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药香尚未散尽，毛逸尘踏出医仙空间时，袍角还沾着玄冰蟾蜍吐出的霜花。</p>
他刚踩碎青石板上凝结的寒露，就听见韩立镶着孔雀石的鹿皮靴碾过街角的枯叶。</p>
“毛大夫可算舍得出来了！“韩立甩开猩红披风，身后四个壮汉抬着藤床重重砸在地上。</p>
菌菇老者身上飘落的孢子，在月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幽蓝。</p>
围观的货郎们齐刷刷后退三步，唯有李大夫拢着兔毛手笼嗤笑：“听说前日给王寡妇接生时，胎位不正都能摸成双生子？“</p>
毛逸尘蹲身时，袖中金针已探入老者腕脉。</p>
那些墨绿色菌丝竟像活物般缠上针尾，他颈后医仙印记骤然发烫——这分明是噬心蛊寄生后的“尸生菇“。</p>
抬眼正撞见韩立腰间的鎏金香球，镂空处漏出的沉香灰，与卜瑶昨日赠他的安神香如出一辙。</p>
“心脉淤塞，气海枯竭。“李大夫故意扬着嗓子踱过来，山羊须都快戳到菌菇老者溃烂的嘴角，“除非用百年份的赤血灵芝做药引......“</p>
话音未落，毛逸尘已从怀里掏出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芝。</p>
医仙空间药田的灵气还凝在菌盖露珠里，惊得卖油翁的扁担“咣当“落地——这穷乡僻壤怎会有价比黄金的珍品？</p>
韩立的孔雀石短杖猛地插进青砖缝，杖头幽光暴涨：“偷盗韩家药库的贼子果然是你！“他身后打手刚要扑上来，菌菇老者突然剧烈抽搐，喷出的黑血竟在半空凝成毒蝎形状。</p>
毛逸尘顺势将灵芝塞进老者口中，指尖金针快得拉出残影，七十二处大穴同时绽开金芒。</p>
围观人群突然响起抽气声。</p>
老者胸口菌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皮肤下蠕动的黑线全往毛逸尘左手汇聚。</p>
卜瑶挤进人堆时，正看见情郎掌心浮起墨玉色漩涡，将他束发的青绸都染成了鸦羽般的黑。</p>
“小心！“她抛出的素绢香囊撞上韩立偷袭的短杖，爆开的安息香粉里混着卜府特制金箔。</p>
毛逸尘就着这瞬息空档，反手将最后三根金针钉入老者百会穴。</p>
菌菇群轰然炸成荧光粉末，露出老者心口插着的沉香木片——那分明刻着韩家族徽！</p>
“韩公子要不要解释下，“毛逸尘捻着沾血的木片轻笑，“你们家特制的噬心蛊，怎么长得和卜府沉水香一个味道？“他说话时背在身后的左手正悄悄发颤，医仙空间传来的灼痛提示着蛊毒反噬，而韩立短杖上苏醒的孔雀石眼珠，已开始追踪他袖中滑落的玄冰蟾蜍。</p>
夜市灯笼忽然齐齐暗了一瞬。</p>
当卜瑶提着琉璃灯挤到最前排时，只看见毛逸尘用染血的外袍裹住苏醒的老者，而韩立钉在墙上的短杖还在嘶嘶冒着毒烟。</p>
晚风卷起满地菌丝，隐约拼成个嘲笑的鬼脸。</p>
金针尾端颤动的频率突然加快，毛逸尘左手小指勾住玄冰蟾蜍的舌尖，顺势将蛊毒引向医仙空间。</p>
韩立的孔雀石短杖擦着他耳畔划过时，蟾蜍背上的冰晶纹路突然映出卜瑶窗前的八角宫灯——那丫头此刻定是趴在绣楼栏杆上，用银牙咬着绢帕偷看街景呢。</p>
“韩公子连救命的时辰都要耽搁？“毛逸尘旋身避开第二击，染血的青绸发带扫过菌菇老者眉心。</p>
三丈外的糖画摊子突然倾倒，琥珀色的饴糖裹着蛊虫残骸溅在韩立锦袍下摆。</p>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韩家香灰有毒“，原本退缩的货郎们顿时攥紧了扁担。</p>
李大夫的兔毛手笼掉在青砖上，滚出半截发黑的犀角：“这...这明明是瘴气入体......“</p>
“瘴气可不会认得韩家族徽。“毛逸尘指尖拈着沉香木片，任夜风将卜瑶香囊里的金箔吹成细碎光点。</p>
当最后一片荧光菌丝没入老者脐下三寸时，镇东头打更的铜锣突然炸响，惊得韩立身后打手踩碎了药筐里刚采的鬼脸菇。</p>
菌菇老者咳出的黑血在月光下凝成蝎尾形状，却迟迟落不到地面。</p>
毛逸尘袖中滑出玄冰蟾蜍，这小东西鼓胀的腮帮子一吸，毒血竟在空中拐了个弯，直直落进它背上的冰裂纹里。</p>
卖油翁颤巍巍举起舀子：“活了！</p>
孙掌柜手指头动了！“</p>
韩立镶着孔雀石的靴跟碾碎三块青砖，短杖顶端忽然弹出淬毒的倒钩。</p>
毛逸尘正扶着孙掌柜的后颈喂水，耳垂却感应到杖风里裹挟的沉水香——和卜瑶昨日赠他的安神香相比，这味道就像掺了砒霜的蜜糖。</p>
“小心暗器！“人群里飞出个酒葫芦，精准砸偏了短杖轨迹。</p>
醉醺醺的杜灵萱单脚勾在房檐，倒挂着甩出剑鞘，鞘尾铜环不偏不倚卡住了韩立的鎏金腰带。</p>
毛逸尘趁机将最后三根金针钉入孙掌柜脚踝，针尾颤动带起的风声，竟与卜瑶弹过的《广陵散》有七分相似。</p>
当孙掌柜撑着藤床坐起时，整条街的灯笼都跟着晃了晃。</p>
货郎们的铜钱像雨点般砸向毛逸尘的粗陶药罐，卖豆腐的寡妇直接把银镯子褪下来往他怀里塞。</p>
李大夫的山羊须被挤掉半边，正满地找假须时听见韩立嘶吼：“你们敢信这来历不明的野郎中？“</p>
“野郎中总比噬心蛊干净。“毛逸尘用染血的袍角擦拭玄冰蟾蜍，这小东西吞完蛊毒后通体泛着翡翠色，倒映出街角一闪而过的藕荷色裙裾——卜瑶那傻丫头，溜出来居然还穿着绣凤头鞋，也不怕被碎瓦片划破绸面。</p>
杜灵萱的剑鞘突然挑起韩立后领，露出他脖颈处未消的抓痕：“听说上个月醉红楼死了个琴娘，尸身上也有这种蘑菇味？“围观人群顿时炸开锅，卖油翁的扁担“砰“地砸在韩立脚边，溅起的豆油在他锦袍上洇出个狰狞的鬼脸。</p>
毛逸尘背过身去收拾金针，医仙空间传来的灼痛让他险些握不住针囊。</p>
当孙掌柜颤巍巍指向韩立腰间香囊时，他故意抬高声音：“诸位且闻，这沉水香里是否混着尸生菇孢子？“玄冰蟾蜍适时地吐出个冰晶泡泡，将香灰裹成拇指大的琥珀悬在半空。</p>
卜瑶的琉璃灯就是在这时晃进人群的。</p>
她发间的累丝金凤钗歪向一侧，显然是翻墙时被树枝勾到了。</p>
毛逸尘望着灯影里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医仙空间里那株并蒂莲——昨夜替她诊脉时，那抹从领口漫上来的羞红也是这般颜色。</p>
“毛大夫！“卖豆腐的寡妇突然拽住他衣袖，“您说这香灰有毒，可能验明成分？“</p>
韩立突然暴起的身形被杜灵萱的剑鞘拍回地面，孔雀石碎片崩落时，毛逸尘已经用金针挑起香灰：“城南乱葬岗的腐土，混合滇西蛇心兰的汁液......“他说着突然转向卜瑶，“卜小姐昨日赠的安神香，可否借来一用？“</p>
卜瑶递香囊的手抖得厉害，指尖险些碰翻琉璃灯。</p>
当两簇香灰在冰晶泡泡里显出不同纹路时，连醉醺醺的杜灵萱都清醒了三分：“韩家的香灰里怎会有卜府药材？“</p>
“因为有人想栽赃啊。“毛逸尘弹碎冰晶，任由荧光粉末飘向韩立惨白的脸，“三个时辰前，韩公子书房暗格第三层的紫檀匣里，应当少了二钱蛇心兰吧？“</p>
人群外的马蹄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p>
卜瑶突然攥紧琉璃灯把手，她认得这銮铃声响——父亲派来寻她的家仆，最多还有半盏茶就到街口。</p>
毛逸尘背在身后的左手已经结出医仙印记，玄冰蟾蜍背上的冰裂纹正缓缓聚成卜瑶的小像。</p>
“今日多谢诸位见证。“他忽然抬高声音，袖中抖落的安神香粉在夜风里结成凤凰形状，“三日后义诊，还望......“</p>
话未说完，杜灵萱的剑鞘已挑开西墙根的狗洞。</p>
卜瑶最后瞥见的，是毛逸尘染血的青绸发带缠住韩家打手腕子，而那只通体翡翠的玄冰蟾蜍，正冲她鼓着腮帮子吐出一朵冰雕的并蒂莲。</p>
当镇口槐树下的铜锣第七次敲响时，毛逸尘倚在医仙空间的玉髓门上喘气。</p>
玄冰蟾蜍吞下的蛊毒在丹田处烧出个窟窿，而窗外飘来的藕荷色丝帕，正巧盖住他来不及藏起的染血金针。</p>
月光透过窗棂的间隙，将卜瑶翻墙时扯断的珍珠链子照得发亮，那十二颗南海珠滚进药碾的声音，竟比韩家打手的咒骂还清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