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的百草轩宛如浸在青釉里的瓷盏，琉璃瓦流淌着千年雨色。林渊腕间的青玉镯正在发烫，混着药香与药炉蒸腾的紫雾共振，在肌肤烙下暗红纹路。</p>
“闭眼。”姜禹的尾指抵住他眉间祖窍，寒意如昆仑雪水倒灌灵台，“你娘用禁术封了这青玉镯十七年，倒把本命真元熬成了锁，今日是该物归原主了。”</p>
林渊闭上双眼，神识微动，好似听见儿时的铜铃响。仔细体会，三丈虚空里浮着阿娘缝的虎头帽，阿爹刻的木剑上还留着糖渍，整匣信札被灵线捆成莲花状。最醒目的是悬在中央的鎏金卷轴，题跋处「九霄风物志」五个小篆，洇着淡淡的血渍。</p>
“这是婉柔师妹怀你七月时留下的拓本。”姜禹将药液注入雪儿七经八脉，琉璃盏中的灵髓泛起星芒，“她说若活不到教你认字那日......”</p>
雨滴在窗棂碎成珠帘。林渊摩挲着卷轴边缘的牙印——儿时长牙期啃咬的痕迹。原来母亲早知命数难违。</p>
眼看林渊已慢慢冷静下来，姜禹广袖翻卷间，催起丹火。</p>
丹火在空中织就周天星图，姜禹缓道：“九霄大陆本是神魔战场，四象鼎镇于四极。东苍龙掌时序，西白虎主杀伐，南朱雀司涅槃，北玄武守归墟——而你，是活着的中央混沌鼎。”</p>
丹火幻化的巨鼎开始旋转：“修士之境，从炼气至大乘，每境有阴阳两途。阴途炼魂，需吸纳月华；阳途锻体，当引地火淬骨。”</p>
“其中之艰辛，外人不足道也。”</p>
林渊看着缓缓旋转的丹图“我听父亲说过，道无止境，那大乘之上又是什么境界？”</p>
“大乘之上，我也不知，那等境界……非人力所能为。”姜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道。</p>
星图突然分裂成黑白两道：“但自万年前天柱崩毁，阴阳失衡。如今正道三宗各持一鼎，妄图血祭活鼎重铸天柱——你娘盗走朱雀鼎碎片，便是要断他们邪念！”</p>
林渊并不明白血祭活鼎重铸天柱是什么意思，如果活鼎是自己，那么重铸天柱又是为了什么，眼前的线索千头万绪，虽母亲早有交代，但林渊也不敢完全相信眼前的姜禹，眼见姜禹说完，林渊不语，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将神识探入青玉镯。</p>
青玉镯中，《九霄风物志》封面上闪着淡淡的鎏金光辉，林渊定神看去：</p>
东方九玄宗以苍龙鼎御九天雷劫，门中剑修皆背负引雷符；</p>
西方太虚宫执白虎鼎统御丹道，其镇派神火可焚化大乘修士；</p>
北境天机阁借玄武鼎操控天下水脉，传闻其护山大阵能倒转江河；</p>
南疆药王谷原为朱雀鼎守护者，百年前内乱失鼎；</p>
如今幽冥殿窃得玄武鼎残片，以炼魂邪术滋养残缺鼎身；</p>
琅琊商会游走灰色地带，其黑市网罗着四象鼎相关秘闻。</p>
……</p>
林渊坐在百草轩中，神识沉浸在青玉镯之内，结合几天以来的经历和《九霄风物志》记载的内容，事情的脉络已被梳理的七七八八，很明显自己因为父母的安排成了混沌鼎的载体，而《九霄风物志》记载药王谷内乱遗失的朱雀鼎又在母亲手中，自己的父亲又不知所踪，自己和妹妹又身陷囹圄之中。</p>
虽然目前所遭遇的源头已经整理，但林渊还是不明白父母的用意，如果只是因为修炼问题的话，明明还有许多其他办法不是吗？</p>
就在林渊低头沉思之时，青玉镯内的空间突然震颤，林渊神识被弹回肉身。姜禹掌中悬浮着褐衣剑卫金丹的碎片，丹火将其炼化成琉璃色的液态灵髓。“算你小子走运，前回斩杀的金丹修士，倒是给你筑基做了嫁衣。”</p>
“寻常修士需闭关三年筑基，你却因祸得福。”姜禹指尖点在林渊丹田，鼎纹泛起青光。</p>
筑基？林渊正要发问，姜禹却等不了这许多。</p>
“张嘴！”</p>
姜禹袖中飞出十二道血色符箓，裹挟灵髓直冲林渊喉间。液体入腹的刹那，十七年苦修的浑厚真气如海啸般翻涌，混沌鼎纹在丹田亮起幽蓝光芒。林渊的骨骼发出金石相击之声，毛孔渗出带着焦糊味的黑血。</p>
“十七年的真元锁灵，虽基础浑厚，但要你一日筑基也是为难，不过形势逼人，你若不上进，你爹和你娘亲一番心血便要白费，这些时日你的遭遇你比谁都清楚，你的命运就如逆水行舟，你若不争，那便是要死！老夫看在圣女份上，即便你再不情愿，也得逼着你走，所以你心中之疑问已不必张口。”姜禹双掌按住他后心大穴，寒热两股真元强行贯通全身经脉，“混沌鼎宿主筑基即遭阴阳失衡，挺不过便是魂飞魄散！”</p>
剧痛撕裂神魂的刹那，林渊的意识仿佛坠入混沌深渊。恐怖高温之下好像看见了无数个自己被焚成焦炭，又感觉自身的骨髓似被抽干一般浑身乏力，肉身空空落落。</p>
恍惚之间，林渊面前突然出现许多黑衣少年持剑向自己杀来，每一人的剑法都精妙异常，每一人的攻势都如疾如天外流星，好像下一刻便要将自己万剑凌迟。</p>
画面一转，林渊拿着长剑站于无名院落之中，身后已尸横满地，院落之中火光冲天。</p>
“求求你，你放过我妻儿，我什么都答应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何苦害我妻儿。”</p>
话还未完，林渊已一剑将其枭首。</p>
“爹！！！”小女孩的哭号响彻院落。</p>
“我长大了一定要为爹报仇，我一定要为爹报仇！！”小女孩哭号着抱着披头散发、失神落魄的母亲向着林渊大喊。</p>
“你把我也杀了吧……你把我也杀了吧”妇人已神志不清，好似听不见小女孩的哭喊。</p>
“你看到了，这就是我要害你妻儿的原因。”林渊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喃喃。</p>
……</p>
“妾身恭迎老爷……”</p>
“主子，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妥！”</p>
一个又一个的画面反复从眼前闪过，林渊的双眼渐渐开始暗淡。</p>
……</p>
“守住灵台！”姜禹的暴喝如惊雷炸响将林渊拉回现实。</p>
“金丹筑基便是如实，心魔横生，你若不知如何自处，便紧守灵台，观想混沌鼎！”</p>
林渊身坐灵台，面前混沌鼎正缓缓旋转，就在心魔越发泛滥之时，林渊眼神也逐渐迷离。体感也时而冰凉，时而炙热。</p>
“好舒服……”林渊思路开始随着画面转动，情绪也越发契合画面中人的想法，越转越快，自己感觉也越来越舒服，甚至靡靡之音开始浮现在耳畔，林渊开始认同心魔带给自己的快感，心中开始觉得只要一直跟着心魔走，痛苦就越来越少，这舒适感就没有尽头。</p>
“守住灵台！”姜禹再次暴喝，不过似乎已经不起作用，林渊的眼神越来越迷离，嘴角也开始抽搐，开始出现不自然的微笑。</p>
“这……是我高看这孩子了，此子毕竟心性太浅，那金丹修士多年苦修，所历之诱惑不是这小子能抵挡的……实在不行，只好先废了这小子修为，从头再来！他修为尚浅，从头再来还有机会！”</p>
就在姜禹看着林渊的丹田正要下手之际，床榻之上的雪儿一声轻吟“哥……”</p>
林渊在恍恍惚惚的堕落当中忽然听到雪儿的声音，虽然轻，却仿佛在万丈深渊中拉了自己一把，双眼瞬间恢复清明，打起精神一甩头猛然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混沌鼎纹上。鼎身爆发吞噬万物的黑芒，将残存心魔尽数碾碎！</p>
……</p>
外界已过去六个时辰。姜禹的白须被汗水浸透，丹房地面凝结着冰火交织的结晶。林渊体表浮现出诡异纹路：左半身凝结玄冰，右半身燃起青焰。</p>
“就是现在！“</p>
老者袖中飞出九枚龟甲，在空中拼成太极图案。林渊福至心灵，左手结印摄取窗外残月光华，右手掐诀攫取地脉灵火。阴阳二气引入丹田混沌鼎内激烈碰撞，鼎纹逐渐演变成衔尾蛇图腾。</p>
就在此时！</p>
雪儿突然发出凄厉惨叫，体表冰甲蔓延至脖颈。这声呼喊成为最后契机，林渊神识暴涨，硬生生将两股能量拧成螺旋。混沌鼎发出洪荒初开般的轰鸣，筑基威压震碎丹房穹顶。</p>
姜禹顾不得查看林渊状况，转身将金针插入她百会穴：“天阴体是极阴之相，你需每月为她渡入阳火——这便是阴阳同修的开端，也是我要为你强行筑基的缘由，以你练气之修为，绝对承受不住如此消耗。”</p>
姜禹丹火分裂成青红两色，转身看着林渊道：“寻常修士择一而修，但混沌鼎宿主必须阴阳并济。阳火取自地脉灵焰，阴气可吸星月精华。”</p>
姜禹抛来玉简，其内浮现功法虚影，林渊定睛一看，分别是阴途秘术月魄引、阳途秘术炎阳诀。</p>
“你已筑基，却无相应功法疏导。”姜禹指向他丹田处躁动的鼎纹，“若三日内不择定主修方向，必遭灵力反噬。”</p>
眼看雪儿情况又慢慢稳定下来，林渊调平气息，慢慢站起身来。</p>
“姜老先生，萍水相逢，虽然父辈之关系，可今日之事你于我兄弟已是大恩，林渊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机会，林渊必会相报！”</p>
说完，林渊向着姜禹深深鞠下一躬。</p>
“哈哈，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当年你母亲也是狠狠照顾了我这老头啊！哈……哈哈！”姜禹说着好话，表情却不自然。</p>
“你小子命运注定曲折坎坷，以后要好自为之，低调做人，待到自己羽翼丰满，再做打算，明白吗？”</p>
“我记住了。”林渊点头道。</p>
……</p>
雨还在下。</p>
林渊从玉镯取出母亲的信札。最上方那封火漆印着朱雀纹，署名竟是九玄宗宗主萧天行！</p>
「婉柔师妹：若愿交出朱雀鼎碎片，我可保你腹中胎儿无恙...」</p>
药杵坠地。姜禹叹息着展开另一封密信：</p>
「师姐亲启：天行师兄与幽冥殿主达成密约，欲以林氏胎儿为鼎灵...」</p>
暴雨拍打窗纸，盖不住姜禹沙哑的叙述：“当年萧天行追求你娘不得，便勾结幽冥殿设局。你爹林青河察觉阴谋，携孕妻逃入凡尘...”</p>
雪儿腕间铜铃突然自鸣，与玉镯共振出母亲虚影：</p>
“渊儿，青玉镯第三层藏着你爹的《阴阳剑谱》，需以混沌鼎灵力...”</p>
虚影尚未说完，药庐结界轰然碎裂。九道紫雷劈开夜幕，空中传来一阵冷笑：“叛徒之子，果然在此！”</p>
“萧天行！”姜禹眯起双眼看着来人，神情再无过往的轻松。</p>
“姜禹，哪都有你，你真是碍眼！”萧天行说话间五指虚握，空间竟泛起一道道涟漪，无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林渊浑身汗毛暴竖！这是什么恐怖修为！自己连动一下都不能！</p>
姜禹挥袖打出一道金光照向林渊，一步踏至林渊身前，右手将林渊护至身后，左手捏着金针，眼神却从未离开萧天行。</p>
压力一散，林渊并未耽误时间，趁隙将雪儿收入玉镯空间——这是母亲预设的保命法阵，可容活物半日。手中青霄剑感应到强敌，自发出鞘悬于身侧吞吐青芒。</p>
“带雪儿从密道走！”姜禹甩出三十六枚金针结阵，“去百花巷找陈掌柜，他知道你爹失踪前的踪迹！”</p>
瓦上辟邪兽突然活化，跳下房来衔住林渊衣领将他甩入地道。坠落瞬间，他看见姜禹祭出本命药鼎，鼎身裂纹中爬满血色符咒——竟是燃烧寿元的禁术！</p>
这萧天行还未出手，姜禹便已做到此步！</p>
“轰！”</p>
林渊还在坠落之时，姜禹反手甩出一道道金黄天光，将整个百草轩震为碎石！</p>
……</p>
密道很长，林渊即将坠底之时催动真元，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密道石壁刻满朱雀图腾，每隔十步便嵌着赤炎晶。林渊神识探入玉镯，检查了雪儿的状况，雪儿因为环境的变化，呼吸急促，脸色通红。</p>
“雪儿……”</p>
雪儿没有回应</p>
“阴阳剑谱……”林渊突然想起姜禹的话。</p>
“天阴体是极阴之相，你需每月为她渡入阳火。”</p>
“若三日内不择定主修方向，必遭灵力反噬。”</p>
“这……”</p>
林渊正在思索之间，转眼看到之前和姜禹说话时未看完的信件——是父亲的信！</p>
「渊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深陷归墟绝地。混沌鼎第九重封印在...」</p>
“归墟绝地……”</p>
从青玉镯收回神识，正打算动身，地道尽头突然传来机关转动声。林渊握紧剑柄，青玉镯突然发烫——屋漏偏逢连夜雨！雪儿的天阴体又发作了！</p>
冰霜正从镯面沿着手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