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静心寺后，陈研并没有直接离开南京。</p>
夜色已深，但南京城的繁华地段依然灯火通明。尤其是秦淮河畔的酒楼，更是热闹非凡。</p>
“既然城中已有风声，不如主动出击，看看能否获取更多信息。”陈研心中盘算着。</p>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酒楼茶肆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商人、官员、文人，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各种消息在酒酣耳热之际自然流传。</p>
陈研选择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肆。这家酒楼不同于望江楼的雅致，更多了几分烟火气。但正因如此，这里的消息往往更加真实。</p>
“客官，您一个人？”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p>
“嗯，找个安静点的位置。”陈研随意地说道。</p>
“二楼靠窗的位置如何？那里能看到河景，又不会太吵。”</p>
陈研点点头，跟着店小二上了楼。</p>
二楼果然比一楼安静许多。陈研选了个靠窗但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从这里，他既能观察楼下的动静，又能听清周围桌子的谈话。</p>
“客官想喝点什么？”</p>
“一壶温酒，再来几个小菜。”</p>
店小二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上了酒菜。</p>
陈研小口啜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此时酒楼里的客人不多，大多是三三两两的商人模样，低声交谈着。</p>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衣着华贵的人走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p>
“那不是盐商赵家的大掌柜吗？”陈研认出了那个中年人。</p>
赵家是南京城的大盐商，与陈家有些生意往来。这位赵掌柜名叫赵明德，在盐商圈子里颇有威望。</p>
赵明德一行人在不远处的一张大桌前坐下。看样子，他们是在等人。</p>
果然，没过多久，又上来两个人。一个是身着绸缎的富商，另一个则穿着官服，看起来像是个六七品的小官。</p>
“赵掌柜，久等了。”那富商拱手道。</p>
“李老板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赵明德笑着回礼，然后又对那小官道：“这位就是户部的周主事吧？久仰久仰。”</p>
“赵掌柜过誉了。”周主事微微点头，“今日承蒙李老板引荐，能与赵掌柜相识，实在荣幸。”</p>
三人寒暄了几句，便入座开始谈事。</p>
陈研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则竖起了耳朵。户部的官员和盐商聚在一起，肯定不会谈什么家长里短。</p>
“周大人，这次盐引的事......”赵明德压低了声音。</p>
“赵掌柜放心，我已经在部里打点好了。”周主事同样压低声音，“只是现在严党势大，做事要格外小心。”</p>
“这是自然。”赵明德点点头，“不过听说最近朝中有变动？”</p>
周主事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低声道：“确实有些风声。听说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最近又在张罗什么大计划。”</p>
“又是他！”李老板皱眉，“这个严世蕃，比他父亲还要贪得无厌。”</p>
“嘘！”周主事连忙示意他小声，“这话可不能乱说。现在严党的耳目遍布京城和南京，稍有不慎，就是杀头的罪过。”</p>
“是啊，现在这世道，谁敢轻易得罪严党？”赵明德叹了口气，“不过，我听说徐阶大人最近在朝中也颇有声势？”</p>
周主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徐阶大人确实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但严党根基深厚，一时半会儿难以撼动。况且......”</p>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p>
“况且什么？”李老板追问道。</p>
“况且严世蕃最近在南京动作频繁，据说是在查什么'虚兵籍'的事。”</p>
“虚兵籍？”赵明德和李老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安。</p>
陈研听到这三个字，心中一震。这不正是他在老宅发现的那本册子上记载的内容吗？</p>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周主事继续道，“只知道这事涉及到军费和盐引，牵连甚广。听说已经有几家盐商被查了。”</p>
“哪几家？”赵明德急切地问道。</p>
“好像是杨家、吴家，还有......”周主事顿了顿，“陈家。”</p>
陈研的手微微一颤，茶水差点洒出来。</p>
“陈家？就是那个在南京城西的陈家？”李老板惊讶道，“他们家不是一向低调吗？怎么会......”</p>
“谁知道呢，”周主事摇摇头，“不过听说陈家老爷前几天突然失踪，家中血案连连，怕是已经......”</p>
“嘘！”赵明德突然打断他，“此事还是少谈为妙。”</p>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明德才又开口：“那么，周大人，这次的盐引......”</p>
“放心，已经安排妥当。”周主事点点头，“不过价格比往年要高一些。”</p>
“这是自然。”赵明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悄悄推到周主事面前，“这是一点小意思，还请周大人笑纳。”</p>
周主事不动声色地将包袱收入袖中：“赵掌柜客气了。对了，听说最近有倭寇在沿海活动，你们这些做海贸的要小心些。”</p>
“倭寇？”李老板皱眉，“不是说已经肃清了吗？”</p>
“表面上是这样说，但实际上......”周主事压低声音，“据说有些倭寇已经勾结了朝中某些人，打着官府的旗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p>
陈研一边喝酒，一边将这些信息记在心中。倭寇、虚兵籍、盐引、陈家血案......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似乎正在拼凑出一个更大的图景。</p>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p>
“怎么回事？”赵明德皱眉问道。</p>
一个随从快步上楼，在赵明德耳边低语了几句。</p>
赵明德的脸色立刻变了：“什么？锦衣卫又来搜查了？”</p>
“是的，说是在追查一个逃犯。”随从低声道，“已经封锁了前后门。”</p>
周主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该不会是......”</p>
“别慌，”赵明德沉声道，“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p>
但他的语气明显没有之前那么自信了。</p>
陈研心中一紧。锦衣卫搜查逃犯？该不会是在找自己吧？</p>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此时酒楼里的客人已经开始骚动，有些人甚至站起身来，想要离开。</p>
“都别动！”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锦衣卫办案，所有人原地不许动！”</p>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就出现在了楼梯口。</p>
陈研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装作一个醉酒的食客。他知道，此时最危险的就是慌乱。只要保持镇定，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p>
“大人，这里有十几桌客人。”一个锦衣卫小声向领头的人报告。</p>
那领头的锦衣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手。</p>
“挨个查！”他沉声道，“尤其是那几个看起来像官员的，重点盘问！”</p>
陈研心中一动。看来锦衣卫此次搜查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那些官员。</p>
果然，几个锦衣卫直奔周主事那一桌而去。</p>
“这位大人，请出示一下官凭。”领头的锦衣卫冷冷地说道。</p>
周主事脸色发白，颤抖着从怀中取出官凭：“在下户部周鸿，不知大人有何指教？”</p>
锦衣卫接过官凭，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冷笑一声：“周大人，深夜不在家中休息，却在此饮酒作乐，所为何事啊？”</p>
“下官只是与几位故交小聚，并无他意。”周主事强作镇定地回答。</p>
“是吗？”锦衣卫冷笑，“那这是什么？”</p>
说着，他突然从周主事的袖中掏出了那个小包袱，当众打开。里面赫然是几锭金子，足有十几两重。</p>
“这......”周主事脸色惨白，“这是朋友送的礼物，并无他意。”</p>
“哦？朋友送的礼物？”锦衣卫冷笑，“户部官员收受商人贿赂，这可是大罪！”</p>
“大人明鉴！”赵明德连忙站起身来，“这只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并非贿赂！”</p>
“赵掌柜，你这话就不对了。”锦衣卫转向赵明德，“你送金子给户部官员，不是贿赂是什么？莫非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p>
赵明德和周主事的脸色都变了。</p>
陈研一边装作喝酒，一边暗中观察。这些锦衣卫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但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是单纯查贪腐，还是另有目的？</p>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走到了陈研的桌前。</p>
“这位公子，请出示一下身份。”</p>
陈研抬起头，故意露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不过是来喝酒的......”</p>
那锦衣卫皱了皱眉：“公子看起来面生，不是南京本地人吧？”</p>
“本公子乃是扬州人士，来南京游玩几日。”陈研随口编了个身份，“怎么，难道外地人就不能来南京喝酒了？”</p>
锦衣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p>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一阵骚动。</p>
“大人！找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在后厨发现了那批货物！”</p>
领头的锦衣卫眼睛一亮：“带上来！”</p>
很快，几个锦衣卫押着酒楼的掌柜和几个伙计上了楼，还带着一个木箱。</p>
“打开！”领头的锦衣卫命令道。</p>
木箱被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批精美的瓷器。</p>
“这是......”周主事一脸茫然。</p>
“周大人装什么糊涂？”锦衣卫冷笑，“这批瓷器是倭国进贡的贡品，本应入库，却不知怎么流到了市面上。而你，作为户部官员，竟然与这些商人勾结，私下交易国库之物，这可是欺君之罪！”</p>
周主事脸色惨白，连连摆手：“大人明鉴！下官对此事一无所知啊！”</p>
“是吗？那这批货物为何会出现在你们聚会的酒楼？而且恰好是你们来的这一晚？”锦衣卫冷笑，“带走！一个都别放过！”</p>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周主事、赵明德和李老板全部拿下。</p>
陈研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思索。这批瓷器显然是有人故意栽赃，而且时机掌握得如此精准，背后必有高人指点。</p>
难道，这也是严党的手笔？</p>
就在锦衣卫押着人准备离开时，陈研注意到领头的锦衣卫和酒楼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瞬间的默契，让他确信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局。</p>
“其他客人可以离开了。”领头的锦衣卫宣布道，“本次只查这几个人。”</p>
酒楼里的客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陈研也装作醉醺醺的样子，跟着人群往外走。</p>
就在他即将下楼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陈公子，不如留步。”</p>
陈研心中一惊，转头看去，却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小商人。</p>
“在下姓谢，是做绸缎生意的。”那人微微一笑，“不知陈公子可否赏脸，与在下小酌几杯？”</p>
陈研心中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谢老板认识在下？”</p>
“久闻陈公子大名。”谢老板笑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这里恐怕不太安全。”</p>
陈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既然对方认出了自己，那么此人必定知道些什么。与其躲避，不如主动出击，看看能否获取更多信息。</p>
两人离开醉仙楼，来到了附近一家名为“听雨轩”的小茶馆。这里比醉仙楼安静许多，客人也少。</p>
“陈公子请。”谢老板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p>
茶水上来后，谢老板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才低声道：“陈公子，你可知道刚才那一幕是怎么回事？”</p>
陈研不动声色：“愿闻其详。”</p>
“那周主事，是徐阶大人的人。”谢老板压低声音，“而锦衣卫是严党的人。今晚这一出，是严党在打击徐阶的势力。”</p>
陈研心中一动：“谢老板似乎知道不少内情？”</p>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灵通是本分。”谢老板笑了笑，“不过，我今天找陈公子，是有更重要的事。”</p>
“哦？”</p>
“陈公子可知道，你父亲为何会突然遇害？”</p>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陈研的心脏。他强自镇定：“谢老板知道些什么？”</p>
“我只知道，这与'虚兵籍'有关。”谢老板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不只是你父亲，最近已经有好几家盐商遭了殃。”</p>
“虚兵籍......”陈研低声重复着这个词。</p>
“没错。”谢老板点点头，“这是一个秘密账册，记录了朝廷虚报的兵员数量。这些'虚兵'的军饷和粮饷，都被某些人中饱私囊了。”</p>
“这与盐商有何关系？”</p>
“盐引。”谢老板意味深长地说，“朝廷发放盐引，允许盐商贩卖食盐。而这些盐引的分配，往往与军队的驻扎地有关。你明白了吗？”</p>
陈研恍然大悟：“所以，虚报兵员，就能多获得盐引分配权？”</p>
“正是如此。”谢老板点点头，“而这些多出来的盐引，就成了某些人敛财的工具。”</p>
“那我父亲......”</p>
“你父亲可能发现了这个秘密。”谢老板叹了口气，“或者说，他知道得太多了。”</p>
陈研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谢老板为何告诉我这些？”</p>
“因为......”谢老板犹豫了一下，“我欠你父亲一个人情。当年若非他相助，我早已破产。如今他遭此大难，我虽不能为他报仇，但至少可以告诉你一些真相。”</p>
陈研点点头：“多谢谢老板。不知这虚兵籍究竟是谁在操控？”</p>
“这个......”谢老板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表面上看是严党，但实际上......”</p>
就在这时，茶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p>
“不好！”谢老板脸色一变，“有人来了！陈公子，你我今日之事，还请保密。若有机会，我再与你详谈。”</p>
说完，他匆匆起身离开。</p>
陈研也迅速起身，从后门悄然离去。今晚的收获，远超他的预期。虚兵籍、盐引、严党、徐阶......这些信息，正在他脑海中形成一个更加清晰的线索。</p>
而这个线索的中心，正是他父亲的死因。</p>
“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