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笼堡—星门。
一栋栋破败的楼房,拥挤且紧密地相连着,间距极小,很多地方终年不见阳光,到处充斥着阴暗,潮湿。
此刻,不少生活在黑笼堡内的混乱阵营玩家,都抻着脖子,脸上泛着吃瓜的表情,望向天井。
时间已经过了,但那「三千勇士」,却一个都没有回来。
天井空空,如坟地一般寂静。
进入星门,死人,这是常有的事。
但一下死三千个,而且还死得这麽干净,那好像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瓜值得一吃。
一间楼层较低的房间内,一位中年抽着烟,表情吃惊地说道:「卧槽,一个都没回来啊?」
「呵,古来征战几人回?」隔壁的胖子邻居,出口就是文章。
「有点意思。」中年偷瞄了一眼云顶上的房东大人,幸灾乐祸地说道:「听说他这次,投了不少星源啊,不比上次争夺战付出的少。唉,你看他的表情,像不像是死了妈?」
「不像。」胖子邻居摇头。
「……不像嘛?」
「像死绝了全家,从太爷爷开始死的。」胖子话语简洁。
「哈哈。」
二人对视,共同幸灾乐祸。
在这里,生活压力太大了,一切都要靠星源说话,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甭管你多可怜,有多难,那都无人同情,交不起租,马上就会被清退。最终是死在外面,还是死在星门里,根本没人会关注。
这里对出身底层的混乱阵营玩家而言,就像是一座很冰冷,但却充满机遇,充满公平的「梦幻之城」。只要你心里的那口气还没散,那就有无数条路可以往上爬,最终站在顶层,踩着别人的脑袋,极尽嘲讽,极尽装逼地活着。
云顶上。
房东无言地看着天井,右手捂着胸口,露出一副肉疼至极的模样。
不远处,王土豆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房东大人,有消息了。守岁人已经返回朱雀城了,任务结束了。」
「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房东问。
「帝国最天才的特工——贺先生,花了四千星源,在一个秩序玩家群中买到的消息。」王土豆也没有任何死了队友的悲伤,只用调侃的语气回:「很多结束任务的守岁人,都在跟朋友报平安,消息就流出来了。」
「投了这麽多星源,三千人啊,最後竟然连一个报信的都没跑回来……!」房东捂着胸口:「真是……一群蠢猪啊。」
「坊间倒是有『黑笼猪圈』的说法。」王土豆很会聊天地接了一句。
房东转动僵硬的脖颈,反应很快地说道:「守岁人是在全境徵调的一阶玩家,任务结束,那这些人就会返回原单位。你带人,抓一个知情的守岁人回来。我得知道,自己掏出去的星源,到底是怎麽没的。这清凉府星门里,到底发生了什麽!」
「可以去,五万星源。」王土豆直接开价。
房东也没有觉得他唐突:「去吧。」
「好。」
话音落,王土豆迈步就要离开。
「怎麽了,房东大人?」王土豆问。
房东转过身,一双老眼明亮:「不,老贺买到的消息,应该是望月阁上的那个老登,故意放出来的。」
王土豆愣了一下:「您是怎麽判断的?」
「官方组织,内部纪律非常完善。这争夺稀有传承的大事,没有上层许可,那谁会在玩家群里私自报平安?!」房东背手看着自己的房屋,轻声感叹道:「那红衣老登是故意的,他想让我们知道,守岁人已经返回了,而我们这三千人……都埋在清凉府了。」
「杀人诛心?」王土豆总结了一句。
房东冷冷地看着他:「你很会用成语嘛?」
「……我只是心疼帝国的天才特工-老贺,又无厘头的被骗了四千星源。」王土豆也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投资失败了,这是整个黑笼堡的损失。」房东背手走向自己的房屋:「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向每位租户,每月多增收三十星源,用於楼梯设施和卫生设施的修缮,持续三个月。」
「……」王土豆无语。
「还有,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你们七位收租人各自其职,暂时不许离开。」房东扔下一句後,便心情不太美丽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
京都,年轮酒店,某客房。
任大国已经僵硬的尸体,趴伏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头发花白且枯黄,全身皮肉乾瘪,枯瘦如柴,就像是一位熬到了油枯灯尽的孤寡老人,死在了一个等待着清晨的夜晚。
客厅内,赵百城与七八名黑袍守岁人,正站在门口轻声交谈。
这里是守岁人的接待酒店,不归地方管理,更没有人贸然报案,所以警方还没有赶到。
任大国头顶处摆放着一盏无光的佛灯,一支笔,而那个持剑的白衣手办,则是在李慕彻底消散的一瞬间,便也跟着消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室内灯光昏暗,父亲的尸体趴在桌上,而儿子则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目无光,表情呆滞。
任也离门後,就被赵百城带到了这里。
他坐在椅子上,刚刚看完老爹留下的那封信,大脑已是一片混乱,并泛起了剧烈的眩晕感。
那个表情木讷,沉默寡言的老爹,竟……竟然会是玩家?
而且,他一直都在帮助自己布局清凉府?
任也一时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但他脑中如潮水一般的回忆,正在不受控制的疯狂涌动着。
紧跟着,自己便被勾起了好奇心,偷偷跟去了公寓楼,碰见了一个姓徐的编辑……然後老爹和他一块消失了。
没多久,公寓楼大战,自己又偶然得到了那万分关键的信纸……
第二幕临行前,老爹说,他把剧情改了,要写一个有关於父爱的故事。
第二幕中,老怀王为了保护儿子,便杀了武帝……弑父被天道不容,所以他患了重病。而临死前,他又为儿子留下了诸多後手。
李慕复活时,曾几次说过,自己受人大恩才能赴约,甚至还冲着自己鞠躬拜谢……
思绪狂涌,清晰无比,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证实着这封信的真实性。
是的,没人作假,这也不是局。
老爹……没了。
「咕咚!」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填满了心头,任也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从椅子上滑落,瘫坐在地。
他表情呆滞,五感尽失,听不见周遭的动静,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整个人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只有大脑中的记忆,还在杂乱无比地涌现……
头疼,脑袋就像是要裂开一般。
不远处,一位黑袍守岁人,在见到任也这个状态後,立马就要过去搀扶。
赵百城什麽都没有说,只摇了摇头,摆手制止。
「咣当!」
突兀间,房门被粗暴拽开的声音响起,任庆宁的身影出现。
众人回头,任庆宁顺着人群缝隙,一眼就看到了老爹的尸体。
昏黄的灯光下,枯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颊……
时间在这一刻,宛若静止了一般。
「任……任庆宁嘛?」赵百城试着问了一句。
任庆宁突然迈步,木然走向书桌,走向老爹:「请你们……出去。」
室内安静,众人看着她,还想出言宽慰。
不料,她的双眸死死盯着老爹躯体,只是重复道:「你……你们不要这样盯着他,出去!」
赵百城等人没再多说,只悄悄离开了房间。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了信纸,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安静无声,两个孩子一个如雕塑般矗立,一个坐在那里宛若行尸走肉。
「刷!」
不知过了多久,信纸飘然落地。
任庆宁的双眸中恢复了一些神采,她慢慢来到老爹身旁,一句话都没说,只弯腰抓他的胳膊,用自己纤瘦的身体架起了父亲,走向老爹的卧室。
「踏,踏踏……!」
轻微的脚步声,在室内泛起。
「不……不对。」
那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似乎将任也从封闭世界中拉了回来,他突然摇头,表情执拗地重复道:「不对……一切都不对。」
「不可能……老爹不可能就这麽死了。」
他像是着魔了一般,也像是突然抓住了什麽,原本空洞的双眼中,也逐渐恢复了神采。
「啪!」
任也扶着地面猛然起身,双拳紧握,大脑中混杂的思绪,慢慢变得单一,也变得清晰。
「不对,老爹为什麽要在最後写那样的话?那……仅仅只是对我和庆宁的宽慰嘛?不对,太奇怪了。」
「屋脊,都提到了屋脊。」
「……!」
任也不停地摇着脑袋,不停地碎碎念着,突然目光变得坚定,猛然冲向了室外。
「咣当!」
房门开,站在走廊内的赵百城等人一愣。
「刷!」
任也迅速从几人间穿过,发疯似的猛跑了起来。
「你干什麽去啊?!」赵百城喝问。
「我去朱雀城,我要去望月阁上见他。」任也头也不回地吼道:「……我要找到真相!」
「你可以去找真相啊……但你也可以坐电梯啊,这是二十八楼。」赵百城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