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吴书衡看着棋盘,深呼吸一口气之後,才终於再次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咬着牙落下。
哒!
十一列十二行,吊!
俞邵垂着眼帘,静静望着棋盘,从棋盒之中再度轻轻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棋子,依旧在不断交替落下。
黑子已经对白子摆出了一副绞杀的态势,在这场争斗之中,双方已经水火不容,将以棋力的强弱,来定出胜负。
「白子被黑子缠死了,完全无法脱身!」
个子稍高的裁判紧紧盯着棋盘,已经沉浸在了这一盘棋局之中,并且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现在黑子虽然全是先手,但是也黑子因强硬分断白子,和白子搏杀,所以棋型非常之薄,甚至可以说岌岌可危!」
「因此,只要白子能缓过来一口气,立刻能对黑子造成致命杀伤!」
「现在,就要看究竟是黑子以密不透风的攻势,彻底压垮白子,还是白子以顽强不屈的防守,最终对黑子反戈一击!」
个子稍高的裁判忍不住扭头,看向正一脸平静的望着棋盘,面容清俊的俞邵。
他实在无法想像,之前那麽过分的一手棋,俞邵是怎麽走出来的,在刚才那个盘面之下,百分之九十的棋手,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粘。
但是,俞邵却选择了大多数棋手绝不会选择的凶悍下法,不顾自己黑子的薄味,强行要断开白子棋筋。
「这,甚至可以说是有勇无谋……」
他脑海之中这个想法刚刚浮现,俞邵的食指和中指便再次夹出棋子,轻轻落於棋盘。
哒!
五列八行,夹!
「夹!」
看到这一手棋,个子稍高的裁判的瞳孔顿时微缩,另一名裁判也脸上不由露出惊容,俱是感受到了这一手棋带来的压迫感。
「左上角的白子——」
「一下子进退两难了!」
吴书衡此刻已经汗如雨下,思索许久之後,才伴随着咔哒的声响,从棋盒之中夹出白子,咬紧牙关,夹着棋子落下。
哒!
五列九行,长!
俞邵紧随其後,再次夹出棋子落下!
哒!
五列八行,扳!
哒丶哒丶哒!
「吴书衡三段,每一手棋都不差,但是——」
看着双方不断落子,个子稍高的裁判紧紧望着棋盘,心中无法平静。
「形势却在一点一点向黑子偏移,现在白子已经全盘被动!」
个子稍矮的裁判也目不转睛的望着棋盘,额头鬓角也冒出了细汗。
「白子左上角的厚势,明明已经分出心思照应了,可在黑子的猛攻之下,竟然还是被黑子成功撼动……」
「白子,不妙了!」
吴书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望着面前的棋盘,长考许久之後,才终於再次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吴书衡落子之後,没过多久,俞邵便再次从棋盒之中夹出了黑子,飞快落下。
哒!
两名裁判此时大气都不敢喘,密切注视着棋局。
现如今黑子已经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强势攻入了左上白子的阵势,但白子也浑身解数,已显露出要与黑子拼个鱼死网破的峥嵘!
哒丶哒丶哒!
黑子白子不断交替落於棋盘,很快双方又接连落下十馀手棋。
「白子已经拼尽了全力,但是……形势却还是在不可挽回的向黑子缓缓偏移!」
个子稍高的裁判望着棋局,此时已经有了结论。
「恐怕,白子要扛不住了。」
就在这时,俞邵再度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十四列七行,镇!
「嗯?」
看到这一手,两名裁判和吴书衡一下子全都愣住了。
这是一手完全出乎意料的棋,黑子已经有摧毁白子的机会,而且机会很大,此时黑子应该对白子继续发起最凶狠的进攻,却……脱先了?
为什麽?
但很快,当三人终於人意识到黑子的意图,反应过来之後,脸上瞬间全都浮现出了惊容!
个子稍高的裁判瞪大眼睛,有些口乾舌燥。
前面黑子的攻杀,虽然精准致命,招招酣畅,但是,那些棋却远远不如这仅仅一手棋,带给他的震撼那麽大!
「左上角的白子如今,终於有了做活的机会……」
「但是,这不是白子自己争取到的,而是作为敌手的黑子,亲自送给白子的!」
「黑子并未对白子赶尽杀绝,给了白子喘息的机会,允许左上角的白子去做活,但是,这一手镇之後,黑子中央的势力便瞬间膨胀……」
「黑子以势压人,竟然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麽俞邵能下出这手棋来,这是和黑子之前的暴力攻杀截然不同的思路,但压制力却无与伦比,甚至更盛一筹,让人胆颤心惊。
「是……灵光乍现的妙手吗?」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俞邵,目光不解。
另一边,吴书衡怔怔望着棋盘,许久之後,才终於再次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看到白子落下,俞邵也紧跟着落子。
双方很快又接连落下十馀手,白子在左上角成功做活,然後白子打入中腹,尝试着继续又下了几手棋之後,吴书衡便没有再夹出棋子了。
此时的形势,已经一目了然,白子已经没有了继续拼搏的馀地,黑子没有赶尽杀绝,但那一手镇在另一种意义之上,却更加赶尽杀绝。
吴书衡闭上眼睛,最终低下头,开口说道:「我输了。」
这个答案,其实在黑子那一手镇之後,他就已经知道了。
之後他的十几手棋,只是负隅顽抗,进行最後的垂死挣扎,但当看到俞邵在中腹的几招应手无懈可击後,也就投子了。
「多谢指教。」
见吴书衡投子认负,俞邵微微低头,开口说道。
吴书衡也紧跟着低头回礼:「多谢指教。」
二人行完礼,便开始收拾起棋子,吴书衡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一起去吃饭吗?」
听到这话,俞邵微微一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郑勤的方向,他本来还想看看郑勤这一盘棋下的怎麽样。
不过毕竟吴书衡是自己学长,俞邵也没有拒绝,点头应了下来,说道:「好。」
二人收拾完棋子,又向两名裁判汇报了比赛成绩,然後站起身来,一起离开了对局室。
「点三三出现在职业赛场的第一盘棋,赢了。」
「他成为职业棋手之後的第一盘棋,也赢了。」
「初段赢三段,虽然并不算罕见,但那些初段,往往都是经历过一段时间在职业赛场的磨砺,有所成长後,才能击败三段棋手。」
「刚刚成为职业棋手,就能击败三段棋手,可并不多见……」
他犹豫片刻,又看向郑勤所在的十六号桌,然後向十六号桌走去。
……
……
「你那一手镇,下的太好了。」
离开对局室後,吴书衡望向俞邵,开口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继续在左上角和我死斗,没想到居然是镇。」
「那一手镇,简直绝妙,看似给了我的白子生路,实际上堵死了白子的生路,看到那一手,我瞬间斗志全无。」
「在学校我是你学长,在职业我是你前辈,但是……」
吴书衡表情有些茫然,说道:「我完全下不出那一手来,连想都想不到,说实话,你下出这一手後,我感觉似乎我的白子被杀更好……」
听到这话,俞邵有些错愕。
按照正常来下,他肯定是继续猛攻,直到将白子整片大龙屠掉,结束这盘棋局。
但正是因为吴书衡毕竟是自己学长,屠龙这种输法实在太难看,所以他才采用了这种自己前世最擅长的手段。
怎麽还有人想着宁愿自己被屠龙呢?
慢慢死不比直接死要好?
「算了,不说这些了。」
吴书衡突然摇了摇头,和俞邵一起向食堂走去,刚刚走了没两步,二人背後突然响起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
「哥!俞邵!」
吴书衡和俞邵顿时全都停下了脚步,扭头向身後望去。
在二人身後不远处,吴芷萱一脸惊喜的看着二人,正微微踮着脚,对着二人不断招手。
吴芷萱烫了头发,发丝尾端微卷蓬松,搭配上白皙的皮肤和秀美的五官,显得娇俏又妩媚,穿的很简单,白色衬衫和牛仔短裤。
她双腿修长洁白,并不纤细,虽然有些肉,但却也一点儿也不显粗,看着感觉很有弹性,让人觉得健康又有活力。
看着二人停下,吴芷萱很快迈开那双修长洁白的大腿,向二人小跑了过来,好奇的问道:「你们下完啦?」
看到自己的妹妹,吴书衡点了点头,有些惊讶的问道:「你也下完了?」
「对呀。」
吴芷萱兴奋的点了点头,皱了皱鼻子,向二人得意的笑道:「对面是四段,但是我赢了呢,如果能再连胜两盘,我就升三段啦!」
听到这话,俞邵也有些讶异。
在这个世界,女子棋手定段会简单不少,但是要想升段,那就必须和男子棋手同台竞技,男女段位的含金量是一样的,这一点和前世迥异。
也就是说,这一世的女子二段和男子二段,棋力几乎相近,女子九段和男子九段也是如此,这就导致这个世界高段女子棋手非常稀少。
因此,这个世界大部分女子棋手,都停留在一二段的水平,然後就很难继续升上去了。
俞邵没和吴芷萱下过棋,也没看过吴芷萱的棋谱,不过因为吴芷萱长相和性格,一点儿高手气质都没有,他就总觉得吴芷萱棋力应该不强。
大半年前才升二段,一年不到,又快要升三段了,这个速度绝对不算慢了。
现在看来,自己似乎有点儿以貌待人?
「你们谁赢了?」
吴芷萱显然是知道今天吴书衡的对手是俞邵,望向俞邵,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俞邵,你是不是赢了?」
「哪有你这麽问的?」
听到这话,吴书衡语气有些无奈,说道:「我才是你哥好不好?」
「那我不是猜对了嘛。」
听吴书衡没有反驳自己的话,吴芷萱便知道问题的答案了,故作老成的说道:「唉,真是後生可畏,吴书衡老矣,已经不能吃饭啦!」
「吴芷萱,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吴书衡翻了个白眼,说道:「男子初段就不说了,女子初段有徐子衿吧?如果你对上她,说不定你就输了,她可是全胜定段的,你又不是。」
「你在说什麽?我最近棋力涨了不少,连你都没少输我!」
吴芷萱气哼哼的说道:「我很厉害的,要是我对上她,我肯定能赢!」
说完,吴芷萱突然想到了什麽,看向俞邵,问道:「俞邵,你除了参加国手战,还参加了哪个赛事?初段争霸赛?」
「英骄杯。」俞邵回答道。
「你不参加初段争霸赛,直接参加英骄杯?」
吴芷萱眨了眨眼睛,有些吃惊:「参加初段争霸赛,然後拿个冠军不好吗?」
大部分低段棋手参加英骄杯,仅仅是走个过场。
要知道,几乎每届定段赛,都有一两个十二三岁就定段成功的天才,过个五六年,他们也未满十八。
今年南部赛区本来应该有个庄飞,十三岁定段,结果庄飞被淘汰了,这才导致今年南部赛区定段成功的棋手,没有一个人低於十四岁。
但其他赛区就不同,中部赛区有一个棋手十二岁定段,西部赛区也有一个棋手十三岁定段。
至於北部赛区和东部赛区,跟南部赛区一样,今年没有低於十四岁的棋手定段。
像这些十二三岁定段成功的棋手,可能在定段时,不算同期最强,甚至可能垫底,但毕竟获得了职业名额,潜力无穷。
即便他们的棋力,定段时仅仅只是普通初段水平,但是在职业赛场磨砺五六年之後,棋力就不俗了,而他们那时也未满十八,依旧年轻。
英骄杯,可以说是专门为这些人设立的比赛,其他棋手要麽年龄大於十八,要麽棋力不足与他们争锋。
俞邵是十六岁定段,虽然是以全胜战绩定段,但是十六岁这个年纪,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十六岁左右定段。
俞邵还没说话,吴芷萱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忍不住问道:「你也是听说了中美青少年擂台赛?」
「中美少年擂台赛?」
俞邵顿时有些不解,问道:「这和英骄杯有什麽关系?」
「你不知道啊?」
吴芷萱有些惊讶,解释道:「就是前段时间,中国棋院和美国棋院联合组织的青少年擂台赛,十八岁以下的棋手才能参加。」
「中美双方各选出十名棋手,进行擂台战,胜者成为擂主守擂,输了就换下一个棋手挑战,直至最後彻底决出胜负。」
「英骄杯正好也是限定年龄在十八岁以下,所以英骄杯前十的棋手,将会参加中美少年擂台战,这个是棋院强制要求,不能拒绝,除非身体不适。」
听完吴芷萱的话,俞邵忍不住皱眉,问道:「美国棋手能跟中国棋手打擂?」
「为什麽不能?」
吴芷萱有些诧异的看了俞邵一眼,说道:「十年前他们确实略逊我们一筹,不过如今他们的整体实力已经强了非常多,同样身处世界前列。」
听到这话,俞邵不禁有些咋舌,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围棋是国际性赛事,影响力极大,甚至西方棋手都有棋名,职业棋手众多。
但他习惯了前世只有中日韩争霸,听到西方棋手都在崛起,面对这种百家争鸣的盛况,他多少还是有点儿不太习惯。
「不仅如此,这次擂台赛是美国棋院主动提出来的,我们被迫应战,也就是说,这次是争棋,意义不同於以往。」
这时,吴书衡脸色也变得有几分凝重,开口说道:「按照以往的经验,青少年擂台战结束之後,接下来就是九段棋手之间的擂台战了。」
「争棋?」
「争名次,分高下,决生死,争棋古已有之。」
吴书衡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先是年轻棋手的擂台赛,然後是高段棋手的擂台赛,一场比赛代表未来,一场比赛代表现在。」
「如果二者都输了,就是技不如人,国际名次就要排在胜者後面。」
「如果一场输,一场赢,那麽排名不变,并且由发起争棋的一方,承担所有奖金。」
「如果两场都了赢下来,那麽不仅两场比赛的全部奖金,全部由败方承担,并且原本的奖金将三倍支付。」
说到这里,吴书衡表情有些黯然,说道:「反正,我们当初就是这麽从第一掉到第三的。」
「十几年前,我们还向日韩分别发起过几次争棋,想重新夺回座次,可惜都输了,後来就没发起过了。」
「这十年,美国那边整体实力渐涨,一直都有人说,美国要开始向我们发起争棋了,但这几年倒是也一直没真的传来什麽没动静。」
「而如今,可能是方圆杯我们失利了,所以争棋它真的就又来了……」
「正因这次赛事的重要性不同於以往,所以消息还没正式宣布出去,要不然恐怕立刻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即便是完全不懂围棋的人,都会关注。」
吴书衡叹了口气,有些自嘲的说道:「幸好我棋力不济,年龄也快二十了,反正这两场争棋都不关我的事。」
听完这一番话,俞邵默然片刻,问道:「这个国际排名,有什麽价值吗?比如上升一名有什麽好处?」
「没有,没有任何价值。」
吴书衡看了一眼俞邵,摇了摇头,然後又一字一句的说道:「正因如此,所以它价值无限。」
俞邵顿时了然。
聊到了争棋的话题,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就算是吴芷萱都有些心不在焉,她还没满十八,自然也报名参加了这次英骄杯。
不过她倒是对自己打进前十不抱任何幻想,纯粹是磨砺自己棋艺,顺便赚点对局费,如果自己都能打进前十了,那中国围棋真的要完。
如果是平时,她会希望自己成绩越高越好,但是如今,她却反倒希望自己成绩越差越好,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三人一起向着食堂走去,刚刚走到门口,正准备走食堂时,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的青年,正好从食堂里走了出来。
青年大概二十七八岁,面容瘦削,眼睛格外锐利,此时他眉头微锁,表情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正在想着什麽事情。
但奇的是,青年明明此时皱着眉,嘴角却有些上挑的弧度,无时无刻不给人一种在笑的感觉。
看到青年,吴书衡和吴芷萱都是一愣,回过神来後,立刻停下了脚步,开口向青年打了一声招呼:「张东辰老师。」
虽然青年也就比吴芷萱大了十岁,比吴书衡大了七八岁,但二人仍旧以老师相称,因为围棋之中,达者为师。
即便是年龄比较小的棋手,但是段位如果更高,也是要喊老师的,即便不喊老师,也得加上段位或头衔,以表尊敬。
听到二人口中的名字,俞邵有些诧异,抬眼看向青年。
他虽然对这个世界的围棋界仍旧不太了解,但是对张东辰这个名字却有些印象。
张东辰,现如今碁圣头衔的持有者。
张东辰是西部赛区出来的棋手,平时大多数比赛应该在西部棋院。
俞邵本来以为很难见到张东辰,没想到今天就在棋院食堂遇到了,应该是正好最近张东辰在南部赛区有比赛。
听到吴书衡和吴芷萱的声音,张东辰回过神来,对二人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突然注意到了一旁的俞邵,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俞邵?」
张东辰看向俞邵,眉头皱的更紧了,开口问道。
「对。」
俞邵微微一怔,没想到张东辰认识自己,点了点头。
张东辰盯着俞邵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参加了英骄杯吗?」
「参加了。」
俞邵不解其意,点了点头,如实回答道。
张东辰闻言点了点头,也没继续说什麽,深深看了俞邵一眼之後,便从俞邵身上收回视线,再次迈开步子,自顾自的离开了。
俞邵看着张东辰离去的背影,顿时有点莫名其妙。
…………
ps:六千二,不分章了,求下兄弟们的月票!求求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