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大年初一初二，方言都在上门拜年中度过。

    还好，因为忙活了两天时间，所有人脉他都拜访了一番。

    来到初三这天，好多单位的人都还在放假，他就已经上班了。

    医院除了兼职的都开始全面接诊。

    研究所里的生产线也开始了生产任务。

    一大早的，方言在两个地方跑，组织好了展开正常流程后，就开始在协和坐诊，兼职的人都还没来上班，所以专家号空缺，方言就得顶上来。

    他今天是协和中医科唯一的专家号。

    其实按照习俗来说，新年刚开始的这几天，甚至是整个正月，能不看病都不看病，毕竞一年时间刚开头，大家都想开个好头，到医院里看病，总感觉有点犯忌讳。

    方言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正月初三，按照习俗上来说，是休息的一天。

    民间有俗语“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到饱”。

    初一初二要忙着拜年、招待客人，到了初三节奏终于放缓，人们会趁这天多睡一会儿，调理前两日忙碌疲惫的身体，为后续的新年活动养足精神。

    当然了，还因为传统里，初一初二忌讳扫地，避免把福气给扫走了，所以在初三这天才可以把家里积攒的垃圾给清理了。

    这时候大部分人肯定都在家里或休息或扫除，就像是去年一样，医院里根本也没几个人。

    不过今年和方言想的有点不一样，还真有不少病人到医院看病。

    甚至还有不少都盯着他的专家号。

    之前专家号的事儿，并没有往外边公开到底是谁坐诊还专家号，只有中医科里的人知道单位的安排。这些来排专家号的人，大多数都是在中医科的亲戚嘴里听到的消息，专门等着初三这天来找方言看病。平日里都是随机分配，今天就方言一个人，二十个专家号，先到先得。

    方言还没到诊室，二十个号就全拿出去了。

    所以本来今天以为自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的方言，上午的任务还是满了。

    今天第一个看的病人，方言就认识。

    是正义明珠他们幼儿园老师。

    她挂专家号，是给家里老娘挂的。

    其实说是病也不是多大个问题，她老娘的左边脸上，左手手背上，还有右边后脖颈上，有猴子，也就是“疣”。

    用过挑，刺，绑线，涂西药，内服中药，治疗了两年都没什么效果，并且在最近一段时间开始增多，脸上还出现了黄褐色的斑块，所以才过来挂号想找方言看看。

    他们也是得到了内部消息才挂到方言号的。

    方言也算是知道了，今天自己专家号，肯定是被协和内部消耗完了。

    说起这个疾子，其实是临床比较常见的一种东西。

    这玩意儿分成传染和不传染的类型。

    民间流传的“挑疣、绑线”等方法，在当时农村和城市普通家庭中较常见。

    用西医的观点来看，疣是由人乳头瘤病毒（HPV）感染引起的皮肤良性赘生物，病毒通过皮肤黏膜微小破损侵入上皮细胞，导致细胞异常增生、分化，形成粗糙坚硬的疣体。

    患者反复发作、疣体增多的原因很可能是之前的治疗（挑、刺、绑线）仅破坏表面疣体，未清除皮下潜伏的病毒，且外力刺激可能导致病毒扩散。

    西药一般多为水杨酸制剂、维A酸类，但是这些都给你洗不一定能够抑制病毒复制。

    加上她近期免疫力下降，像是劳累、饮食不规律，都可能导致病毒激活，疣体增多、扩散。当时普通家庭洗浴条件有限，冬季洗澡频率低，皮肤清洁不足，加上衣物晾晒不充分，容易滋生病毒；这种患者可能常有搔抓疣体的习惯，导致病毒通过手部接触扩散到面部、颈部。

    至于中医嘛。

    有说法叫：“疣者，湿热下注、气血凝结而成”。

    意思是患者病程长达两年，疣体反复发作且增多，说明体内湿毒未清，可能是平素饮食偏嗜辛辣油腻、甜食，或居住环境潮湿，导致脾胃运化失常，湿邪内生，郁而化热，热毒循经外发于皮肤；再加上气血运行不畅，湿毒与瘀血凝结在肌肤藤理，形成顽固疣体。

    而新增的黄褐色斑块，刚好和“瘀滞日久、色素沉着”的表现对上。

    中医认为这个是湿毒阻滞气血，不能濡养肌肤以至于代谢废物堆积，便形成色斑。

    民间常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患者两年间用过挑、刺、绑线等外力刺激，又内服外用多种药物，虽未对症，但反复折腾已耗伤正气。

    再加上新年前后忙碌劳累，正气更虚，无力抵御邪毒，导致疣体不仅未消，反而“乘虚扩散”。方言看了她的舌头，发现是舌质暗紫，苔黄，左右手脉涩。

    诊断为湿热内蕴，瘀血内阻，营卫阻塞，不荣肌肤四末。

    这病当初方言在同仁堂的时候就治疗过好多起，当时给自己当助手的贾大鹏都知道面对这种问题，该开什么药。

    方言基本都是用一招，麻黄10克，生苡仁45克，杏仁泥10克，白芷10克（后下），炮甲珠5克（研磨冲服）。

    这个方子少则三剂，多则七剂，都会自行脱落痊愈。

    方言至少治了三十多例，都是如此。

    所以这第一个病人，方言就这么给解决了问题。

    写完方子，方言把笺纸递给老师，特意叮嘱：“这里面有两样得注意，一是杏仁泥，药房一般不提前备好，怕坏了药效，你要么让药房师傅现磨，要么自己回家用石臼捣成泥，切记不能用干杏仁直接煮，不然药效出不来；二是炮甲珠，得研成细粉，服药的时候冲在药汤里一起喝，这样活血的效果才最好。”老师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兜里，又问：“方大夫，那外用的药不用开吗？要不要涂点什么？”

    方言摇头：“不用额外开外用的，这方子是内服扶正祛邪，从根上解决问题。你让大娘服药期间，别吃辛辣油腻的，也别用手抠疣体，洗澡的时候水温别太高，免得刺激皮肤。一般三剂药下去，疣体就会开始变软，五剂服完，大多能自行脱落，要是还有残留，再来开两剂巩固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脸上的黄褐色斑块，等湿毒瘀血清了，也会慢慢消退，不用特意另开方子。这几天让大娘多休息，别太劳累，饮食清淡点，多喝温水，帮着身体排邪。”

    老太太坐在一旁，虽然话不多，但听着方言说得条理清晰，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连忙道谢：“多谢方大夫，麻烦您了。”

    “不客气，应该的。”方言起身送她们到诊室门口，又嘱咐，“药房就在一楼拐角，拿药的时候跟师傅说清楚杏仁泥和炮甲珠的用法，要是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接下来的好几个人都和方言想的一样，基本上都是协和内部的亲属，病症都是那种不严重，但是西医治不好光折腾人的类型。

    直到快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来了个病人，一进门就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我是在你们楼下医生治疗后，出问题的人，您可得给我做主。”

    来的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年男性，看了起来形体消瘦，精神不振，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身上穿的很厚，但是脸上却像是被冻了好一会儿的模样，要知道这里整栋楼都是有暖气的，他在外边待了那么久时间，没可能被冷到。

    加上对方还说是在协和中医科治疗过，于是方言问道：

    “您先别急，慢慢讲，之前是谁给您看的病？当初是什么问题？”

    患者对着方言说道：

    “当时你们还没搬到这边来，在原来的中医科治的。”

    “治病的是邹医生。”

    “邹国庆？”方言问道。

    “对对，就是他。”患者说道。

    方言点点头问道：

    “你大概是什么时候在邹医生那里看的？”

    “两个月前，你瞧这个是当时他给我开的方子。”患者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从里面书页里拿出夹着的一张处方单，上面的日期确实是两个月前，邹国庆开出来的方子。

    上面的药方是个针对闭瘾的。

    简单说就是尿不出，西医里面管这个叫尿潴留和无尿症，中医里面管这个叫瘾闭，《灵枢.本输》中也称为闭瘾。

    闭者小便不通，瘫者小便不利。

    《景岳全书.瘫闭》里，病因归纳为四个面：有因火邪结聚小肠、膀胱者，此以水泉干涸而气门热闭不通；有因热居肝肾者，则或以败精，或以槁血，阻塞水道而不通；有因真阳下竭，元海无根，气虚而闭者；有因肝强气逆，妨碍膀胱，气实而闭者。

    当初方言给军区谢老爷子治疗过。

    两人的年龄也差不多，就是前列腺出问题尿不出来，然后吃药解决的。

    方言看不出来这个方子有什么不妥，于是对安东说道：

    “你去二楼找邹国庆，把两个月前的医案记录拿上来，他病人找我这里来了。”

    安东当即答应下来，一溜烟儿的就跑了下去。

    方言对着患者安慰了下，询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没治好吗？还是又复发了？”

    患者一脸蛋疼的说道：

    “不是没治好，也不是复发了，是给我治过头了！”

    “哈？”方言莫名其妙。

    什么叫治过头了？

    “以前尿不出，现在……现在尿管不住！”患者对着方言说道。

    原来是两个月前，他在家里上楼取东西，骑跨在梯子上的时候，因为没人帮忙掌着梯子，直接偏倒连带着梯子一起摔了下来。

    当时梯子就砸在裤裆，当场就给人痛昏了过去，送到医院后一番治疗才醒了过来，但是后面就尿不出来了。

    西医治疗了不管用，他就来到协和这边看中医，当时就是邹国庆接诊的。

    治疗的时候扎了针，也开了药，没多久就能尿出来了。

    最开始还好，没感觉啥异常，但是后面慢慢就出现问题了，尿关不住。

    开始漏尿了。

    跟小孩子一样，生活上带来了巨大的困扰。

    实在被整的没办法，今天才来挂了专家号，赶紧让方言给看看。

    他说完后，安东也带着东西上来了，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邹国庆。

    “方主任，咋了？”他还是有些惶恐的，自己的病人找到领导看病，说自己没看好，这不是给自己上眼药嘛。

    得上来看看怎么回事！

    必要时候可以给领导解释清楚啊。

    “没事儿，我就是看看你当时的医案记录。”方言对着邹国庆说道。

    说着就接过安东手里的医案按照日期找了起来。

    “邹大夫，我可不是告你状啊！我是真没办法了！”患者对着邹国庆说道。

    邹国庆扯了扯嘴角，他也不知道说啥了。

    方言抬手示意患者稍安勿躁，指尖翻开邹国庆的医案记录，目光快速扫过病程描述与用药方案，两个月前患者因骑跨伤致瘾闭，邹国庆辨证为“瘀血阻滞下焦，膀胱气化不利”，处方用了桃仁、红花、丹参等活血破瘀之品，佐以桂枝、泽泻通阳利水，针灸取了中极、关元、三阴交等穴位，思路倒是贴合“瘀阻水道”的常规辨证。

    “当时你排尿困难的症状，服药多久缓解的？”方言指着医案里“服药三剂，小便通利”的记录问道。患者想了想：“差不多喝了三天药，就能尿出来了，当时还挺高兴，觉得邹大夫医术好。可没过半个月，就开始不对劲，先是夜里漏尿，湿了裤子都不知道，后来白天也管不住，稍微一用力就漏，现在出门都得垫着布片，太遭罪了！”

    他说着抹了把脸，神情又急又窘，“方大夫，你说这是不是吃药吃坏了？以前是尿不出来，现在是尿关不住，还不如以前呢！”

    邹国庆站在一旁，额角冒了点汗，连忙解释：“方主任，当时患者瘀阻得厉害，膀胱充盈都快到肚脐了，西医也没辙，我才用了活血通瘀的方子，按说气化恢复了就该停药，他后来没再来复诊啊？”“我以为好了就不用来了！”患者反驳道，“谁知道会出这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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