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上的尸油爆了个灯花，燎得陈四喜手背发烫。</p>
他攥着半截衣袖抹汗，布片子早让血和黏液浸得能拧出水。</p>
墓道顶上的青苔往下滴答黏液，落在后脖颈上像死人舔舌头。</p>
“莫挨墙！“</p>
张老拐突然扯住他后领子，旱烟杆子敲在墓砖上火星子四溅。</p>
陈四喜后背刚离开墙面，就见刚才靠过的位置鼓起个拳头大的包，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沫子。</p>
二麻子化成的那滩血水还在甬道口冒泡。</p>
马三爷拿铲子搅了搅，血水里浮起几颗白生生的牙：“龟儿子肠穿肚烂，倒省得挖坑埋了。“</p>
陈四喜盯着牙缝里嵌的金箔，想起二麻子昨儿还炫耀从死人嘴里抠的陪葬。</p>
火把光晕忽地缩成黄豆大。</p>
张老拐往火头上滴了滴瓷瓶里的液体，火苗轰地窜起三尺高，蓝汪汪映得人脸发青。</p>
陈四喜嗅到股熟油味混着檀香，胃里突然翻上来早上吞的硬米馍。</p>
“这是尸油？“</p>
“掺了犀角的。“老盗墓贼烟锅子指向前头，“你当搬山会为啥敢闯将军坟？三十年前你娘......“</p>
话说到半截让罗九指的骂娘声截断了，国民党残兵正在墓道那头拿枪托砸墙。</p>
陈四喜摸到块松动的墓砖，指头刚插进缝就被什么咬了口。</p>
抽出来看时，指尖沾着层荧光绿的粉，皮肤底下像有蚂蚁在爬。</p>
张老拐抓了把香灰按上去：“尸蚕粉入肉生根，三日窜到心窝子就得咳血咳死。“</p>
罗九指那边突然响起声惨嚎。</p>
个瘦猴兵抱着右手满地打滚，指头缝里钻出簇白毛，眨眼就长得缠住整条胳膊。</p>
马三爷啐了口唾沫：“碰着尸藓了，这玩意见血就疯长。“</p>
陈四喜趁乱往墓道深处挪，火把照见墙上有道裂口。</p>
裂口里卡着个苗银臂钏，花纹跟他娘枕边藏的一模一样。</p>
他刚伸手，臂钏突然自己往墙里缩了半寸。</p>
“后生仔找死呢？“</p>
张老拐的烟杆子横在他喉头，烟锅里飘出的烟聚成个骷髅头。</p>
老盗墓贼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钱眼正对着裂缝：“这是镇尸锁，里头八成封着活粽子。“</p>
陈四喜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我娘也有这个钏子。“</p>
“你娘？“张老拐突然怪笑，露出缺了半边的槽牙，“三十年前进将军坟那伙人，腰带都系这种银钏子。“</p>
火苗猛地一晃，墙缝里突然传出指甲挠青砖的响动。</p>
罗九指提着火焰喷射器挤过来，铁管口还滴着人油：“磨蹭个卵！给老子炸开这墙！“</p>
陈四喜突然扑上去按住喷火口：“里头可能有人！“</p>
话出口自己都愣住，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p>
国民党兵哄笑起来。</p>
马三爷拿铲子敲他后脑勺：“陈四喜你脑壳让尸蚕钻了？这坟少说埋了八百年......“</p>
话没说完墙里传出声婴儿哭，转眼变成老妇人哼小调的动静，调子正是陈四喜娘常哼的《月娘谣》。</p>
张老拐脸色唰地变了，摸出个犀角铃铛摇得急如骤雨。</p>
墙缝里渗出的血突然倒流，在青砖上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凶“字。</p>
陈四喜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抄起铲子就往裂缝处砸。</p>
青砖碎开的瞬间，腥风扑出来掀翻三个兵。</p>
陈四喜让气浪冲了个跟头，火把脱手飞进墙洞，里头轰地燃起片青白色火焰。</p>
火光里照出整面墙的壁画，颜料遇热慢慢显形，竟是用血掺着金粉画的。</p>
“操他娘！是血画！“罗九指往地上连啐三口，“前年我在广西挖土司墓，见过这玩意！“</p>
马三爷缩在最后头嚷嚷：“血画见光就得死人！“</p>
陈四喜却像被魇住了，直勾勾盯着壁画上戴苗银臂钏的女人——那眉眼活脱脱是他娘年轻时的模样。</p>
张老拐往他后心拍了一掌：“醒神！“</p>
陈四喜咳出口带白点的黑血，溅在壁画上滋啦作响。</p>
血画突然活过来似的，金粉在火里流动，显出更多细节：女人跪在青铜鼎前，怀里抱着个啼哭的婴儿。</p>
“这是炼尸灯油......“张老拐烟锅子指着鼎下火焰，“活婴脑髓混尸油，点灯可照三世因果。“</p>
陈四喜喉咙发紧：“画上这女人？“</p>
“搬山会旧俗，每代选个女子当灯婆。“老盗墓贼突然扯开衣襟，胸口纹着个抱灯盏的女人，“你娘没跟你说过？“</p>
罗九指突然开枪打碎块壁画：“装神弄鬼！“</p>
子弹凿开的窟窿里喷出股黑雾，雾里带着股熟杏子味。</p>
陈四喜吸进半口就天旋地转，眼里看见的壁画全动起来——女人把婴儿放进鼎里，转头冲他笑。</p>
马三爷的惨叫声惊醒了他。</p>
那矮个子正拿铲子刨自己大腿，肉丝混着血沫子飞溅：“有虫！肉里有虫在钻！“</p>
张老拐抡圆了给他一耳光：“是尸蛾粉致幻！快闭气！“</p>
陈四喜憋气憋得太阳穴直跳，跌跌撞撞往壁画上泼水壶里的残酒。</p>
酒液淋过的地方，血画显出第二层图案：女人被铁链锁在棺椁里，七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正往她天灵盖钉东西。</p>
钉子的形状，跟他家米缸底下藏的族谱铁签一模一样。</p>
“灯芯要成了......“张老拐突然亢奋起来，烟锅子敲得壁画当当响，“三十年了，老子终于等到了！“</p>
陈四喜拽住他后领：“啥灯芯？说清楚！“</p>
老盗墓贼反手甩出把朱砂，迷得他睁不开眼：“你们陈家人天生就是点尸灯的料！“</p>
罗九指趁机带人往墓道深处窜，火焰喷射器在墙上烧出焦痕。</p>
陈四喜揉着眼睛追上去，三步外突然塌了个坑。</p>
马三爷收不住脚摔进去，坑底竖着的青铜刺把他穿成血葫芦。</p>
“救......“</p>
呼救声卡在喉管里。</p>
陈四喜扒着坑沿往下看，马三爷的尸首正被某种东西拖进暗洞，青铜刺上留着一截肠子。</p>
张老拐往坑里扔了个火折子。</p>
火光闪灭的瞬间，陈四喜看见洞底堆满婴儿头骨，每个天灵盖都凿着圆孔。</p>
头骨堆成个七星阵，中央供着盏青铜灯，灯芯是截泡得发白的脐带。</p>
“快走！这地界要塌！“</p>
罗九指的人炸开了主墓室石门，气浪震得血画扑簌簌掉渣。</p>
陈四喜最后回头看了眼壁画，女人的眼睛突然流下两行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