒有些像梯田样制,而每一层都种满了奇花异草,仙葩灵种,远远望去如同一整座悬浮在天上的巨型花园。
「而在天空花园之後,那位皇帝还修建了『巴别塔』,为让爱妻能眺望故乡。
「巴别塔高过云层,不知其顶,又是一处传说之地。
「据传那位皇后在巴别塔修好之後,登顶眺望,终於露出笑容,让那位伟大皇帝遂愿。
「不过两大奇观修好之後,耗费海量人力物力,那庞大的帝国数年之内就分崩离析。」
李泰讲完故事,旁边三人都听得悠然神往。
红姨轻轻点头:
「这皇帝虽然是个昏君,却也是个痴情人。」
司徒琴听故事听得开心,但评价道:
「不适合做皇帝。」
谢渊却摇摇头:
「浪漫的传说,但若是身处期间,民众连年徭役,帝国风雨飘摇,战乱骤起,实在是苦。」
众人微微默然,李泰缓缓摇头道:
「不过我还听说过一个版本。
「上古时这些东西不只是好看而已,那时是修行大世,帝国皇帝的一举一动都有莫大影响,修此奇地或与增加国运有关。
「天空花园可得天地灵宝,通天塔则能接引气运和灵气,奠定全国强者修行之基。
「那时西域帝国已经到了末年,本就摇摇欲坠,皇帝是为强行续命,才尽起国力,为抵御外敌。
「只不过最後成王败寇,他输了,也成了贪图美色丶大兴土木的昏君。」
谢渊颔首道:
「这样听起来合理多了。」
谢渊和李泰一本正经,两名女子则听得好生无趣。
红姨又翻白眼,就连司徒琴也撇了撇嘴,直到夹了一箸佳肴,才眼睛笑得眯起来。
李泰饮了口酒,夹了两颗花生,继续道:
「所以这是遗迹也不完全是,因为它横跨现世与秘境,从外也可得见,是黄金城最好的风景。
「但那巴别塔,是在外面看不到的,只有真正深入遗迹,才能找到那传说中的通天之塔。
「而要真正进去遗迹里,则只有等它开放之时,西域强者有资格的,便能进去探秘。
「虽然天空花园已破败不止万载岁月,但里面自有奇异,留存许多天材地宝丶上古异种,金色曼陀罗若有,便也只能在那里了。」
谢渊听得连连点头。
这信息,若不是曾深入西域的飞将军,别处也难听到了。
「那麽,怎麽才能获得那资格呢?」
谢渊虚心请教。
李泰瞟了眼他:
「简单。如王爷那般率大军打过去,兵临黄金城下,不要说资格,别人都不能跟你抢。
「当年王爷在万众瞩目中攻入黄金城,信步入了天空花园,摘下顶层的一株仙灵花,送给娘娘,这才赢得佳人芳心。」
司徒琴捧着脸,露出回忆之色。
她自然不是回忆那一幕,但这个故事她幼时在父母身边听过多次,每一次父亲都会露出得色,而母亲则会显出娇羞,那时的平西王府其乐融融。
谢渊沉默。
这听起来就难,实则也一点不简单。
李泰摇头道:
「听明白了吗?那里现在全是西域人,不比当年打过去的时候。且不说你如何获得进入资格,就是去了,你如何是那群狼对手?
「西域虽然凋敝,无论强者还是人口都不足中原百一,就连光明教都老早将底蕴搬到天下之中心了,但不代表那里就可以来去自如。
「他们高手数量少,质量可不差,顶级的宗师还是有一些的。」
谢渊缓缓点头:
「泰伯,我明白,我不会轻易涉险。但我还是得去看看,至少想办法先将曼殊沙华拿到手。」
李泰看他神色,也不再劝,只是道: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只黄金城是西域中心,高手众多,那天空花园其实也有许多神异,绝不是能轻易涉足的地方。
「当年王爷进去之後,他也看到了深处的通天塔。
谢渊听得挑眉。
听起来,那里的确还有些奇异?
通天塔……
那位传奇老丈人,是在那里看到了什麽吗?
不过谢渊再问了两句,李泰却也不知具体,说不出更多。
谢渊将此事记下,又向李泰请教了许多西域的人文丶地理丶强者丶禁忌,还有许多值得注意的地方。
李泰自然一一给他解答,这位昔年平西王手下先锋大将对西域极为了解,哪怕多年未去,也如数家珍。
不过许多或许已经是过时消息,谢渊自己去了之後,还得好好甄别。
晚饭过後,谢渊和司徒琴在府邸里携手漫步。
天上一轮清月,地上两是壁人。
「我陪你去!」
司徒琴小脸坚定道。
谢渊无奈:
「泰伯和红姨都下了死命令了……」
「是我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
司徒琴打断道,十分不满。
虽然见司徒琴露出气呼呼的神色,谢渊还是不置可否道:
「在你的安危上,的确是他们说了算……」
「哼。」
司徒琴绝色容颜映照着月光,哪怕有些不虞却也显得无比动人。
她碎碎念一阵,蓦地叹了口气:
「气血一变境时说二变境,二变境是说三变境,现在都是宗师了,还不放心我。再这样下去,我要在这府里练成大宗师了都!
「不经历磨砺如何成长?眼看着你都要超过我,又放你一人去冒险!」
谢渊莞尔一笑,握着司徒琴柔弱无骨的小手,知道这只纤细的手掌实则可以摧金断玉。
司徒琴不能去西域的理由和不能去世家统领之地一样,或者更甚。
若是在那边万一万一暴露了身份,那整片西域的强者恐怕要群起追杀,比在中原的後果更可怕。
天下虽大,她那纵横天下的父母没给她留太多地方。
司徒琴眼神变幻许久,最後长叹一声:
「你自己千万小心。」
「放心吧,说不定我也去天空花园给你摘一朵仙草回来。」
谢渊笑呵呵的。
司徒琴却摇摇头:
「我只想你安稳回来就好。」
月色下,她绝色容颜一片静谧,沐浴着淡淡光辉,甚至显得圣洁。
「放心吧。」
谢渊看着那张大气明丽的绝美脸蛋,心中触动,慢慢低下了头。
翌日清晨。
谢渊在司徒琴不舍的目光中离去。
虽然和司徒琴在院里走了一夜,聊了一夜。
但身为宗师的他们自然不至於一个通宵便疲惫。
只是总觉得红姨就在周围游荡,仿佛平西王府黑夜里的红衣鬼影——对谢渊来说……
所以谢渊也只好和司徒琴拉拉小手,最多搂抱一下得了,分毫不敢逾矩,倒有些浪费久别重逢的月色。
司徒琴望着谢渊向西远去的背影,表情实在是不舍。
等到谢渊的背影都消失,她眼神不断闪烁,最後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的走回了府中。
给司徒琴「禁足」的李泰和红姨,见状噤若寒蝉,都老老实实不敢多说什麽。
谢渊离开云州府,向西而行。
他方向稍微调转一点,很快来到西北方向一个还算繁华的小县城。
云照县。
谢渊晃了一圈,到了一处平房门口,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兰花姐石头哥一家三口。
几年过去,让谢渊有些意外,李兰竟还比之前看起来年轻一些。
王磊也是一样,脸上都挂了肉。
看来衣食无忧丶不用为口吃的操劳,他们过得好了许多。
一个孩童在书桌前念书,虎娃大得都有些认不出了。
看着两口恬淡的神情,不时回头看着里间读书的灯火,两人脸上都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
种地的出了个能读书的,不愁吃不愁穿,如何不让人开心?
谢渊默默看着,心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以前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没有打扰,只是如风掠过。
李兰回到里间,忽然看到箱子上多了一个瓷瓶,瓷瓶下面是几张大额银票。
她愣了一下,走上去拿起东西一看。
瓷瓶里是补血壮气的丹药,不算天材地宝;银票面额虽大,却也没到在云照引起祸事的程度。
李兰神情一动,摆动结实的身躯猛地冲出屋子,让王磊一愣一愣的。
只是李兰四处看去,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
谢渊离开这里,又到镖局附近。
他看到许多熟面孔气血红润,甚至实力都有突破,镖局遗众都过得不错。
谢渊欣慰的笑笑,遁入祠堂之中,朝着总镖头的牌位恭敬的上了一炷香。
而後他留下一些能辅助修行的丹药,径自离去。
离开云照,谢渊又往西南行去。
这次他直直朝着云州和蜀州交接的大关,西关葫芦口而去。
故人已经探望过,以谢渊现在的身法,这也没耽搁多久。
一道无人察觉的流光飞过。
谢渊已经出了西关,踏上了一片松软的沙地。
他吸了口乾燥的带着风沙味的空气,望着无垠黄沙,选了个方向,飞速奔过。
「西漠第一家」酒家。
酒家里有不少食客,但在如此混乱的地方,这些食客安安静静,极为守规矩。
一名妖娆的老板娘靠在柜台後,美滋滋的一边打算盘,一边抽着旱菸。
唰。
门帘撩开。
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走了进来。
食客们本能的打量了一下,见看不出什麽,便也默默回头。
老板娘瞥了一眼,却突然坐直身体,露出凝重的神情。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热情的迎了上来。
谢渊摆了摆手,直接朝着老板娘道:
「老板娘,打听个消息。」
时至今日,谢渊已知道许多不为常人所知的内幕。
比如这风沙集的老板娘,曾经和春雨楼有关,现在自己又掌管着西漠的消息脉络。
谢渊直奔这里,为问卢老三的消息。
「客官,消息可是要钱的。你要的消息,恐怕价格不低。」
老板娘谨慎道。
她其实不知道谢渊要什麽消息。
但她感觉的出来,他的实力极为不俗。
这是一条过江龙。
谢渊拍了一个金锭在柜台上,金灿灿的光芒晃住了所有人的眼。
食客们同时停住了筷子,同时转过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硕大的金锭。
「看什麽看?饭在你们面前的碗里,没在这里!」
老板娘嗖的一声一把收走金锭,吼道:
众人立即回头,但有一个刀客一下站起,手扶刀柄:
「老板娘,这金子有些太大了,你把握不住。」
他面露贪婪,扫视着两人:
「把金子给我。还有那个,你身上还有多少金子?都给老子交出来,不然……」
嗖!
刀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根筷子插在他的额头上,没入半截。
他什麽声音都没发出,仰头栽倒。
老板娘嫌弃的挥了挥手:
「拖到厨房里去。」
小二麻利的走上来,十分熟练的将刀客拖进了厨房。
其他食客见怪不怪,这里总是有新人的。
只是,为什麽要拖进厨房?
纵然是刀头舔血的猛人们,看着桌上的肥肉,突然都有些吃不下了。
「大伙儿放心,我们这不是黑店,肉的来源品质都有保障,全都是大离境内运来的黑猪肉!绝对不会用人肉的!我只是拿他去喂狗而已。」
老板娘心情不错,笑眯眯的。
有几名西域客人脸色怪异,沉闷道:
「老板娘,你这不是说不是猪肉吗?」
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啊了一声,笑眯眯道:
「口误口误,是黑羊肉,大耳朵羊。」
那几名客人在老板娘灼灼目光下,不由低下了头,什麽都没多说。
老板娘看向谢渊,见他果然无动於衷,眼神一闪,而後露出笑脸,低声道:
「客官,想要什麽消息?」
「卢老三在哪。」
老板娘面色变幻一阵,道:
「都知道蓝水绿洲城现在全归了他,他自然是在……」
「我要他具体的动向,就这几天。」
谢渊又拍了一个金锭,不过这次没有人敢露出异色。
他当然知道卢老三的势力范围。
卢老三这几年混的越发不错,之前只是蓝水绿洲城的首领之一,现在已经吞并丶驱赶其他几家势力,成为统治一个绿洲城的大马匪头领,手下马匪不止千人。
但卢老三不一定在老巢,谢渊没空慢慢找,想直接锁定他快刀斩乱麻。
老板娘看着成色十足的金锭,呼吸一滞。
好漂亮的金子……
这金子,只能是中原那些大地方铸出来的最顶级的金锭。
中原来的。
她小心收起金锭,眼珠一转,低低道:
「他这几日就在老巢,似乎在和不知道哪个国家的使者谈事情。
「传言卢老三虽然愈发势大,却有了退隐的意思,因为他当年得罪的那个谢渊,现在都成了陈郡谢家的家主了!
「呵呵,这卢老三真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却又没杀掉,让人势大,现在他恐怕每天都睡不着。」
老板娘一直看着谢渊,但谢渊藏在斗笠後的面容一片幽深,看不真切,浑身也没什麽反应。
他淡淡点头,而後直接转身,走出了酒家。
那老板娘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
「这到底是谁?是谢家来的人麽?好强的气势。卢老三怕不是要栽了!」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却想不明白。
她呼了口气,拿出两个金锭把玩半天,露出忍不住的笑容:
「我管他的!」
蓝水绿洲城。
这绿洲城因为中间绿洲的湖水湛蓝,如同蓝宝石而得了此名。
这麽大的城池,一般是有几个大势力共同管理。
但近两年里,这里只有一个声音。
一栋大的在这里可称皇宫丶却修得十分杂乱的宅邸中。
嘭。
一间书房传出巨响,满脸钢针般胡子丶浑身肌肉的卢老三拍着桌子,露出怒容:
「我给你们做了那麽多事情,现在收编老子这麽多人,只有这点条件?」
他对面一个全收都罩在白袍里的人影,面容都看不真切:
「你若没有我们的支持,能这麽顺利的成为附近千里唯一的大马匪麽?
「本来就是我们给的东西,收回来自然不要什麽钱。
「这就是我们的底线,你好好考虑下吧。
「我可听说,陈郡谢家的人最近都在这边晃悠,好像在打听你的消息呢。」
那人站起身来,笑了笑,白袍抖了几下。
卢老三面色沉凝:
「西漠归西域管,有明王坐镇,中原的高手不敢来。」
「那你急着退隐干什麽?」
白袍笑了笑,态度十分强硬:
「你自己想吧,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找到我们还是知根知底,凭你实力,能落个善终。若是其他人,呵呵。」
白袍人离开了这里,留卢老三面色阴晴不定。
嘭。
又是一声巨响,他直接将书桌拍碎,咬牙道:
「谁他妈知道偏远地方的一个小王八蛋,还是谢家流落在外的嫡系!还他妈捡回去当家主了!」
谢渊久在谢家内部,往来皆是大有来头之人,已经没什麽感觉。
而且受到崔王二家的压迫,内部又有许多不服管的人,他还感觉家族简直风雨飘摇,有时觉得和小石村那间漏风的土屋也差不多。
陈郡谢氏四个字,就是一座让人呼吸凝滞的大山。
哪怕是西漠这片混乱地域,也是一样。
故而谢渊一年多前当上家主,消息过了俩月传到西漠,卢老三直接准备卖了所有东西跑路。
至少要换个地方隐姓埋名,不能在这绿洲城里当靶子。
不过上千马匪不好卖,卢老三又想换够下半辈子的钱和资源,许久都没谈下来。
「反正应该没这麽快,他的事情也很多……」
卢老三这样想着。
就是当初受了邓万那个死鬼的蛊惑!
什麽黑天书,是自己能掺和的东西麽?
这几年他都在暗暗寻找,没有放弃,也没有宣扬。
结果现在知道谢渊的真实身份,他不敢寻找,也不敢宣扬了。
「这群王八蛋狮子大开口,卖给他们我还不如直接跑路。给他们是不行了……」
卢老三一边走一边沉思:
「实在不行就让小的们干一票大的,换成值钱的我拿走。不要想着赚最後一分钱。
「然後,我拿着那个,去黄金城拼最後一票,说不定,还有机会再突破!」
他眼中生出希冀。
自己费了好大代价,才得了一张门票,就为了一线之机。
若是凭他自己,一辈子没有资格再进一步。
但若是去了那里,一切皆有可能。
说不定还能打通天之桥,那到天下大可去得,也不见得就怕谢家!
只要去了那里……
卢老三眼中火热,忍不住伸到衣服胸襟里摸了摸。
他感觉自己热血沸腾,来了兴致:
「最近小的们献来的良家还剩几个来着?这些娘们忒不经整,也忘了数了。
卢老三迈着大步,腾腾腾走到自己的卧房门口,打开了门。
「宝贝儿们,爷来啦!我会好好疼爱你们……」
他发出猖狂的淫笑,进入门中,而後突然顿住。
几名衣不蔽体的女子都被放在床上,似乎被打昏,一动不动。
而桌旁的椅子上,则坐着一名比那些女子还好看的青年,静静的望着他。
卢老三忽然口乾舌燥。
他这一年多来,做过许多次这样的噩梦。
但今天好像成了真。
「卢老三,好久不见。」
谢渊靠着椅子,含笑道。
「谢渊。」
卢老三声音沙哑道。
他左右张望,十分紧张:
「你就一个人来的?谢家的高手呢?不要藏头路面的!」
「就我一个人。」
谢渊老神在在道。
「少废话!」
卢老三喝道:
「让你家的长老出来!我们战个痛快,看谁杀得了谁!」
谢渊摇头:
「就我自己。要找人杀你早就可以,但我不会假手他人。」
「你?」
卢老三终於凝视着谢渊,上下打量着他,渐渐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等等,你他妈已经是宗师了?」
「这才多久……草!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仙丹是真他娘的好用!走狗屎运的东西!」
他愤恨不平:
「爷在西漠拼死拼活,刀头舔血,如此勤奋如此努力,好不容易才有了一身修为。你们这些狗东西在家里躺着吃香喝辣,不用修行就这麽爽快!人和人真是命不同。
「但是……」
卢老三忽然露出诡笑:
「你们这些养在豪宅里细皮嫩肉的家伙,真能顶事吗?
「你才突破,就敢来找我?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骤然叉腰狂笑:
「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纵然你突破再快,也不过一个新破宗师!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被我掐着脖子当死狗的时候了!」
卢老三一脸狰狞,大踏步走了过来:
「正好,今天我就把你这个小白脸捏死,也不用再换地方了!」
他忽然一步走到桌前,随身弯刀斩出一轮血色月华,当头劈向谢渊。
叮。
淡淡的金光在室内亮起。
谢渊左手覆盖灿金,如同金丝手套,直接握住了那轮月华。
卢老三瞳孔猛的一缩。
他看着分毫没有受伤迹象的谢渊,心中亡魂大冒。
就算自己趁手的斩马刀不在手边,但这弯刀,他怎麽能用手接的?
谢渊左手握住卢老三的刀,眼睛平静的盯着他。
他右手一点一点的抽出一把宝刀。
卢老三见状,生出不祥预感。
他大叫一声,没等谢渊慢条斯理的动作,弯刀一回,忽然又是一刀,已经用了全力。
屋顶直接炸开,血色弯刀带着如山气势,压向谢渊头顶。
轰的一声,金光一亮,稳稳接下,毫发无伤。
不过卢老三多年宗师,劲力不小,谢渊稍微停滞了一下,没有及时反击。
卢老三脸现狰狞,又是一刀斩来,弯月再度浮现。
这一下,谢渊用手瞄准接住,本要出刀。
却见卢老三身形一晃,竟然只是虚招。
他猛地爆退,捞起床上那几名女子,对着如影随形的谢渊一举,果然见他停步。
卢老三松了口气,额头见汗。
只第一招,他就知道自己绝不是谢渊的对手!
而且谢渊既然敢孤身而来,已经在如此近的距离照面,恐怕自己跑都不好跑掉。
卢老三一直是看似粗犷而心细如发的人,不然也不可能从普通的小马匪有如今地位。
他知道谢渊是个正派伪君子,谢家也是个劳什子清誉世家。
光看他把这些娘们弄昏後居然还好生摆整齐,还他妈盖被子,就知道是个软蛋。
所以,他一开始就想着挟持人质,尝试一搏。
若是这家伙稚嫩,说不定还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他!
卢老三眼中现出狠色,看着却步的谢渊,冷笑道:
「别过来!过来一步我杀一个。」
谢渊站住,摇头道:
「这麽壮的爷们,怎麽躲在女人後面。」
咔嚓。
卢老三直接拧断一名女子的脖子,将其当作投掷武器,猛地丢向谢渊。
轰!
残破无助的身躯砸塌了一截墙壁。
谢渊闪身躲过,面无表情。
卢老三狰狞笑道:
谢渊吸了口气:
「卢老三,你杀的人太多了。我今天其实不是为我,是为你杀的人来找你报仇。」
嚓。
卢老三嗤笑一声,直接撕下一条手臂,丢了过来。
谢渊闪过,那手摩挲手上宝刀:
「这把刀,是一名豪爽的长辈赠予。
「他和他的家眷,都死在你的手上。」
「毫无印象,老子杀人从不问姓名。」
卢老三不在乎道。
「他姓林,你今天将死在林家宝刀之下。」
谢渊长刀一展,卧室内的微弱烛火映照在上面,也反射出秋水般的闪亮光芒。
他一个踏步,直接出现在卢老三面前。
卢老三看到这速度,浑身紧绷,将手上的女子只留一个丶其他的都砸向谢渊:
「你不要她们的命了!她们都是被你害死的!」
他砸到一半,忽然手中一空,感觉没吃住力一般。
卢老三恍惚了一下,忽然就发现景象变幻。
自己还站在门口。
卧室完好无损。
几名女子躺在床上。
而谢渊站在身前,手持长刀,架着他的脖颈。
谢渊看着他,淡淡道:
「你真弱。这麽多年,你竟然没有一点进益。
「记住了,杀你的,是林家庄的刀。」
他长刀一错,卢老三愕然的人头飞了起来,天旋地转。(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