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三月初七卯时三刻</p>
沈清晏在檐铃声中惊醒时,铜漏刚滴过卯时三刻。窗外飘着今春最后一场雪霰,细碎地打在茜纱窗上,像谁在撒盐祭奠将逝的冬天。</p>
“小姐快些梳洗,尚宫局的人已在偏殿候着了。“侍女云岫捧着鎏金缠枝纹铜盆进来,蒸腾的热气裹着白梅香。水面浮着几片带冰碴的花瓣——这是掖庭特有的规矩,未得封号的待诏女子只能用残花净面。</p>
菱花镜里映出少女未施脂粉的脸,沈清晏摸了摸压在妆奁底层的羊皮卷。父亲那夜在书房说的话随着墨香浮上来:“晏儿记住,宫里容得下才女,容不下全才。“</p>
辰时正缀锦阁</p>
六尚局送来的文房四宝铺满紫檀案几,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特有的苦香。沈清晏的指尖抚过歙砚边缘的冰纹,忽然在墨锭侧面触到细小的裂痕——那是北疆墨矿特有的“鹤颈纹“,掺了磁粉才会形成的天然标记。</p>
“沈姑娘可还缺什么?“司制局女官的声音像浸了油的丝线,滑腻地缠上来。沈清晏瞥见她袖口银线绣的孔雀翎,那是裴昭仪宫里的标记。</p>
“劳烦姑姑,能否换支鼠须笔?“她将沾了墨屑的指尖藏在袖中,“这狼毫太硬,写不出飞白体的神韵。“</p>
女官的笑容僵了僵。窗外恰有乌鸦掠过,在雪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p>
午时初九曲回廊</p>
青砖地上的积雪被宫娥扫成古怪的图案,沈清晏数着步数转过第七道月洞门时,撞见了正在训话的司棋姑姑。老尚宫手中的鎏金戒尺正敲在个小宫女掌心,啪地一声惊飞了檐角铜铃下的冰棱。</p>
“在宫里,最要不得的就是自作聪明。“这话分明是说给新人听的。沈清晏垂首行礼,瞥见司棋姑姑腰间挂着串黄杨木算盘,十三档算珠全拨在奇数位——这是六尚局当值的暗号。</p>
老尚宫突然掐住她下巴,混着药味的呼吸喷在耳畔:“撷芳殿的芙蓉池,淹死过三个才人。“枯枝般的手指划过她发间玉簪,“前朝陆探微的《洛神图》,用的就是这种岫岩玉。“</p>
酉时末储秀宫</p>
暮色染透窗棂时,沈清晏才拆开母亲偷塞进妆奁的信笺。火漆印上是父亲私人印鉴才有的螭虎纹,信纸却空无一字。她将笺纸浸入沐手的蔷薇露,浮出朱砂写的八个字:“墨分五色,人需七窍。“</p>
烛火忽然摇曳,有风从窗隙钻入掀开妆奁夹层。半片泛黄的浣花笺飘落在地,上面字迹让她瞳孔骤缩——竟是失传已久的“游丝体“,且内容正是《漱玉集》里被撕毁的《长恨歌》批注:</p>
“马嵬血浸石榴裙处,当补玄宗窥寿王邸旧事。情之毒,甚于鸩酒。“</p>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长两短。这是父亲约定的暗号:事有蹊跷,毁笺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