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洋吃完饭，到了奇迹楼。

    瘦削的常天翔正靠在栏杆上，寂寞地抽菸。

    看到秦思洋，常天翔微微一笑：「小秦，你来了。」

    「嗯，常教授好。」

    瞧着常天翔依旧不怎麽开朗的面容，秦思洋也叹了口气。

    都说孪生兄弟心连着心。

    自从常天雄死後，常天翔的心就仿佛也死了一样。

    一个人静静地在奇迹楼搞科研，按部就班地在南荣上课，不再参与其他事情，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授。

    「常教授，有些话我不应该说，但是看着你一直消沉，我又不忍心。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总要从阴影之中走出来，总要去面对。」

    常天翔听後，冲着秦思洋苦涩地笑了笑：「小秦，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很难。」

    秦思洋沉默了片刻。

    常天翔道：「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长辈，性格太脆弱，还比不过你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

    秦思洋点点头：「有一点。」

    「你倒是实诚。」

    「有什麽说什麽而已，常教授别见怪。」

    「我自己的问题，又怎麽会怪你呢？」常天翔目光有些空洞：「其实，我和我弟弟虽然是双胞胎，看起来长得像，但实际上差得远。比起他来，我既不够坚强，也不够上进。所以，我很佩服老李。」

    常天翔吐了一口烟，在沧桑的面容上扩散开来：「老李这个人，不仅天赋异禀，是科研奇才，就连意志力也出奇地强大，堪称百折不挠。如果把我跟老李调换位置，让我经历老李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那我早就被击垮了。」

    秦思洋看了眼常天翔，不知该说什麽。

    常天翔又道：「老李和老张，哦，还有赵校长，明明都人到中年，却还有在敌人面前生死相杀丶不顾一切舍命一搏的少年意气，这是我不具备的。天雄的死，让我感受到了失去的痛苦，与死亡的恐惧。我不想再搅入漩涡之中了。我不希望哪一天，忽然不明不白地死去，留下我的家人暗自泪垂。小秦，你能理解我麽？」

    秦思洋轻轻一叹：「我理解，是大家的选择不同。」

    「谢谢你的理解。老李也很理解我，所以没有再要求我做什麽。」

    秦思洋也知道，常大教授正在淡出老李与自己的圈子。

    「不光我，老吴也是一样。」

    常天翔顺便又提起了吴虞：「他跟我说过，生死攸关的选择，偶尔有一次还能接受，比如那次去安全区外救你。但你和老李越玩越大，动不动就要搭上全部身家去搏杀，天天不是上刀山就是下火海，他凡人之躯也是真的遭不住。再加上这次老陆也走了，老吴就更不想再牵扯那些无关的事情了。」

    秦思洋微微颔首，想来这便是吴虞没有与李天明一起前往西格玛区外参加大战的原因。

    「老吴和我观点差不多，科研上的合作，都乐意奉陪。但是科研以外的事情，就不扯你们的後腿了。」

    秦思洋静静地靠在栏杆上，望向了吴虞办公室亮起的那盏灯，并未回答。

    秦思洋知道，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目的地，并非是同一群人一起到达终点。

    大部分人都只是和自己一起度过几站路的时光，然後便各奔前程。

    对於个人来说，孤独才是永恒的主题。

    能与身边这群人相遇相知，秦思洋在心中深感荣幸。

    常天翔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奇迹楼：「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只不过是在扮演一个德高望重的教授，其实心里非常需要人依靠。说起来可笑，我这个当哥哥的，经常要靠自己的弟弟安慰打气，才能打起精神面对现实。现在安慰打气的人没了，我也就又成了个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秦思洋道：「孩子也会长大的。」

    常天翔摇摇头：「几十年都没长大，那就注定长不大了。哎，大人的世界，无奈又无聊，我还是想回到小时候，与弟弟一起无忧无虑丶比拼钻研奥数题的日子。」

    然後又嘴角无奈一扬：「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每当我想起自己已经五十岁的时候，都会被自己吓一跳，我想不到自己已经这麽老了……」

    说完，常天翔扔掉菸蒂，脚尖捻灭，道：「你们加油。」

    然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秦思洋看着地上散落的数不清的菸头，心头生出一丝惆怅。

    但终究还是迈开了脚步，走到李天明的办公室前。

    「老李，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就等你呢。」

    李天明打开门，与秦思洋一同下楼。

    当走到一楼的时候，李天明道：「跟我来。」

    秦思洋跟着李天明，走到了陆道兴使用的办公室前。

    秦思洋纳闷：「陆教授留下的东西，你不是拿走了麽？还带我来做什麽？」

    推开门的时候，秦思洋瞧见屋内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陆道兴的黑白照片，以及一个香炉。

    李天明道：「你一直没空过来。这次有机会，就给老陆上个香吧。」

    「好。」

    秦思洋拿起香，在陆道兴的相片前跪下，以晚辈身份对着陆道兴行了礼。

    李天明道：「你对老陆和顾秘书长，都行晚辈的大礼，也真是够独特的。」

    秦思洋道：「你放心，那天要是你死了，我也给你磕头。」

    「呵，你少说这不吉利的话。我福大命大，把你小子送走没问题！」

    秦思洋又道：「老李，我刚刚跟常大教授聊了聊。」

    李天明低眉道：「他跟你说了自己和老吴的事情？」

    「嗯。」

    李天明叹了口气：「没什麽好说的，人各有志。」

    「老李，我觉得常大教授和吴教授说得也没错。郭九霄都已经死了，你也没什麽必须要搅入泥潭的理由了，要不以後还是跟陈院长和飞哥好好过日子吧。」

    秦思洋望着陆道兴的相片：「我是真的不想给你下跪磕头。」

    李天明淡淡道：「我说了，人各有志，你过好自己就行，没必要替我操心。」

    祭奠完陆道兴後，一长一少两个身影，便结伴离去。

    「老李，等今天跟游天狮雕打完，咱们再去给杨阿姨扫扫墓吧。」

    「老陆的妻子？也好，总得有人帮她打理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