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界的暮色浸着红色，三人踏进醉仙楼时，檐角铜铃正撞碎最后一缕残阳。店堂穹顶悬着七十二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的却不是寻常花鸟，而是修士渡劫、凡人轮回的百态图。跑堂的伙计踩着浮空算盘飘来，腰间玉牌刻着“忘忧“与“黄粱“二字，随着动作叮咚相击。</p>
“三位仙长尝尝本店特色？“伙计袖中滑出鎏金酒单，纸页展开时浮起水墨小字，“忘忧酿洗尘劳，黄粱梦窥本心，皆是取七情泉眼的水，辅以痴界婆罗花瓣所酿。“</p>
南海离的鲛珠忽明忽暗，珠光穿透酒坛，照见忘忧酿里沉浮的银色蛊虫------那虫身透明如琉璃，正不断吞吐着灰雾。“是噬忧蛊。“她尾鳍在裙下不安地摆动，“以烦恼为食，吐出无忧露，倒是契合酒名。“</p>
赵月儿指尖敲了敲“黄粱梦“的酒坛，坛身应声浮现梦境残影：有修士御剑斩心魔，倏而化作农夫荷锄归田；有帝王褪下冕旒，在竹篱茅舍间炊烟袅袅。“好个照见本心的酒。“她翡翠算盘叮咚作响，“只是不知这梦中黄粱，熬的是人心哪味药？“</p>
萧辰的红尘剑穗无风自动。柜台后的酒娘忽然抬头，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妖异：“剑修可要当心，上月有个老怪喝了忘忧酿，把本命法宝当酒钱押在这儿了。“她腕间金钏碰撞，抖落满地铜钱大小的记忆碎片------每枚都映着修士醉后的痴态。</p>
“三坛黄粱梦。“赵月儿弹指将银币按在柜上，转头冲萧辰挑眉，“某些人若是怕醉，喝酸梅汤也行。“</p>
南海离却按住一坛忘忧酿：“阿离想尝尝......忘了鲛绡宫旧事的滋味。“她指尖抚过坛身冷凝的水珠，珠光里恍惚映出族人被炼成明珠的惨景。</p>
酒液入喉的刹那，萧辰的剑气突然暴起。忘忧酿化作银丝缠上灵台，将琉璃宫倾塌那日的火海包裹成茧。他看到苏璃在烈焰中回眸，手中红尘剑却迟迟未能斩下------这幻象是重复了千百遍的心魔，此刻竟被银茧温柔裹住，渐渐沉入识海深处。</p>
“萧辰哥？“南海离的鲛珠照亮他骤然放松的眉心。少女颊边泛着醉红，尾鳍不受控地显出淡蓝轮廓，“我好像......看见阿娘在珊瑚礁旁唱《潮生曲》......“</p>
赵月儿的黄粱梦却掀起了惊涛。梦中她高坐星穹之巅，脚下三千世界如棋局轮转。青石镇药铺的瓦片该在卯时三刻被风掀落，琉璃宫陨落那日萧辰若早半刻出关......每一个因果都被算珠精准推演。可当她伸手触碰萧辰的命运线时，星辰锁链突然反噬------画面碎裂成竹屋炊烟，虹霓正偷吃她藏在梁上的蜜饯。</p>
“掌柜的，再加三坛！“赵月儿拍碎梦境残影，耳坠却勾住了萧辰的剑穗，“这酒......不够烈。“</p>
酒娘轻笑，金钏撞出迷离的调子。柜台后的酒窖忽然洞开，涌出的却不是酒香，而是万千缕交织的因果线------每根线都系着个酒坛，坛中沉睡着修士们最渴求的幻梦。</p>
“黄粱梦的真正喝法......“酒娘指尖划过南海离的鲛珠，珠光顿时映出海底龙宫，“是以执念为引，以妄念为薪。“她突然将三人的酒杯掷向半空，酒液凝成通往彼此识海的桥。</p>
萧辰的红尘剑劈开幻境，却见赵月儿独坐星盘之上，青丝如瀑垂落，算珠正将虹霓的龙鳞一片片拔下占卜；南海离被困在琥珀色的泪珠里，族人被炼珠的画面循环上演；而他自己......正在琉璃宫废墟上，将七十二城百姓的魂魄炼成新的七情锁。</p>
“好酒。“萧辰碾碎识海中的妄念残影，“可惜醉得破幻境，醉不破本心，一剑，破妄！“</p>
酒馆突然地动山摇。柜台后的酒娘现出真身------竟是忘忧蛊母！她裙摆翻涌如银潮，每只蛊虫都衔着段被遗忘的往事：“既然看破，便留下魂魄做酒引罢！“</p>
赵月儿的星辰算盘凝成星斗大阵，主算珠却裹着黄粱梦的残酒：“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如何？“卦象化作醉仙楼的梁柱，将蛊母困在“求不得“的梦境里。南海离的鲛珠沉入地脉，泪雨将噬忧蛊冲回七情泉眼。</p>
萧辰的红尘剑点破最后一只银茧，琉璃宫的火海中，苏璃的幻影终于消散成星尘。酒馆招牌“醉仙楼“三字褪尽浮华，露出斑驳的本来面目------“醒世斋“。</p>
“原来黄粱梦是苦的。“赵月儿把玩着空酒坛，坛底映出她偷偷系在萧辰剑穗上的星辰结，“就像某人的剑意，裹着蜜糖的砒霜。“</p>
南海离将忘忧酿浇在虹霓偷藏的蜜饯上，小龙辣得喷出火苗。萧辰望着柜台上凝结的因果露，忽然并指为剑，在露珠上刻下《醒酒偈》：</p>
“醉眼看星星亦醉，醒时观梦梦非真。</p>
七情泉眼今犹在，不渡痴人渡凡人。“</p>
三人踏出酒馆时，檐角铜铃正撞碎第一缕晨曦。贪界的风卷起酒旗残角，露出褪色的古谚------</p>
忘忧非忘苦，黄粱终成灰。</p>
“话说这黄粱梦的味道倒是不错，城南还有一处分号，不如去尝尝？”</p>
醉仙楼分号的琉璃灯忽然暗了三盏。</p>
萧辰握着黄粱梦的酒盏，盏中倒影却不是自己的脸——青石镇晒谷场的旧影浮在酒液里，母亲晾晒的草药簌簌坠地，七岁的他蹲在尘土中，将碎叶一片片拼回原样。</p>
“这酒会吃人。“赵月儿忽然扣住他的腕子，翡翠算盘缠上酒坛边缘。她颊边浮着醉霞，眼底却清明如寒星，“你盯着这盏酒足足半柱香了，莫不是想溺死在往事里？“</p>
柜台后传来玉珠落盘的脆响。</p>
独臂老账房拨着金算盘，每颗算珠都刻着修士的生辰八字。南海离的鲛珠扫过账簿，惊见虹霓的龙鳞竟夹在“抵押物“一栏：“店家好胆量，连劫云里生的龙都敢算计！“</p>
酒娘倚着朱漆柱轻笑，发间金步摇坠下星点火光：“醉仙楼的规矩——饮过黄粱梦的，皆要押一缕魂魄。“她指尖挑起赵月儿遗落在案的发丝，发梢忽地燃起青焰，“比如这'美少女的三千烦恼丝'......“</p>
红尘剑出鞘三寸，剑气斩断青焰。</p>
萧辰的剑穗扫落满地铜钱，钱眼钻出细如发丝的金线虫：“噬魂蛊披着酒幌，倒比魔修坦荡。“七十二道剑意钉入梁柱，琉璃灯罩应声炸裂，灯芯里蜷缩的修士精魄尖叫着化为青烟——原是拿活人魂魄做灯油！</p>
“好凶的剑气！“二楼雅间忽有人拊掌。</p>
玄衣少年推门而出，腰间坠着七枚铜铃，铃舌竟是缩小的人头骨。他指尖捻着朵婆罗花，花瓣层层绽开，露出花心啜泣的少女魂魄：“三位不如尝尝'血霓裳'？此酒以爱别离泪酿制，最配剑修剖心的模样。“</p>
赵月儿的算珠骤然暴起，将铜铃击成齑粉。</p>
骨屑纷飞中，南海离的鲛绡无风自动——那少年颈后生着逆鳞，分明是堕蛟化形！“三十年前东海水患，“她腕间银铃震出沧溟潮音，“被剜去龙筋的敖晟世子，竟沦落到痴界当酒虫？“</p>
敖晟瞳仁竖成金线，醉仙楼地板忽如浪涌。</p>
酒坛碎裂声此起彼伏，忘忧酿化作银潮漫过众人脚踝。萧辰的剑气劈开酒浪，却见银潮里浮出琉璃宫旧影——苏璃执剑刺向他心口，身后是七十二城燃烧的百姓。</p>
“黄粱梦的妙处，在于假亦真时真亦假。“敖晟的蛟尾缠上房梁，鳞片簌簌抖落猩红蛊虫，“萧界主当年没护住琉璃宫，如今可护得住这两个丫头？“</p>
南海离的鲛珠突然发出湛蓝的光华。</p>
湛蓝光华凝成水幕，映出赵月儿鬓角的青丝正被蛊虫啃噬。蛊虫啃的是她的寿元！赵月儿咳出血沫，算珠串住蛊潮。</p>
萧辰的瞳孔染上琉璃色。</p>
七尊心相自虚空显形，嗔相业火混着爱相月华，将醉仙楼烧成泼天画卷。敖晟的蛟尾寸寸成灰，他却在火中癫笑：“你可知当年天火焚宫的真相？那火源根本不是......“</p>
一柄金算盘突然穿透火幕。</p>
独臂老账房的手扼住敖晟咽喉，指尖金线虫钻进逆鳞：“醉仙楼的伙计，话太多可活不长。“敖晟在抽搐中化作青烟，烟尘凝成“黄粱梦“三个字，被账房先生一口吞下。</p>
“让贵客见笑了。“他吐出枚铜钱压住震颤的楼宇，“这坛百年陈酿，当是赔礼。“酒坛启封时，星辉漫过焦木——竟是偷藏了天道星光的禁酒！</p>
赵月儿蘸着酒液在虚空画卦。</p>
星辰轨迹缠住萧辰即将暴走的剑气：“要疯也别在此时疯！“南海离的鲛人泪坠入酒坛，酒中星辉忽然聚成苏璃的模样，她指尖点在自己消散的虚影上：“莫看幻象，看灯——“</p>
琉璃灯残骸中，一盏青灯幽幽亮起。</p>
灯罩上赫然是幼年萧辰拼凑草药的画。七十二道剑意忽然归鞘，红尘剑穗上的星辰锁链发出清鸣。</p>
萧辰抬手饮尽星光酒。</p>
酒渍沿着剑纹游走，洗去百年血锈：“醉仙楼的酒我尝够了，不如掌柜尝尝红尘剑意？“剑气掀翻酒窖时，三千坛酒化作三千幻境——有幼童拾穗，有剑破九霄，最后凝成青石镇三文钱一碗的阳春面。</p>
醉仙楼在面香中轰然坍塌。</p>
赵月儿拽着南海离跃出废墟，发间星辰簪勾住最后一缕酒香：“这账我记下了！“虹霓自云层俯冲，龙尾扫落写着“酒“字的残匾，匾额在尘土中裂成两半，露出背面斑驳的箴言：</p>
“醒时星火燃长夜，醉里挑灯照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