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工一手抱着木箱子,一手抱着婴儿,与爬墙得矫健不同,他步履蹒跚在山洞里行进着,在山洞尽头,有火光亮起。
「爸,国大伯,我来了。」
他声音苍老,在喊称呼时,有些小心翼翼。
在火光周围躺着两个衣衫褴褛,浑身脏污,老态龙钟的两位老人。
他们两个看起来已经是九十多的高龄,头发乱糟糟,牙齿都没了,像是放了几十年的木材,一碰就脆掉了。
他们听到声音翻了个身,苍老的咳嗽声在山洞里沉闷的扩大,并没有理会王建工。
王建工随手将手里的婴儿放在地上,又恭恭敬敬的把木盒放在一处石头上,拜了几拜。
看到木盒,两个老人拖着行将就木的身体爬起来,虔诚跪在木盒前默念着什麽,随後头重重嗑在地上。
「爸,国大伯,我扶你们起来。」
王建工上前扶他们,老人家一个用力甩开他,怒火冲冲:「用不着你扶!你这个断子绝孙,贪生怕死的东西,赶紧滚!」
「爸。」
「别喊我爸!」老人呼哧呼哧瞪着他:「我儿子姓隋,不姓王!你是我哪王八国的儿子,王建工!」
「我告诉你,你以後死了也入不了我们隋家祖坟!」
王建工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惊恐:「爸,我还是隋家的人,我还流着隋家的血!你别生气,我死前,一定,一定改姓,一定改姓隋!」
一直默不作声的隋国英哼哼笑了两声:「建工,你为了活命不但自己跟着婆娘姓,连你的儿子孙子都跟着你婆娘姓,你这是不认祖宗了。」
王建工的父亲隋俊才气的几乎要背过气:「从古至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隋家的人不随我们姓隋,反倒随女人姓!我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啊!」
王建工低头:「我当时就是怕死……」
「就是死,也不能改姓!」隋俊才胸腔都在震动:「不姓隋,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隋国英道:「是啊,你看,你看我和你爸不也是没死吗?」
王建工动动唇,想说你们是没死,可不也是缩在这里像野人一样活了几十年吗,我改姓不光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孩子。
可是一想到自己改姓,王建工就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想到如今这个姓氏,王建工是日夜都睡不好。
是啊,他怎麽能丢了姓!
以後他怎麽进祖坟。
还有他的儿孙们,也一个个改了姓,以後他们都是孤魂野鬼,进不了隋家祠堂,入不了祖坟。
因为这,他心虚啊,痛苦啊,每天都恨不得抽自己十巴掌。
这麽多年他连门都不敢出啊,生怕别人喊他一句王建工,他恨啊,恨透了!
想着,他抽了自己一巴掌。
隋国英和隋俊才恨恨的看他,对他们来讲,你改了姓,随了别人的姓,那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岂止不止是儿子,你私自改了姓,那简直就是仇人。
「爸,国大伯。」王建工想到了什麽,抹了把眼泪,「我这次来找你们,就是想要告诉你们,绥机娘娘显灵了!」
「真…真的?」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像是打了鸡血,满脸激动:「绥机娘娘可有说什麽?」
「绥机娘娘为我们指明了方向,等亚明的孩子出生,就能随我们姓隋了!」王建工弓着腰走到刚刚那个小包裹面前,打开,露出里面一个粉团:「这灵芝是刚出生的。」
看到肉灵芝的一瞬间两个老人健步如飞的冲到他面前。
灵芝睡得很香甜,哪怕这麽颠簸都在呼呼大睡,两个老人凑过去,双目紧紧盯着。
平常人家得了小辈,老一辈会忍不住疼爱,凑近一点目光都是满满的慈爱。
隋国英和隋俊才却是不同,他们浑浊的目光泛着油滋滋的光,目光盯着肉灵芝肉嘟嘟的手指,藕节式的胳膊和白嫩胖乎的大腿。
啪嗒—
一滴水从嘴角滴下来。
隋国英眼都瞪直了:「新生得灵芝嫩啊,嫩啊,嫩的很。」
「外面的生活好了,这刚生的肉灵芝都能这麽胖,要是放在以前那可有的是人抢哦…」
定定盯着肉灵芝良久,两个老人着急的跑到角落里把拾捡起来树枝一窝蜂的放在燃烧的木材上,火渐渐旺起来。
「建工啊,你这个孝敬我们认下了,坐下吧。」
「哎,好!」王建工看到他们对自己态度好转,腰板终於挺直点。
他们愿意认自己,那自己还是老隋家的人!
原本他是没打这灵芝主意的,可是绥机娘娘显了灵,以後他能得到一个隋姓後人,想着过来告诉这个好消息,顺手带个礼。
什麽礼都没这个礼好。
他坐下来,看着两位老人烧柴火,俩老人眼冒馋光,瞳孔里跳动着火光,忍不住想到了从前。
「以前,快饿死的时候,你们也是这麽支的火。」王建工回忆过往。
「哈哈,那一年没得吃呦,树皮啃光了,草皮吃完了,吃土都撑死不少人,饿啊,饿的人都肿了,一按下去,皮都陷进去了,那时候就琢磨吃什麽,还是村长厉害,琢磨出吃灵芝,才熬过那一年。」
隋俊才眼中馋虫涌动:「灵芝也分老嫩,老的灵芝口感像破棉花,腮帮子嚼肿了都嚼不烂。」
隋国英点点头,满脸回忆:「确实,那嫩的灵芝像一汪水,火一烹就熟了,咬一口,不用嚼,就滑到嗓子里了。」
隋俊才嘿嘿一笑:「当初还是你个老东西会吃,当初把二丫的灵芝拿过来分,那是我见过最好的灵芝。」
「哈哈哈!」隋国英大笑:「可不是,咱们山里什麽都不多,就灵芝多,可谁的灵芝都没她的好!」
人会美化回忆。
偶尔坐在一起聊聊当年的自己,都只记得当时美好的感受。
三个人看着火越来越旺,不由盯着那个白白嫩嫩的肉灵芝笑起来。
他们不远处,红嫁衣女魂灵站在那里,黑发飞舞,钢针一样变长,血泪一滴又一滴的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