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道人。

    听到这四个字，顾寒哪里还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

    「老爷子，那……」

    「别问，救不了，也不能救。」

    老人似知道他想问什麽，摇摇头，直接回绝了他。

    顾寒微觉失望。

    「老爷子。」

    转而，他收拾了心情，看了一眼老人头上的汗，又看了一眼那条断腿，苦笑道：「你既然是世外高人，又何必消遣我，这些……都是装的吧？」

    他觉得。

    老人的演技特别好，跟冷雨疏一样好，根本看不出真假来。

    「难得遇见一个後辈。」

    老人摆摆手，淡笑道：「和你个开玩笑，不介意吧？」

    顾寒摇摇头。

    他当然不介意。

    不提老人间接帮他宰了灵涯，这点肚量他还是有的。

    「原来。」

    他转而又是感慨道：「这里不是灵涯的梦境，也不是我的梦境，而是老爷子你的梦境……怪不得灵涯无法自由操控这里的一切，他原来也活在旁人的梦里？」

    「梦？」

    老人摇摇头，「你怎麽知道，这里便真的是梦？」

    「不是吗？」

    「你亲嘴儿的时候，感觉是梦吗？」

    「……」

    顾寒的脸又黑了。

    这真不是他肚量小，实在是大梦老道没羞没臊！

    「片面！」

    老人教训道：「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老爷子。」

    顾寒一愣，也顾不得生气，若有所思道：「你是说，真真假假，其实只是在我如何看，我若以为真，便是真，以为假，便是假？」

    「肤浅！」

    老人继续道：「南柯一梦终须醒，浮生若梦皆是空。」

    顾寒：……

    他觉得，和这个大梦老爷子说话太累了，到底是真是假啊！

    很明智的。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可我刚刚听说，灵涯是几十年前来这里的……」

    「迂腐！」

    老人又教训起来了，「所谓一梦沧海，一梦桑田，一梦百万年，一梦弹指间……」

    「所以！」

    顾寒额角青筋直跳，果断又换了个话题，「灵涯的梦道神通是……」

    「错！」

    老人纠正道：「是长生功！」

    「长生功！」

    顾寒咬牙道：「不知到底有何神异？」

    「别问！」

    老人一摆手，「你学不会！」

    「为什麽？」

    「你睡觉吗？」

    「不睡。」

    「那学个屁！」

    老人冷笑，「长生功首要一条，便是能睡，所谓吃好睡好，康健到老，你连觉都不睡，学个哪门子长生功？」

    顾寒：……

    他快交流不下去了，他觉得还是刚刚那个装疯卖傻的大梦老道好相处一些。

    乌龟王八能睡。

    岂不天生是修炼长生功的料子？

    「老爷子。」

    他实在有点待不下去了，「还请告诉我，离开这里的办法。」

    「要走了？」

    老人有些遗憾，「老道跟你挺投缘的，不再聊会？」

    「不了不了。」

    顾寒连连拒绝，「不敢打扰老爷子清修。」

    「好吧。」

    老人也不多劝，「其实要离开这里，有两种办法。」

    「哪两种？」

    「第一。」

    老人想了想，「在这里按部就班，修炼到天劫之境，自可出去，当然，前提是老道我不干扰的情况。」

    顾寒暗暗点头。

    天劫境，似乎也不算太难。

    「对了。」

    老人又道：「这里没有灵机。」

    顾寒：……

    「那第二条路呢？」

    他连忙虚心求教。

    「第二麽。」

    老人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顾寒狐疑地走了过去。

    他也不怕老人对他不利，单就以老人的能力来说，想碾死他，跟碾死一只蚂蚁也没什麽区别。

    看了顾寒几眼，又看了一眼腿上绑的很结实的两根树枝，老人突然叹了口气，「罢了，临别之前，老道送你份礼物。」

    礼物？

    顾寒眼睛一亮，「老爷子敞亮！」

    老人也没理他，弯腰在地面上划拉半天，才找到了一片有些枯黄，上面还有几个虫眼的树叶，随手递给了顾寒，「拿着！」

    顾寒：？？？

    老爷子这份礼物，过於别致了！

    「不要？」

    老人眉头大皱，「我徒弟都没你这待遇！」

    「要！」

    顾寒忙接了过来。

    他怕再不要，对方一气之下把他留在这里作伴，就很不好了。

    「老爷子。」

    他随手把树叶揣起来，忙问道：「第二种办法，到底是什麽？」

    老人想了想，「有点疼。」

    「老爷子说笑了。」

    顾寒摇摇头，「我倒也经历过一些生死战，小小疼痛……」

    啪！

    话未说完。

    却见老人扬起大手，用一个和之前完全不相符的速度和力量扇在了顾寒脸上！

    想叫醒一个人。

    最快的办法，其实就是打醒他。

    这一巴掌。

    蕴含了大梦老道八十年的长生功力！

    顾寒被打懵了。

    疼！

    钻心的疼！

    火辣辣的疼！

    刚要开口，他的身形瞬间化作了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嘶！」

    顾寒刚走，老人脸上的淡然全部消失不见，老脸瞬间扭成了一团，「脸皮真厚！」

    他疼得眼泪直流。

    一会对着手掌吹个不停，一会抱着断腿龇牙咧嘴。

    半晌之後。

    疼痛稍减。

    他才看着顾寒先前站立的地方喃喃自语，「唉，自封於此，苟延残喘，能给你的，也只有这麽多了。」

    说着。

    他冷汗流个不停，艰难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朝道观後方走去，口中喃喃自语，「这事儿不怪老道我啊，是他自己闯进来的，他帮老道接了断腿，老道送他点东西偿还因果，不过分吧……」

    说话间。

    他已是来到道观後方，对着一个小土包骂了起来。

    「兔崽子！」

    「没良心！」

    「白养你那麽多年了！」

    「这麽久了，也不回来看看老道我！」

    「……」

    若是细看。

    那小土包其实就是一个坟头，不过似乎因为少人打理的关系，坟头草……赫然已经长到了好几丈高。

    ……

    虚寂内。

    刷的一下，顾寒猛地睁开了双眼！

    左手捏着菩提子。

    右手握着黑剑。

    就连修为，也回到了身上！

    对面，灵涯的身体已是崩解了大半，眼中神光早已寂灭，死得不能再死了。

    轻轻的。

    他抽出了黑剑，灵涯的尸身瞬间化作了齑粉，再不复存。

    「真的……是梦吗？」

    他盯着那颗菩提子，语气有些怅然。

    也在此时。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自右脸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菩提子内。

    被不朽意包围的墨尘音，虽然双目依旧紧闭，可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外间。

    顾寒也不顾脸颊疼痛，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只是梦这麽简单！

    虽然有些遗憾，可自己……真的和她见了一面！

    这一巴掌。

    挨得很值！

    正想着。

    一片枯黄，满是虫眼的落叶缓缓飘落在了他面前，他左看右看，发现……就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树叶。

    犹豫了一瞬。

    他还是收了起来，只当是个纪念。

    轰！

    刚收起树叶，本来就幽暗无比的虚寂内，突然又出现了一道更为阴森的黑影！

    一棵树！

    很大很大，比天南界还要大了不知道多少的树！

    虽然相隔极远。

    可那树实在太大，他只觉得似乎近在咫尺一般，不仅能清晰地看到那树的形状，还能感受到那树上传来的一道道阴冷邪恶的气息，以及……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上，一颗颗密密麻麻的人形果！

    坏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

    这颗邪树，比灵涯可是厉害太多太多了！

    只是。

    不待他有所行动，一道黑光，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直接冲破那邪树的封锁，黑白二色光芒瞬间合在了一处，一道怒喝声也随之传到了他耳中。

    「黄泉渡！」