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飞的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陈满满攥着安全带，看着他把烟灰弹在矿泉水瓶里。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将街边的白墙洇成青灰色。雨势来得突然，她记得早上出门时还只是阴天，现在却已经下得这么大。</p>
“这雨说下就下，“陈满满看着窗外，“我早上跑步时还只是阴天。“</p>
柳一飞摇下车窗，雨水混着桂花香扑进来，打湿了陈满满手里的笔记本。“青石镇的天气就是这样，“他说，“说变就变。“</p>
林小夏的家是栋临河的二层小楼，门楣上“夏末服装定制“的木牌在风里摇晃。柳一飞推门时铜铃骤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陈满满注意到他根本没戴手套，食指径直抹过门框内侧——那里有道新鲜的刮痕，沾着暗红色碎屑。</p>
“警察。“柳一飞对着空荡荡的店面喊了声，回声撞在满墙的人台模特上。那些惨白的塑料躯体套着各色衣裙，脖颈处都缠着红丝线。陈满满刚要蹲下查看，柳一飞却用鞋尖踢开件蕾丝睡裙：“别碰，证物科的事。“</p>
楼梯传来脚步声，穿墨绿真丝睡袍的女人走下来。陈满满呼吸一滞，这张脸和死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右眼尾多颗泪痣。</p>
“我是林小秋。“女人点燃细长的薄荷烟，火光映出她颤抖的指尖，“我姐姐三天前说要去见个老客户。“她的声音哽咽，眼眶泛红。</p>
一个身材敦实、面容憨厚的男人从楼上快步走下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在空气中弥漫。他轻轻搂住林小秋的肩膀：“别太难过了，小夏她……“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p>
“最近林小夏有什么异常吗？“柳一飞靠在柜台边，随手翻动着桌上的订单本。</p>
林小秋摇摇头：“她最近在准备新一季的设计，经常熬夜。“她顿了顿，“不过上周她接了个电话，听完后脸色不太好。“</p>
陈满满立刻竖起耳朵，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价值的线索。她偷偷翻开笔记本，却发现雨水已经模糊了字迹。柳一飞说得对，她太依赖记录了。</p>
“知道是谁打来的吗？“柳一飞问。</p>
“她没说，“林小秋的丈夫接过话，“那天我在后院看到她在打电话，语气很激动，问她也不说。“</p>
柳一飞突然掀开工作台的防尘布，陈满满看见满桌散落的金粉。他的袖口扫过设计稿，最上面那张红色连衣裙的设计图，与死者身上的款式分毫不差。陈满满正要提醒他别破坏现场，却见柳一飞对着图纸边缘的三年前日期吹了声口哨。</p>
“林小夏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比较多？“柳一飞继续问。</p>
“她很少和人交往，“林小秋擦了擦眼泪，“除了客户，就是偶尔和镇上的摄影师聊聊天。“她停顿了一下，“我姐姐这些年一直单身，虽然追求者不少，但她眼光很高，很少给人机会。“</p>
陈满满注意到林小秋说这话时，她丈夫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低头摆弄着衬衫袖口，古龙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p>
“摄影师？“柳一飞挑了挑眉。</p>
“对，叫陈默，在镇上开了家工作室。“林小秋说，“上个月小夏特意去拍了几组写真，还经常去那边修片。她说陈默很特别，能拍出她想要的感觉。“</p>
窗边的白瓷瓶里插着大把红玫瑰，开得正好。陈满满数了数，七朵。柳一飞踱到花瓶前，指尖划过花瓣上凝结的水珠：“这些花是？“</p>
“我姐姐订的，“林小秋说，“每周都有人送来。“</p>
陈满满翻开笔记本想记录，雨水晕开的墨迹模糊了上一页的“红丝线“。柳一飞突然伸手合上她的本子：“用眼睛记。“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后院，那里晾着件红色连衣裙，在雨中轻轻摆动。</p>
后院传来铁门晃动的吱呀声，柳一飞已经掀开纱帘。陈满满最后瞥见梳妆台抽屉里的安眠药瓶，标签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分。雨幕中那件飘荡的红裙突然被风卷起，像只断翼的鸟扑进黑暗里。</p>
“今天就到这里，“柳一飞转身走向门口，“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们。“</p>
雨势更大了，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陈满满跟着柳一飞走向警车，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回头看了眼裁缝铺，二楼的窗帘微微晃动，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后。</p>
柳一飞发动车子，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陈满满透过朦胧的车窗，看见二楼窗户后那个身影依然伫立。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将那个身影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望者。</p>
“你觉得他们有问题吗？“陈满满忍不住问。</p>
柳一飞吐出一口烟圈：“每个人都有秘密，关键是要找到那把打开秘密的钥匙。“</p>
“比如那件红裙？“陈满满想起后院飘荡的裙子。</p>
柳一飞笑了：“比如那七朵玫瑰。“他转动方向盘，“明天去花店看看。“</p>
车子驶入雨幕，裁缝铺渐渐消失在视线中。陈满满最后瞥见二楼窗户后那个身影依然未动，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雨水冲刷着车窗，将整个世界染成灰蒙蒙的一片。</p>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闪电划破天际。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陈满满似乎看见二楼窗户后的身影举起了手，像是在挥手告别，又像是在擦拭玻璃上的雾气。</p>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只有雨刮器单调的节奏，像是在敲打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